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
初秋,清晨。陽光暖暖地照著,別墅前盛放著一地的翠菊。那些翠菊,有紅的、藍的、紫的、白的,花朵有彗星型、駝羽型、管瓣型、松針型、菊花型的,真是顏色不一,花型各異。一陣微風拂過,花朵兒隨風輕曳,仿佛能把人帶進童話裡。
可此番美景卻全然吸引不了別墅的主人。明亮的落地窗前,氣宇軒昂的黑衣男子目視遠方,若有所思。他有一雙深邃的眼睛,眸子很黑很亮,像天上的北斗星,俊挺的鼻樑下,薄薄的嘴唇緊抿。或許是別墅太大、太豪華,使得這個俊美得有如太陽神般的男子,顯得落寞而冰冷。
不知何時,衣服筆挺的管家已經出現在男子身後。管家叫王仁財,跟隨少爺已經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前,家鄉發水災,沒有多少文化的他帶著一家老小逃到了這座繁華的城市。一路的勞苦奔波,使得六十多歲的老母和十來歲的孩子得了急病,生命危在旦夕。為了救命,在醫院門口,他、老婆和老爹不停地向路人磕頭求救,可是磕到鮮血直流,也沒有人願意伸出援手。正在絕望之際,稚嫩的童音在他們耳邊響起:「媽媽,他們太可憐了,我們救救他們吧……」抬起頭,他看到了一位身著白衣的絕美婦人牽著一個粉雕玉琢的漂亮男孩兒,說話的正是這約摸四五歲的天使般的男孩子。就這樣,他們認識了夫人白玫和少爺靳墨。夫人不僅救了他的母親和孩子,還為了讓他們一家安身立命,把夫婦二人帶回家裡,讓他們做些修剪花錢,洗洗掃掃的雜事,輕輕鬆松地掙得不少的工錢。水災過後,夫人給了他們一大筆錢,讓他們回去重建家園,讓孩子重新上學。王仁財不是個寡情薄義的人,他知道夫人和少爺對他們一家有再造之恩,於是決定一輩子作牛作馬,報答他們一家。就這樣,父母和孩子回了老家,他卻和老婆留了下來。
唉,管家在心底輕輕地歎息,二十多年前,少爺五歲,是個善良、活潑而又調皮可愛的孩子,老爺、夫人都特別疼愛他。可是誰知天有不測風雲,五年後,美麗賢良的夫人因心臟病而去世,少爺就變了。雖然心底還是像以前那麼善良,可是整個人卻變得像一塊冰,讓人不敢去接近。夫人去世後,十歲的少爺就執意要去國外讀書,老爺也沒有多說,只要求讓王仁財兩口子跟著去照顧少爺的飲食起居。臨去的前晚,老爺坐在書房裡暗自垂淚,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幾十歲。他知道老爺捨不得,就忍不住上去對老爺說,少爺只是受不了夫人去世的打擊,才一時興起……可老爺搖搖頭,只說少爺的心結不在這裡,就擺手示意他下去。
這一去就是十五年。十五年間,少爺埋頭苦讀,話說得極少。去年,因老爺思子心切,便藉口年紀大了,要少爺回來接管生意。這次,少爺沒有抗拒,但回來後,他卻堅持不住家裡。於是老爺買了這幢別墅,王仁財夫婦便又跟著到了這裡。到這裡的第一天,少爺便吩咐他把門前花園裡怒放的玫瑰盡數除去,全部種上翠菊。當時他不明所以,可又不敢多問,現在當這些翠菊齊刷刷地綻出各色花朵,他才知道片花海有多美麗。
「咳……」管家輕咳一聲,「少爺,該出門了,十點公司有個重要會議……」「王叔,我知道了,你去備車,我馬上就下來!」聲音充滿磁性,可是卻顯得那麼淡漠。
