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簌簌的吹著,一股寒意一點點透著素氣的百花格子衫浸潤著身體的每一寸肌膚,灰色的綢幔舞動著,叫囂著,她跪坐在破舊的小桌邊,三千青絲僅用一根梅花銀簪挽起,半綹不經意的滑落垂在額前,長而濃密的睫毛微耷著,臉上是淡淡的慘白.
「小主,這天冷了,司制房的人也不送些棉被來,可怎麼過冬啊?''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小姑娘端著一個小盆掀簾而進,徑直坐在了她的身側,對她的沉默似乎已經習慣了,只繼續道‘宮裡的人就是勢力,聽聞近來皇上頻頻招菀嬪侍寢,如今未央宮的門檻都快給人踏破了,也不知我們這輩子是不是只能在這孤獨終老。’’
女子美目流轉,似乎覆上了層水霧,看不真切,只那確確實實的恨意清晰可見,袖中的纖手不住的顫抖著,似乎已經隱忍到了極致,過了半響才想起了什麼,沉聲問道‘怎麼不見竹青?’小丫頭一愣,繼而搖了搖頭道‘竹青姑姑說要出去有點事,叫小主不必等她。’淩雲不語,淡淡的掃了眼床上的薄被,輕輕的扯了來,才略有安心的闔上了雙目。
睡眼朦朧中,窗外的喧鬧此起彼伏
‘小主,不好了,不好了’佩珠慌慌張張的跑了進來,跪倒在她面前,細一看,才發現女子眼角正掛著兩行清淚,不過她早已經習以為常了,三年冷宮,女子幾乎夜夜都會在睡夢中哭泣,如今這個倒是不打緊的,靈雲輕抬雙目,眼中還留著絲絲倦怠,直到佩珠急不可耐道‘竹青姑姑被抬著回來了……’
在後宮之中,抬並非好事,非死即傷,後宮的女子沒有一個是不狠的角色,所以當淩雲跟在宮女身後趕出去時發現竹青是暈過去之後心底倒是暗暗地松了口氣,
‘竹青在御花園中驚了菀嬪娘娘的鳳駕,娘娘心慈,念及是你的人,只小小的教訓了下,若下次再發生,可莫怪娘娘無情。’送竹青回來的小廝趾高氣揚的走了之後,淩雲才面不改色的吩咐佩珠取些熱水來,有條不紊的照顧著竹青,
竹青自她十歲起便一直陪在她的身邊,也算是她唯一的親人了,淩雲歎了口氣,無意中發現竹青的手指輕動了一下,正吃力的抬頭看著她,靈雲嘴角扯出一定的弧度
‘可是餓了?我去幫你拿。’剛要起身,才發現竹青緊緊的拽著自己,
‘司膳房送來的本就不多,您又想餓著自己是不是?’斷斷續續的說完,淩雲訕訕的笑了笑,竹青盯著她的容顏,一字一字的道‘這苦日子快要盡了……’。
心裡仿佛有千斤的重擔壓下,壓得她喘不過氣來,震驚,憤恨,恐懼,全包含在灩灩的眼神中,不言而喻,
竹青對她的反應並不吃驚,抓她的手又加了些勁頭‘有些事該忘的便忘了吧,別再錯了這番繁華……’觸電般,她踉蹌的後退了兩步,
‘莞嬪私下和一新晉妃子的談話被我不甚聽見的,這才招了禍端,估摸著她是怕您會報復,才留了點情面。’竹青陸陸續續的道出了實情,臉上卻是擔憂之色,掙扎著坐起身來‘總之,無論您做出怎樣的抉擇,奴婢都會誓死追隨。’
她沉默了片刻,方道‘後宮爭鬥一刻未停令我不得不防,是真的不想再趟著渾水了,可家仇未報,我不想夜夜宿在這噩夢這中,身死不及心死,我別無選擇。’她語速極快,眼眸中一閃而過的狠戾竟連竹青也以為是自己看花了眼,
