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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斷長春

情斷長春

作者:: 付樑青雲
分類: 婚戀言情
《情斷長春》 內 容 簡 介 小說抓住了1945年8月15日日本帝國主義宣布無條件投降到蘇聯紅軍攻佔長春這一特定歷史時刻,重點描寫了僞滿洲國新京特別市(長春市)建國大學四年級學生,樑泉江、劉建輝等人的特殊人生經歷。 他們曾經都是反抗日本帝國主義野蠻侵略我國的愛國知識分子,但是,當新時代到來前夕,他們利用手中掌握的權利,面對房子,票子,女子的人生緊要關頭,他們都是如何表現的,這些東西是不是勾起了他們心中最醜惡的欲望,這就是小說講述的故事。 本書故事情結曲折,扣人心弦。對於,僞滿洲國垮臺,蘇聯紅軍佔領長春這個特定的歷史時期,本書也做了一定的探索和描寫,對於那個時期的東北長春,書中也做了或多或少的介紹。 本書是本人原創作品,全書約六十萬字;

第1章

  愁霧濃雲,接天連地,灰蒙蒙暗淡無光,悽慘慘籠罩四野。

  沉悶中透不過氣來,壓抑下挺不起脊背,陡然間霧卷重山,雲涌濤起,波濤起處,卷起一口枯井,濃霧密集,隆起一堆白骨。

  風悽悽,天地在哭泣,悽風裏枯井旋轉,愁霧中白骨成冢•••

  冥冥中,遙遠的天際,傳來陣陣雷聲,白骨被雷擊打成一汪清水,清水上漲,變得渾濁不堪;愁霧散去,灰蒙蒙的水面上飄來一口鮮紅的棺材,突然,激流四射,那口紅棺材在激流中打轉,眼看着就要被淹沒,危機之中,傳來一聲悶響,砰地一聲,紅棺材撞到了井壁上,霎時井水變成了黑色,臭氣薰天。

  樑泉江感到被臭氣薰得喘不上來氣,他奮力張嘴,拼命掙扎,無奈,濁浪打來,把那口紅棺材推進了他張着的大嘴裏,他要喊,要跑,一羣狂吠的狼狗圍住了他,離他最近的那條狼狗張開腥臭的大嘴咬住了他的嘴巴,樑泉江揮手去打那條狼狗,卻發現自己攥住了狼狗的嘴巴子,狗不叫了,一切歸於死寂。井,白骨,紅棺材,還有那羣狼狗,說沒就沒了。正疑惑間,他發現自己被一個散發着臭氣的蒸籠蒸煮着,他想出去,四周是焊死的銅牆鐵壁,他想喊,卻喘不上氣來。自己快被憋死了,他不想死,他還想活下去,他兩只手用力一揮,終於,他喘上來一口氣,一身臭汗的樑泉江被憋醒了,擡眼望去,他見自己的嘴巴上面緊貼着傻子韓保舉那只又黑又臭滿是泥污的大腳丫子,樑泉江苦笑着用手挪開了韓保舉那個令人作嘔的臭腳丫子。

  天有些放亮了,樑泉江從破草甸子上坐起來,驚動了他身下的跳蚤,他能感到跳蚤在他身上和草甸子之間跳來蹦去,平日裏塞得滿滿的牢房,現在就剩下他和傻子韓保舉了,空蕩,無奈襲上了他的心頭,韓保舉還在酣睡。

  樑泉江清楚韓保舉沒有被嚇傻,他是爲了活下去才裝的傻,他很高明,正因爲如此他才能活到今天。

  耀武揚威的看守們不見了,手腳鐐銬的譁啦聲聽不到了,獄卒鬼哭狼嚎般的叫喊聲也飄到了遠處,死一般的寂靜,樑泉江的心裏很不安,他盼望着幾天前那批被槍斃的獄友告訴他的話成爲現實,他也害怕鬼子在垂死掙扎中對他們所有的人下毒手,樑泉江的心開始砰砰亂跳,他再次期盼那股青煙能告訴他一切,奇怪的是每天必到的那股青煙今天早上沒來,他只好再次透過鐵門上的小窗口朝外看去,微弱的光亮,讓毫無聲息的牢房裏更顯得陰森恐怖,給人一種墳場裏詭異的氣氛。突然,咣當一聲,隔壁牢房的門被撞開了,難到那間牢房裏還有活人,樑泉江急忙站起來,走到牢房裏那扇鐵門前面,推了一下門,門吱扭扭地開了個縫,門鎖什麼時候被打開的他竟然不知道,不過樑泉江現在沒心思尋思它,他輕輕推開門,小心地來到走廊裏,卻見前面有個人跌跌撞撞向大門外走去,他大喘了口氣,繃着的神經更緊了,