管家緩緩地將車駛出來的時候,靳墨正站在庭前,出神地看著那滿地的花兒。管家下車,走到少爺身邊,「少爺,您真有眼光,這花兒開起來真美!」可少爺並沒有答話。管家扭頭一看,少爺的雙眉緊蹙,眸子裡似乎氤氳著一股水氣,他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話了,訕訕地說:「對不起,少爺,我又說錯話了……」「沒事,咱們走吧!」靳墨轉身,大步邁向車門。管家忙小跑幾步,替他拉開車門。
車很快駛入了市中心,再過一個路口就能到靳氏集團的總公司了。可誰想到,就在那個路口,斜刺裡突然沖出一個孩子,管家連忙刹車,可哪裡來得及。說時遲,那時快,眼前一個白影子一閃,孩子便被推出一邊。刺耳的刹車聲掩蓋住了其他聲音,一瞬間,白色影子又飛了出去。主僕二人連忙跳下車,只見一個十來歲的小孩子已經被嚇傻了,坐在地上半天不知道爬起來。而路中間的那團白色卻是一位穿白裙子的女孩。靳墨一個箭步沖上去,摟起那個女孩。此刻,她正昏迷著,散亂的頭髮遮住了小半邊蒼白的臉,長長的睫毛如蝴蝶翅膀般覆蓋在緊閉的雙眼上,嘴唇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
靳墨忽然感到心裡一陣刺痛,因為他忽然想起了母親臨死前的臉。於是他使勁地搖晃著懷裡的人兒,不停地叫著:「你醒醒,你快醒醒……」懷裡的人兒,嚶嚀一聲,緩緩睜開了眼睛,「那個孩子還好吧?」「嗯,他沒事」「哦,那就好……」她微笑了,然後又磕上了眼睛。靳墨一把抱起她,回頭對一邊瑟瑟發抖的管家吩咐:「你善後,記得告訴董事長,我有事去不了了。」然後大步流星地走到路邊,招來的士,直奔醫院而去。
手術室的燈亮著,靳墨像座雕像般獨自坐在外邊的長椅上。此刻,他的心情一點也不平靜,或者說從見到女孩的那一刻就不再平靜,她輕易地讓靳墨想起了已逝的母親。可他那麼恨母親,母親背叛了父親,背叛了家庭,甚至要拋棄他和父親投向情人的懷抱……此刻,他真的犯不著為一個像母親的女人如此擔心。是的,他的車是撞了她,可是,他很清楚地知道,王叔的車開得並不快,而且已經緊急刹車,他斷定不會給她造成太大的傷害。可為什麼他的心那麼痛呢?他彎下腰,低下頭,雙手插進濃密的黑髮中。是的,他應該討厭那個女孩子,從他恨母親的那天起,他就恨所有的女人,尤其是愛穿白裙子的女人。她們以為穿上一條潔白無瑕的裙,就真的純潔了,高貴了?就真的如白玫瑰了?可笑,實在太可笑了……
「靳先生,靳先生……」醫生一連串的喊叫,才讓陷入痛苦中的靳墨從回憶中蘇醒過來。「情況如何?」靳墨站起身子。「是這樣的,靳先生,病人只是右手腕骨有輕微的骨折,身上有幾處擦傷,並無大礙,兩三天就可以出院,休息一段時間就可以復原……」靳墨聽了,微微皺眉:「那她為什麼昏迷?」醫生笑了笑:「是這樣的,靳先生,她只是摔得重了些,才會暫時昏迷,我們已經給她作了詳細的檢查,確信她的腦子不會有任何問題!」聽到醫生肯定的回答,靳墨點頭示意醫生離開。然後才拿起電話詢問管家情況。「王叔,事情處理好了嗎?……開會的事給董事長說了嗎?……哦,對了,你再找人查查那個被撞的女孩子的來歷,查清楚了你再來醫院!」
病床上的女孩應該是睡著了,瀑布般的黑髮散落在潔白的枕頭上,白皙的小臉,尖尖的下巴,長而濃密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隨著呼吸的起伏輕輕顫動,她的模樣真惹人憐愛。憐愛?靳墨冷笑,他怎麼會將這樣詞用於一個女人身上,尤其是一個像母親的女人!靳墨站起來,緩步走出病房外。
