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誰為愛恨跳舞,
誰為伊人守候,
誰為紅顏憔悴,
誰為天驕爭雄,
我馳殺戰場只因你一句胸懷天下,
我大逆不道只因你是我畢生摯愛,
我無兒無女只因錯過你的血淚茶,
窮盡一生愛只為守住嫋娜姿,
喝盡一生茶只為記住鴛鴦影。
(一)
霧國十年.
香樟城選秀,到處歌舞昇平,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十位秀女各顯舞藝,把美貌、才學發揮得淋漓盡致,最後脫穎而出的秀女被送進皇宮,得到當今聖上公羊扶雍的垂愛。
秀女于禮成為了這次選秀中當之無愧的花魁,皇上對她頗為憐愛,冊封為禮妃。然而,後宮深閨豈是這種單純無知的少女長待之地。
霧國十三年.
一道聖旨,無情地把禮妃攆出宮,連夜押到聖祖庵,終身禁足。爾後她才知道自己對皇上三年陪伴最後還是抵不過剛進宮的媚妃幾句枕邊語。皇上日日沉溺在媚妃的溫柔鄉中,為博紅顏一笑,竟對她言聽計從,百依百順。
霧國十四年.
于禮在聖祖庵中產下一女,纖手輕撫著懷中繈褓稚嫩的臉蛋,為其取名公羊芯,只願她日後做事無愧於心。
我的娘親就是于禮,我就是霧國最不受重視的公主,因父皇的淡漠,我至今未有封號,庵裡的老尼們都稱我為芯丫頭。自小我就隨著娘親琴棋書畫樣樣學,更把娘親那一身舞技全盤吸收,為的就是讓自己得到誇獎,得到賞識。
娘親常常自責地盯著我,我明白,她自責自己無法讓我同其他公主一樣得到父愛,得到地位,但是她又經常告誡我:「芯兒,如果男子無法對你專一,那就寧可孤獨終老。」這是我從小到大一直聽到的一句話。
娘親害怕了,後悔了,雖然她從未在我面前軟弱過,但是我感覺得到她的心灰意冷,她得不到她所愛男子的專一、信任,她的大好年華被她深愛的男子鎖在這聖祖庵裡,鎖在那道聖旨裡。
霧國二十六年.
又是一年花開花又謝。娘親讓我揣著封書信,下山去找人。這已不是我第一次下山了,因為父皇並未禁足我終身在聖祖庵裡,所以我平時經常和尼姑姐姐下山化齋,每次我都拼命地記住每一條走過的路,每一家店的招牌。因為,我想變強大,就需要從身邊每件小事做起。
不費吹灰之力,我就找到母親口中的香樟書院,書院沒有我想像中的金碧輝煌,卻別有一番雅韻,古色古香。在門口迎接我的是一個書生打扮的中年男子,下巴下的一撮鬍鬚更顯出他的滿腹經綸,他就是娘親要我找的先生唐成。待他看完我帶來的信後,眸子裡有一層朦朧的水光,在正午太陽高照下宛如湖面上的波光粼粼,良久,他牽起我的手,大步向內閣走去。
「芯兒,以後書院就是你讀書的地方,好好學,不要辜負你娘親啊。」
這一年,我十二歲。
在書院一呆便有幾個月了,我沒有同其他執絝子弟一樣,閒暇就去看戲聽曲,比美爭豔,真的做到了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唯讀聖賢書,我一刻也沒有忘記要讓自己變強大。
今天的書院特別熱鬧,一大早就召集所有書院弟子在大殿集中,聽說是迎接楚曜光將軍十五歲的小兒子來書院就讀。
我心中不免冷笑,見一個人還不如多背一本書來的扎實、紮底。
足足在大殿傻跪了半個時辰,卻仍不見被迎接的人到來,見四下無人注意我,便抽身往後門退去。不停退後的雙腳卻突然踢到木檻,手還來不及抓住門栓,心頭驟然一緊,整個身子向後倒去——
如預期般的疼痛自我的腰部傳開來,這下可好,所有人的目光都向我投來,大家都是一副驚詫的表情。
等等,怎麼一個個都是活見鬼的表情,而不是責怪呢?