  樑泉江急匆匆返回牢房,從破草甸子裏掏出一張字條隨手藏進了裏懷,又扒拉起韓保舉,拽着他一起跑出了牢房。

  八月,正是三伏天,不過這座被日本鬼子稱作是新京特別市的長春,早晚和東北的其他城市一樣還不是那麼悶熱。天剛放亮,街道上掠過一絲絲涼氣,樑泉江和韓保舉跑出了監獄大門,連口大氣都沒喘,就直接拐向了長通路。突然從傍邊閃出來一個人,個子不高,帶頂破草帽子,把眉毛眼睛都壓在了破草帽的下面,臉上黑乎乎的象抹了鍋底灰,讓人辨不出男女,腳上穿雙開了線的圓口布鞋,看到樑泉江和韓保舉跑了過來,那個人對着他們兩個人壓低嗓子喊了一聲;「二哥,是你嗎?」

  樑泉江停住腳步,聞聲望去,過了一會兒,才遲疑着問道,「是桂珍嗎,你咋變成這樣了。」

  沒等叫桂珍的人說話,樑泉江來到他面前說,「誰讓你來的,快跟我回家。」

  這個人就是樑泉江沒過門的媳婦趙桂珍,兩個人打小在一起,由雙方父母定了娃娃親。桂珍仔細看了幾眼樑泉江又看了眼跟在他旁邊的韓保舉,才帶着哭腔上前拽住樑泉江的手說;「二哥,你可出來了,我樑嬸在家都快把眼睛哭瞎了。」

  樑泉江沒有搭腔,只是催促道,快走,然後警惕地看着四周。

  走了一會兒,樑泉江終於忍不住問了一連串看似不着邊際的話;「桂珍,我媽呢,你咋知道我今天能出來,這麼早你一個人出來,不怕出事呀?」

  桂珍緊緊拽着樑泉江的手回答道;「蘇聯紅軍進來後,日本人無條件投降了,我尋思你這個反滿抗日分子肯定會被放出來,所以,這幾天我從早到晚就在監獄大門口轉悠,剛才在你出來前,還有好幾個人跑出來了。」本來桂珍還要說,盼你出來都快把我盼瘋了,我能在家呆住嗎,你媽病得都快不行了,可是,桂珍沒說出口,她怕樑泉江挺不住,生生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

  眼看到東三馬路了,樑泉江禁不住又問桂珍;「我媽的身體還好吧?」

  桂珍故意輕描淡寫地回答, 「挺好的」。

  聽了桂珍的話樑泉江越發感到不對勁,他覺得如果沒有什麼意外,他媽會和桂珍一起來接他,可他又不敢多想,畢竟快兩年了,他不知道母親因爲想念他會變成啥樣子,他只好又看了一眼桂珍,桂珍也恰好在盯着他,就很不放心地問了句;「二哥,你沒啥事吧?」

  這才是桂珍最惦記的,她早就聽說日本人的監獄邪乎得很,中國人進去不死也得脫掉幾層皮,看到樑泉江好模好樣的出來不說,竟然還領回來一個愣小子,這讓桂珍很驚訝。不過桂珍沒有接着往下問,她要留着話到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再問他。

  太陽露臉了,馬路上出現了三三兩兩的人,有的男人手裏還拿着根棒子,這是市民們自發組成的棒子隊,爲了一解心頭之氣,這幾天,他們看見日本人舉棒就打。

  三個人磕磕絆絆,好容易走過了道德會大灰樓,拐進了一條小胡同,胡同的盡頭就是樑泉江和趙桂珍家。樑泉江家的院子不是很大,朝南是半磚半土坯的三間正房,東西兩邊各有兩間廂房,家裏只有她和母親兩個人,空着的房屋正好招房戶來住,以貼補家用,再加上他母親做點小買賣勉強能維持生計,好在樑泉江自幼聰慧,一般人連做夢都不敢尋思的建國大學,他竟然以第一名的成績被錄取了,從此,樑泉江的學費和吃穿都不用家裏負擔了。