剛站到走廊裡,就遇上了匆匆趕來的管家。「少爺,您吩咐的事查清楚了,那個女孩叫黎若薇,二十二歲,家住南山縣,多年來與父親相依為命。剛從醫科大學護理專業畢業,今天是她第一天到人民醫院報到上班。」「嗯,」靳墨點點頭,「王叔,她就麻煩你和王媽照顧了。過兩天,出院了,就把她接回家裡暫住,直到傷好為止。」「好,我明白了,少爺,您放心!少爺,對不起,這事是我不對,我……」「好了,」靳墨擺擺手,「這事不怪你,你們照顧好她就是了,我先走了。」「是,是!」管家忙不迭地點頭「我送您吧!」「不了,我想一個人靜一靜。」靳墨說完,向樓下走去。
這一覺睡得真舒服!若薇醒來的時候,已經到了中午,窗外射進來的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睛。「姑娘,你終於醒了,餓了吧,我帶了雞湯,弄給你喝點吧……」好容易適應了光線,她發現床前坐了位慈眉善目的大媽。大媽正打開保溫飯盒,一勺一勺地舀出黃澄澄的雞湯,香味瞬間彌漫了整個病房。「大媽,我睡了多久了?」「不久,不久,就一個白天,一個晚上,現在,才剛到中午,來,喝口雞湯——」勺子和碗伸到了若薇面前。「啊?」若薇的眼睛睜得圓圓得,「這還不久啊?糟了,我還要去上班呢!我得趕緊起來!」「姑娘別動!」一雙大手溫柔地將她按下,她一扭頭,才發現床的另一邊,還有位和藹可親的大叔。「你就安心休息吧,你現在這樣也沒法上班啊!」聽了這話,若薇低頭一看,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換上了病號的衣服,右手腕上了夾板,纏了繃帶,整只手都腫了,一動就鑽心地疼。除了右手,胳膊、腿都疼。「大叔,大媽,我傷得很嚴重嗎?」「不嚴重,」大媽溫和地笑著,「醫生說只是右手腕輕微的骨折,再就是身上有幾處擦傷,不過都是皮外傷,很快就好了,來,乖孩子,把湯喝了,傷才好得更快……」湯勺又一次伸到了唇邊。「唉,看樣子,真上不了班了,還未來得及體驗就失去了第一份工作,我一定讓爸爸失望了……」若薇暗暗歎氣。看著一直伸在自己嘴邊的勺子,再看看大媽慈祥的笑臉,她只好把湯喝了。
濃濃的鮮湯,唇齒留香。她想起了爸爸煲的湯也是這樣。爸爸曾經對她說過:「孩子,什麼丟了都不要緊,但千萬不要丟了自己的心。」於是,若薇釋然了:「如果再重新選擇一次,我還是會選擇救孩子,我想爸爸也一定會贊成我的選擇。算了,不想了,先好好養好身體,然後再去重新找份工作。」於是,若薇單手接過大媽手中的碗,大口大口地喝起來。「真是個可愛的姑娘!」管家夫婦坐在邊上,看著,笑著……
第二天早晨,靳墨和管家夫婦一起出現的病房的時候,若薇正倚靠在床上給父親打電話。「爸爸,對不起,第一份工作就讓我搞砸了……不過,你放心,我只不過受了點皮外傷,休息一段時間,我一定能重新找到工作的……」她的聲音如黃鶯出穀,婉轉動聽,長長的頭髮已經束成馬尾,白晰的臉上掛著淺笑,全然不似昏迷時的嬌弱,顯得陽光。「爸爸,您別老擔心我,放心好了,我一點事兒也沒有,倒是您可要好好注意身體哦……」抬頭間,若薇瞥見了立在門邊的三人,「爸,我有朋友來了,下次再聊吧,記得要好好照顧自己哦!」若薇匆匆掛下電話,便起身準備迎接客人。
