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門了!」
前面的人舉著簡歷大旗一揮,立刻被吞沒在人頭攢動的大軍中。
我,林蒹,二十三,一個大學剛畢業的窮光蛋,正抓著份三流大學的畢業證書和幾張跟複印社討價還價半天才弄出來的簡歷在浩蕩的大軍中暈頭轉向。這裡是和平年代的魔都,也不是什麼邪教組織聚會,我們所有人的目的一致,只是想找個工作而已。
不過這個年代甭管這人才市場裡坐的是不是伯樂,總之從不缺千里馬,何況我這種頂多是個草泥馬的。考個三流大學都費勁就別跟我扯什麼去考這個員那個猿的,我現在連個路邊會敲鑼的猴子的價都不值,所以我還是很識相的滾回了我東北那個在三線小城安冬的家,老實當個賣衣服二道販子去。
但沒過三個月,可就有人叫我老闆了。以為隔壁老王發家了結果我成富二代了?屁,我是成了個微商。
沒錯,就是那個令所有朋友圈都聞「商」色變的群體。
賣什麼?起步當然是賣衣服了。
我的老闆李姐是個老古板,我是她唯一的店員。李姐進貨從不打馬虎眼,待人處事也是實惠的很,但生意上也就不太吃香了,我看了也是乾著急。
這個不起眼的外貿服裝小店挨著個菜市場,店裡的顧客大爺大媽是不會少了,現在的大爺大媽也個個都是人手一個智慧手機,有個微信那不稀奇。人上了年紀就不愛折騰,而且或多或少都愛占點便宜,我靈機一動就整了個微信群出來。
每次前來店裡購買的顧客我都厚著臉皮價格上故意加個塊八的,然後又說如果加入本店微信群可以便宜一點而且群裡會發佈本店新品還有團購或者甩貨的優惠折扣資訊,不僅可以直接轉帳購買還可以同城送貨,立刻就有很多人欣然加入。李姐不懂這些,起初跟她說的時候李姐讓我自己看著做就行,可後來知道了我擅自動了價格的事情還是不高興了,不過看著生意上略微的起色李姐漸漸也不在意了。
安冬入了秋的破天氣,出太陽熱到你靈魂出竅,下點雨涼到你神清氣爽。陰沉沉的天過了晌午店裡也沒個客人看衣服,趁著李姐不在,我正貓在櫃檯後面想打個盹。結果微信消息一條接一條炸開了,我正罵著是哪個鱉孫子,就看見一條四位元數的轉帳記錄,這可給我震清醒了,趕緊往上翻。
這個昵稱叫「一隻小螃蟹」的扔出幾張我早上發佈在群裡的幾款新品照片還有尺碼和數量,再就是同城一個收貨地址,告訴我今天下午四點前送到。十多件衣服這也太草率了,我擔心是哪個大爺大媽的誤操作,趕緊到群裡詢問了一番,可這人並不在群裡而且也沒人認識。微信帳號可能是沒有手機或者別的社交帳號的資訊,頭像是灰色的系統頭像,再看朋友圈也沒有內容。
這?
「親,請留下手機和收貨姓名方便送貨喲!」
我試著尋求更多的資訊確認,誰知對方只是高冷的回了一句:「微信聯繫。」
李姐也回來了,我把今天賣出的東西按要求包好,借了李姐的電動車去送貨了。
先送了一個大媽托李姐定的絲巾,敲了半天門家裡還沒人。對門的阿姨正好出來了,問我是不是送某某家的東西,電話是多少多少,我看了眼記錄,都對上了。阿姨讓我寄放她那裡,等大媽回來她給我送,我還十分感謝的謝了半天才走。
其他三件也很快送出了,眼看著就剩下那個螃蟹的貨了,我卻接到了買絲巾的大媽的電話問我把絲巾送哪去了。
我說寄放在對門阿姨那裡了啊,然後就聽電話那邊敲門開門交談。
「對門說了根本沒有啊。」
我一下子就懵了,騎著車調頭回去。
對門阿姨竟堅稱沒見過我,更沒收過東西!