是啊,時隔三年,經歷了如此之多的世事,她又怎會是當初那個天真爛漫純情的女孩子呢,她沒有那麼偉大,更是做不到為了愛情而放棄親情這一壯舉,
竹青看出她眼底的那抹決絕,臉上不覺露出欣慰的笑容,即便不希望她被仇恨蒙蔽了雙眼,但更不希望看見她在日後無數個深夜裡在自責中度過,如此一來,老爺夫人也算死有瞑目了吧。可細一想,又覺得什麼地方不對勁,
‘怕只怕其中又含了什麼端倪,但願老天別再讓您受這等苦了。’竹青比她大了兩歲,如今已是二十出頭,說話難免老套些,確多是體貼之語,
‘我蘇靈雲早已不是懵懂的少女,更不會相信命運之說,若有幸出了這冷宮,便定讓這狠字發揮至極致。’她努力地克制住心底的悲涼,儘量讓自己的心堅強起來,反正心頭早已經千瘡百孔,再來一道又有何妨,她要將她的軟弱留在過去,往後的蘇淩雲不可以再有心了。
淩雲對上竹青不放心的眼光,釋懷的笑了笑。
一朝俱榮,一朝俱損。
竹青一大早便開始為她準備,鳳冠霞帔,三十六顆南海珍珠,一百零八條金絲銀線,近千顆夜明珠穿掇而成的金燦燦的鳳冠壓抑的她幾乎窒息,大紅的宮裝高束起她昂挺的玉胸,深深的溝壑若隱若現,露出胸前如凝脂般的玉肌,彎彎的柳眉如翠羽般,臉上施了粉黛,光鮮飽滿的朱唇,倒真應了那句話,蘇家之女可謂傾國傾城,名滿天下。
淩雲斂了紅袖,拾起桌上的玉梳一遍一遍的梳著高高盤起的髮鬢,兩側滿是金釵,鏡中的女子倒真是叫她自己都認不出來了,任何一處都是嫵媚至極,
‘這般場面,相較起小主那年進宮,如今想起還真是心酸呐。’竹青情不自禁感慨一句,忽的又想起她的禁忌,立刻住嘴,尷尬的去擺本已經擺正的鳳凰滴血的金釵淩雲不願叫她難堪,只吩咐道‘近來臉色一直慘白,再施些脂粉蓋一蓋。’竹青憐愛的看了她一眼,頷首道‘哎,好的。’
等真正打扮好的時候,前來宣旨的太監已經在冷宮外等候了近兩個時辰了,一肚子的怨氣卻只能往肚子裡咽,誰會料到一個已經入了冷宮的女人竟然還會有出頭之日呢。
可偏偏天公不作美,今個兒日頭忒毒,浩浩蕩蕩的儀仗隊只能在太陽底下苦曬著.
當淩雲攙著竹青的手,緩緩而出時,老太監也只得附了笑臉迎上前去‘老奴給娘娘請安了’
淩雲雙手虛抬了一下,眼底的厭惡清晰可見‘嚴公公不必多禮了,公公是皇上身邊的紅人,又怎可在本宮面前看重這些虛禮。’
她別開臉去,向後退了一步,徐徐下拜,嚴公公被說的有些尷尬,也只得拉開手中的皇旨,清了清嗓子,大聲的讀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朕感念蓮嬪蕙質蘭心,品行淑裝著封為貴妃,賜號靖,移居靖甯宮,欽此……’
公公最後一個尾音拖得很長,臉上的笑也愈發諂媚‘貴妃娘娘,快接旨吧。’
淩雲縱然怨,也絕不會表現在臉上,依舊和和氣氣的接過皇旨,站起身來,回敬道‘有勞公公了’
嚴長安早已沒了原先鼎盛的氣勢,弓著身道‘皇上吩咐了,娘娘先行回宮歇息著,若是有不滿意的儘管和宮人吩咐便是,皇上晚上會來和娘娘用膳。’
淩雲微微頷首表示認同,一邊將皇旨放入竹青手中‘本宮會在宮中等候皇上,還請公公告知皇上。’