  趙桂珍的家和樑泉江家緊挨着,不過他們家的院子要比樑泉江家大很多,五間青磚灰瓦的正房,外帶三間東廂房,靠院子西邊開着燒鍋鋪,專賣醬驢肉。家裏父母雙全,還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弟弟,趙桂珍今年虛歲才十八,也許是因爲有了那層關系的原因,樑泉江他媽從小就讓趙桂珍到他們家裏來玩。樑泉江比趙桂珍大四歲,從趙桂珍會說話開始,她就按着樑家輩份管樑泉江叫二哥,也把樑泉江當作親哥哥一樣,整天和樑泉江玩在一起。桂珍念完初小家裏就不讓念了,多虧了樑泉江的勸說和輔導,趙桂珍才勉強讀到高小畢業。也可能是大人們的灌輸,也許是耳濡目染,趙桂珍從小就有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意識,她覺得是老天爺的安排讓自己嫁給樑泉江,所以,她從懂事兒起,就把樑泉江當成了自己的靠山,這次,日本人把自己的靠山抓走了,她覺得天塌了。樑泉江能從監獄裏出來,趙桂珍覺得是老天爺把樑泉江又還給了他,因此,一路上趙桂珍始終攥住樑泉江的手不放。

  樑泉江三人進了家門,第一眼看到的是躺在炕上直愣愣地看着天棚的母親,雖然還能喘出氣來,卻瘦得完全脫了像,不細看還以爲炕上躺着的是個死人。樑泉江直奔炕上的母親,連着喊道;「媽,我回來了,我回來。」

  樑母那渾濁的眼睛裏似乎放出了光亮,她擡起了手,樑泉江一把握住了,好一會兒,樑母終於發出了微弱的聲音;「我的兒,真是你,你回來了,小桂珍沒騙我,我、我、」樑母斷斷續續的喘着氣,聲音越來越小,樑泉江一聲悲號,「媽。」

  桂珍蹭地上了炕,和樑泉江兩個人一起抱起了樑母,韓保舉手足無措地站在邊上,又過了一會,樑母喉嚨裏咯咯地響了幾下,突然又睜開了眼睛,這次她的眼睛放出的是賊光,她一邊握着樑泉江的手,一邊握着趙桂珍的手,大聲地說道。「泉江,媽知道你能回來,你不會把媽一個人扔下的,快,小桂珍給你二哥做頓飯,我們一家人好好吃一頓團圓飯。」

  說完這句話,樑母的臉上冒出了汗珠,趙桂珍下地開始張羅做飯,樑母始終不錯眼珠地看着樑泉江,拽着樑泉江的手越發涼了,樑泉江的腦子一動,把兩只手的手心貼到了他媽的手心上。立刻,他感到自己手裏的熱氣傳到了母親的手心裏,樑母的臉色開始紅潤起來,她對樑泉江說;「扶我起來,我要下地給你放桌子。」

  樑泉江忙說;「不用,不用,我去。」

  沒等樑泉江下地,樑母又指着韓保舉問,「這個人是誰」?

  「我的獄友,在裏面的時候我們象親兄弟一樣,他家是外地的,早上往出跑的時候我把他領到咱家了。」

  樑泉江說着話放上了炕桌,桂珍也熬好了苞米面粥,樑泉江叫過韓保舉,一小鍋苞米面粥,剛好一人一碗,等喝完了苞米面粥,樑母指着趙桂珍對樑泉江說,「小桂珍是咱娘倆的恩人,你被小鬼子從學校裏抓走,我一股急火病倒了,家裏吃的用的,都是小桂珍從他們家裏拿來的,記着,泉江,要有恩報恩。」

  話剛說到這,就聽樑母咯地一聲,倒在了炕上,雙眼緊閉,死了。

第2章

  看到樑母咽氣了,桂珍急忙跑回自己家,找來了他父母和哥哥,幫着樑泉江料理後事,眼看着沒有殮屍的棺材,三伏天把屍體放在家裏害怕臭了,現做棺材又來不及,桂珍情急之下對樑泉江說;「我看就用你家的炕櫃裝老太太吧。」