「啊——」
一聲驚呼從我身後響起。頃刻間,我渾身僵冷,不敢置信地回過頭,瞬間愣住,一張俊秀的臉孔頓時映入眼瞳,驚駭地盯著眼前這位氣度不凡的美男子,我一時竟不知所措起來,如此親密地與一個男子挨坐在一起,我的臉頰不由地飛雲抹紅。
他炯炯地看著我,眼底絲絲柔意,嘴角揚起一抹好看的弧度:「姑娘,你壓到了我的長袍了。」
大殿上一片冷氣倒抽。
我猛低頭看,整個人全坐在他的白袍上,兩人這樣的姿勢在外人看來極其曖昧。
還是先生及時打破了這分尷尬,他走過來先是扶起了我,然後站立在白袍男子面前,輕聲問道:「請問閣下是……?」
白袍男子頗有禮貌地向先生鞠了個躬,道:「先生,小生正是今日遲來報到的弟子,路上有事耽擱了下,還請先生見諒。」
「豈敢,豈敢。」
「先生日後直呼我名諱即可,在香樟書院裡,我楚抒意只是先生的一名弟子罷了,哦,還未尊稱姑娘芳名?」
聞言,方才驚覺一抹白色人影已然籠罩在前,我抬頭一看,些許驚訝。頓時感到周圍無數充滿妒意的目光向我射來,看來,她們一大早起來描眉畫唇,卻不及我這輕輕一撞來的讓他印象深刻些。
眸光微轉,我淡淡說道:「小女子姓公羊,單名一個芯字。剛剛之事,我……」
「姑娘無須在意,來日方長,往後還請多多指教。」他悠然一笑,深深注目於我。
心中一抽。他為何打斷我的話,來日方長,多多指教,這句話到底有何用意?
(二)
夜色深沉,整個書院少了琅琅讀書聲,顯得格外安靜,幕黑夜空下掛著的幾顆星點正吐露出我內心的孤寂。看著其他弟子閒暇無聊時就以玩光球、猜拳為樂,我卻什麼都不懂,忽覺我的幼年時光比別人少了很多歡笑。
我怨啊,怨那個此時正在女人溫柔鄉里安寢的男人,怨那個讓我娘痛不欲生的男人,怨那個沒有盡到一點父親責任的男人,在心裡我不止一次詛咒他。
「夜深人靜,公羊小姐如此雅興,獨身一人觀賞夜空。」
驀地,一個清淡的聲音在空中響起。
額上頓時冷汗直出,我朝四周不停尋覓著,卻仍找不到聲音的主人。
突然,腹部一緊,整個人騰空飛了起來,剛想大聲呼救,嘴巴便被一隻大手捂住,速度如此之快,根本就沒有讓我反抗的機會。
寒風瑟瑟撩起我的長髮,直拍我的雙頰,我的雙眼緊緊閉著,兩隻手緊拽著扶住我腹部的大手。
「公羊小姐,可以睜開眼睛了。」
身後那個男人鬆開了壓在我腹上的手,我這才發覺雙腳已經著地,確切的說,是著在屋頂瓦片上。
猝然回頭,卻撞上了對方的下巴。我一怔,月光下,眼前此男子身上散發出來的氣質渾然就像只仙鶴,溫文爾雅,高貴大方。
「是你,大將軍的兒子。」恢復了鎮定,我淡定地對上他的眼。
他一愣,隨即淺淺笑道:「敝姓楚,楚抒意,下次公羊小姐可要改改對我的稱呼了。」
「幹什麼?」不願與他周旋,我直切入主題問他。
楚抒意哈哈大笑,這笑聲聽起來都極為溫柔:「公羊小姐,你害怕了?」
心臟毫無節奏地跳動,懼意油然而生,我竭力壓下心中那絲恐慌,故作輕鬆道:「怕你什麼?堂堂大將軍的公子會拿一個民間女子怎樣!」
楚抒意微微頷首,噪音帶有些輕快:「公羊小姐真是膽識不凡。」
我唏噓一歎,似是自言自語:「廢話少說。」
忽而,他大袖一揮,單手筆直指向前方,雙眸凝于前方某一處,沉聲道:「與其凝望飄渺的夜空,不如站在高處俯視人間美景來的實際。」
我但笑不語。他繼續道:「天下永遠如此太平就好了。」
隨著他的視線,我也目視前方,始終未發一語。兩人就這樣怔怔站了許久,各有所思。
蒼穹天下,星光灑遍,縹緲煙雲,時聚時散,正如世間一切,讓人無可奈何。
拂曉,當第一縷陽光射入大殿時,密密麻麻的細小灰塵粒輕輕跳躍在唐成先生的雙肩上,也布在他此刻因生氣而漲紅的臉上。
「自古女子理應三從四德,夫既是天,夫便是命。」沉悶的學堂上響起了唐成先生些許憤怒的聲音。
我毫無畏懼地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女子一生不應該掌控在夫君手上,女子也可以有自己的一片天,也可以決定自己的命。」
「胡鬧。」先生大喝一聲,跨步走到我面前,執起我的書在我面前抖了抖,道:「為師平日如何教你的,女子絕不可大聲喧嘩,更不可妄下謬論!」
聽到這句話,我的心裡升起一股不悅之感,覺得同他多說無益,他自不能體會我的感受。
見我不答,先生更為氣惱,聲音加大些許:「歷史上,你看過哪個女子能掌控自己的夫君?你看過哪個女子能成就偉業的?你說!」
話題一打開,我也索性來個爽快,把我心中苦憋許久的話全都拋出來:「我!我會讓自己的夫君為我左右!讓他一生、一心只能有我!何止這樣,我還要幹比男人更轟轟烈烈的大事!」