更讓我生氣的是大媽居然幫對門阿姨那邊,認為我收了錢沒送貨。這條絲巾不過八十多塊,可我的確口說無憑。
眼看著四點就快到了,沒辦法只能認栽按價退款。
走到半路上下起了雨,我一看表馬上到四點了,直接咬咬牙,頂著雨重把東西送到了。
地點是一個茶莊,店裡的姓邱的姐姐很和善,讓我留下來等雨停了再走。
「衣服我看了沒有問題,我替你收下然後跟我那批東西給你一塊發過去?」
剛吃了個啞巴虧,聽見這個小邱姐的電話,我心裡犯起嘀咕了。
「姐啊,你不是訂貨的本人嗎?」
「我不是啊,找你訂貨的是我朋友,我替他收貨,然後我有批茶葉一會兒四點以後跟衣服一塊發給他,這樣多划算……」
我還是不大放心,給螃蟹發去了貨物已經放在店裡的照片,對方沒有回應。當然我是偷著做的,擔心這麼做會引起小邱姐反感,誰知道一回頭才看見小邱姐在我背後笑盈盈的看著我。
我尷尬極了,趕緊解釋,也說了之前的遭遇。
「做生意嘛,什麼人都有,謹慎是好的。我看你們家衣服摸著品質挺好的,這種外套還有款式嗎?」
就這樣小邱姐加了我微信,小邱姐也是個微商,專賣各種茶葉,看著人家朋友圈裡對每款產品的詳細介紹,我倒是自愧不如了。也是本著取取經的想法,跟小邱姐聊起自己做微商的方式,磨蹭到該吃晚飯了才離開。
螃蟹這個單子算是成了,回去後把拋去自己所得剩下的一千多塊錢都如數交給了李姐。李姐最近一直神情恍惚,接過錢後數甚至都沒數就收了。
沒過兩天,小邱姐居然到我店裡來了。小邱姐的茶莊開在安冬的黃金地段上,店面氣派明亮,大寶馬停在門外閃的都晃我眼睛,她來我這小地方我反而不好意思起來了。
小邱姐倒是不在意的樣子,在店裡掃了一圈突然問我年紀輕輕的為什麼不賣年輕人的東西,我連忙解釋了地段客源的問題。
「再說,」我有點哭笑不得回答,「就算有錢囤貨而且有貨源,我這點小地方能裝不下啊。」
「誰說必須囤貨呢,你可以去做那些支援一件代發的店家的代理啊。只負責銷售,把成本和訂單資訊發給你的上家,上家安排發貨。我知道你是擔心產品品質問題,但如果不能實地探訪摸底,除了運氣,也只能靠對這個人的信譽口碑判斷了。」
小邱姐走後我開始照例收拾今天的帳目準備交給李姐,李姐還是看都沒看就收了。我以為是自己又做了什麼不對的惹李姐不高興了,李姐只是歎了口氣,叫我週末沒有事情的話就陪她去盛經市上貨,能接觸貨源?我一口答應。
盛經週末的遊玩的人也多了。我顛顛的跟在李姐後面擠上了地鐵,下地鐵再轉公車,一路沖到了盛經市郊一家不大起眼的服裝倉庫裡,裡面的人熱火朝天的搬東西幹活。
「梁哥,那個,我來取貨了,樣式數量昨天說了,」李姐滿臉堆笑的說,「林蒹啊,這是梁叔,怎麼不喊人呢……」
「老吳過來領人取貨了!」這個我應該叫梁叔的似乎沒興趣繼續寒暄,粗暴的叫來人領我們去拿東西。
領我們的人正眼都不看我們一眼,隨手一指地上雜七雜八的一堆讓我們快點拿走一會這裡還要卸貨。這次進的東西不少,怎麼可能不查一下,可這人就不高興了,說他們點過的不會錯一個勁趕我們走,李姐還是畢恭畢敬的說我們再看看。這人就十分瞧不起我們這種沒多少錢的小商販的意思,扔下個白眼走了。
我這才深切體會到李姐之前一個人支撐個小鋪子的不容易,我也留意到這裡也有很多人在進年輕人的時裝。這裡只支持批發,並不支持一件代發,我又想起小邱姐說的話,物色起合適的上家目標來。趁著李姐收拾裝車的時候,我走到後面一個收拾時裝的妹子那裡佯裝不懂行去問東問西的樣子瞧了瞧衣服的品質,小姑娘一聽就是南方口音,叫肖藝,來盛經打點零工兼職賣衣服。倒是可以讓我代理價拿貨一件代發,代理費也不貴,我是動了心了,互留了微信後跟李姐踏上了返程。
「林蒹啊,那個梁老闆是咱們這裡的百事通,咱們這樣一般小商家到他這裡拿貨人家那千八的利潤都不怎麼放在眼裡。你雖然叫我李姐,可我女兒都跟你差不多大了,我說話你別不愛聽,那個姓梁的還有他身邊的那幾個再怎麼瞧不起咱們,咱們為了吃飯也得笑臉迎著!你這個孩子心眼好腦袋也聰明,我的意思你肯定明白。誰讓這年頭,有錢就是爺啊……」
聽著李姐有點沙啞的聲音念叨著,我鼻子也有點酸,為了更好的生存,我一定要想辦法翻身!
