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在學校要乖,知道嗎?」歆如送女兒到幼兒園門口時,俯身輕吻了一下那嫩白的小臉。
「知道,要乖,要聽話,還要跟小朋友好好相處,這些話我都會背了。」小安安嘟着小嘴打趣着說道,一點也不像四歲寶寶能說出來的話。
幼兒園的音音老師都發笑了起來,咪着那雙小眼睛說道:「安安媽,今天好像有點晚喲!」
歆如看了看手上的手表,蹙眉了一下,擡眼再望望老師,忙陪笑着:「是呀,今天有事,安安就拜託老師了,我還得上班去呢!」說完,對着安安再次道:「媽媽上班去了,安安要乖喲!」
盡管有萬般不舍,安安還是很乖巧地點了點頭,裝作很不耐煩地說道:「知道了,真囉嗦!」
聽到女兒的保證後,歆如拔腿就跑,幼兒園離工廠大概還有五百米,她穿着平底鞋一直小跑着。今天是星期一,全休員工要集合在大衆廣場開每周例會,而今天偏偏卻是歆美的忌日,早上她帶着安安去拜祭了她的生母,沒想到一晃竟然五年過去了,那個襁褓中的小孩子如今長成小姑娘了。
跑到廠門口時,歆如已經累得喘不過氣來,剛拭去額角的汗水準備進去卻被安保部門的人攔在門外。
「人事部吩咐下來,遲到者一律站在門口接受處罰。」爲首的那個是平日裏最嚴厲的安保老大,平常對她還是算好的,可今日卻一臉緊張。
「老樑,今天怎麼回事?」歆如不解地問道。
「你今天怎麼遲到呀你,你不知道,上次去M國那批貨出問題了,聽說那邊質檢時,鞋底氣墊爆裂,現在全批價值千萬的貨物都被退了回來,總裁也從M國直接飛回來,今天是嚴打,所有對工作崗位怠慢的人都得接受處罰。」老樑的解釋讓歆如的脊背骨冒出了冷汗,怎麼回事呀,什麼事都往壞裏趕。
「我都跟我們組長說過了,我會晚點到的。」歆如有些喘氣地說道,她只想安安份份、平平安安地做一份工作,有一份穩定的收入將安安撫養長大,她可不想因爲一次的遲到而失去工作。
此刻,一直沉寂的老樑腰間的呼機突然響了起來,老樑拿了起來,接收了一下便清晰地聽到對方有人說道:「讓所有遲到的人都到文體樓。」
老樑轉身看着歆如,「聽到了吧,自覺一點,起碼今天不是你一個人。」說完,指着歆如的身後,只見後面真得還有十幾個人站在廠門口一側比較隱蔽的地方。
歆如鬆了口氣,微微地笑了笑,第一次遲到,還是有口頭請假的遲到竟然變成了怠慢工作的人,還得被帶到文體樓去接受教育,不過還好,幸虧不是她一個人,還有這些天涯淪落人。
這些遲到的人緩緩地走着,歆如站在他們中間顯得特別顯眼,她高挑的身材,白晳的肌膚,憂鬱的氣質總能讓人一眼就將目光投向她。廠裏很多人都追過她,不過都被她一一拒絕了。
文體樓底層的開會大廳是第一天過來培訓時進來一次,沒想到再進來時不是培訓而是教訓了,真的很滑稽。
進去之後,每個人都往後坐,深怕到時被拿來開第一槍。歆如本來是坐在第三排,被他們那些人一挪,第三排變成了第一排那樣的顯眼,如果她再挪,估計這些人會直接竄到最後一排。
算了,就這樣吧,是禍躲不過,她就不信了,組長不會過來救她,肯定會救的。
開會廳有回聲,剛進來時,那些人在拼命地吵嚷着,雖然小聲卻將整個安靜的會議廳就成了菜市場。約摸過了十幾分鍾,歆如不斷地看着手表,一分一秒地數着時間時,會議廳驀地一下子就靜了下來,還靜得出奇。
歆如擡起頭,雙眼剛剛與進門的他撞了個正着,是他,怎麼會是他?歆如驚了一下,整個顆心差點跳到嗓門眼裏。
同樣,他也看到了歆如,幽深的雙眸瞬間閃過一抹詭異的光茫,但這道光茫很快便被他陰沉俊美的臉壓制了下來。
他的身後跟來了總務處經理還有行政部主管。總務處經理是個胖子,平日裏有點囂張,但在他的身邊卻變成了一頭溫順而聽話的狗。