話音剛落,殿下抽氣聲一片,先生更是愣在了原地,嘴微張,手還停在半空,時間仿佛就此定格一般。
啪、啪、啪……
清脆的掌聲忽然響了起來。
楚抒意從木凳上站了起來,緩步走到我和先生之間,對我柔柔一笑:「公羊小姐果真膽識不凡,將來必定不會是個甘於人下的奇女子!」
他又轉首對上唐成先生,依舊地嘴角上揚:「兩下各執一詞,難以定詔。人世間的事,又怎能說的准呢!先生也累了吧,何不先去內屋休憩片刻。」
他的氣度如此從容優雅,以至於唐成先生竟也一時忘了教訓我,扭頭便朝內屋走去。
一場尷尬的爭辯便被他輕而易舉地化解了。
朝他嫣然一笑,我也舉步離去。
入夏了,悶熱的天氣把我堵得慌,濕濕的汗黏在衣服上,坐在哪都覺得渾身不舒服。我索性把所有頭髮高高挽起,露出雪白的脖子。
經過這幾個月的相處,我同楚抒意漸漸熟悉了起來,昨兒個他就邀我今日同他遊街。
沒想到這般火辣的陽光竟沒減退街上遊人的雅興,長長街道上叫賣聲時起彼伏,好不熱鬧。
「芯兒,你好似不喜遊街呀。」也不知何時起,楚抒意竟改口喚我這個名字,聽著還挺自然,我也不便與他計較。
我挑眉,打趣道:「楚公子卻好似閨中少女般喜愛遊街呀。」
楚抒意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剛想說些什麼,卻突然止住腳步,轉首打量起我來。
「芯兒,你長得如同梅花般高傲、美麗,臉上為何不學其他女子抹上胭脂呢,這樣不是更完美嗎?」未等我回答,他又繼續道:「但即便這樣素面的你,看起來還是美得令人醉、令人癡。」
我橫了他一眼,冷冷開口:「你錯了,我不是不喜抹粉戴花,而是囊中羞澀,付支不起。」
不理會他的錯愕,我逕自向前走去。
(三)
「你果真是個有趣女子,不過,既然來了,又何必急著要走?」他忽然扳過我的肩膀,不由分說的將我拉到胭脂攤檔前。
踉蹌著跟上他的腳步,我心裡暗自竊笑,其實我早猜到他剛剛問話的意思,只不過裝傻罷了。這可是你硬拖我過來的,不是我非要來的!
他俯下身,親自為我挑選起來,修長的手指一一掠過每個胭脂盒,最後指尖輕輕按在個棗紅色的胭脂盒上,「就這個了。」
「這位公子真是好眼力啊,此胭脂可是上等極品呀,最適合這位姑娘白玉般的臉蛋兒了,這胭脂呀,也只有姑娘你才有資格抹上呀。」滿頭銀髮的老闆娘樂呵呵地奉承著,我卻不以為然,瞅了眼身旁的楚抒意,卻見他一臉得意地沖我揚了揚下巴,好似老闆娘誇的不是我而是他般。
我噙著笑,忍不住說:「楚公子,付完銀子趕緊走吧。」
跟上我的步伐,接著楚抒意又領我遊了好幾條街,一路上他都孩子氣般地買這買那,此刻的楚抒意,與平時判若兩人,風度翩翩的外表下竟還有如此童心未泯的一面。
已是晌午時刻,烈日當空,陽光甚是毒辣,我們已是滿身疲憊,無法即刻回書院,只好在茶樓暫作小憩。
楚抒意的笑容從剛才一直沒有停過,像他這樣的執絝子弟在書院太久沒有出來透氣,也是在難為他了。孰不知他這笑容在街上惹了多少女子羞紅了臉,就連我有時也傾於其中。
「楚公子,小女子有一事不明。」
「哦?是否關於楚某之事?芯兒,不妨直說。」楚抒意接過小二手中的茶盞,為我滿上一杯,又為自己滿上。
他喝茶時的氣度優雅,舉手投足都流露出一種貴人氣質,對他,我不由得多了幾分欣賞。
「論楚公子的才華武略,定當不在人下,為何屈尊在香樟書院,而不隨同楚將軍一起為朝廷效力呢?」
楚抒意並沒有立刻回答我,夾了口菜送進嘴裡,待到下嚥後方才啟齒:「天下一切太平,又何須楚某操心呢。」
「哦?」整日沉浸在酒池肉林中的皇帝,天下能太平多久。
「楚某並無爭強好勝之心,功名利祿乃身外之物,不值留戀。」楚抒意眸色加深,似是陶醉在他理想的生活中。
我眉梢一挑,「當真如此看淡名利?」擱下茶,靜等他的回答。
楚抒意聽聞,笑容愈加燦爛,滿上茶,又順勢夾了口菜放進我碗裡,「楚某豈能自私,若是朝廷真的需要我,又豈有坐視不救之理。」
我嗤地一笑,便繼續埋頭吃菜。忽然感覺氣氛有些怪異,不覺抬起頭來,卻撞上了楚抒意有些怪異的眼神,見我發覺,便不自然地別開了眼。
忽然,他像下定決心般轉頭又對上我的雙眼,目光才觸到我的臉,俊逸的臉上迅速染紅。
我乾咳一聲:「怎麼了?」
「知道嗎?你笑起來很、勾、魂!」最後三個字,他故意加重音調。
知道,我怎麼會不知道,我的娘親也時常說我長得一張狐媚臉蛋兒,特別是那抹笑,嫵媚、嬌柔,足以傾倒眾生。可是美又能怎樣,我那國色天香的娘親不也照樣被另一個女人取代了嗎!