「你身體沒好,不必起來了!」聲音很富有磁性,但這句關切的話語卻讓人感覺不到任何溫度。若薇抬頭,目光搜尋聲音的主人。從未見過這麼好看的男人,身材修長,寬肩、窄腰、長腿,考究的黑色西裝穿在這樣的身上,真是說不出的完美。他是那麼冷峻,可他的的五官又說不出的動人,尤其是那雙眼睛,大海般深邃,黑亮的眸子堪比天上的北斗星,把若薇的目光牢牢吸住。
這是靳墨第一次看見清醒的若薇:她有一雙靈動的大眼睛,眼珠很黑很亮,流動的眼波似一弘春水。正是這雙眼睛,讓她和昏迷時的嬌弱可憐判若兩人,她那麼漂亮,那麼富有朝氣,就像盛開在初夏的紅薔薇。「怪不得她的名字叫若薇,」靳墨深思,「說她像母親,其實是一種錯覺,母親的美是蒼白的、憂鬱的,而她卻是濃烈的、陽光的,她們不像,真的不像……」想到這裡,靳墨的唇邊漾起一絲微笑。
他笑了。若薇驚奇地發現,雖然只是一抹淡淡的淺笑,卻讓人有冰消雪融的感覺,原來男人也可以笑得這樣迷人。「他一定極少笑,爸爸曾經說,不愛笑的人其實內心更渴望得到別人的回應……」想到這裡,若薇立即對他露出純真的笑容。
她笑了。靳墨發現她笑起來的時候,白晰的臉上會顯現出梨渦,甜甜的笑意就在這深深的梨渦中一圈一圈地蕩漾開去。她的笑容似乎有著某種魔力,能把溫暖和快樂傳遞,充斥著刺鼻消毒水味的白色病房竟也有了暖暖的春意。
「你笑起來真好看,我叫黎若薇,請問你是——?」聽到她的話,靳墨一驚,立即回過神來,恢復了慣有的冷峻:「靳墨,這場車禍的肇事者。我會負責你痊癒以前的所有費用,並會在你復原後,給你一定的賠償,這期間由王叔夫婦負責照顧你。王叔,這裡交給你了。」王叔還沒來得及答話,靳墨就轉身離開了病房,留下三個人在病房裡無言以對。
「來,來,姑娘,今天大媽給了燉了大骨湯,嘗嘗鮮不鮮……」王媽打破了僵局,熟稔地從保溫盒裡盛湯。「姑娘,你別介意,」王叔叔訕訕地笑著,「我們少爺心底極好,只是人冷了點,再說,車禍的事全都怪我,與我們少爺無關……」「呵呵,大叔,你的車開得很好,其實這車禍與你們一點關係也沒有,再說,我也是自願救那孩子的,你們就別自責了……哦,大媽,我自己喝吧……」若薇從大媽手中接過湯,這老兩口這麼盡心盡力地服侍,她心裡實在過意不去。「大叔,大媽,我想,等我出院了,就不麻煩你們了,我自己能照顧自己……」王媽連連搖頭:「這怎麼行呢?你看你手不方便,一個人怎麼生活?」「是啊,是啊,」王叔也連忙插話,「你是因我們而受傷的,我們照顧你是應該的,再說,少爺吩咐了,姑娘,這樣讓我們很為難啊……」看著夫婦倆為難的樣子,若薇不忍再說下去,埋頭喝了一口湯,仰起頭,笑眯眯地說:「大媽,你的湯還真香啊,你們別擔心了,出院後的事,到時再說吧……」王媽一聽,又綻開了笑顏,「好好好,到時候再說,先喝湯吧,好喝就多喝點兒,這裡多的是呢……」
其實靳墨並沒有離開,此刻,他就站在病房外。之所以一口氣將話說完,又那麼決絕地離開,只是不想讓大家發現,他累積了這麼多年的厚厚的鎧甲已經在一瞬間,輕易地被那個叫黎若薇的女孩擊穿。他以為,他的心早在那天起就成了一潭死水,再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讓它泛得起一絲漣漪。這麼多年,有各種類型,各種膚色的美女如蒼蠅般圍繞在他身邊,可他用冷漠輕易地將她們驅趕。他以為,這一生,都不會有任何一個女子走入他的眼裡,更別說闖進他的心裡。可是,為什麼從見到她的那一刻起,一切都變了。他關心她的安危,他想看到她好起來,現在聽到她說要離開的時候,他的心裡竟然有那麼一點不舍,似乎一旦放她離開,就不會有下一次人海中的相遇。他很想為自己偏頗的行為找到理由,可一切都是徒勞,他覺得自己像著了魔。「還是不要見她吧,讓王叔夫婦去照顧她!」好不容易下定了決心,靳墨終於緩步離去。
