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區的六月,天氣很熱了.
傍晚,年輕的女教師李可正陪著陳阿姨沿著河邊散步,楊柳依依,微風習習,趕走了不少暑熱。
忽然遠處傳來哀樂,隔著河面的水氣幽幽咽咽.
天已黑了,李可有些害怕,趕緊上前挨著陳姨.
陳姨握著李可的手,說:「別怕,這是水利局的周局長過世了,他和我們很熟的,說來也真可憐啊······」
接下來兩人一邊走,陳姨一邊說起了老局長的陳年往事:
龔素雲在方圓十裡八鄉是一個明星似的人物,要不然,那一天也不會有河堤邊的人山人海擠著來看。
六五年大學畢業分配到露湖鎮血防院,那個年代的女孩子幾個有這麼高的文化啊?
長得標緻,白晳苗條,一米六二的個子,在秀氣的南方女子中顯得高挑出眾.
更讓人另眼相看的是她的軍嫂身份,讓那些青皮後生暗裡相思的同時難免又畏懼三分。
這裡是血吸蟲災區,隨處可以遇到那些被血吸蟲侵蝕壞了肝脾,大著肚子,像懷孕六七個月的男人女人。
龔素雲決心用自己所學為這一帶的鄉親實實在在地做一些事。
這一天,她單獨去黃茅垸去采血樣,作調查,回來的時候已是下午三點,背著藥箱走出汗來,才快到渡口邊.
四月的太陽退到雲層後獨自西沉,餘輝把半個天空渲染得色彩變幻而繽紛,另一半,卻掩飾不住地顯出美人遲暮般的雲靄。
擺渡的老頭老遠就打招呼,喊道:「龔醫師,才回去啊?」
素雲趕忙小跑起來,邊應著老船夫的話,邊跳上搖搖晃晃的木子。
過了河,還有好長的路要走。
天空消散了最後一抹紅,暮色像一張大網慢慢地籠罩下來。走在空曠的野外,碉堡似的磚窯像巨大的怪獸,站在那裡。
周圍一切慢慢失去輪廓,幸好月亮出來了,跟著人走,照著不遠的路面。
素雲還沒吃晚飯,肚子餓得直叫,耳邊又響起三毛的哭聲,一時間急得快哭出來。
到院門口時,天已全黑了。
露湖鎮血防院雖說是相當一級的國家單位,但那個時候正是困難時期,只是一排老舊的平房。
東邊五間是辦公區,西邊兩間是素雲一家和院長家,同事們大都住在附近住。
對著西頭的是一間房和就著一面牆搭起的一棚子,這就是食堂了。
裡面有一隔間,吳師傅就住在裡面。
厚重的大門留了一條縫,素雲伸手推開。
往家裡瞧去,還亮著一點燈,也沒聽到孩子的哭聲。
她稍稍舒了一口氣,肯定有人帶著孩子,她想,回身把門閂上,輕手輕腳的向家裡走去。
隔著窗,她看到吳師傅坐在燈前,怕孩子醒來,一動不動。
素雲輕輕地推門進去,只見三個孩子睡著了。
吳師傅沖素雲擺擺手,悄聲說,「三毛吃了藥燒退了,吃了米糊才睡著。」
素雲感激地點點頭,問:「嫂子呢?」
「她家來客了。」吳師傅說。
嫂子是院長家的堂客,早上素雲把孩子託付給她時,沒想到會回這麼晚。
素雲才放下東西,吳師傅又說:「食堂還留著飯,你去打來吃吧。」
素雲提了一隻木桶,拿了碗筷,對吳師傅說了聲,再幫我照看一下,就去食堂了。
揭開鍋蓋,鍋底米飯攏成一團,旁邊有兩隻紅薯煨著,上面是盛菜的粗磁碗,半碗潦菜,還冒著熱氣。
灶底用灰籠著餘燼,鍋邊甕壇還有熱水。
吃完飯,素雲又舀了半桶熱水提回家換了小吳回來。
漱洗完畢,素雲才長長地打了一聲哈欠,大毛、二毛並排睡在大一點床上,素雲走過去端詳兩張紅撲撲的小臉,嘴角不由得掛起一絲微笑,她掖了掖被子。
最小的兒子在另一張床上也睡著了,不安穩地動著手腳,小嘴癟一兩下,好像要哭。
素雲心疼的走過去,隔著被子輕拍了孩子的小肩膀兩下,哦哦地哄了幾聲,趕緊吹滅燈盞,脫了外衣把長髮攏到一邊,側過身子摟著孩子睡下。
孩子小腦袋歪在素雲的臂彎裡,安穩地睡去。小小的房子裡充滿了孩子們均勻的鼻息聲.