遊玩至晚上我們才回了書院,泡完了澡,一身的困倦也退去不少,輾轉在床上遲遲未能睡去,想起了楚抒意把我比作梅花,嘴角不由得擒起一抹笑。
對了!梅花!既然睡不著,不如作幅畫明日送給他。
翻身下床,我也顧不及披散的頭髮,敞開紙張,夾起毛筆,便揮灑了起來。
仿佛間,恰是看到了娘親跳舞的身姿,粉色長裙,寬大的衣袖隨著兩手的舞動下也翩翩起舞,輕盈飛揚,如枝上的梅花,嬌柔欲滴。
①桃未芳菲杏未紅,沖寒先已笑東風。
魂飛庾嶺春難辨,霞隔羅浮夢未通。
綠萼添妝融寶炬,縞仙扶醉跨殘紅。
看來豈是尋常色,濃淡由他冰雪中。
這梅花應當形容我娘親更為貼切,一筆一畫間,我均是想到娘親的樣貌,娘親的舞姿,以及娘親的遭遇。
心中一絞,不覺皺緊眉頭,輕揚的手不由得加緊力道,點畫間充滿憤怒激昂。
②雪虐風號愈凜然,花中氣節最高堅。
過時自會飄零去,恥向東君更乞憐。
筆鋒一轉,這幅畫以一根樹幹收尾,長籲一口氣,仰面栽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注:①摘抄曹雪芹《紅樓夢》詠紅梅花。
②摘抄陸游梅花絕句之三)
(一)
這一睡便到隔日中午,耳邊似有悉悉作響聲,心裡一驚,我倏地坐起身,卻瞧見幾個女弟子正圍在桌旁研究我的畫。或許我的起床聲響過大驚動了她們,一個稍矮的女弟子向我走過來,略帶驚訝地問道:「這梅花可是你畫的。」
我輕點了下頭。
那女弟子砰的一下坐到我床上,睜圓了眼,「畫的好逼真啊!你真厲害。」
另一個偏胖的女弟子也朝我走來,對我微微一笑,「今早先生見不著你,叫我們過來瞧瞧發生了什麼事。我們進門時就瞧這畫去了,竟忘了叫你起床了。」
「行了,既然你沒事我們也不打擾了,用完午膳後去見下先生吧。」
自她們回去後我也不敢再貪睡,整理好一切後便步向先生書房。一路走得焦急累的我滿頭大汗,待到走至書房時,先生已在裡面等我多時。
唐成先生背對著我,看不出臉上的表情,走進去,我輕喚了聲。
他沒有轉身,過了許久,才幽幽開口道:「芯兒,這幾日對書有些懈怠了呀。」
「弟子今早貪睡了。」
唐成先生驟然轉首,滿眼淚光熒熒,「為師不是責怪你,想你平日發奮努力,也該有休息的。」
先生走至小圓木凳前,逕自坐了下來:「你同你母親一樣好強,唉。」
我不知如何插話好,只能兀自站在原地。
「芯兒,為師很欣賞你的獨特見解,不同凡人,雖是與現實有些突兀,但這就是你的強之所在。不過,凡事要拿捏好分寸,要瞻前顧後呀。」
又是沉默!
我始終未發一語,耐心等待他的再次發話。
「我以為飽讀詩書,考取狀元,就有資格配上你娘。可是我錯了,你娘如此優秀,怎是我匹配得起的。」說著,唐成先生竟在我面前掩面而哭起來,正當我不知如何是好時,他卻單手狠拍桌子,情緒有些激動,「可是她嫁給了皇上,卻落得如此下場,我卻無能為力呀,救不了她啊!」
唐成先生喜歡我娘我是知道的,他一生熾愛我娘,至今未娶,此等專一,令我感動、敬佩,之所以肯無條件收留我在香樟書院,全是因為我娘吧。心裡一陣酸楚,拋棄我娘的男人還能得到我娘的心,癡戀我娘的男人卻註定一世孤獨,上天真會捉弄人啊!