靳墨的車漫無目的在街上駛著,他的腦子亂得像一團麻,可他卻無法理清它。車在路邊停下,因為他想抽根煙讓頭腦清醒下。嫋嫋的煙霧彌漫了密閉的車內,她的笑臉在氤氳的煙霧中浮起。靳墨甩甩頭,想把她甩到一邊去。他打開車窗,將頭伸出窗外透氣。路邊是一溜的櫥窗,絕大多數賣的是服裝。正對他的那家店裡,有著巨大而明亮的玻璃櫥窗。櫥窗內站著一個塑膠模特,穿著一條純白的裙子,配著一條大紅色的玫瑰花腰帶。他不由得想起那天,他把她摟在懷裡,她白裙子上的斑斑血跡,就像雪地裡的紅梅,朵朵刺進他的心裡。「明天下午,她就出院了,她那條裙子已經不能穿了……」想到這裡,他鬼使神差地走下車去,將那條裙子買了下來。
回到家裡,他忍不住將包裝袋子打開,裙子的質地很好,拿在手上有些滑不留手。裙子上點綴著朵朵小白花,像薔薇,也像玫瑰。突然,他像燙手般地將那白裙子扔出去。這幕正巧被回到家的管家看見。靳墨起身上樓,管家默默地將裙子從地上撿起,疊好,整齊地放進袋子裡。管家知道這裙子是為誰買的,更知道該如何做。
靳墨站在浴室裡,任由冰冷的水沖刷著自己穿戴整齊的身體。他憎惡自己,他一遍一遍地質問自己:「不是最討厭女人的麼?不是最討厭白色衣服的麼?不是最討厭白玫瑰麼?為什麼你要這樣?為什麼你這麼沒出息?為什麼,為什麼……」直到疲倦至極,他才脫下濕衣,擦乾身體,將自己深深地埋進被褥裡。
「靳墨,靳墨……」病床上的女人發出一連串的夢囈。病房那麼白,被褥也那麼白,骨瘦如柴的女人深陷在被褥裡。她是那麼瘦,若不是一頭烏黑的長髮散落在潔白的枕頭上,形成強烈的對比,你幾乎感覺不到她的存在。「白玫,你醒醒,醒醒……」這段日子父親一直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此刻他正搖晃著女人的身子,企圖把她從惡夢中解救出來。「靳墨,靳墨……」女人的聲音那麼痛苦,頭上的汗珠也越來越密。十歲的他就躲在門外,將頭探向門裡,冷冷地看著她經歷痛苦。女人終於從夢魘中醒來。「靳墨!」醒來後,女人所發出的聲音仍舊是這兩個字。父親一扭頭,看到了門外偷窺的他。他拔腿想跑,可父親的吼聲讓他邁不開步。「你過來!」父親威嚴的聲音,他從來都無法抗拒。從小,他就敬重父親,父親在他心中的地位是無可比擬的,是最和藹、最可親的,是世上最完美的男人。可病床上的那個女人,卻殘忍地背叛了父親,他恨她!「偉平,別吼他!」病床上的女人伸出骨瘦如柴的手臂想要拉出憤怒的父親。他怯生生地站在父親面前,他永遠不會怪父親,父親和他一樣也是個可憐人,這麼多年無怨無悔、體貼入微地照顧母親,而母親愛的卻是別人,甚至還要拋下他們父子跟情人遠走高飛。這一切,可憐的父親並不知道。