  樑泉江邊哭着邊點頭,桂珍的父母對樑泉江說,「老太太的喪事就從簡吧,沒有辦法弄到冰,屍體又不能擺在家裏,我看老親少故的就別通知了,現在就出殯你看行不行?」

  樑泉江已經亂了方寸,他哭泣着說;「一切聽叔和嬸的。」

  趙桂珍的爸爸就說;「好吧,聽我的我就說了算了,咱們現在就出殯,一切說道都免了。」

  這時候,桂珍又從家裏找來一塊白布,讓樑泉江纏在頭上,由桂珍的哥哥和韓保舉幫着把樑泉江的母親擡着出了東門,圍着小廟街上的小土地廟轉了三圈,然後擡到城邊上的亂墳崗子裏準備挖坑埋葬。

  樑泉江他們剛把墳坑挖好,天就暗了下來,成片的烏雲翻滾而來,老天爺仿佛也在和他們較勁,樑老太太那個用炕櫃做成的棺材剛落到坑裏,還沒蓋上幾鍬土,雨點就落了下來,還好,最初的雨下的很小,等到樑泉江他們修好了墳,天邊的雷聲滾滾而來,狂風裹挾着大雨點子砸了下來,樑泉江一行人冒雨朝家走去,沒走幾步,他們一個個就都成了落湯雞,等到拐進了家門口的胡同,趙桂珍對她說;「我幫助二哥回去收拾收拾。」

  他爸說;「去吧,收拾完了,回家裏來吃飯。」

  趙桂珍的哥哥和他爸爸直接回了家,樑泉江既沒和他們客氣兩聲也沒顧得上讓他們來家吃口飯,就和趙桂珍、韓保舉一同回到了自己家裏。此刻的樑泉江大腦一片空白,腦袋裏仿佛被掏空了一樣什麼也沒有,什麼也不想,簡直就是個木頭人。進到屋子裏,他連那身被雨淋透了的溼衣服都不知道脫,就一頭扎到炕上,桂珍見狀,急忙喊韓保舉,幫着她給樑泉江脫掉身上的溼衣服,簡單的給樑泉江擦幹淨了身子,拽過一條被子給他蓋好後,桂珍對韓保舉說;「你在這兒先看一會兒,我回家給 你取點飯,然後你在休息」

  韓保舉點頭說;「你去吧,我來照顧樑先生。」

  桂珍冒雨跑回家,對家裏人說,樑泉江進屋就暈倒了,她得回去照顧樑泉江,她媽囑咐她要小心,然後又給她拿了幾個窩窩頭和一碟鹹菜,讓桂珍他們當晚飯。桂珍回到樑泉江家裏以後,讓韓保舉先吃了三個窩窩頭,然後把他領到東屋,讓他自己洗漱後上炕休息,並且告訴韓保舉她一個人照顧樑泉江就行,他不用過來。

  桂珍明白,樑泉江突然栽倒在炕上昏迷不醒,肯定是因爲連累帶餓再加上遭受了如此強烈的打擊。他剛從監獄出來,到家就趕上老娘沒了,這事放到誰身上也扛不過去。因此,桂珍並沒有多想什麼,她把樑泉江的四肢伸展開來,讓他仰面躺到炕上,尋思着讓樑泉江好好睡一宿,如果到明天還不醒再去找大夫。

  雨一會大一會小,桂珍心亂如麻,樑家的這場橫禍讓她始料不及,可是又不能不面對,因爲對於她來說,樑泉江就是她的全部。外面的雨點子仿佛打進了她的心窩子裏,在風雨聲中,她想起了樑泉江手把手教她做算術作業時的情景,想到她經常睡在樑家,有時趁着樑泉江的母親不注意還鑽進樑泉江的被窩裏,嚇得樑泉江手足無措,想往出攆她,又不敢出聲的樣子,不僅撲哧樂出了聲。外面雖然下着雨,屋子裏還是很悶熱,桂珍看看昏迷在炕上的樑泉江,發現他不知道啥時候側趴着身體,桂珍怕窩着樑泉江,一個人使出吃奶的力氣讓他翻過身來,重新仰面躺在炕上,她這一折騰也出了一身汗,所以,自己幹脆也脫去了外衣,躺到了樑泉江身邊。

  桂珍臉色紅潤,上嘴角微微上揚,一雙忽閃閃的大眼睛,梳着兩條辮子,個子剛好到樑泉江的眼眉,上小學時她把樑泉江當成老師,小學畢業後,她沒考中學,留在了家裏,家裏的燒鍋有他哥哥和父母打點,根本用不着她,她就自己出了一個賣香煙和糖球的小攤兒,除了留給自己零花錢以外,更多的就是想貼補給上大學的樑泉江,雖然樑泉江上的大學全部免費,而且到現在還沒花過她一分錢,不過桂珍還是把這些錢偷偷攢了起來。