把東西卸到了店裡,這一天也忙完了,我回家後第一時間就聯繫了肖藝。肖藝把相應的代理的盈利方式給我粗略說了一下,我也覺得可以,交了代理費,成了肖藝團隊裡一名小代理。
肖藝把我拉進一個名字叫「藝文銷售團隊」的微信群,群裡大概十幾個人,群昵稱也都是前面一個括弧裡寫上數字,然後後面是自己的稱呼。
我的微信網名叫「蒹葭蒼蒼」,就給自己在群裡取了個昵稱叫做「蒹葭」。原來群名片前面括弧裡的數位代表的是代理等級,等級高級拿貨價也就越低,往往是入門代理費決定的,比如我只是個三級代理商。肖藝為了鼓勵大家多銷售,銷售成績好的可以直接進行等級提拔。每個人當然也都可以收自己的代理,可以自己創建這樣的微信群組織自己的代理們。肖藝在群裡叫小藝,也是唯一的一級代理商,直接到貨源取貨分銷給我們。
進了群才發現做微商的規矩也是不少的,比如我原則上必須按照上家規定售價出售,如果自己隨意壓低價格造成惡性競爭,會直接取消代理許可權被請出去,代理費更不可能退回。而且也絕對不可以去挖同團隊的代理,否則處置跟上面一樣。
群裡的姐妹們現實中在天南海北從事各行各業的都有,都非常團結和氣,平時偶爾聊聊天發發紅包,有問題的話向她們請教也會得到幫助。
除了每天的固定推廣,每週末肖藝都會組織一次群內小會議,主講一周的銷售情況和宣傳溝通技巧之類的。我都認真聽取了,收穫頗豐。除了店裡本身的日常微信銷售,在網路上的對外銷售也逐漸摸索出了自己的一套門道。
這天我正跟群裡姐妹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一個叫薇薇的三級代理商發了網上的一個帖子連結。我們點開一看,是一個顧客在貼吧發帖曝光一個微商賣了品質低劣的衣服給她,由於衣服使用了劣質製作材料,導致她的皮膚嚴重過敏,甚至發生了潰爛。
帖子還附上了診斷書、實況照片以及跟賣家的聊天截圖,有理有據。誰知出了這麼嚴重的事情這個網名叫「小刺蝟」的賣家竟然一口咬定不是自己的問題,後來買家再找她,小刺蝟直接刪除了這個買家。
真是個無恥的微商賣家!
我往下繼續流覽,這個小刺蝟竟然出來回帖聲明了,聲稱自己也不知衣服品質,自己只是個中間代理,還發了自己跟上家的聊天記錄證明。對話是上家跟小刺蝟擔保自家衣服品質絕無問題,讓小刺蝟放心做代理,最後小刺蝟還聲稱上家自知出了問題已經刪除了她。
緊接著小刺蝟曝出了上家的資料,竟然就是群裡的薇薇!