「靳墨,來,過來讓我好好瞧瞧,我想記下你的樣子……」女人眼角滑落顆顆淚珠。他不想過去,可父親嚴厲的目光*得他不得不一點一點挪過去。女人的手終於撫上了他的臉,「靳墨,我的兒子……」他厭惡地扒開她竹枝般的手,大聲吼道:「你還知道我是你的兒子?你愛過我嗎?你只愛你的情人,你只想和他一起私奔……」父親額上青筋直跳,揚起手想打他,可床上的女人似乎早有預料,早早拉住了父親的衣袖。「偉平,你答應過我什麼,你忘記了嗎?」淚珠滾滾而落,「靳墨,我是個壞女人,可你父親是個好人,你要和父親好好的活下去,做一個他那樣的好男人……」女人艱難地扭了扭頭,望瞭望了身邊強忍怒火的父親,「偉平,永遠別忘了答應過我什麼,永遠要記得做個好父親,你和靳墨要好好地活下去。靳墨,想罵什麼就趕快罵吧,希望你的仇恨……能隨我的死……一起埋沒……,以後你……一定要……快樂地……生……活……」女人的聲音越來越微弱,蒼白的臉上泛起微笑,眼睛慢慢地瞌上,枯枝般的手從父親的衣袖上一點點地滑落……她死了!靳墨哭喊起來:「你不要死,你不要死!你這個壞女人,我還沒有罵夠,我還沒有恨夠,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靳墨從床上一躍而起,滿臉的淚水,滿身的汗水。多年來,無論在國內還是國外,他總是無法擺脫這樣的夢魘的糾纏。他害怕,可他卻無力改變……
清晨,薄霧在天地間飄蕩。雖然已是九月底,氣勢恢宏的莊園前,大片大片的白玫瑰依然開得正豔。粗壯的枝幹,濃密的綠葉,襯托著嫵媚的純白花朵,在流動的薄霧中輕輕搖曳,似真,似幻。這莊園就叫做玫莊。
秋陽漸漸升起,薄霧漸漸褪去。一年過五旬的偉岸男子,拎著肥料與小鋤,帶著剪刀,緩緩步入花叢。他,便是商界赫赫有名的靳氏集團董事長——靳偉平。雖然身著的便裝,卻無法掩飾他渾身散發出的沉穩儒雅之氣。若不是鬢角隱現的白髮,從他健壯的身軀,優雅的姿態,你絲毫感覺不出他已經快六十歲。
他小心地修剪著花叢中的殘枝敗葉,並不時拾起小鋤鬆土施肥。曾經,這裡一年四季都盛放著各種顏色、各個品種的玫瑰,那光景比眼下的還要美上百倍。各色的玫瑰,姹紫嫣紅、鬥芳吐蕊,濃烈的香氣,使每個步入莊園的人都為之沉醉。而他,獨愛白色玫瑰。或許是因為她叫白玫,或許是因為她像極了靜靜綻放的白色玫瑰,更或許還有其他什麼原因,總之,她走的那年,他把所有的雜色玫瑰全部除去,種上了滿園的白色玫瑰。傭人們曾不止一次當著他的面歎息:「可惜了那些品種名貴的各色玫瑰……」可他卻置若罔聞,從不後悔。
這些年,他習慣了每天都擠點時間去侍弄這些玫瑰。唯有和這些白色精靈待在一起,他的心才能舔噬到一絲淳洌的甘甜。他的動作那樣柔,那樣輕,那不是在給花修枝剪葉、鬆土施肥,而似在給心愛的人畫唇描眉。
立在園邊的管家,畢恭畢敬地站著,不敢去驚擾沉醉其間的老爺。向老爺彙報少爺每天的詳細情況,也是管家每天必做的工作之一。管家一直弄不明白:為什麼少爺不願回玫莊,少爺是那麼敬重和體諒老爺;他也不明白,老爺為什麼那麼輕易地就允許少爺離開,曾經留學是這樣,歸國不住玫莊也是這樣。可老爺是那樣的愛少爺,他要求管家不管採用什麼辦法,每天都必須把關於少爺的大事小事一件不漏地告訴他……
「老王。」一聲呼喚打斷了管家的沉思。只見靳偉平放下手中的工具,緩步走到花園邊的石椅上坐下。「這樣站下去,你準備站多久啊?有什麼直接說吧!」「是,老爺!」管家先一鞠躬,再才一如一實地向把靳墨昨天的情況以及今天的行程詳詳細細地告訴了靳偉平。