  風助雨勢,外面的雨下得越發大了,桂珍還是睡不着,索性抹黑坐了起來,她握住樑泉江的手,閉着眼睛尋思起了身邊的樑泉江,細高個,單眼皮,白淨臉,走路急匆匆地,將來和他在一起成家過日子生孩子,一輩子都在一起,不知道他煩不煩,也不知道將來他發達了會不會嫌棄自己。

  桂珍胡亂想着,樑泉江的手一點點從她手裏滑落下去,軟弱無力的耷拉到了胸前,桂珍想再次握住樑泉江的手,不料摸到了他的胸膛,一股涼意襲遍了桂珍全身,他身上咋這麼涼,該不會有啥事吧,想到這裏,桂珍又重新摸了摸樑泉江的心窩,感覺心窩上也沒有熱氣,這讓桂珍急了起來,她摸黑下地,找火柴點蠟燭。

  停電好長時間了,桂珍早都習慣了摸黑,可是,現在不行,她要看看樑泉江到底是怎麼回事,身體爲什麼那麼涼,找到火柴,桂珍劃了起來,第一根火柴棍折了,第二根火柴棍斷了,她剛要劃第三根,突然,風雨聲中夾雜着細細的,一絲絲的呼喚聲;「泉江,泉江,別扔下我」,聲音很細,卻很刺耳,嚇得桂珍手一哆嗦,趴到了樑泉江身上,她用力搖晃樑泉江想讓他醒過來,問問他是咋回事,可是,任憑桂珍的手搖晃酸了,樑泉江也是不醒,無奈,桂珍把耳朵貼到了樑泉江的嘴上,憑着感覺她覺得樑泉江還有呼吸,於是,她緊緊抱住了樑泉江。

  葬了母親,樑泉江感到自己一個人在風雨中飄來蕩去,受過酷刑的身體四散開了,他想抓回來手,腿卻飄走了,他想抓回來身體,腦袋又離開了,就在他手足無措,心意惶惶時,一個念想竟然從腦子裏冒了出來,青煙呢,那股在左耳朵眼裏鑽來鑽去的青煙呢,以往受完刑後,青煙到處疼痛就會消失,對呀,最後一次給貞子解完高等數學題,已經半年多沒有被提審了,監獄裏的人好像把他忘了。韓保舉呢,刑訊的鬼子已經認定韓保舉被嚇傻了,對他開始不聞不問了,他上哪兒去了,連他也不見了,真是見鬼了。

  樑泉江就這樣在一個黑漆漆的野外飄蕩着,他累,他痛,他茫然。

  「樑泉江,你在哪呢,別扔下我,」尖細的聲音,像似在喊他,是誰呢?好像是,好像是那股青煙,在監獄他睡覺的牆角,那股青煙出來之前會喊;「樑泉江別怕,我來也。」然後就從他左耳朵眼裏鑽進去,他想伸手抓住那股青煙,可是,眼前並沒有青煙,只有狂風和驟雨,這是怎麼回事,我在那裏?樑泉江六神無主,還是那個尖細的聲音;「快回監獄裏,把我帶出來,你想害死我呀,我死也不能跟那個叫貞子的小姑娘去日本,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

  覺得自己還有點感覺的樑泉江,聽到青煙提到貞子,突然間醒悟道還有一份祕密文件放在她那裏,那可是獄友們冒着生命危險得到的情報,不找到貞子是取不回來的,看樣子非找到貞子不可了,但願貞子能保管好那份文件,我就是再進趟監獄也無所謂,想到這裏,他嘟噥道;「我咋回去救你呀,監獄是隨便進出的嗎?」

  「天亮會有人幫你,把貞子帶出來就行了,哎呀,和你說話快累死我了,不說了。」尖細的聲音消失了,樑泉江感到自己的身體在朝一塊聚攏,腦子也靈活了,心窩裏有了熱氣,他努力睜開眼睛,卻見桂珍正趴在他身上,抱着自己在哭泣。