小刺蝟把責任一股腦兒推給了薇薇,還扒出了薇薇是我們藝文團隊的人,很快底下就湧出了很多攻擊我們藝文的言論。
「這個擔保品質聊天截圖的確是真的,小刺蝟是找過我想做代理,可是沒說幾句就不回了!後來小刺蝟刪除了我,緊接著我就發現自己被曝光了!我也發聲過要她證明是我代理,可她就推說自己聊天記錄丟失,其他截圖是之前截的。」
薇薇在群裡委屈的發出了這段話。
薇薇在藝文待得算久了,她的人品和藝文的衣服品質大家都信得過。本來欺負群裡的姐妹大家就很生氣了,現在還直指藝文團隊大家更加不可能不管了。
更讓人生氣的還在後面,姐妹們在下面澄清無關我們藝文,問題是貼子的樓主出來說話了,讓我們休想抵賴,竟跟小刺蝟一塊聲討起我們藝文來了!
群裡的阿柒突然說她認識這個小刺蝟,這個人也找她諮詢過代理,同樣也是沒幾句人就沒了。不過前段時間她從別處代理新專案,正趕上自己微信列表人滿了,不得不換了一個新的微信,在新微信裡主推新專案,就把之前號裡未購買過的顧客都加到了新號裡。小刺蝟也被加到了新號裡,但是似乎不知這個是阿柒,之前發動態時應該是遮罩了藝文的人。阿柒這才看到了小刺蝟的朋友圈,竟然跟我們藝文每天的商品推廣一模一樣。
阿柒那時候還以為小刺蝟跑到藝文其他人旗下做了代理,自己還很生氣的截了圖想發到群裡問個究竟。可是一想這也不算是自己的代理,這樣就算去了別人旗下也不算別人挖了自己牆腳,雖然氣極了,也只好作罷。
可是小刺蝟的上家的確不是藝文,她盜了我們的資源還讓藝文背黑鍋!
很快帖子裡你一言我一語的掀起了口水仗,姐妹們都是想澄清事實,反倒被指責藝文團隊素質低下,各種負面言論不堪入目。
欺人太甚!
我申請添加了小刺蝟的微信想找她好好談談,見她朋友圈對所有人開放,我便點了進去。跟阿柒說的一樣,真是藝文每天的推廣內容,近期還裝模作樣發佈了一條聲討藝文的動態。
此時肖藝更是急得團團轉,肖藝的上家是正鋒,也就是那個梁叔,有明文規定代理商不得以其他相同種類貨源參雜他們的銷售,否則直接取消代理商許可權並罰款,以確保正鋒的產品品質。肖藝雖然在人家眼裡只是個小代理商,可到底這也是她的飯碗。
我也替她著急,可是這個小刺蝟的發帖ID裡僅有的歷史發言也都是藝文團隊的,旁人不誤會才怪!
這時候阿柒又發到群裡一個截圖,原來她是用她那個新號的身份給小刺蝟發了消息,假裝問東問西想做代理,實則想搜羅小刺蝟的漏洞。
阿柒也真是有手腕,虧她能想到。
正當大家等著回復小刺蝟時,阿柒又丟出一張截圖,阿柒被小刺蝟刪除了。
可阿柒只是問了在不在和是否還收代理而已,就被小刺蝟刪除了,而且我留意到小刺蝟關掉了微信朋友圈對所有人開放的許可權。
這點令我很疑惑,肖藝突然私聊我讓我不要在群裡多說話,她懷疑我們的團隊裡出了內鬼……
我把小刺蝟的微信放到了百度上搜索,可是沒有新發現。最後我幾乎不抱希望的把小刺蝟的發帖ID搜了一下,結果一條半年前求貼吧ID互相關注的帖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粉一回二,本號和小號回粉。」
後面還艾特出了小號,也就是小刺蝟發言的ID。
我立刻截圖保留證據,然後著手查起這個發帖ID來。這個ID的頭像跟小刺蝟的微信頭像一樣,一定是小刺蝟!