「老王,你坐下,再詳細說說,那個叫黎若薇的女孩兒吧!」靳偉平似乎對她特別感興趣。管家誠惶誠恐地坐下,鎮定下心神,才開口道:「老爺,那女孩皮膚很白,瓜子型兒的臉,眼睛又大又亮,乍一看,有點兒……有點兒……」「你什麼時候學會說話吞吞吐吐了?」靳偉平眉頭一皺,似乎有些不悅。「有點兒像夫人……不過,仔細一看又不像,夫人沒有酒渦,夫人的目光柔和又略顯得憂鬱,而那姑娘眼睛裡流露出來的卻滿是快樂和熱情……」說到這裡,管家小心地觀察著靳偉平的神色,生怕自己的話激怒了他。這時靳偉平扭過頭,笑著說:‘老王啊,這麼多年了,你還不瞭解我的脾氣麼?還用得著擔心在我面前說錯話麼?」管家心裡一松。
「乍一看上去有點像白玫……」靳偉平喃喃自語,接著似乎陷入了沉思。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從沉思中回過頭來,站起身,管家連忙跟著站起。「老王啊,」靳偉平拍拍管家的肩,語重心長的說,「你替我好好照顧靳墨,還有那個叫黎若薇的女孩子。沒準兒,這個女孩,是上天送到靳墨身邊幫他解開心結的……」聽了這話,管家十分疑惑,正想開口發問。靳偉平又說:「你什麼都別問,照我說的去,任何情況都要及時詳細地報告我。好了,你回去忙吧!」靳偉平下了逐客令,管家也不好多說多問,默默地退下了。
下午,溫熱的陽光依舊在病房裡纏綿。若薇焦急地站在窗邊盯著那個尚在半空的太陽看。雖然右手受傷,但病房依然被若薇收拾得整整齊齊。她想早點出院,這樣不用到別人家裡去。這三天裡,王叔和王媽的周到照顧讓她實在過意不去。只是輕微的骨折而已,並無大礙,還攪到別人家裡去,這跟騙吃騙喝的有什麼區別?可那天,她從旅店出來的時候只帶了個隨身小包,原指望工作落實好了,再把行李搬到單位安排的宿舍去,可誰知出了這一檔子事。她從家裡帶出來的錢不多,遠遠不夠支付出院的費用。再說,就算不管出院費用和手續,她總不能穿個病號服在大街上晃悠,那樣一定會被人們當成是出逃的精神病人,被抓回精神病院去。她問過護士,護士說那衣服早已經扔掉了。
「誰來幫幫我吧?我不想到人家家裡騙吃騙喝啊,」站在窗邊的若薇看似平靜,內心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等會兒,王叔王媽來了,我該如何拒絕他們呀?」正在躊躇間,只聽門「吱呀」一聲輕響。
「黎小姐,我們來接你了,你怎麼沒躺著休息啊……」是王叔的聲音,若薇連忙轉身。「王叔,王媽,你們來了,我已經好了。不用再麻煩你們了……」「唉喲,我的好姑娘,你說哪裡話呢?」王媽說話總是這麼熱情。「走,去浴室我幫你把衣服換上吧,可不能穿這病號服出去哦!」說著,晃晃手中的袋子。若薇瞥了一眼:衣服是白色的,是自己最喜歡的顏色。
站在浴室的穿衣服鏡前,鏡子裡的人兒美得讓人不敢*視。潔白順滑的裙子,柔柔地貼合在牛奶般光滑的肌膚上,瘦削的肩,圓潤的胸,纖細的腰,修長的腿……若薇的每一分優點,都被這裙子凸顯得淋漓盡致。王媽嘖嘖稱讚:「瞧,姑娘穿上這裙子,美得就跟天仙下凡似的……」若薇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是裙子漂亮!大媽會說話,更會挑衣服。」「人美,裙子也美。我可沒那麼好的眼光。我們少爺挑的,你說裙子能不漂亮嘛!」若薇偷偷地吐吐舌頭,「原來是他買的啊……」她的臉,沒來由的紅了。
和王媽步出浴室,王叔馬上迎了過來:「黎小姐,裙子很合身,很配你。出院手續已經辦好了,我們走吧!」說著,便伸手去拿若薇的小包。「哦,王叔,」若薇忙接過他手中的包,「不用麻煩你們了,我自己回去就好了……」王叔急了,囁嚅著說道:「黎小姐,這怎麼行呢?少爺吩咐過的啊……」「是啊,是啊,姑娘,你手還沒有好啊……」王媽也在一旁幫腔。