  「你哭啥」?樑泉江問。

  「人家害怕,剛才屋子外面有個聲音喊你,」桂珍抽泣着回答,她還趴在他身上。

  「咋沒回家呢?」

  「我回家誰管你,你都昏迷了一宿,」桂珍說着從樑泉江身上下來躺到了一邊。

  樑泉江朝窗外看看,外面放亮了,雨也小了,他試着動了下大腿,覺得還行,又看了眼桂珍,小聲說道;「難爲你了,竟讓你跟着受罪了。」

  桂珍見樑泉江不但能說話了還能動了,馬上轉悲爲喜,說道;「受啥罪,跟着你我願意,」說着桂珍突然在樑泉江腮上親了一口,然後又鑽進他懷裏。看到桂珍完全是一副小姑娘撒嬌的樣子,樑泉江心裏升起了感恩之情,他正想着如何表達,心裏卻冒出了一件急事,那是他被捕的頭一天,同學劉建輝交給他一張紙,上面寫的是什麼他沒看,劉建輝也沒讓他看,只是鄭重地叮囑他,千萬保管好,等他回來取,因爲他已經暴露了,必須馬上躲起來。樑泉江什麼也沒問,伸手接過那張紙夾到了書裏,晚上回家把書放到了書櫃裏。

  快兩年了,那本書還在嗎,媽媽不會給他藏起來吧。他尋思着擡頭看看書櫃,上面沒有灰塵,肯定是桂珍在天天打掃。他側身用手支起身體,雖然還有一種四分五裂般的疼痛感,但是,卻能夠起來了。於是,他站起來穿好了衣服,扶着牆走到了書櫃前,他伸手拿起了那本藏着紙條的書,那張紙條還在,上面是他同學的名字,和他一同被捕的同學的名字都在上面,唯獨沒有他的名字,他回頭看了眼桂珍,見桂珍已經穿好了衣服正在掃炕,就把那張紙條揣進了貼身的裏懷,問桂珍,「家裏沒被搜查嗎?」

  桂珍說,「咋沒有,是我提前把你的書都藏到了我家,躲過了搜查才又送回來的。」

第3章

  院門被推開了,樑泉江和趙桂珍都緊張地望着外面,一個人撐着雨傘走了進來,樑泉江透過玻璃窗仔細觀察,才發現來人是他的大學同學劉建輝,樑泉江鬆了一口氣,桂珍早就熟悉劉建輝,她見是劉建輝急忙打開了屋門,讓劉建輝進了屋子,剛進到屋裏,劉建輝就緊緊抱住了樑泉江,嘴裏不停地說道;「受苦了泉江,受苦了泉江。」

  樑泉江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是卻怎麼也說不出來,劉建輝沒有顧及到樑泉江的感受,他十分激動,仍然自顧自地說道;「我奉市黨部石書記長的命令,接你去市黨部,今後我們就是同志了,還有市黨部決定給你發一筆補償金,我們現在就去領。」

  樑泉江還是沒有吭聲,只是低着頭默默地坐在炕沿上,這讓劉建輝感覺很奇怪,他放開抱着樑泉江的胳膊,仔細端詳起樑泉江來,直到這時他才看見樑泉江胳膊上的黑紗,劉建輝立刻意識到自己見到樑泉江顯得過於激動了,以至於忘記問了對他十分好的樑母怎麼沒在,於是,他急忙問了句;「大呢?」

  屋子裏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恰在這時韓保舉推開門走了進來,他見屋子裏有生人就站到了外屋地上,沒有進屋,桂珍看見樑泉江低頭不語,就小聲說了句;「大娘昨天走了。」

  劉建輝聽到這個噩耗,不敢相信,他反而說;「大娘的身子骨一相硬朗,咋能說走就走呢?」

  桂珍說;「還不是因爲小鬼子抓走了泉江,大娘想兒子一病就沒起來。」


  此時的樑泉江終於鎮定下來,他看着劉建輝,顫抖着嘴脣小聲說;「昨天,我從監獄裏跑出來,我媽就已經躺在炕上不能動了,看見我回來了,我媽硬挺着陪我吃了一碗苞米面粥,就過去了。」

  說着話,樑泉江又流出了眼淚,劉建輝忙說;「節哀,節哀,泉江,人死不能復活,不要過於悲哀,」劉建輝說到這裏,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又問樑泉江;「這麼大的事情爲什麼不告訴我一聲。」