淩雲取下手中碧玉通徹的翡翠塞入嚴長安手中,面上愈加溫和,嚴長安堆著笑容恭恭敬敬,‘娘娘的這份心意,奴才必當告知皇上。’
直到看見近千人的儀仗隊伍敲敲打打的離去,淩雲臉上笑意漸斂,‘小主,那可是夫人祖傳的翡翠鐲子啊。’
竹青縱然知曉她的目的,卻不明白她何須花那麼大的代價,像嚴長安那種小人,怕是一點點的好處便可打發了,
‘正因如此,姑姑難道不怕會有人出更高的代價嗎?’竹青知曉他的意欲,心卻始終放心不下,再回過神時,淩雲正探究的看著她,心下一驚,正欲下跪,一雙纖手已經有力的扶住了她,‘奴婢……奴婢……’
‘竹青’淩雲打斷她的話,正色道‘從今往後,在這後宮這中,再也不會有人敢淩駕于本宮之上,更不會有人可以搶走本宮所擁有的。’
她轉過身,雙手合併放在腹部,落落大方的走下臺階,眼睛卻聚焦於天地間,她當然知道他這麼做必然有他的目的所在,可是既然她出來了,便不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雖不知是喜是怒,只是眼眶生疼,幾乎要落淚了,唯有掌心的溫度是真……
靖甯宮的奢華遠遠超過了她的想像,據新進宮的宮女說,這巨大的工程耗時近一年,每一處都張燈結綵,還貼了喜字。當今聖上對外宣稱新娶了貴妃,無人知曉她便是那在冷宮守了三年的蓮嬪,所以處處都以皇帝大婚的佈置來辦得,他還真是煞費苦心。
可終歸是要有六宮妃嬪晉見的,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靖甯宮的正殿早已被禮品擠滿,她只得先行棲居在左偏殿,前殿的事一概由竹青幫忙負責,她自然放得下心。直到傍晚,人影才漸漸的稀疏了,八仙桌上的菜肴近百種,看得她眼花,‘小主’竹青附上她的耳畔嘀咕了幾句,淩雲頻頻點頭,最終放下手中的筷子進了內殿。
再出來時,已經換上了一身綠紗羅裙,清麗了不少,桌前一抹明黃色的身影刺痛了雙目,
刹那間,仿佛心也停止了跳動,原以為三年清淨的生活早已練就的自己鐵石心腸,卻未想依舊如此脆弱。
‘參見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她刻意省去臣妾二字,垂下頭去,這一聲嬌嗔,他怔了片刻,方伸出手去拉起她,劍眉微微蹙起,
‘竟瘦了這麼多’
深邃的暮光一一掠過她身上的每一寸,她的臉竟然發起燙來,攥著帕子的手卻在捏緊,笑容不減一分
‘皇上說笑了,怕是三年未見,皇上也不記得臣妾當年的模樣了吧。’淩雲輕聲道,媚眼如絲,再見不出當年的純淨,卻足以蠱惑人心。
粗糙的大手附上她的面頰,慕容雨澤一字一句道‘你在恨朕?’
‘臣妾不敢,您是一國之君,而臣妾不過一弱介女流,怎敢很您?不過是感歎年華過逝而已……’
淩雲隻字不提當年蘇府一案,嫺熟的斟酌著八仙桌上的茶水,伴著聲低歎。
‘雲兒’他如三年前一般喚她‘安分的呆在朕的身邊,你便永遠是朕的寵妃可好??’
慕容雨澤,你千算萬算,算錯了一步,我蘇淩雲不是只搖尾乞憐的狗,三年前的一幕,歷歷在目,以致我夜夜被噩夢驚醒,你以為這一切都會那麼輕易的抹去麼?