我的眼睛一酸,淚水在眼眶邊打轉,張了張口欲說些什麼,終是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氣,冷冷說道:「我會吸取我娘的前車之鑒的。」
「芯兒,女人……不能太要強了,唉,罷了,你出去吧。」唐成先生擺了擺手,示意著我離開。
出門後的我又換回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絕不讓外人看穿我的情緒。未走幾步,左手臂猛然一緊,一隻鍛煉有力的大手就輕鬆扳過我整個身子,我不滿地盯著這只手的主人,楚抒意。
憋見我眼底的寒意,抓住我手臂的手不覺緊了些,他的眼裡透露出關懷:「怎麼了?」
望見他眼瞳裡映出來的我此刻的狼狽樣,逞強的平靜怕在下一刻就會被他的雙眼看穿。
我害怕見到那道溫柔如波的眼神,怕從他眼裡看到那絲擔憂、關懷。心裡一橫,沉聲道:「不關你的事。」
自動忽略掉他眼裡一閃而過的黯淡和嘴角浮起的那抹自嘲,我用力甩開他的手,徒步離去。
這幾日來,在書院我都有意無意避開楚抒意,生怕他又再問起我那日之事,今日他欲拉住我,又被我用藉口支開了。
夏末秋至,天氣不再逼熱,偶爾刮來的風令人神清氣爽。用完晚膳後我便倚坐在籐椅上翻閱著書籍,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
屋內的燭火在微風吹拂下左右搖擺,閃爍不定,我欲起身關上窗,一道白影由不遠處的屋簷下閃過,我的第一反應就是書院出現小賊了。
到底是什麼賊,竟偷到書院來了。放下書,我便一路小跑跟著那小賊追去。
那賊繞過庭院,跨過大殿,又往前面樹林子飛去。我正猶豫著要不要再跟,倏地肩膀一沉,有人在身後按住了我。
身後那人發出一聲輕微的笑聲,在寂靜的夜裡尤為詭異,我不禁頭皮發麻,心都提到嗓子眼。
「別怕,是我。」背後突然一熱,他從身後抱住了我,竟是楚抒意。
晚風陣陣,吹起我額前的流蘇,掠起他寬廣的袖擺。楚抒意薄熱的呼吸在我脖間纏繞,令我一陣顫慄。心口怦然直跳,我背對著他,不敢有所動彈,開口道:「男女授受不親,請自重。」
感覺到他身子一僵,隨即拽過我的身子,迫使我與他平視,烏黑晶亮的眸子含笑地看著我,道:「不該問的我不會問了,不要躲著我。」
楚抒意幫我拂開吹散的頭髮,手掌下滑,撫上我的臉頰,掌心的冰冷瞬間提醒了我不可以沉淪。
我躲開他的手掌,掙扎著想逃離他的懷抱,最終卻徒勞無獲。他的手臂更用力地摟緊我,兩具身體緊緊相貼,隔著衣裳,我也能感覺到他此刻同我一般渾身滾燙。心口猛跳,我的呼吸逐漸加速,四肢漸漸綿軟無力。
我怎麼那麼沒用,怎麼如此輕易癱倒在男人懷裡,我的心裡為何沒有一絲抗拒,為何還有一股異樣的情緒在萌動……
「芯兒,不要把我隔外,累了,我的肩膀,永遠讓你靠。」楚抒意的語氣中透露出萬分的寵溺,還有一種不能忽視的堅定。
「好。」淡淡地吐出一個字。這個字卻寓意著我對他的妥協,對他的信任,以及對我這顆心的交待。
(二)
翌日。
我便將那幅梅花圖贈送于楚抒意,他如獲珍寶,將畫掛於他寢室最顯眼地方。任我怎麼勸說,他死活不肯把畫摘下來。
「芯兒,我很高興,真的。」楚抒意與我並肩坐在池塘邊,感受秋天帶來的涼爽。
這句話他從早上一直說到現在,說的人不煩我聽的都煩了,這就是我要他把畫摘下來的原因。區區一張梅花圖,竟讓他感動到現在,真是莫名奇妙。
轉過身子,索性不理他,讓他自個陶醉去。
忽然,手心一熱,竟是他抓住我的手:「走,帶你去瞧個玩意。」未等我同意,便連拉帶扯將我帶離書院。
「這就是你說的玩意,我還當是什麼呢。」單手撫上馬廄上的欄杆,我興趣訕訕地說道。