  樑泉江沒有作聲,桂珍接過來說;「他剛進家門就攤上這件大事,當時上哪裏去找你們,還不是我們家的人幫着料理了後事。」

  聽了桂珍的話,劉建輝對桂珍說;「辛苦了,桂珍,我代表市黨部的同仁向你表示感謝,今後家裏有什麼事情盡管和我說。」

  桂珍說;「都是一家人有啥好謝的。」

  劉建輝不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又問樑泉江,「吃早飯沒有?」

  樑泉江回答;「剛起來。」

  劉建輝說;「要不這樣,我們到路上隨便吃一口,正好我也沒吃早飯呢,現在,市黨部的石書記長正等着我們,他要見見你這位大英雄,還要給你發補償金,我看不如我們先走,讓桂珍留下來給那位兄弟做飯吃。」

  劉建輝說完話,就看着樑泉江,樑泉江看了眼桂珍說;「桂珍又要辛苦你了,你留在家裏給韓保舉做飯吧,等我回來在安排韓保舉的事情。」

  一直站在外屋地的韓保舉見樑泉江提到他,就進屋說;「樑先生,你忙你的,我隨便對付口就行。」

  桂珍說;「你們忙去吧,家裏的事情交給我了,你記着回來的時候買回來一袋苞米面,家裏沒糧食了。」

  樑泉江答應了一聲,劉建輝急忙掏出一把大洋遞給桂珍說;「買糧食還有家裏的日常開資都在這裏,我看你當家算了。」

  桂珍沒出聲,看了眼樑泉江,伸手接過了大洋,韓保舉對桂珍說;「我這就買糧食去。」

  桂珍說;「你知道上哪兒去買,等我和你一起去,你也順便認認路。」

  看看安排差不多了,樑泉江和劉建輝一人撐起一把雨傘走出了家門,出了院子,劉建輝就問樑泉江,那個韓保舉是咱們的同志嗎?

  樑泉江回答;「不是,是我的獄友,他爲了活命在監獄裏裝傻,躲過了一劫。」

  在去市黨部的路上,劉建輝向樑泉江簡單介紹了當前的形式,他對樑泉江說;「市黨部也是剛剛掛起牌子,現在有了中蘇友好同盟條約,一切就都好辦了,不日省府也會遷回長春。」話剛說到這裏,來了輛三輪車,劉建輝忙揮手讓樑泉江上了三輪車,自己又截了一輛,三輪車來到一處早點門前,劉建輝喊樑泉江下了三輪,進去匆匆吃了口飯,才去了市黨部。

  到了市黨部辦公樓,劉建輝直接把樑泉江領進了石書記長辦公室,介紹說;「石書記長,這位就是爲我黨傳遞重要情報,至死也沒有說出我的藏身地點的樑泉江,他是建大的高材生,日本谷山澗教授說他是數學天才,可以說,他是爲了我才被日本鬼子抓進監獄的,現在還有兩份文件在他那裏保管。」

  「那就是說,他是個抗日英雄,是我們的同志。」石書記長打斷了劉建輝的話,他想盡快切入正題。劉建輝當然明白書記長的意思,立刻接道:「我這次把他領到市黨部除了按着您的要求,要介紹他入黨,還想介紹他加入我們市黨部。」

  劉建輝和石書記長的對話又急又快,容不得樑泉江插嘴,但他心裏早有了準備,他不想入黨,也不想加入別的什麼,他受夠了,監獄裏的一切讓他惡心。想到監獄又讓他想起了那股青煙,沒有青煙他早就命喪監獄了,要找回青煙,他就必須再次回到那座監獄,因爲貞子肯定關在那裏,昨夜青煙說得很清楚。

  樑泉江正要找機會開口,石書記長卻先對劉建輝說;「從現在起小樑同志就是我們市黨部的人了,等他填完表後,就成爲我黨的正是黨員了,」然後又問樑泉江;「小樑同志,你保管的文件帶來了嗎?」

  樑泉江拿出了藏在身上的兩張紙遞給了劉建輝,指着上面的一張紙說;「這是你在學校裏讓我保管的東西,」然後又指着另一張紙條說;「這是我們同牢房裏被槍斃的同學黃思忠在三個月前偷偷交給我保管的,爲了保險,我把這張紙藏在牢房裏我睡覺的破草甸子裏,這次我跑出來時順便把它帶了出來」。

