是夜,雷鳴電閃,大雨傾盆。
陸小川頂著手包一路疾跑衝進公寓樓下,甩了甩身上的水珠,皺著眉頭輕聲抱怨道:「倒黴透了,早上出門天氣還好好的,怎麼突然下雨了……」
一頭鑽進電梯裡,她對著電梯裡的反光鏡捋了捋溼漉漉的頭髮,不經意間碰到還紅腫著的左臉,她「噝」了一聲倒吸涼氣,嘖,看來死老頭這回是氣狠了,居然下這麼重的手,都一整天了,紅腫還沒消退……
想起早上吃早餐時因為繼母邵靜提議把家裡的照片沖洗房用來做雜物間,她不同意,一向針鋒相對的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吵起來了。
她本來就是個急脾氣,怒極了頂撞她一句「別以為進了陸家你就可以為所欲為,你不過是隻不會下蛋的母雞!」
邵靜瞬時臉色鐵青,扭頭就撲進剛從樓上下來的父親陸天華懷裡嗚嗚咽咽的哭訴,陸天華聽完邵靜添油加醋的敘述,怒氣衝衝的訓斥陸小川沒大沒小,不把邵靜放在眼裡。
陸小川冷笑,她一向言辭犀利,挑著陸天華的痛腳踩:「是啊,媽媽在世的時候你覺得自己依仗外公才把陸家壯大,一直在她面前擡不起頭來,媽媽剛去世兩個月你就把這個女人娶進門,霸佔主臥,家裡所有的一切都按著她的喜好來佈置,現在更是連媽媽唯一留下的暗房都要毀掉,我看你跟這個女人一樣,迫不及待的想把媽媽在這個家裡的所有痕跡都清除掉,好讓自己儘快忘掉那段過去!」
陸天華又氣又急,一巴掌甩了過來,她腦袋「嗡」的一下,那一瞬間,她以為自己會聾掉……
電梯「叮咚」一聲到達指定樓層,拉回了她的思緒,這是她的男友江佑寧租住的公寓,平時沒事她很少過來,但今天跟家裡鬧翻,唯一能收留她的閨蜜徐離雅又跟男友出去旅行了,所以她只能來他這裡暫避一段時間。
站在門前,陸小川深吸一口氣,摁響了門鈴。
「叮咚叮咚」了好幾聲,門才從裡面開啟,江佑寧那張睡眼惺忪的臉在看到她時瞬間清醒過來,他身上只裹了一條浴巾,結結巴巴的看著她:「小川,你怎麼來了……」
陸小川推開門就要進去:「跟家裡人吵架,小雅又不在,來你這避避風頭……讓我進去啊,我渾身都溼透了,冷死了!」
江佑寧堵在門口,神色慌張的看了一眼屋裡,扭頭對陸小川說:「小川,是這樣的,今天……不太方便,這樣吧,我給你錢,你去酒店將就一晚上,我明天再去找你好不好?」
陸小川滿臉疑惑的看著他:「不方便?裡面有人?」
江佑寧:「不是……」
他目光躲閃的樣子落在陸小川眼裡,女人的直覺告訴她,裡面有人,還是個女人。
再一看江佑寧衣衫不整的樣子,陸小川火氣蹭蹭蹭的往上漲:「江佑寧,你是不是揹著我在外面偷人?」
「沒有……」
江佑寧還沒解釋完,一道嬌滴滴的女聲從裡面傳來:「阿寧,你跟誰在說話?剛才摁門鈴的不是送外賣的嗎?」
說著一個腦袋探了出來,看見那個女人的一瞬間,陸小川覺得渾身的血都奔騰著往頭上湧:邵雨菲!
她的繼姐,邵靜的女兒,早上在父親面前添油加醋催發他們父女矛盾的始作俑者!
邵雨菲也看見了她,衝她嫵媚一笑,拉了一下滑落到肩頭的真絲睡裙,伸手勾上江佑寧的脖子:「陸小川,你來這裡做什麼?」
陸小川猛地往後倒退了一步,冷冷的看著眼前衣衫不整的男女,喉嚨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鑊住了,她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江佑寧,你對得起我嗎?」
如果他只是出軌,那她大可以扭頭就走,從此老死不相往來,但他出軌的物件是邵雨菲!這個從兩年前跟著邵靜嫁進陸家後就一直跟她作對的邵雨菲!
她有的,邵雨菲千方百計搶走,她要的,邵雨菲想方設法毀掉,在家的地位,長輩的信任,母親生前留下的東西,以及……父親的寵愛。
現在,連她的男友江佑寧她都要染指,這個女人的無恥程度簡直重新整理了她的三觀下限!