「王叔王媽,別擔心,就右手一點輕微的骨折而已,過兩天就好了。再說,我回家了,爸爸也可以照顧我……」若薇笑著對他們說。「難道,你想讓你爸爸擔心麼?」隨著淡漠的聲音響起,靳墨緩緩步入病房。看到他,若薇一愣,旋即想起身上穿的裙子是他買的,想說點感謝的話,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於是只好低頭不語。
靳墨的聲音不疾不徐:「傷筋動骨一百天,即使是再輕微的骨折,也得不少時日才能復原吧,你忍心回家讓你父親服侍你這麼多天?」若薇聽了,心道:「是啊,上次給父親打電話,隱瞞了右手骨折的事,現在又怎麼能回家,讓他擔心呢?自己服侍他老人家都來不及,怎麼能讓他服侍自己呢?」可是轉念一想,「麻煩別人,不是更不應該嗎?」於是,若薇還是決定不去了。「靳先生,謝謝你的好意!我還是——」若薇一抬頭,迎上了靳墨熠熠生輝的眸子,那裡面分明含著一絲祈盼的熱情。也不知道為什麼,後面的半句被若薇生生地咽了下去。
這一切,管家都看在眼裡,於是他哈哈一笑,趕緊將話接了下去,「既然黎小姐都答應了,我們就趕緊回吧!黎小姐,你旅店的行李,我們已經幫你拿回家了。」若薇一聽,行李都被他們拿走了,再推辭也沒有多大用了,乾脆點點頭,不再說話。
王叔開車,靳墨坐前排,王媽和若薇坐在後排,一路無話。
靳墨看似悠閒地靠在座椅上,可他的身體早已僵直。他心裡有著小小的興奮,卻有更多懊惱。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偷偷地站在病房外,聽他們講話;他不知道,在她拒絕去他家養傷時,他為什麼會忍不住進去說話;他不知道,見她急於推辭去他家養傷時,他為什麼會有失落感;他不知道,她答應去時,他心裡為什麼會有興奮感;他更不知道,此刻,感受到她的目光縈繞著他的背影的時候,他的身體為什麼會不受控制地僵直。他本不應該是這樣啊?可為什麼會這樣?他的頭又開始疼,於是他馬上制止自己不再去想。
若薇確實在盯著坐在自己前面的男人的背影。他可真是個好看的男人,連背景都好看。沒來由的,她突然從心底升起對這個養尊處優的俊美男人的憐憫。若薇暗笑自己癡傻:她這樣一個家境貧寒、與父親相依為命的窮苦女子,居然對他這樣一個長相俊美、氣質高雅,家財萬貫,從容優雅的男人產生憐憫之心,真可笑!「黎若薇啊,黎若薇,該人家憐憫你才對,哪裡輪得到你憐憫他?你一定是在車禍中把腦子摔壞啦!」雖然在心底,她這樣對自己說,可隱隱的,她覺得自己的直覺沒錯。
「他心底裡一定蘊藏著火山一樣的熱情,可他卻苦苦地把這份熱情壓抑著,」若薇想,「他一定有什麼說不出的苦衷,就像誰呢?」若薇苦苦思索著。「像誰呢?哦,想起來了,像父親!「父親在她面前永遠是笑容滿面的,可她卻總覺得那笑容是父親硬*出來的,他的心底溢著滿滿的苦。尤其站在父親背後的時候,她總能感受到父親濃濃的落寞。
父親的落寞是有原因的:母親愛父親,卻視若薇如洪水猛獸,恨之入骨,因為母親總說若薇不像她,卻像另一個女人;父親不愛母親,卻深愛著若薇。正是為了保護若薇,父親才帶著她到了隱居到了南山縣的一個小山村裡。父親的痛苦是為愛、為她,而年紀輕輕的他又是為了誰呢?若薇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