淩雲抬起明眸,眼底不見一絲波瀾,強烈的仇恨感早已麻痹了大腦,她笑著頷首‘好’
一室春光旖旎,而她,終究是沒心了
入主靖甯宮的第三日,一大清早,淩雲便被殿外熙熙攘攘的叫喚聲給驚醒了。
‘狗奴才,敢攔著本宮的路,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滾開’一聲尖銳的女音劃破長空,淩雲不自覺的蹙起眉頭,
‘娘娘,我家主子正在酣睡呢,還是’
‘茹妹妹還是再等待片刻吧,如今貴妃娘娘聖眷正濃,怕是’這聲音相對說來則是沉穩多了,
‘宸姐姐的意思是讓本宮大冷天的在外面凍著麼。’
不消片刻,內殿的腳步聲便逐漸近了,竹青見她已經自行坐在梳粧檯前了,面子上有些過意不去,
可是妃嬪們都候在外面了?’不等她開口,淩雲已經開口詢問,竹青應了聲,快步走上前來開始為她編織發飾,
‘這幾年進宮的女人可是愈發沒有規矩了。’竹青將發飾挽的偏斜,別有一番韻味。女子塗了淡淡的青黛,同時在額心點了朵梅花,添了韻致。
‘奴婢已經吩咐人將各宮主子安排到正殿,小主便在正殿接見吧。’淩雲知曉竹青的心意,想要給各宮一個下馬威,她自然不會拂了竹青的意,
正說著,一個俊俏的小太監便進來了,恭敬的服了身子‘主子,茹主子又催了。’此刻再好的閒情逸致也沒了,淩雲身上著的也不過是西域那邊新進的蠶絲製成的睡袍,內寢點了炭火,自然不會冷,
‘竹青’她一出聲,竹青便曉了意,取了黑狐的裘衣,念叨著‘還好內務府的人知曉娘娘怕冷,若真受了涼,可有的她們受的。’
靖甯宮的主殿佈置的富麗堂皇,金雕玉砌,除了正座在上外,下首有十二張椅子,每側六張,遠遠的,便聽見裡面的抱怨聲,聲音不小,似乎有意給人聽的,
當殿外的小太監尖銳的嗓音過後,大殿已經鴉雀無聲,眾妃皆下跪行了大禮,諸如吉祥問安一類的話,她早已經膩了耳朵,
‘妹妹們平身吧’淩雲淡淡的掃視了一眼後落座。幾個人,花花綠綠,紛紛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不少人在看見她的裝束後都有一驚的表情,倒也驗證了貴妃酣睡的事實。
‘想必皇上昨夜定是讓貴妃姐姐勞累了……’坐在下首首位的女子掃了眼她脖頸處的紅色吻痕,笑意綿綿,女子生的平常,卻是端莊賢淑,舉止文雅,頗有大家閨秀的風範,誠然後宮妃嬪都成了新面孔,她昨日也曾聽宮人說起後宮的宸妃,語氣難免客氣了些,
‘倒是讓宸妃笑話了,怕是封妃那日太不知節制,竟一直留到今日。’她答得規矩,宸妃臉色一滯,她話中之意莫不是皇上這幾日並沒有留在靖甯宮?心下有困惑,卻不好多問。
倒是右側的茹嬪臉色不善,茹嬪是左相長女,性情驕橫,生的卻也好看,
‘此等大典,身為貴妃卻不知檢點,傷風敗俗。’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在座的每一個人聽見,場面迅速尷尬下來,大家面面相覷,淩雲淡笑,凝視著各人的表情,有的驚愕,有點慌張,還有的不屑,
坐在茹嬪對面的是杜菀,她們兩人倒是不生,,女人處變不驚,輕抿了口茶水方抬起眼,靈雲移了視線落在茹嬪身上‘茹妹妹說的是,本宮日後定當注意。’,這話任誰聽了都有些許淡淡的警告,茹嬪是真的不屑,冷哼了聲
宸妃焦急的站起了身‘貴妃娘娘莫要怪罪,茹妹妹便是這性情,待皇上亦是如此。’最後幾個字咬的極輕,便知底氣不足,
靈雲心下了然,清了清嗓子道‘既然如此,本宮便叫人拿幾本女經給茹嬪抄抄,好知道什麼叫從夫之道。’下座的女子臉色一變,正待發作,恰巧一道身影已是大步流星的跨了進來,
‘皇上’幾個人適口叫道,幾日不見聖面,早已是委屈的不行,可惜慕容雨澤或許生來便無情,連掃都沒有掃一下,先行攙起了靈雲,聲音一沉‘手怎麼這般冷?’他將女子安置在身旁,不無憐惜,