原本還對楚抒意口中的玩意有點興趣,現在看來,無非是一些馬駒子而已。
嘶—嘶—
不遠處的馬廄裡,傳來一聲聲洪亮有力的嘶鳴。
視線頓時被吸引過去,一直紅棕色的小馬駒正奮力地用前蹄踢打著欄杆,鎖著它的馬褡子在它身子不停晃動下錚錚作響。
我含眉一笑,稱讚道:「這馬性子真烈,實在不易馴服。」
楚抒意轉首對我莞爾一笑,戲謔道:「是啊,正如你一般。」說罷,便大跨步向紅棕馬走去。
我橫他一眼,也緊隨其後,在快靠近馬駒身邊時,便被身旁楚抒意大力拉了一把,令我連退了幾步。
我不滿地嘟噥一句,竟被耳尖的楚抒意聽到,他輕點了下我的額頭,道:「這母馬烈的很,你再走近些定會被它踹上兩腳。」
聞言,兩眼向下一瞟,紅棕馬四隻強健的馬蹄還在不停亂踢著,馬蹄鐵在陽光反射出了刺眼的光芒,我不禁倒吞下口水。
湊近楚抒意耳邊,低聲問:「可有伯樂看中這馬?」
楚抒意揚了揚眉頭,帶有些自豪的神色,語氣有些輕快:「這馬早在兩個月前歸順於我。」
我撇了撇嘴,嗤聲蔑笑。
「不信?」楚抒意挑了下眉毛,便揚手示意馬倌解開紅棕馬的繩鎖,撇下我,兀自朝馬走去。
心中一慌,伸手欲拉住他,卻落了個空,兩眼只能直勾勾望著他,擔心加自責瞬間湧上心底。
只見他溫柔地摸了摸馬鬃,左腳踩上馬鐙,一躍身,輕鬆地跨坐在馬鞍上,這母馬似是認得他,竟溫順了下來。
瞪目結舌間,楚抒意已跨馬踱步至我面前,一隻大手伸向我:「上來,帶你去兜一圈。」
這一說,竟讓我不知所措起來,莫說是騎馬,我連馬都從未摸過,這可如何是好。馬兒鼻裡呼出的鼻息,此刻也正嘲笑著我的無措。
楚抒意見狀,輕歎了聲,大手一撈,我便一陣暈眩感,他竟輕而易舉把我置於馬上。
兩隻手自我腋下伸出,一隻緊抱住我,另一隻勒住馬繩,用力一扯,馬兒便向前奔去。事出突然,驚駭之下我便脫口尖叫。
這聲尖叫似乎更激起馬兒狂跑的興趣,我只覺得顛簸得厲害,胃裡一陣難受,秋風生生拍打著我的臉,我的眼睛眯著看不到前方。
發現我的異樣,楚抒意趕忙勒扯繩子,紅棕馬這才不情不願地停下。這時,我已顧不得形象,把今早吃的全部吐了出來,楚抒意輕拍著我的背,充滿關切地看著我,「吐出來就好,順氣就不難受了,我真該死。」
他這一說,我便來氣了,氣急敗壞地推打著他:「都怪你,咳…怪你。」
他也不閃躲,任我捶打,自責道:「都是我的錯,好了好了,乖,別氣了,我真不知你不會騎馬的。」
楚抒意緊攏眉頭,用他的衣袖為我擦拭嘴角,手腳笨拙,竟弄巧成拙把我整張臉擦花。
我扳起俏臉,伸手拍掉他的手,無奈道:「得了,你別添亂了,你……」
話未說完,就被扯進一個懷抱中,楚抒意龐大的身軀緊緊裹住嬌小的我,這回換我不知所措了,兩隻手不知安放在哪好。
「楚…你怎麼…你…」我的臉頰緋紅,此刻連一句簡單的話也說不清楚。
「芯兒」楚抒意溫厚的噪音自我耳後響起,「再烈的馬我都能馴服,但是你呢?你的心在何處?我喜歡你你知道嗎?」
我的眼睛睜得碩圓,腦子裡還未能消化他此番話。雖然我早已看出他平時望我的眼神夾雜著別樣的情感,可是突然聽到他如此直白地表明心意卻仍是不敢置信。
喜歡我什麼?像公羊扶雍一樣喜歡我娘的美貌?或是無關美貌、身份,喜歡我的全部?即使這樣,那我的心呢?是否也早已情系於他?在書院,我幾乎不與其他男弟子接觸,卻唯獨對他毫無防禦之心,難道我也……
不敢再想下去,我竭力掙脫他的懷抱,掙扎之余,腳跟無意間踢到馬刺,馬兒吃痛,前蹄奮而蹬離地面,馬身向後傾斜,我的身子即刻被甩了出去,楚抒意見狀,也隨我滾下馬,我們都摔了個大馬趴。
身子如預期般疼痛,後腦卻穩穩落入楚抒意的手掌,這才倖免於難。卻聽見‘碰’的一聲,楚抒意的手著實摔得不輕,他的臉卻未露出吃痛表情,只是怔怔盯住我,眼中幽幽深情。