「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百川鞋業開發集團的總裁,霍俊軒先生,請大家以熱烈的掌聲來歡迎我……」胖子的話未完,眼神掃瞄了一下全場,現場的氣氛讓想極力表現的他頓時語塞了。面前這十來位員工真得理解能力太差。
「好了,不必說那麼多,今天把你們集中在這裏很簡單,百川集團不需要對工作持怠慢態度的員工,今天行政部和人事部主管也在這裏,請你們盡快辦理離職手續。」霍俊軒的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扔進一塊巨石一般,瞬間激起了千層浪,他似乎並不關心自己說的話會帶來什麼後果,轉身就離開。
歆如看着他準備離去的背影立馬站了起來,「爲什麼問都不問我們是否因事耽誤而遲到就一律開除?」
霍俊軒剛要離開的腳驀地停了下來,緩了緩,慢慢地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席上的她,這個女人還跟五年前一樣伶牙俐齒,真沒想到他們會以這種場合見面,更沒想到他尋尋覓覓了這麼久,她卻躲在他的視線裏。
他的俊臉皺緊,臉上顯現一絲沉重,「那你先解釋。」
他緊緊地盯着歆如,眼神如洪水一般,兇猛地衝刷過來,讓歆如有點喘不過氣來,她頓了頓,回避他的目光,道:「我……」她要編什麼理由,難道說她妹妹的忌日,她帶歆美的女兒去拜祭,不行,看他那眼神,縱然她再多的解釋,恐怕也變成了狡辯。
「怎麼,連一個遲到的理由都編不出來?」他低笑了一下,沉悶的笑聲是在嚴重地嘲諷她。
歆如知道,他在恨她,恨她五年前的負心,他的眼神跟以前已截然不同,他在深深地痛恨着她。想到此,內心一陣陣酸痛,眼角被他緊逼的語言逼得通紅,差點就在他面前流下不爭氣的淚水。
「我女兒生病了,我陪她去醫院了,這件事情也跟我們組的組長說過了。」歆如編了一個極不願意說的謊言,她不是咒自己的女兒,但她不這麼旁敲側擊地說出這個理由,恐怕她會招架不住他那憎惡的目光。
「女兒?」霍俊軒的目光閃了一下,眼神直直的勾着歆如,怒道:「你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話落,總務處的胖子跟行政部主管疏散了一下人羣,行政部主管倒也識趣,沒再進來,只有那胖子再次進來,看着眼前的一切,想要拍馬屁的他膽怯地上前關心地問了句:「總裁,還需要些什麼?」
「給我滾。」狠狠地落下之後,不識趣的胖子還以爲說的是歆如,立馬提高聲音,罵道:「你還不給我滾。」
歆如明知胖子會錯意,但既然有上級這麼說,她當然可以理所當然地走出去,卻沒想到沒走到門口,就被霍俊軒冷冷地拉住。
胖子見此情景,立刻意識到馬屁拍過頭,連忙灰着頭靜悄悄地退了出去。
一切似乎又恢復平靜,但暴風雨馬上即將來臨。他的手緊緊地捏住歆如,力道由淺加重,握疼了她。
「請你鬆手。」歆如的話落,她的手被他冷冷地放下,重重地自拍到腰旁。她淡淡地看着曾經愛過的男人,不,不是曾經,直到現在,她對他還念念不忘,忘不了他的一切。
「我以爲你見到我會無地自容。」他瞄了她一眼,面無表情。
「我憑自己雙手光明正大的活着,爲什麼要無地自容,若是因爲我曾經拿過你們霍家的錢而無地自容的話,放心,我臉皮厚着。」歆如假裝得很從容,她知道,她不能低頭的,低了頭她就矮了一截,此生,她盼望着相見,卻又害怕相見,但她沒想到他對她的怨言如此之深。
「看來這些年你的男人並沒讓你過上好生活,看看你,這張曾經迷倒衆多男人的臉被糟蹋成什麼樣子了?」他說的是謊話,她還是跟五年前一樣,那麼耀眼,甚至絲毫不能從她那張白玉般的小臉上找到歲月逝去的痕跡。
可惡,她利用了他,拿了一大筆錢,他竟然還對她念念不忘,甚至在內心深處還渴望她能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哪怕告訴他,當初有迫不得已的理由,哪怕這個理由很薄弱,他都願意相信,願意給她一個解釋的機會。