人家都說,‘一窩鳥兒,一窩親’,素雲守著這幾隻小鳥兒,想著遠方的人,很是幸福。
南方的四月正是燕子歸來的時候,而瀋陽還時不時地下著大雪。
夜深了,周營長清點完軍械回宿舍,他從牆上取下軍大衣,戴上冬帽,準備查哨。
剛拉開門閂,一股寒風直沖進來,老周臉上象刀刮過。
外面漆黑一片,他推上手電筒開關,黃黃的光霎時劃破黑暗,開出一條雪白的路。
笨重的鞋子踩在上面嘎吱嘎吱地響著,老周用力邁開步子,高一腳低一腳地向崗哨走去。
崗哨前掛著一盞馬燈,一個戰士佇立在燈下,槍緊握胸前,大衣穿在身上還是冷得牙齒打戰,腳趾生疼。
老周走上去,鼓勵地拍拍小夥子的肩膀,叮囑了幾句。
他回到房間,撥了撥炭火,拿出白天收到的素雲的信,仔細閱讀起來。
每封信的開頭總是‘清奇,你好!’老周讀著就好圖元雲坐在對面,在喊著自己。
其實信的內容大體都是說,一些家裡的瑣事,但是老周都要讀好幾遍。
素雲是個聰明的女人,他們之間通信要好多天才被對方收到,所以她很少說自己的艱難,說了也沒用,只會讓清奇在部隊不安。
老周總會為自己的命運感到慶倖,從十八歲參軍到部隊,組織上那麼信任自己,入黨、提幹都很順利,又找了個這麼好的老婆,而且才結婚五年,就添了三個小子,誰不羡慕呢?
兩地相思的日子在忙忙碌碌中有苦有樂。
轉眼大毛六歲了,三毛也能自己到處跑了,少不了惹出些事來。
素雲一邊和人家講好話,一邊教訓著幾個孩子,難免又急又氣。
好在隊裡人厚道,體諒素雲,也不計較許多。只是隔壁院長家老婆難講話一些.