兩張臉距離如此之近,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英眉、俊秀的鼻樑以及飽滿的嘴唇,一陣酥麻異樣的感覺油然而生,呼吸不由沉重起來:「楚…楚公子,你這是……」
唇上一濕,兩片溫潤柔軟的嘴唇貼了上來,將我的雙唇牢牢封住,淹沒了我的話語,我的意識昏昏沉沉亂成一團,完全失去了該有的清醒與抵抗,這種陌生的感覺我從未嘗過,卻又莫名的不排斥,反而覺得很享受,這樣子的我好陌生……
倏地,我身子一震,看到此刻在我面前雙眼已是迷離的楚抒意,理智稍稍拉回,我奮力支起他的身子,低呼:「不能這樣!你停下!」
楚抒意的秀臉稍稍與我拉開點距離,眼眸深處壓抑著難言的情愫,他抓緊我的手,用力裹住:「你什麼時候才肯面對自己的心?你也喜歡我的,為什麼不肯承認?」
我喜歡他嗎?我真的喜歡他嗎?可是,我娘……
垂下眼,我躲閃他的目光。
「不要躲,勇敢點,直視你的真心!」楚抒意握我的手又加大了力度,「聽好了,芯兒,我、愛、你!」
轟地聲,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整個思維全部被這句話奪去,所有的堅硬,所有的遲疑,在這一刻化做細末,七零八落於無邊塵埃中,我妥協了,此時此刻,眼裡、心裡只有他,楚抒意。
我的食指輕輕撫上他的唇,口裡微微吐出兩個字,兩個足夠讓他欣喜的字:「抒意。」
得到了滿意的答案,他的嘴角揚起了燦爛的笑容,如三月春風般和熙溫暖,使人為之著迷、淪陷。
然後,他再次意猶未盡地俯下頭……
絢麗的陽光溫柔地穿過纏繞的發梢,祥和地鋪泄在我們柔軟的鬢角之上,不經意卷起了一片帶笑的旖旎魅影。
要不是紅棕馬的一聲鳴叫打破了我們的纏綿,估計我們還會躺在地上吻個許久,想到這裡,我的臉頰轟然發熱。楚抒意的大手緊摟住我的腰,生怕我會像剛才那樣再次掉下馬。我舒服地挨著他的胸膛,幸福滋味無法形容。
轉眼至年末。
城裡城外的鄉親們都忙著運購年貨,家家戶戶包著餃子、打著鞭炮,氣氛甚是濃烈,這年味十足得很。
第一次有個男人陪我過年,這個冬天沒有感到一絲的寒冷與寂寞。斜歪在他的肩膀上,享受他獨有的男人氣息,「還記得第一次你帶我站在屋簷上看美景,呵呵,冬天更是一番別樣美。」
今日,楚抒意同樣帶著我坐在高高的屋簷上,俯覽全城。
他是個沒有野心的男人,處處與世無爭,卻獨愛俯視天下,受他影響,我也愛上站在最高處,兩眼盡收天下美景,心中一片寬闊。
楚抒意摟著我,下巴頂在我的頭頂:「芯兒,以後我都會帶你觀賞天下美景。」
我微微一笑,打趣道:「以後?那老得走不動呢?還怎麼帶我飛上高處?」
楚抒意溺愛地刮了下我的鼻尖:「再老,就算用拖的也要帶你上來。」
今年的雪啊,令人陶醉……
遠方一望無垠,潔白萬里,皚皚白雪在太陽的照射下,散發出耀眼的光芒。早行的人們已在雪地上留下了彎彎曲曲的腳印,延伸到四面八方。
把玩著鬢角的頭髮,感歎道:「一大早就那麼多人趕著進城呀!咦?為何都是進城的?」我心中不免疑惑。
身旁的楚抒意輕歎了聲,道:「他們都是逃避戰亂的無辜百姓,現在,也只有香樟城最安全了。」
「戰亂?」
「邊關地區有亂賊叛亂,家父奉命去殲滅亂賊已有數月,看來這站不好打啊。」
我吃了一驚,沒想到前陣子還國泰民安的霧國,現在卻吃起戰來。那麼,我的父皇呢,坐享了那麼多年的安穩生活,還有那個本事去打戰嗎?
嘴角抽起一抹冷笑,我幹嘛要關心這些!他的榮華富貴與我無關,那麼他的國破家亡又與我何干呢!無謂,這戰愛怎麼打就怎麼打去。
霧國二十七年.