下面的人已經是妒紅了眼,又不好發作,悶悶不樂的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大冬天的,竟穿的是如此的少,來人,將一干伺候貴妃的宮娥奴才一律杖斃。’慕容雨澤臉色陰的難看,眾人臉色都顫了下,淩雲雖不知他的意欲,卻也不會罔顧他人性命,
‘皇上’她索性將戲做全,‘臣妾也是怕各宮妹妹等的急了才草草著了下裝,皇上便莫要怪罪。’或許他是真的關心她,立刻取下身上的裘衣披在她的身上,淩雲假意推辭了一下,便不再拒絕,
‘朕聽聞今日六宮朝覲,怕出了差池,下了朝便匆匆趕來,還好來的快,若你受了寒,朕的心怕真是痛了。’他表情太真,以至於她都差點迷了進去,索性及時的別開了眼,訕訕的笑了笑,‘方才茹嬪妹妹也在怪罪臣妾穿的少了,如今的六宮倒真是和睦的很呢。’茹嬪有些茫然,唯有慕容雨澤聽得出這話中之話,畢竟他虧欠她的著實是多,‘皇后的金印朕不日便會交到你的手中,六宮的事宜一切由你說了算。’
他的話無疑賦予了她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力,可也讓她不得不懷疑這一切的目的……
冬去春來,皇宮四處早已是盎然綠色,淩雲即便身在內宮,前朝的消息卻也著實聽見了不少,
諸如左相私下結黨營私,意圖不軌已被慕容雨澤收押死牢,
那天茹嬪哭著跪在靖甯宮外祈求她的幫助,她也悠閒,靜坐在大殿門口,悠悠的品著茶觀看那道纖瘦的嬌影,她是存了折騰茹嬪的意思,卻也有憐憫之情,既是身在高處,便必定要料到衰落的一日,
一如三年前昌盛的蘇府,茹嬪的毅力超出了她的想像,最後是因為昏厥被工人抬走的,她悠悠看著遠處離去的人影,側頭對竹青說‘代本宮去昌華殿告訴她,富貴在天。’
也許就是這四個字讓這個如花似玉的女子選擇了輕生,倒也不是為一種解脫,而她,蘇淩雲卻不得不苟且偷生,步步為營。
後來,慕容雨澤得知了消息,也許是以為她恨極了茹嬪,故而害死了她,一度沒有踏入靖甯宮。淩雲自是並不在意,只吩咐竹青每日送碗血燕粥到禦書房去,她則每日愜意的打理著芍藥花。
‘送去了?’竹青一回來,她便冷冷的開口,將手中的小勺丟擲一遍,自有宮人上前替她她上了薄紗,‘是,娘娘’竹青服身,看向她的眼神忽明忽暗。
‘有什麼話想說?在本宮面前不必掩飾。’淩雲細細摸索著著金指套上細碎的花紋,吐氣如蘭道。‘娘娘可知,義王謀反了。’
‘啪’的一聲,翡翠玉珠應聲而落,撒了一地
淩雲猶記得先帝在世時,曾愛過一個女人,是名噪京城的琴姬,叫做秦憶蘭。
當時宮中雪妃妃獨大,不僅僅因為背後強大的家世背景,還有雪妃在宮中雷厲風行的行事手段,將若干宮妃管教的服服帖帖,她可以說是皇帝非常重要的女人,但並不是最愛的女人。
雪妃是個眼中容不得沙子的女人,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時間,便派出了手下最精銳侍衛前去謀殺秦憶蘭,卻被她僥倖逃脫了。
是的,她沒有想到自小生在妓院的秦憶蘭竟然精通毒術,她派出的死士有去無回,被皇帝查出後,那日,素來和藹可親的帝王在昆玉宮發了場前所未有的大火。
皇帝下令禁足雪妃,並揚言要接秦憶蘭回宮……此舉引起了很大的風波,滿朝文武紛紛上言,稱秦憶蘭為妖女禍國殃民,當然,雪妃的母家納蘭氏在背後沒有少出力。
後來秦憶蘭懷了孕,百官諫言的聲音漸漸小了去,皇帝龍顏大悅,在宮中建了所鳳祥殿,奢靡至極,同時派出十八台大轎將秦憶蘭接回鳳祥殿並封為秦妃,聽聞昆玉宮的玉器一夜間全被打碎了,損失近百萬兩黃金。
皇帝為了防止雪妃生事。特意下了詔,將鳳祥殿規劃為禁地,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就連秦妃臨盆的產婆都是皇帝親自找來的,可見皇帝對秦妃的用情至深。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秦妃臨盆之際,忽的聽聞昆玉宮內‘哇’的一聲啼哭,空中一篇祥和的粉色,老嬤嬤抱著繈褓中德嬰兒跪在皇帝面前‘恭喜皇上,雪妃娘娘誕下麟兒,請皇上為之取名。’