兩家孩子一會兒打得哭哭啼,沒過幾分鐘又玩到一起,素雲很是頭疼,又少不了挨院長老婆的抱怨。
素雲是讀著書長大的,不懂得那些三姑六婆的心思。
院長沒事總喜歡多看素雲幾眼,他老婆嫉恨不是一兩天了,在孩子的事上正好借題發揮發揮,扁一扁素雲。
再則,說出個一二,也好讓拿著國家工資的幹部職工不要以她是農村婦女就看扁她。
院長再三叮囑不能和人家軍嫂在雞毛蒜皮的事上鬧矛盾,所以,一時間,倒也波瀾不興
農曆八月十五那天,素雲家熱鬧起來,孩子的外婆和大舅一大早就來看這三個小子。
他們在供銷社買了一斤紅薯糖,兩斤發餅,攢了一些布票,扯布做了三件小褂,還從自家雞籠裡抓了只黑母雞送給素雲補身子。
親人團聚,大家歡天喜地。
隔壁老婆沒出門,側著耳朵聽鄰居家好像有男人在說話,一下子提高了警惕,端起一盤綠豆,坐到門口來揀。眼睛直往素雲家瞟。
一隻老母雞綁著雙腳丟在地上,和自己養的那只黑母雞很像。
素雲忙著做飯,洗菜,淘米,進進出出。院長老婆一見素雲,忙滿臉堆笑,搭訕詢問,素雲也高興地一一告知。
豈不知,一場是非已埋下種子。
星期一開早會,政治學習。院長照例先領著大夥兒把毛主席的《七律二首·送瘟神》背一遍,然後分析當前疫情形勢,分派好本周任務,大家各自忙活。
中午,大家也不回去。在食堂吃過飯,幾個人就在宿舍打打撲克,消磨一下時間。
素雲打好飯回家,一家人正好圍一方桌。三個孩子邊嘰嘰喳喳邊吃飯,好不容易才吃完。
素雲把掉在桌上的飯菜抹到三毛的碗裡和著碗裡的剩飯,倒在階磯前,‘蟈蟈蟈’喚黑母雞來吃。
孩子們大的領著小的去操坪玩去了。難得清靜下來。素雲要趁機把學習心得寫完。
正認真寫著,院長路過,只見素雲背對房門伏在靠牆的書桌上寫什麼。
她穿著一件藍色的哢嘰布罩衣,裡面雪白的襯衣領翻出套在罩衣領上,顯得大方得體。
兩條烏黑的粗辮垂在細細的腰間,肩膀端正而柔弱。頭稍偏,在思索著,後頸的皮膚嫩白嫩白。
院長不由得暗自歎道,到底是有知識的女人,又會打扮又會生活.
正凝神間,院長老婆一出門撞個正著。老婆扭頭往同一方向看去,正好透過窗戶見到素雲的側面:
明淨得額頭,高高的鼻樑,顯得智慧而寧靜。
她霎時醋意大發。
正好素雲家的老母雞還在那踱來踱去地啄飯粒,她便一手叉腰,一隻手指著老母雞大罵起來:
「這只瘟雞子,在自己家吃飽了又跑到別人家饞食,別人家的飯香一些,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
院長一看這架式,嚇得臉色大變,一個箭步上前,捂住老婆的嘴往屋裡拽。
老婆狠狠擰了院長一下,掙脫要衝出門來。這邊素雲聽得清楚,心裡早略知一二,忙出門解釋說這雞是家裡送來的。
院長老婆一見素雲,分外眼紅,大聲叫嚷:「誰不知這黑母雞是我從雞仔養到大的,叫大家評評理,吃了你幾粒米就成你···」
院子本來不大,聽到吵鬧,早有人探出頭來看。她又這一嚷,把黑母雞嚇的撲棱著翅膀直跑。
大家放下撲克出來看個究竟。這女人更來勁了,連珠炮似的證明中雞是她家的,聲音又大又尖。
素雲插不上一句,看樣子,那女人非要說是自己偷了她家的雞,憋屈得只掉眼淚。
大家都知道院長老婆沒事,養了幾隻雞,看到跑遠的雞,確實像平時院長家的,心裡疑惑,都‘誤會誤會’地勸一勸,雙方安慰一番。
院長老婆見好就收,大家散去,素雲只好關起們來生著悶氣。
院長暗自慶倖,還好老婆在人面前沒有針對自己了,給自己留下面子。
下午上班,素雲雙眼紅紅的。院長過來賠禮,直說嫂子沒文化,不會說話。大夥也陸續來逗素雲開心.