江佑寧看看邵雨菲,又看看陸小川,喉頭上下滑動了一下,躊躇半晌,低低的吐出一句:「對不起。」
「對不起?」陸小川像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一樣哈哈大笑起來:「你以為道歉我就會原諒你嗎?江佑寧我告訴你,今天這事我跟你沒完!」說著她掄起手包狠狠的朝他腦袋上砸去,邊打邊怒吼:「你勾搭誰不好,居然跟這個女人勾搭在一起,你還有沒有半點羞恥心……」
「小川!」江佑寧抓住她的手,一把奪過她的手包:「我跟你道歉不是為了祈求你原諒!」
陸小川一愣。
「事到如今,我也把事情跟你挑明瞭說吧,」江佑寧擡起頭,臉上的內疚被漠然沖淡,他眼裡再無往日的綿綿情意,一字一頓的說:「陸小川,我不喜歡你了,我們分手吧。」
轟!
陸小川徹底僵在原地。
我們分手吧……
陸小川不敢置信的眨了眨眼睛,尾音微微上揚:「江佑寧,你來真的?」
江佑寧扭開頭不去看她的臉,聲音淡淡:「你應該很清楚,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我們已經不可能在一起了。」
陸小川聞言冷冷的笑起來:「所以,你揹著我偷人,和我名義上的姐姐媾和,這件事怪我咯?」
她的用詞讓江佑寧微微皺眉,還沒說話,旁邊的邵雨菲已經貼了上來,白皙細嫩的雙臂水蛇般纏上他的腰,聲音嬌媚得能滴出水來:「陸小川,你到現在還不明白阿寧為什麼會選擇我,不要你嗎?」
「你閉嘴!」陸小川眼風嗖嗖嗖的甩過去:「我跟前男友說話有你什麼事!」
邵雨菲掩脣而笑,眼波流轉:「陸小川,別裝了,你額頭上的青筋都快爆裂出來了,你現在肯定很生氣,恨不得能把我撕了吧?實話告訴你吧,我跟阿寧在一起半年多了,你不是一直不肯讓他碰嗎?男人嘛,都是有生理需求的,既然你要做個貞潔烈女,那他只好找個能滿足他的人咯,阿寧我說得對不對呀?」
邵雨菲人本來就長得美,加上刻意撩撥,江佑寧渾身很快就緊繃了起來,嚥了口口水,他的手不由自主的攬上邵雨菲纖細的腰肢,轉頭對陸小川說:「小川,你回去吧,這件事……是我對不起你,我們……」
陸小川直勾勾的盯著眼前的狗男女看了一會兒,突然笑了:「婊子配狗,天長地久,我祝福二位長長久久,結婚吵架冷戰出軌家庭暴力不孕不育最後離婚!」
雖然知道陸小川一向嘴上不饒人,但被她這麼直白的詛咒,江佑寧臉上還是有些掛不住,臉色也冷了下來:「陸小川,我們已經分手了,得饒人處且饒人,作為你的前任,我給你一句忠告,收起你的清高矯情和壞脾氣,否則沒有男人會受得了你!」
「謝謝!來而不往非禮也,作為你的前任,我也給你一句忠告,別以為是個女人就能上,當心什麼時候染上病!」
說完,陸小川無視掉江佑寧氣得發青的臉色,雄赳赳氣昂昂的甩頭就走。
出了電梯,衝進漫天雨幕裡,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的砸下來,陸小川覺得,她這輩子最狼狽的時候也莫過如此了。
父親是個鳳凰男,在大學期間狗血的和身為富商小姐的母親相戀,母親不顧外公外婆勸阻執意要嫁給父親,當父母的哪能看著女兒受窮,於是外公處處提拔父親,幫他打通人脈關係,在外公的幫助下,陸家很快就成為江城小有名氣的商賈之家。
兩年前母親意外車禍身亡,葬禮過後不過短短兩個月,父親就娶了同樣離婚帶著女兒的邵靜為妻,從此,家裡再也沒有她這個「前妻的女兒」的地位。
陸小川脾氣不好,每次邵靜稍稍一挑撥,父女間總是冷戰連連,只是在讀大四的她一般情況下都不會在家,這次要不是剛好碰上週末,她也不會這麼狼狽,落得連個容身之所都沒有的地步。
用身上僅剩的十塊錢在網咖包了一臺機子,陸小川塞上耳機,隔絕掉周圍的雜音,蜷縮在椅子上睡覺,這個時間點學校寢室早就已經關門了,翻牆這種事上次被宿管處的「滅絕師太」抓過一次後她就再也不敢了,只能等明天天亮了再回去,就是不知道被身上溼漉漉的衣服貼一晚上會不會感冒……
陸小川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早上七點鐘,被網管叫醒,陸小川睡眼惺忪的走出網咖,雨後初晴,外面的空氣清新得讓人心情都緩和了下來,她深呼吸一口氣,昨晚憋在胸口的那股鬱氣消散了不少,她握起小拳頭,做了個加油的手勢,默默在心裡告誡自己,陸小川,加油,媽媽說過,無論輸了什麼,都不能輸了心情。
口袋裡沒錢,步行回到學校已經快中午了,陸小川又餓又累,正準備回寢室衝個涼換身衣服再去吃頓飽飯然後舒舒服服的睡個覺,昨晚在網咖旋轉椅上窩了一宿,她渾身的骨頭都像被拆了又重組一樣,還沒邁進寢室門,班長樑聆鳳急匆匆的跑來,神色慌張:「小川,攝影展出大事了!」