皇帝不敢置信,一掌拍在案臺上,集了龍的銳氣,老目嗔圓‘放肆,朕半年未踏入昆玉宮半步,此胎兒何來,莫不是從哪兒找來的孽種’
‘皇上’一聲虛弱的稱喚,雪妃一身素裝,披散著頭髮,面色憔悴,由四個宮人攙扶著而來,緩緩跪在了冰涼的大殿之上‘皇上,臣妾尚在禁足,又何能與他人苟且,禁足之時,臣妾已是懷胎二月,本想告訴皇上,奈何皇上根本聽不進臣妾的話,皇上,臣妾對您忠心耿耿,皇上不可以懷疑臣妾。’
其實她根本無需這麼做。她的哥哥此時已經率領了近一萬精兵包圍了京城,若是皇帝不信,便立刻準備逼宮。而她的父親,身居皇宮要職,只需裡應外合,這個天下便是她納蘭家的,可是雪妃執意不肯,她期待自己有一日稱為六宮主位,名正言順的皇后。
皇帝怔怔的看著她,女子是真的有做了母親的喜悅,期待的看著他‘皇上,臣妾想好了,便取名雨澤吧,願他福澤萬民。’皇帝沒有必要與自己的皇位過意不去,便點頭允下了。
偏巧此時,一個老太監急慌慌的跑了進來,連禮都沒有行,‘皇上,秦妃娘娘快……快不行了。’還未等人反應過來,老皇帝竟健步如飛,怒吼道‘叫太醫院所有人都過來,若是秦妃有事,一個都別想活。’他的視線一刻都沒有停留在已經石化的女人身上,直到大殿的溫度已經涼了下來,雪妃才哆嗦了一下,顫抖著手從嬤嬤手中接過正囁嚅著要吃奶的皇子,臉上滿是慈愛,卻又很是堅毅‘這個孩子,註定將成為餓哦大宋的皇太子,下一任皇帝。’
是的,她這麼說是有根據的,秦妃常年使用毒術,若想保住自己的孩子不被毒所傷就必須讓自己的身體被毒反噬,可憐的女人,竟為了皇上做出了如此犧牲。
雪妃猜的沒錯,孩子是健康的生下來的,但秦妃最終還是香消玉殞了,依照祖制,以她貧賤的身份是斷斷不能進入皇陵的,朝堂之上卻無人反對,因為這是雪妃默認同意的,她犯不著去和一個死人計較,而且如此一來,秦妃的兒子便斷不可能稱為太子的。
她千方百計算來的太子之位也便這樣囊入手
靈雲生在蘇家,蘇家與納蘭家屬于世交,兩大家族財力與權力在滿朝文野均屬一二。
她是在十三歲入宮遊玩時遇見的慕容浩影。
那天恰巧是中秋佳節,王公大臣紛紛攜女眷入宮,她穿了一襲淺綠的孔雀羅裙,手中搖著羽扇,在花枝招展的女子中尤為清麗,一群處在豆蔻年華的仕宦小姐在一起談笑風生,聊得無非是些無聊的世俗話題,她聽著無趣,便帶著竹青在後花園裡四處遊晃,
‘素聞蘇府小姐聰慧質穎,怎奈也有如此頑皮的時候。’
身後冷冷冰冰的聲音傳來,吸引著她掉過頭去,卻見是一玉樹臨風的少年,一雙漆黑明亮的眸子如同星辰般照拂人心,剛毅的輪廓縱然沒有慕容雨澤那般柔和,卻也令人心動,他穿的是錦衣綢緞,再加上腰間的金黃牌子便知身份,靈雲落落大方的在他面前行了禮
‘民女參見二皇子殿下……’
慕容浩影狹長的雙目微閉,又倏地睜開,淡淡的別開眼去,淡淡道‘免了’
慕容浩影似乎並不想搭理她,薄唇微抿,就那樣從她面前翩然而過,她不禁迷了心神,緊盯著他的背影不曾有半刻離開,以至於後來母親身邊的婢女尋到她時依舊是心不在焉的,仿佛十三年少女心靈的空虛便這麼給填滿了,
‘竹青,還不給小姐補妝,再過片刻便要去昆玉宮拜見雪貴妃娘娘了。’
母親略有生氣的瞪了她一眼,似乎在責怪她的莽撞,但並未多說什麼,又轉過身去與其他貴婦談笑。
不到一個時辰,便有昆玉宮的太監前來宣旨,眾女眷皆攜了自家姑娘前去昆玉宮。聽聞太子尚未娶良娣,此等討好之事是斷不能錯過了,父親與其他大臣皆在前朝議事,是不會來的。
那次是靈雲第一次看見傳說中的雪貴妃,三十多歲的年齡,卻依舊保持著風韻,渾身上下透著雍容華貴之氣,舉止中更是母儀天下的大氣與傲氣,靈雲陪伴母親坐在下首首位,其餘皆按父親官階排列,