亂賊沿著護城河一路打進境內,霧國管轄的合城、甯城、易城相繼淪陷,身經百戰的楚曜光將軍遇上了強敵,竟被逼得節節敗退,公羊扶雍皇帝大驚,下令不再進攻,命幾位朝中武將死守城關。
這些消息皆由楚抒意口中得知,外頭雖打得沸沸揚揚,但香樟城卻還是一片安靜祥和的景象,特別是香樟書院,似是隱居山林之士,對外界消息置若罔聞,今日又新進來一批弟子。
李音是我在這批新弟子中聊得最來的一個,她年長我一歲,長得眉清目秀,雖不算美女,卻談得上小家碧玉。
「芯兒,這個是我剛做的糕點,還熱乎著,快嘗嘗吧。」李音一襲青色長裙,纖秀的手指端著一盤秀色可人的桂花糕迎了上來。
我笑道:「光瞧著糕點外表就讓人垂涎三尺了,音姐姐的手藝怎會差到哪去。將來哪家公子娶了音姐姐,可有口福了。」
李音眸色溫和,眼角笑意加深,略帶羞澀地說道:「瞧你小嘴說的。芯兒眉目勾魂,柳眉杏眼櫻桃嘴,膚如羊脂,纖腰如靈蛇,堪稱百年一見的大美人兒,我是男人啊,就喜歡你這種的。」
我微微頷首,謙虛道:「哪裡,音姐姐誇張了。」
纖指拾起一個桂花糕,細嚼慢嚥,桂花香撲鼻而來,一股甘甜流入咽喉。
李音拉了我的手,忽然沉聲道:「你可聽說亂賊之事?很多百姓都受到他的蠱惑,都歸順在他的旗下。」
我一驚:「那亂賊本事竟如此之大?」
李音把臉湊近我,眼中閃過驚訝神色:「你沒聽過皇甫驛這個人嗎?」她美麗的烏瞳染上一抹欽佩,語氣平靜道:「此人年輕氣盛,英勇善戰,連百經沙場的楚將軍也不是他的對手。」
我不曉得該如何搭話,只能低眉沉思:如此強悍對手,難道天真要亡了霧國。
「倘若香樟城真的守不住,音姐姐有何打算?」我問。
李音低垂了眉眼,語氣流露出傷感:「我家世代開陶瓷棧,霧國呆不下去的話,就去鄰近的巴國。你呢?芯兒?」
我輕咬下唇,好半天也想不出自己何去何從,悵惘道:「過些時日再做打算。」
今年的春天陰沉沉的,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從春節到現在只晴過三天。霏霏春雨,像落葉一樣輕,像針尖一樣細,像線條一樣長,密密地向大地飛灑著。
天方破曉,我便拿了把傘,隻身上山,徒步走往聖祖庵。許久未見到娘親,她可會像思念父皇一般思念我。
本來上山的行人就很少,加上這陰雨天氣,人影就更難瞧見了。山上坑坑窪窪積滿污水,渾濁的水映照出雜樹野草的倒影。陣陣冷風拂過,水面上泛起層層漣漪,一圈圈蕩漾開去。
正要下山化齋的老尼看見我時,欣喜不已,忙折回頭陪著我去見娘親。娘親見到我時也是極為震驚,立馬走上前拉住我,臉上掩飾不住的開心:「芯兒,怎麼突然回來了?餓了嗎?娘給你端饅頭去。」
我急忙扯住她的袖子,攙扶她往內屋走去,「娘,你瘦了。」瞧見她的手臂越來越枯瘦,我的心裡一陣酸楚,娘親現在也不過三十幾歲,原本豐腴的身子如今卻枯瘦如柴,單薄得好似一陣風就能把她吹走。
「傻丫頭,常年吃菜能不瘦嗎?」娘親扯出一個無奈的笑容,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黯淡無光的眼瞳。
我起身,為娘親倒了一杯茶,遞置她手中:「娘,您就快獲得自由了。」側目瞅了她一眼,又繼續道:「有亂賊起來叛亂,霧國一半江山已落入他手。」
娘親的臉色一變,捧著茶杯的手抖了一下,她憂心地看著我,卻默不作聲。
呼出一口氣,我臉色淡定自然,細聲道:「霧國就快滅亡了,他也活不久了。」
「哐當」茶杯自我娘親手中滑落,碎成幾塊,黃色的茶水濺灑一地,順勢流向床底。一顆淚珠自我娘親眼底溢出,滑下至嘴角,她的嘴唇不住地顫抖,痛楚之色了現於臉。
心下不忍,我抱住了娘親,給了她溫暖的依靠,為她擦掉那一行淚痕,我歎息道:「娘,他不值得你哭。」感受到懷中娘親肩膀不停地抖動,我微仰起頭,看著窗外密密的春雨,柔聲道:「不過,假若您難受,就放聲大哭吧。」
「嗚——嗚——嗚……」
娘親的眼淚如洪水般傾瀉而出,我是第一次聽見她如此悲腔的哭聲,第一次看見她在我面前如此失態。她該高興才對呀,就快獲得自由了,為何卻在我懷中哭得如此悲痛欲絕,難道在她心中,愛他遠多過於恨他?
凜冽的冷風拍打著搖搖欲墜的窗戶,吹翻了擺在桌上的物什,伴隨著娘親的哭聲,氣氛竟如此詭異。
時間一點一點從指縫中流逝,天色漸暗,娘親怕我太晚危險,還未用過晚齋便催促著我快些下山,送我至門口,她再一次潛然淚下,太多的不舍難以言明。我轉身的刹那,眼淚奪眶而出,滿臉濕意,已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