在最近的歷史發言裡一個招收代理的帖子中我找到了她的微信,這次我謹慎多了,並沒有主動加她,而是登陸了我的小號ID回復我的另一個不怎麼用的微信號。
果然不出一會兒,對方上鉤了添加了我。諮詢了雜七雜八半天,我提出了想要做代理,對方立刻拋出了代理費用。我當然不可能交錢進去,實際上我一直在暗中翻看她的朋友圈尋找蛛絲馬跡,表面上則為難她向她索要代理拿貨價格表單,不給就不做代理。記得肖藝說過這個不能隨便給,我正等著她一口拒絕我好脫身,結果她一看我要跑,還真給我發來一張當季最新款的拿貨價格表。
表格上方赫然注明著「夢繪團隊代理九月價格表」,很好,我把這些證據私聊給了肖藝。
肖藝過了約莫好幾分鐘才回我了一句:「你確定?」
信不過我?我當然確定了,我再三向肖藝保證我不是內鬼。
肖藝回復了一段話:「我知道不是你,那個小刺蝟為了證明她是藝文的,還私下曝出了我們團隊內部群的會議記錄之類的聊天截圖,最早的一張是兩個多月前的,你才來不到一個月,不可能是你。」
「所以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沒想到她們那麼大的團隊會有這種人,」肖藝又回復,「夢繪是近一年來咱們這個小圈裡突然起來的一個團隊,網傳夢繪的品質一直不好,但是那麼多曝光夢繪從未處理過,也沒見夢繪的生意有什麼損失。」
那怎麼辦?難道還當吃了個啞巴虧不成?
「夢繪的主管裡我也有認識的,她們那麼大的銷售團隊不會跟我們這種小代理商一般見識。一定是底下人自己不老實,我跟反映一下吧。」
既然肖藝這麼說了,那我也不能再揪著不放了。
夢繪給出的答覆跟肖藝的推測如出一轍,群裡內鬼也自覺的退了出去。網上小刺蝟聲稱自己是藝文團隊代理的帖子很快得到了刪除,雖然夢繪口頭答應了會幫我們澄清,可畢竟我們是沒錢沒勢「小」代理商,最後澄清當然也不了了之。
藝文的運作如常,一切開始趨於平靜。不過想想再大的團隊小代理有時候也能影響巨大,我這樣掙著無關痛癢的小錢不可能在微商這條路上出頭,於我現狀而言收代理也謂是必行之舉了。
這一天店裡沒什麼生意,我照例朋友圈發佈新款的宣傳。螃蟹又跟上次一樣,給我扔來一筆轉帳還有貨品的圖片數量和尺碼,最後跟上一個府順的位址和收貨人資訊。
收貨人蟹老闆?
我的推想裡螃蟹大概是個不愛說話的高冷叔吧,能放出這收貨名字也真是有趣。
管他呢,我有錢掙就行咯!
半個月過去了,在肖藝的指導幫助下我成功的收到了三名代理,也通過自己的努力銷售升為了二級代理,利潤更可觀了,小金庫也悄悄的堆起來了。
生活這玩意兒吧,就總愛在我以為要一路順風的時候給我刮來一陣妖風。
今天是李姐的生日,我買了條手鏈想送她。我早早的理好了帳目坐在櫃檯後面喜滋滋的等著李姐上貨回來,可等的天都黑了李姐還沒影子。我正想打給李姐,李姐卻打過來了。
「林蒹!以後上貨不要再……」
李姐話說得很急,但是這句話終究也沒有說完。
我再看見李姐的時候,她已經躺在醫院的ICU裡了。
整整七天七夜,我不理任何事,在醫院熬的昏天黑地。醫院已經聯繫到了李姐的女兒,那個人情寡淡遲遲不到的女兒。
我幾乎掏光了身上所有的錢,第八天我等來了李姐已經脫險的通知。這一刻我才意識到了自己疲累至極,跌跌撞撞的回到了店裡自己的小屋收拾東西。
我只知道我流到這個城市是李姐收留了我,無論如何我都不能放棄她,所以再苦再累我也認了。