‘蘇家小女長得可真是傾國傾城,將來定是一個美人胚子。’雪貴妃一笑起來臉上還有兩個酒窩,十分好看。一舉一動都透射著大氣與祥和,似乎沒有大家所傳言的那般兇神惡煞。
母親謙虛的笑了笑,‘承蒙貴妃娘娘垂愛,雲兒’母親側過臉來,眼神分明在示意什麼,靈雲站起身,緩步走到雪貴妃面前,翩翩服身,然後抬眸對上雪貴妃盈盈的眸子,卻不經意的撞見簾後那幽暗深邃的雙眸,僅一瞬,她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可如今還是溫潤,她立刻移了視線‘今日是中秋佳節,臣女便為娘娘獨奏一曲為娘娘助興。’
竹青得了母親囑託,早已經取好了琴放入她的手中。
冰清的指尖歡歡靠近琴弦,輕輕一挑,流水般的聲音便傾瀉而出,琴弦上仿佛蒙上了一層雲霧,清麗的聲音令人心神一震,女子伴著琴音開始踮起腳尖,在大殿之上舞動,水袖飄蕩,彩流裙一波一波的,陡然間,琴音一轉,悲涼淒感,一挑一動,一閃一滅,如泣如訴,女子笑中帶著柔情,待到最後一個琴音結尾,身上已經是香汗淋漓,靈雲站穩了身子。
她並沒有留意到,數重紗幔後,那雙滿含憂鬱的眼神正在靜靜的凝望著她,仿佛要滲入骨髓。
大殿上寂靜無聲,無數嫉恨的眼光直直的落在她的身上。過了許久,雪貴妃才打破了這份寂靜
‘呵呵,今日聽聞你的一曲,就算讓本宮折壽十年本宮也心甘情願啊,呵呵。’
母親一聽,臉色變了變,正要解釋,雪貴妃卻不給她機會
‘太子殿下怕是喝多了,你去伺候吧。’
底下幾位小姐臉色均是變了變,方才怎麼不知太子殿下也在場?皆是懊悔不已,母親終是舒心的笑了笑,不再言語。大殿之上,她只得照做,‘是,臣女遵命’.自有宮人替她掀起珠簾,黃紗綢幔,眼波流轉,最終遲遲的落在金角桌前的少年身上。
慕容雨澤一身太子正服,袖沿上繡著條金色飛龍,胸口處亦是一條金色耀眼騰龍,比袖口上更要精美,更有氣勢,王者之風隨之散發。
少年雙眼半闔,略有幾分醉意。
淩雲一笑,略有些無耐,低眉斂目,柔軟的金色流蘇在額前拂過,一舉一動,傾國傾城。
淩雲走上前去盤坐在他的身側,理了理額前的碎發,伸手將酒杯擱置的遠了一分,一隻溫熱的大掌隨後便覆了上來,心下一驚,剛想爭辯,慕容雨澤卻口齒不清的道了句‘酒……給我酒’
奪過玉杯後便那般順理成章的放開了她,淩雲的臉上帶著囧意,任由得他胡來,也不好多說一句。
其實只需無意間的低頭,便可看見英俊的少年眸中綿綿的笑意,可她壓根沒有去留意。
‘呵呵,雲兒與澤兒還真是對璧人呢。’雪貴妃雲淡風輕的笑了笑,話中的意味卻再明顯不過了,幾位夫人的臉色就算不好,卻還是得附和著贊成。畢竟雪貴妃在後宮的威望最高。
‘太子殿下年少有成,貴妃娘娘倒是該給娶幾房夫人了。’夫人于後宮而言便是侍妾,王宮大臣為保仕途是不惜用自己的女兒嫁給皇室之人做小妾的,這些淩雲都懂。
她是小輩,不便插嘴,只能靜坐著聽候大家的談話,
‘呵呵,澤兒畢竟年幼,還是再等等吧。’雪貴妃柳眉輕挑,一直伺候在側的婢女‘啪’在空中擊了一掌,歌舞聲四起,數名宮娥挽著水袖自兩側湧出,眾人也便安靜了下來觀看表演。
慕容雨澤身子傾斜在外人看來似乎極是享受的依偎在淩雲懷中,也唯有淩雲自己知曉,他多半是沒醉,卻還是表現的很是親昵,尤其是眼睛分明是五分醉意,只是眼底的波瀾不驚與冷淡卻不被外人看見。
淩雲自覺好笑,但克制力還是很強,悠悠的拿著酒杯稔在手中不是的抿上一口。
待到曲終人散,她才得以送他回東宮,當然這些都離不開雪貴妃的吩咐,竟沒有一個宮人陪伴在側,弱小的身軀在殘風中馱著這麼大的人,難免有些吃力,走到東宮門口,方有人影晃動,她見他睡的熟,臨行時又叮囑了幾句,才由宮人領著出來,遠遠地,便看見一處黑影,‘你們先回去伺候太子吧,我自行回去’她雖只有十三歲,說話的語氣卻是不容置喙.