只是素雲越是解釋這雞的來歷,大夥越把話岔開,誰願意得罪院長夫人呢?況且大家也確實不敢說是誰家的雞。
這樣一來,素雲雖勉強有了笑容,心裡還是堵堵的。
下了班,素雲想出去走走,安排小孩吃了些炒飯,拿出糖來哄著他們在院子坪地上乖乖地玩彈珠。
出得大門,一條大路橫過,往西是村尾,大片開闊平坦的原野。
秋收過後,水稻田裡滿是一簇簇的禾茬,雖然乾枯,但大把的鬚根還在地裡紮著,而那原先肥沃的淤泥好像被這一把把的根抓痛了似的,縮緊龜裂成一塊塊。
稻草紮成一一束束摞成一人高的柱形,散佈在乾涸的田裡。
天空籠罩著大地,遠處三三兩兩的農戶相互守望。
低低矮矮的泥磚院牆間升起炊煙.天空快與地面連接起來。那沖出煙囪的青煙,仿佛不堪天空的壓力,只好窈窈窕窕地逶迤向上。
空曠的田野彌漫著乾爽明朗的稻草燃燒過的自然氣息。
站在路邊,素雲凝望著那邊平常百姓家,天邊的火燒雲燃紅了屋頂的茅草。屋子裡的人家應該正熱熱鬧鬧準備吃飯吧,素雲猜想著,不由得又想念起清奇,趁著沒人,任憑眼淚流了下來。
通紅的太陽負重似的往地平線下慢慢沉去,素雲收住思緒,低著頭走回去。
三個孩子還在玩,食堂吳師傅站在旁邊觀戰,有大人在,還好沒爭鬥。素雲走過去和吳師傅聊了幾句,就叫孩子收好東西回家,自己把那只雞尋到趕到籠子裡。
晚上,孩子們洗得乾乾淨淨坐在床上等媽媽來講故事,這個時候最聽話。
素雲又講起狼來了的老故事,她想著孩子一天天大了,心情漸漸好了一些。
吳師傅回到小房間,腦子裡滿是素雲的影子。
在他的心裡,素雲是那麼高雅,那麼嬌嫩,像一朵聖潔的百合花.
看到素雲他總是恭敬地稱呼龔醫師,雖然是沒有找物件的後生子,哪敢有非分之想?
人家又漂亮又有文化,更遙不可及的是人家是有夫之婦,而且還是軍嫂。
自己呢?不過是一個頂職的職工,父親去世前欠下一屁股債,與老母親相依為命,又窮又沒文化。
吳師傅連自己也不敢承認喜歡素雲,只要能看她,為她做些事就心滿意足了。
旁人都說小吳太刁了,相了好幾次親都不成。誰也不知道他的心思,他的母親只有著急也沒辦法。
素雲當然沒有察覺這些,只是感激吳師傅經常給留著熱水熱飯,幫忙照看照看孩子。
這些事情在別人眼裡也許微不足道,但是對一個要餵養孩子的母親而言這些都是牽腸掛肚的大事。
孤孤單單帶著三個小孩,實在不容易。吳師傅做的這些小事,倒幫了素雲不少忙,特別在孩子生病時,少些冷鍋冰灶的淒涼。
天氣越來越涼了。
湘北的天空是隨四季更替而變幻的巨大背景,那麼色彩豐富,色調分明。
秋天,蔚藍的天空高遠明淨,一絲絲白雲不經意地掠過。
在早晨的涼爽空氣裡,幾聲鈴響格外清脆悅耳,一輛綠色的自行車熟練地拐進了血防院的大門。
郵遞員報喜般的高聲喊道:「大毛,你爸爸又來信啦,快來拿!」
孩子興高采烈地跑出來把信拿給媽媽,素雲走出門口,笑著說:
「多謝你了。」
郵遞員調侃的說:
「周營長肯定在信裡說,想你啦,回來過年。」
他嬉笑著,踏板一踩,跨上車,飛馳而去。
素雲的臉微微發紅,心跳加快起來,回身掩起門,嗞地撕開信封,急切的看起來。
部隊一年才四十天探親假,今年清奇還沒回來過,她多麼希望過年能團聚啊。