我打開了多天未關注的微信,列表裡除了生意交流和無關痛癢的群聊,這個世界的確忘了我了。
即使就這麼現實,我也得忍著去一條條處理。
我不在,肖藝幫我處理了代理的問題,其餘的大問題就是螃蟹五天前下過一單,可是找了幾次都不見我回應,我再回復時發現已經被對方刪除了。
螃蟹也算是個老顧客了,每次都是下單打款十分信任我,這件事必須處理。
我當即按著微信號加了回去,但是幾個小時過去了一直沒回應,衣服已經裝好了,眼看著今天快遞就要發不出去了,我只好按著這幾次蟹老闆的收貨人資訊打了電話過去。
「喂——您好,哪位?」
電話接通了,簡單自我介紹後,我趕緊把事情一口氣的解釋了,生怕對方不信任我而中途掛了電話。
對方聽完頓了頓,然後淡淡的說了句:「沒關係,照常發貨吧。」然後掛斷了電話。
我像如釋重負一般,輕快的跑去把貨發了出去,心情也變得莫名的好。
傍晚時分我趴在櫃檯上處理完了這幾天剩下的雜碎又擺弄起微信來,提示新的好友?原來是手機連絡人推薦。網名是「蟹老闆」,螃蟹還有一個微信?我順手就點擊了添加。對方秒通過,但是沒說話,我這才留意到他的朋友圈,螃蟹居然是同行!經營商品是進口商品食品之類的小玩意兒,再往前翻翻還有組織老客戶們出門旅遊爬山的小視頻,客戶身上的衣服正是從我這裡買的衣服。
此時一輛銀白色的轎車穩穩的停在了店門口,下來的年輕女子把車門很瀟灑的一關,踏著樓梯走了進來。
我正想說已經不營業了,突然想起我見過這個女子,準確的說是我在李姐家的照片上見過。她本應該叫李雨格,現在卻叫蘇雨格,我知道李姐的前夫姓蘇,她也是李姐拉扯大的,可其中的事情李姐從不多說一字。
「你是這裡什麼人?」
蘇雨格在店裡瞟了一圈有點居高臨下的問我。
我告訴她我是這裡的店員,住店裡後面的房間。
「哦,那你最晚後天之前搬出去吧,」蘇雨格冷冷的說,「李妍今天下午死了這店歸我了,麻煩你走的時候把店裡架子上賣的和後屋裡這些破爛扔了,我明天要帶人來看房子。」
說完就丟下無言的我開車走了,我不是忘記要說什麼,我只是被情緒噎住了喉嚨。
我發瘋似的跑到了醫生辦公室求證,結果可想而知。
我還是沒有留住李姐,眼睜睜的看著李姐駕著九月冷秋的一聲歎,走遠了。
我蜷在櫃檯後面寫了一大段話,群發給了微信裡所有人,告訴了店裡的變故,暫停銷售。
微信很快炸開了,我直接關了手機,不想看。我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搬離了這裡,那些衣服可是李姐上貨時頂著白眼一件一件理出來的,我不可能下得了手去扔。
我用僅剩的錢住進了一家小旅店,住長期,先付一周的錢。
鎖好門,鑽進潮濕帶著陌生氣味的被褥裡昏睡了過去。
期間醒了幾次去衛生間,再吃了點背包裡的東西,我只想躲起來。
隱約的我看到了小邱姐帶著人推門而入,再清醒時我也在醫院裡了。
小邱姐正拿個蘸水棉簽小心翼翼的塗抹我的嘴唇,看我醒了又給我喂了些水。
「林蒹呀,遇到事情怎麼不來找我呢?」
小邱姐還是那樣永遠帶著波瀾不驚的神情,說起話來不溫不火。
「沒地方去姐可以給你找地方,下回有事情你可不許這樣。」
我嗓子幹得發不出聲,只能忍著鼻酸點點頭。
小邱姐說她的茶莊缺了個人,那人暫時離開兩個月讓我先頂著。我每天去她店裡看看店拉拉業務,主要是負責網路銷售。
我當然知道其實自己壓根得不到這份工作的,小邱姐這份恩情,我只能通過努力工作來報答。