  劉建輝問樑泉江;「不是還有一份重要文件也在你那裏嗎?」

  樑泉江說;「爲了安全起見,我把他藏在了貞子的高等數學題裏。」

  聽到這裏,石書記長急不可待地問樑泉江;「貞子是誰?」

  樑泉江回答;「日本典獄長的獨生女兒,是女高的學生,她因病輟學在家,一次偶然的機會我在監獄裏給她補習了高等數學。」

  「奧,是這樣」,石書記長對於樑泉江說出來的話並不感到意外,因爲監獄裏早就傳出了有關這方面的情報。

  聽完樑泉江的解釋,石書記長接過劉建輝遞過去的紙條,略掃了一眼,馬上揣進了內衣兜裏,然後一臉凝重的問道;「建輝,那份文件很重要嗎?」

  劉建輝馬上湊到石書記長耳邊小聲道;「很重要,是日僞倉庫的具體位置圖。」

  「貞子現在哪裏」?石書記長問樑泉江,

  「一定在新京監獄關着,」樑泉江肯定地回答。

  劉建輝接過來說;「據我得到的消息,新京監獄的日本人還有家屬都被蘇聯紅軍就地關進了那座監獄,」

  看樣子找到貞子是關鍵,可是又怎樣才能進到監獄裏呢,石書記長心裏正盤算着,卻被樑泉江看了出來,爲了慎重起見樑泉江拐着彎對劉建輝說;「蘇軍不可能長期替我們看守監獄,早晚會把監獄還給我們,如果我們現在就提出要接管監獄,說不定他們會很高興。」

  「現在還沒到接管監獄的時候,我們直接去要人,蘇聯紅軍會答應嗎?」石書記長心裏沒底,只好把疑問直接說了出來。

  樑泉江爲了打消石書記長的疑慮,說道;「貞子只是個高中生,那個山下典獄長讓我給他女兒補高等數學,是因爲我的老師谷山澗教授在我被捕後給山下打電話,擔保我不是反滿抗日分子,而是一個出色的好學生,這時,恰好他的女兒因病輟學在家,爲了能跟上學習進度,他就派人把他女兒學的高等數學題拿到監獄裏讓我給他解答,三個月前黃思忠在牢房裏把那張圖紙交給我後,我沒有地方藏,正爲難時,貞子卻突然出現在監獄裏,我靈機一動,把那張圖紙上的內容用數字寫在了數學題裏,並且囑咐貞子一定要保管好那道數學題。」

  「簡直是胡鬧,這麼機密的東西你把它當成了兒戲!」石書記長拍着桌子站起來說道。

  「我相信貞子,她經常向我表白要幫助我們,她反對他父親殺害中國人,更反對日本侵佔中國,爲了讓她父親釋放我她絕過食,還有,貞子曾經告訴過我他的舅舅就是叫加藤的那個日本課長是反戰同盟會的成員,貞子能有這種思想就是在他舅舅的影響下形成的,這些都是我相信她的理由。」

  石書記長說;「這些一會再說,我要說的是你怎麼能把文字換成數字,過了這麼長時間你能把它還原出來嗎?」

  樑泉江說;「能,肯定能,即便找不到那張寫有那道數學題的紙,我也能記起紙條上的內容,不信我現在就可以給你說出來。」

  劉建輝忙着爲樑泉江作證說;「石書記長,樑泉江同志的記憶力是驚人的,這一點我們學校的老師和同學都知道,尤其是我對樑泉江同志的記憶力更是感同身受,念書時我不去上課那些課堂筆記都是他一個字不差地講給我的。」

  劉建輝的話讓石書記長多少有些相信了,他知道每個人的天賦是不一樣的,他也聽說過有過目不忘的奇人,因此,他寧願相信樑泉江就是過目不忘的奇人。

  「你膽子也太大了,貞子只要把那張紙交給他父親你就沒命了,」劉建輝擔心的說道,沒等樑泉江回答,石書記長緊接着問樑泉江;「貞子知道替你保管的是什麼東西嗎?」

  「貞子不知道,她也沒有問,」樑泉江很鎮定地說着。

  看樣子,貞子是個可信賴的姑娘,不然樑泉江不會安然無恙地走出監獄。石書記長作出了分析後對劉建輝說;「你領小樑去財務室,把黨部發給小樑的特殊補助費交給他,我現在去聯系蘇軍駐長春司令部,爭取下午要出貞子,拿回那份文件,」說完石書記長匆匆走出了門外。

  石書記長走後,劉建輝把樑泉江帶到了財務室,領出了一萬元的特殊補助費,然後回到辦公室,拿出一份黨員登記表對他說;「泉江,你把表填好後交給石書記長,今後你的前途就是無可限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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