她想,肯定會回的,她要快一點在信裡得到確認。一口氣讀完信,果然不出所料,她長長地籲了口氣。
環顧家裡,到那時熱氣騰騰的團年飯擺上桌,小孩子圍著大人跑來跑去,門都關不住這滿屋子的歡樂和幸福。
接下來的日子,素雲喜滋滋地籌畫過年親友間走動安排及各項開銷。
孩子們知道爸爸要回來,揚眉吐氣起來,在夥伴中威信一時高漲。
大夥兒誰不知道他爸爸是軍官,和電影裡的解放軍一樣厲害。
平時不是不知道,只是離得太遙遠,打起架來管不了那麼多。現在,人家的爸爸回來了,有幾個孩子只怕要找自己算帳,後悔看不長遠,於是說話也有點低聲下氣了。
年底將近,部隊各項工作也進入總結階段,清奇白天帶兵冬訓,晚上要組織開會評優評先,寫各種報告和總結,趕在回家前把事情做好才能安心。
日子一天天過去,一家人一天比一天高興。
但是,這次探親終沒有如期,十二月三日,上面下達命令,加強戰備,連以上幹部都要在崗待命,暫停休假。
素雲收到來信只好重新考慮過年的事,孩子們在外面對爸爸回家再也一聲不吭。
孩子的大伯提早來接娘兒四個回家過年,把二毛三毛先接走。
隊裡送了十斤黃豆,五斤花生,素雲用袋子裝好,交給大伯帶回去,兩個孩子一個坐一個籮筐,被大伯挑著走了。
二十八號放假,素雲清點了攢下的錢,和著單位慰問軍屬的五十元,忖度回家過年的錢也就差不多。素雲揣好錢,牽著大毛,提著媽媽給的那只雞就趕路了。
有十多裡路要走,一路上只河對岸蘆葦已收割完了,只剩下沿河兩岸大片灰白的空地。
下過了幾場小雪,到處是殘雪和爛泥,泥巴粘住鞋腳提都提不起,好不容易提起來,厚厚的泥甩都甩不掉。
路滑,大毛走得腳痛,又摔了幾跤,都快哭了。素雲不時哄幾句,用力拖著他的手臂,自己也累出一身汗,手腳酸軟。
寒風撲面,陰雲沉沉,但收穫後的大地顯得沉靜而安祥。
孩子們等不及除夕,偷偷拿幾個鞭來放。
遠遠近近,零零星星的鞭炮聲更增添了農家的閒適,透露著新年的喜慶。
一路上,大毛又冷又累,賴著不肯走。
素雲背了三四次,又在路邊供銷社買了一包餅乾墊饑。
這樣走走停停,到天色暗下來才到家。
家婆早就在門口盼著,遠遠地見到母子倆身影,趕緊對屋子裡兒子媳婦叫道:
「到啦,到啦,快出來接。」
大伯連忙拿出準備好的一掛鞭炮,掛在坪地前的樹上,點著了引線。一陣嗞嗞聲後,劈劈啪啪的爆裂聲伴著閃現的火光和濃煙響徹曠野。
兩家的孩子都忙跑到屋前來,高興地說著喊著,大伯側著腳板小心地走過去,抱起大毛。
素雲看著大家,笑盈盈地對著家婆叫了一聲‘媽媽’。大娘喜滋滋地說:
「走了這麼遠的路,褲腳都濕了,快進屋烤火」
嫂子也走出門來笑容滿面說:
「素雲,你才回來啊?媽媽在家盼了一天了。」
素雲也笑著說:
「嫂子,不是我們走得慢,是路不好走啊,這只雞大家一起吃。」
說著到了門前,她把手上的雞遞過去,低頭把鞋上的泥巴在階磯上刮乾淨。
大人小孩走進堂屋,對著正門高高擺放著祖先的牌位,素雲低眉斂聲,默默敬了一敬。
孩子們一見面,大毛活躍起來,滿屋子追趕,大伯一把抓住,交給自己老婆說:
「快給這個小傢伙把褲子換了。」