陸小川一頓,話裡帶了幾分顫音:「怎麼了?」
樑聆鳳滿臉都是愧色:「上午的展覽裡有個客人對你的展品很感興趣,非要取下來看看,工作人員拗不過她,只好取下來讓她近距離觀看,但她不知道怎麼的手一滑,你的《卿本佳人》就、就……」
話還沒說完,陸小川臉色瞬間慘白,顧不得自己身上還貼著溼衣服:「帶我去看看!」
一路疾跑到攝影展,這是江城高校攝影協會組織的一場攝影展覽,以「年代感」為主題,陸小川因為母親生前喜歡攝影的關係,對攝影也有很濃厚的興趣。
這幅《卿本佳人》是她六歲生日時和母親的合影,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穿著素白的棉布裙子,站在高坡上,風揚起她們的裙角和長髮,飄逸又唯美,雖然只是背影,但取景合理主題突出,在那個PS還不盛行的年代,這樣一副照片無異於是很珍貴的。
對於陸小川來說,這張照片記載了她和母親的美好回憶,平時她根本就捨不得拿出來,生怕一個不小心弄壞了,這次要不是班長兼攝影協會主席的樑聆鳳再三哀求,她根本就不會把這張照片拿出來展覽。
一進展會廳,就看見展廳裡站了許多人,剛才一路聽樑聆鳳解釋,陸小川對事情的後續也有了大概的瞭解,對方態度很好,道歉並且願意賠償,價格隨她開,可對於陸小川來說,這根本就不是賠不賠償的問題,有些東西是用錢買不到的!
撥開人羣,陸小川一眼就看見掉在地上的相框碎片,以及碎片裡被銳器紮成兩半的照片,她和母親牽手的地方生生撕裂開來,看起來觸目驚心。
只一眼,陸小川的火氣就蹭蹭蹭的往上漲,剛要擡起頭質問肇事者,冷不丁耳邊傳來譏誚的聲音:「陸小川,原來這張照片是你的啊!」
陸小川一愣,立刻擡起頭,邵雨菲那張妝容精緻的臉突兀的出現在眼前,再往旁邊一看,江佑寧果然挽著她的手,臉色淡淡的看著她,她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了。
今天的這一切不是什麼「意外」和「不小心」,邵雨菲就是衝她來的!
有些人為什麼可以這麼殘忍,鳩佔鵲巢不說,一路步步緊逼,現在連她和母親唯一的合影都要毀掉!
父親的責罵,江佑寧的白眼,被毀掉的照片……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一時間,陸小川覺得左臉頰上還沒好的傷火燒火燎的燙起來,她像一隻被激紅了眼的小獸,衝上去揪住邵雨菲的頭髮就廝打起來:「邵雨菲,你個賤人,去死吧,去死吧,我要和你同歸於盡!」
一時間場面亂了起來,邵雨菲的尖叫,旁邊的同學七手八腳的阻止,可陸小川全都不放在眼中,她現在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殺了這個賤人,殺了這個賤人!
這時衣後領突然被揪住,下一刻,陸小川整個人被一股蠻力提起來,往後面一甩,在同學們的尖叫聲中,她後腦勺猛地撞在什麼鈍器上,鋪天蓋地的眩暈和疼痛傳來,她牙關咬得發疼,好一會兒才掙扎著直起身體,一摸後腦勺,溫熱黏膩的觸感讓她猛地一頓。
流血了……
擡起頭,模模糊糊的視線裡,江佑寧一臉緊張的抱著邵雨菲噓長問短:「你沒事吧?哪裡疼?手挪開讓我看看……」
這對狗男女!
樑聆鳳慌慌張張的跑過來把陸小川扶起來,看到她後腦勺和手上的血跡時,她驚呼起來:「小川,你受傷了,我送你去醫務室!」
陸小川艱難的站起來,眼前一陣陣發黑,看著窩在江佑寧懷裡,得意的看著她的邵雨菲,她覺得如果此刻手上有一把槍,她一定會崩了她!毫不猶豫!
江佑寧見她咬牙切齒眼睛血紅的樣子,怕她再做出什麼過激的舉動來,連忙護住懷中的邵雨菲,出聲警告道:「陸小川,我警告你,別再亂來,否則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他母雞護犢一樣的姿態徹底激怒了陸小川,她拳頭攥得骨節泛白,眼中的怨毒幾乎要實質性的把他們吞沒。
刻骨的恨意擺在眼前,即使是江佑寧這樣久經商場的人也忍不住顫了一下,看著她的眼神更加警惕。
但陸小川什麼都沒說。
她掙脫樑聆鳳的手,踉蹌著彎下腰撿起地上破碎的照片,定定的看了一會兒,再次擡起頭,她眼中的恨意更加濃烈,盯著江佑寧和邵雨菲一字一頓的說:「你們給我等著!」
說完甩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