等到四周寂靜了,她才拾起裙擺一步一步走上前去,
‘你倒是會挑主子,就這麼迫不及待的想當上太子妃?’黑夜中,少年的臉色看不真切,但說話的口氣卻著實很差,
‘殿下此言淩雲可不愛聽,即便不做太子妃,以蘇府的實力也可保淩雲享盡一生榮華富貴。’她悠悠反駁,倒是叫少年愣了片刻,隨即冷哼一聲道‘再怎麼榮華富貴,又怎比天家?真是好笑’
淩雲沒有想到他會這麼說,有點憤懣,當即還嘴道‘如此說來,殿下也屬天家,倒不如叫淩雲好好伺候殿下,做個王妃也算逍遙。’
黑夜中,再沒有聲音應答,不知是不是自己的話激怒了他,淩雲只聽得見寂靜的葉重平穩的呼吸聲,再無其他。
當她準備離去時,一個力道卻緊緊地攥住她用力一收,淩雲的整個身子便傾在了他溫熱的胸膛中,淩雲又羞又怒,卻不敢張揚,只得輕微的掙扎,
慕容浩影盯著女子姣好的面容,感覺心中的某根弦似乎已經被觸動了,內心燥熱不安,四肢也漸漸變得僵硬,更是受不了控制,淩雲似乎察覺出他的臉色不太對勁,臉上一紅,
‘快,快走’男子的聲音變得沙啞,某個欲望正叫囂著,淩雲拼了全力掙脫開來,毫不猶豫的向宮門口跑去,
風簌簌的吹著,都抵不上少女心中的害怕,她畢竟尚未經人事,心底但終歸是排斥的,慕容浩影的嘴唇變得慘白,望著遠去飛奔的人影,腿下一抖,轟然倒地。
淩雲回府的第二日便聽聞皇宮內傳出二殿下病了。繡花針就那麼穿進了手指,淩雲驚呼一聲,竹青立刻為她取來了面巾擦拭,
‘小姐這是怎麼了,竟然這般心不在焉。’淩雲放下繡花枕,淡淡道‘我去見母親’可是腿還沒有邁出一步便被竹青攔下了,
‘昆玉宮的人方才過來,說雪貴妃有要事要與夫人商議,馬車怕是已經到宮門口了。’
淩雲再笨也知曉雪貴妃的心思,一想起昨夜的種種,面上不禁一紅,但很快就焦急起來,皇上再愛這個兒子,怕也抵不過雪貴妃蛇蠍的心腸,準確說來,她不希望他死,或者說,她希望他可以好好的活,可她畢竟是臣子之女,無論去了哪個宮,恐怕都會招人非議。
‘小姐,莫不是你?’竹青拉住她,一臉的擔憂,好像明白了什麼,‘小姐,如今怕是二殿下臥病之處都被包圍起來了,我們是進不去的。’
竹青大有勸勉之意,她卻是聽不進去的,他的病來的這麼奇怪,多少都與她脫不了干係,她不想讓他白死。‘不過奴婢聽聞剛巧今日公子還朝,小姐倒不如……’
竹青明白她是性情中人,也只得依了她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