「怎麼,百川總裁對我還有興趣?」歆如挑起眉上前主動地靠近俊軒,她以爲自己可以把度掌握的很好,卻沒想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古龍香水味伴着他那熟悉的體香讓她有點沉淪了,她怔了怔,有點恍惚,理智讓她瞬間恢復過來。
「只要你出得起錢,我願意奉陪。」話落,歆如很想扇自己的嘴巴子,爲什麼要說這麼賤的話來貶低自己,但她知道,自從五年前收下那張支票開始,她已經跟這個男人沒有任何瓜葛,她已經髒了,被金錢薰髒了,把他們的愛情葬送了。
「你……」霍俊軒本以爲聽到這種輕佻的話可以輕鬆帶過,可他錯了,他怒了,他再次狠狠地抓起歆如的手,那雙厲眼就像鷹眼一般,正在怒目掃射着獵物,絲毫沒有留情的餘地。
「你以爲我還像大學時那麼單純的讓你利用嗎?別再讓我看到你這種女人,滾!」隨着他狠心甩掉手後,歆如被冷冷地甩退了好幾步。
看着他,歆如淡淡地笑了笑,整顆心抽搐着,疼得快痙攣了,這五年來她從來沒有忘記過他,可爲什麼見了面卻會是這般結果。
「我會離開的,請將壓我的一個月工資發給我。」歆如緩了好久,她知道,被他知道在哪兒的那一刻,她必須得再次離開了,這是當初那張現金支票的代價,可是進這個廠時壓了一個月的工資,如果她這麼瀟灑地走了,那就等於放棄了辛苦的一個月勞務,這是她辛苦賺來的,她有理由要回來。
「你除了錢,眼裏容不下其它有意義的事情嗎?」霍俊軒萬萬沒想到尹歆如竟然如此物質,離開之前還要向他討錢,這種女人,他當初怎麼會深深愛着,直到此刻,心還這般爲她抽着。
「我只是想拿回我應得的。」歆如故作沒事人一般,淺淺地衝着霍俊軒笑了笑。
她的笑跟五年前一樣,看起來那般清純,讓他有點迷惘,可一想到剛剛她視錢如命的樣子,又着實讓他火冒三丈。
「你出個價,我買下你。」霍俊軒絕情地道出無情的話,他在心裏低咒了自己,爲什麼要貶低身價說出這番話來。
歆如沒想到他會說出這話,難道說,這些年來,他跟她一樣,都將對方深深地埋在心裏,或者說,他還深深地愛着她,而愛她的方式就是以金錢來開始他們之間的關系嗎?
「抱歉,我已經有女兒了,還知道什麼是禮義廉恥,什麼是道德底線。」他的話就像刺扎喉那般難受,曾經那麼溫柔敦厚的他竟然用錢將她貶得一文不值。
「你?」他低笑着,「也配談那些高尚的字眼兒?」
歆如知道,她不能再說下去,再說下去,她會不由自主在他面前流下委屈的淚水,或許她會情不自禁地向他哭訴這些年來她的不易,可她不想這麼做,面對他的無情,她不想再讓自己難堪下去。
「如果總裁這麼不想在公司見到我,我會主動消失的,絕不會再你面前出現。」此刻的她只有離開才能保存那一丁點僅有的尊嚴,她不賤,她靠自己的勞動力去換回報酬,盡管她愛他,卻不想再次因爲錢而回到他的身邊,更何況,五年的時間已將他侵蝕的體無完膚。
霍俊軒差點忘了她還有女兒,這種女人竟然還有男人娶她,視錢如命的她到底會嫁給什麼樣的男人,是富?不可能,如果有錢也不會看到她如此狼狽地出現在他的視線裏。那她會嫁給一個什麼樣的男人?
見鬼,幹嘛要去幻想她所嫁的男人,她的一切都不關他的事,是的,去他媽見鬼去,這個女人只愛錢,沒有任何真情可言。
看着尹歆如離去的背影,那樣的迫不及待,那般的倉皇,可見她心裏有鬼。
歆如匆匆地跑回離廠不遠的租房內,一進門就進入衛生間,這間不大的衛生間內掛着那面很是破舊的鏡子,上面星星點點的,估計是上家租在這裏不愛惜的結果。
看着鏡中的自己,毫無血色的小臉伴着絲絲淚痕,五年的時間真得把她把青春的純淨剮得一點不留。
爲什麼會再遇見俊軒,她怎麼那麼蠢,爲什麼要在他面前跟他頂嘴,爲什麼要說出那麼多對自己不利的話,爲什麼?爲什麼?