大嫂正從灶裡鏟來一些火渣添在炭盆裡,一邊說:
「素雲,你先烤一烤,我等一下子拿鞋子給你換下。」
一邊領著大毛去自己房裡。她打開衣櫃,從自己孩子的衣褲中找出合身的給大毛換上。又拿著自己的一雙棉鞋,走到堂屋裡遞給素雲。她笑著說:
「換了這雙幹的吧。」
素雲換了鞋陪著家婆在火盆邊坐下聊天。
嫂子在廚房忙了一陣,分別給家婆和素雲端來了熱騰騰的芝麻豆子薑鹽茶。
芝麻豆子的嚼出來的香既細膩又厚實,加上少許薑的辣鹽的鹹那香更加特別,這茶又開胃又驅寒。
素雲小心地喝著這杯燙燙的茶,很快暖和起來。
天色不早了,嫂子忙著做晚飯。
灶膛裡還有餘燼,她紮了個稻草把子,塞進去,用火鉗在草下扒空一點,露出紅色火灰。
稻草冒出煙來,她支起吹火筒對住空隙處一吹,火苗‘呼’地躥起蔓延開,在火上搭起硬柴,火就作好了,於是,涮鍋、煮飯、炒菜,忙起來。
素雲是軍官太太,自然尊貴些,嫂子邊切菜邊想,都是女人,人家命就那麼好,又漂亮又有文化,老公對她又好,不用下地幹活,每月兩口子都有錢領,不像農民一年到頭沒地方弄錢。
她不禁怪清奇寄回家的錢少了,又想,難怪大姑子常回娘家抱怨清奇給老婆寫信勤,是討了媳婦忘了娘呢!
這時只聽到素雲在問:
「嫂子,忙得過來嗎?我來幫你一把?」
她回過神來,忙笑著說:
「快了,不要幫忙。」
素雲為人還是不錯的,有這樣的親戚以後對孩子的前途好些,她不覺手腳加快了速度。
一會兒菜都端上桌了,爺爺早回來了,大人小孩過來,陸續坐下。
嫂子客氣地說:
「素雲呐,今天匆忙,將就吃些。」
素雲讓著嫂子坐下,說:
「嫂子辛苦了,你坐,我幫你盛飯。」說著就拿起了飯勺。
一天下來大家都很累了,加上天氣又冷,吃完飯孩子們烤著火等著大人輪流著安排洗臉洗腳和睡覺。
大毛要和堂兄弟擠一鋪,老人家要帶三毛睡,二毛正想和媽媽一起睡。
門外已是漆黑一片,素雲讓二毛坐在凳上,幫著嫂子把廚房收拾好。
嫂子把各扇門關好後,把窗臺上的燈盞遞給素雲,說:
「你去睡吧,燈給你,書桌抽屜裡有火柴。我也困了。」
自己在燈上點燃一根麻杆,照著回屋了。
清奇和素雲結婚時新房是堂屋右邊第一間,他們每次回來都住這間。
二毛一坐在床上就躺下,素雲把燈放在書桌上,過來給他脫下鞋和衣褲,搬正腳放平身子,蓋上被子,又把周邊掖緊。
農村的冬夜靜悄悄的,在昏暗的光下,素雲打量起每一件東西。
床和衣櫃還有書桌都是結婚時的,牆上掛著一個鏡框,裡面龕著很多張相片,兩人結婚時去城裡照的那張也在裡面。
素雲走過去,又仔細端詳起來,清奇穿著綠色的軍裝那麼英俊威武,比自己高一個頭,自己靠在他的身邊又羞澀又幸福。
素雲環顧四周,新婚時的情景歷歷在目,一時睡不著,就打開櫃子,拿出清奇的軍大衣披在身上,衣領上還留著清奇的氣息。
她坐在被子裡聽外面無邊黑夜裡‘嗖嗖’刮起的北風,在昏黃的光線裡覺得很踏實。
她裹了裹大衣,靠在床頭,眯著眼睛,好像清奇又抱緊了自己,又把那粗粗的麻花辮拆開,濃密的黑髮洋洋灑灑地披拂下來,垂落在兩人的肩頭,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