小邱姐的店,汀茗茶莊,上班要統一正裝加高跟鞋,最令我頭疼的是必須化淡妝這條。雖然二十好幾的大姑娘了,可我對化妝穿搭一向不感興趣,簡直是一竅不通。
上班第一天我就鬧了笑話,硬生生的把自己的眉毛畫成了蠟筆小新,這天正好還是小邱姐介紹我給店裡同事,尷尬得我恨不得找個地縫躲起來。
想賣茶就必須先懂茶,小邱姐遞給我一遝厚厚的資料,讓我學習,然後又給我推薦了一些化妝教程資源。
不出洋相就努力吧,大概瞭解了茶葉基本知識,我又到網上看了下市場價。我現在的拿貨價和售價之間,利潤可是不小。現代人生活富足了就注重養生,很多茶葉可都是借著養生風價格飆得更高了。
這樣的誘人利潤收代理組建團隊那可是再適合不過了,我請示了小邱姐,小邱姐笑著說網路銷售方面只要遵照市場要求都由我做主就可以,大的變動再通知她就行。
不過過高的茶葉價格也導致了購買力的下降,無論店裡還是網路,生意剛起步都不是很好做。
抓著養生保健的賣點,之前李姐店裡的客戶群都是上了點歲數的客戶照顧了一點我眼下的生意。代理方面肖藝團隊裡的姐妹們也首先站出來支持我這邊,可這些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九月結束十一假期開始,肖藝非要邀我去盛經市她那裡小住幾天,我跟小邱姐打過了招呼就去了盛經。
肖藝在一家雜貨市場裡有個賣一些雜七雜八的禮品擺件的小鋪子,我過去的時候一個戴大金鏈子的光頭正在肖藝那兒收什麼市場管理費。肖藝說他每天都來收,少則幾十多則過百,誰敢不交直接帶人掀攤子。
「我也沒有辦法啊,」肖藝低頭摸著錢包心疼的說,「他們都不是正道人,我哪裡惹得起啊。」
我陪著肖藝看店,一天了也沒多少生意。我跟肖藝說了小邱姐給我工作的事,肖藝苦笑著說她哪裡有我這樣好的運氣。肖藝家裡還有兩個弟弟,她大學都沒讀就出來闖蕩掙錢了,起初在廠子當女工到了盛經。後來廠子沒了,她出去打工,人家看她南方姑娘在這無依無靠就欺負人,最後肖藝兌了現在的鋪子混口飯吃。
我正想著說點什麼安慰她,鋪子裡來顧客了。一個精明的中年男子在攤子前搜尋著什麼,搜尋無果又進屋看。看了半天才問我們有沒有可以定制圖案高端一點的紀念品,肖藝這裡都是成品購入的圖案不能定制。
肖藝又問送禮物件,那男人自稱是一家工廠的採購,有一批老幹部退休廠裡差他購買禮品,代表廠子心意自然需要定制。因為廠長很重視這批老人,大大小小的地方他都跑遍了,要麼覺得物無所值,要麼覺得不足檔次,最後都找到我們這種小鋪來了也沒有中意。
那男人正失望想走,我突然想到了什麼。
「先生要不要考慮高端一點的茶葉作為禮品?如果數量可以,我們可以隨增定制的包裝禮盒或者定制茶具。」
那男人停住了腳步,我見有戲又繼續介紹:「既然是老幹部了那經濟條件應該不錯,一把年紀出於興趣出於保健都可以喝茶。您放心,茶葉是有正規店鋪出售,不會讓您拿不出手,如果不放心您可以來店裡看看再做決定,我們店鋪在安冬實惠一點的話您乘坐高鐵用不上一百塊就能到……」
沒成想我還真是說動了他,他又打聽了一些問題,最後索要了我的聯繫方式後還留下了他的名片,承諾大概一周之內會聯繫我就走了。
「林蒹啊,我是服了你了,」肖藝笑著說我,「你可真是個夠格的奸商,生意都做到我店裡來了。」
「沒辦法啊,畢竟無奸不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