很快,她便平復自己那顆抽痛的心,她輕輕拭去眼角的淚花,跟自己說,千萬別被現實打敗了,另一頭的房間內還躺着五年前遭遇車禍而變成植物人的父親,還有妹妹留下的女兒,現實不容許她再去幻想天真浪漫的愛情,她要面對的是親情,用微薄的金錢來活命的親情而已。
輕打開門,進入父親的房間,看着那張被歲月侵蝕的臉,歆如輕輕地挪步到他的面前。
「爸爸,我回來了。」說完,淡淡地笑了笑,扯過一把椅子坐到牀前,明知道他可能聽不見,也安慰不了她,可是習慣了,習慣一不開心的時候就進來跟爸爸訴訴苦。
她輕握着那滿是老繭的大手,手心的皺紋能清晰地摸到。
「你肯定會問我今天爲什麼這麼早回來……因爲我辭職了……你肯定要問我爲什麼辭職了……因爲我遇見了他,霍俊軒……」一談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本以爲自己很堅強的歆如還是淡定不了,淚水輕滑了下來。
「我真的很不爭氣,這麼多年了,還忘不了他,忘不了他的一切,甚至過往美好的一切幕幕都在我的眼前浮現。」她頓了頓,緩了緩心情。
「我配不上他,根本就不配不上他那種身份的男人。」這是她自己唯一能告誡自己的一句話。
他高高在上,以前在校園內是一顆亮眼的星星,還是巨商之子,而她呢,尹歆如,從小是個孤兒,直到五歲才被尹家收養,尹家夫婦對她很好,直到他們生下了親生女兒歆美,仍對她很好,這個恩情,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爸爸,我們恐怕得搬家了,百川我不想再去上班了,等我去結完工資,咱們就搬到別處去,到時我再找份新工作,咱們又能平靜地生活下去了。」緊緊握住父親的手,希望能得到一絲鼓勵的力量,可是那毫無反應的大手,除了生理上的一絲溫暖之外,別的再沒有什麼了。
起身,掏出手機,撥通了財務林夢的號碼,將她約了出來,隨後她便出門去。
很快便趕到約定的地點,林夢已經在百川外頭的樹蔭下等着她,一看到歆如,就上前,蹙眉質問道:「怎麼回事呀你,上班時間怎麼不在崗位上,約我出來做什麼?」
「林夢,你得幫助我!」歆如哽咽地上去拉住林夢的手請求道。
「怎麼了你?出什麼事情了?」林夢詫異極了,跟歆如以前是高中的同學,成績優異的她如今過成這樣,她這個同學當然會盡自己所能幫助她,看到她眼裏流露出無助的光茫,林夢也急了。
「我想要辭職,想讓你幫我把工資結算出來。」歆如的話讓林夢驚呆了,她不敢相信地反握住歆如的手。
「怎麼回事,幹得好好的,再說了,公司有規定,正常辭職的話要提前十天才能辦好手續,你這麼突然到底是因爲什麼?」
歆如淡笑了一下,表情極不自然,「我碰上了一個債主。」
「誰?」林夢不解地問道,她總得知道誰是這麼關鍵的人物,能讓一向勤勤懇懇工作的歆如毫無理由的離開。
「你別問是誰,你幫我好嗎?幫幫我,如果拿不到這個月的工資,你是知道後果的。」歆如不想多說霍俊軒的事,即使說出來,林夢也未必能信這種事情。恐怕會認爲她是灰姑娘的故事看多了。
「真是搞不懂你,我想想辦法吧,能辭職就盡量辭職,如果曠職的話,百川是一輩子也不會重新錄用你的。」林夢不想看到歆如如此爲難的樣子,反正她又不是沒幫別人辦過辭職,反正能幫就幫唄。
「謝謝,謝謝!」連續感謝了好幾聲後,上前感激地抱住林夢,「等我找到住處後就告訴你一聲。」
「你還要搬?」林夢輕推開歆如,「你知不知道,伯父躺在牀上每個月需要一定的費用,安安上的幼兒園是掛在百川名下,省了學費。你現在辭職了,沒有收入後,得負擔伯父的費用,安安的學費,還有房租,你到底在想什麼,到底遇見了誰讓你如此不安?」林夢本想着幫她辭職,可一想到辭職後,她得面對如此多的問題,她淡定不了,她一定得知道真相。
「這些我都想過。」歆如當然想過,好不容易在一個地方安定下來,本以爲可以平靜地生活着,但是人算不如天算。
「你想過後還能如此不理智的辭職?」林夢此刻才意識到這中間必然有些事是歆如沒說清楚的。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是逼不得已的,林夢,你就幫幫我,幫幫我好嗎?」歆如再次懇求着,讓本就善良的林夢終於還是軟下心腸。
「好吧,等我消息。」林夢無奈地答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