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無心愛良夜

冬日裡刺骨的寒風在塞上揚起漫天塵沙，如此惡劣的天氣中，寧遠城的大街上自然是少有行人。

一匹純黑不帶一絲雜毛的大宛駿馬闖入城門，在街巷中飛馳而過。馬上控著韁繩的女子一身黑色勁裝，又覆著黑色面紗，似乎要與馬融為一體。

那女子一路直沖，在寧王府門前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將馬交給門口的侍衛後，徑直走了進去。

甯王秦昭軒是當朝手握兵權的實權藩王，功勳卓著，煊赫一時，他的府邸自然也是一等一的氣派宏偉。那女子對寧王府的佈局早已熟稔於心，挑了條近道向著書房走去。

寧王府的書房正中間，放著一副巨大的有關戰事的沙盤，甯王秦昭軒頭戴皮弁，身著一身玄色便服坐在胡床上，凝視沙盤許久，抬頭問道：「什麼時辰了？」

「王爺這是想念王妃了？」王府記事沈西洲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帶著詫異。

秦昭軒低笑道：「想念？若不是陛下對本王有忌憚，不過一個戶部給事中的女兒，如何攀附得上本王。」

那女子，也是當今的甯王妃楚雲夢此刻恰好到了書房門外，聽得了這一句後，停住了腳步，硬生生頓在門口。

「王妃是天下第一謀士，智術天下無儔，又是一貫的不辭勞苦，一心向著王爺，如此女子，竟也得不到王爺一點眷顧，王爺倒是足夠狠心。」沈西洲笑道，眼裡凝了些微的冷意。

「本王的枕邊人智術無儔，難道竟是件好事不成？」秦昭軒看了沈西洲一眼，淡淡說道，「所以本王至今從沒碰過她，等和叛軍的戰爭結束後，本王自然會與她和離，任她改嫁。」

楚雲夢僵在書房門口，修剪合宜的指甲掐進掌心。有血順著手背蜿蜒流下，滴落在地。她的左臂在來的路上受傷了，此時傷口複又崩開，她卻恍若未覺。

當年，楚雲夢得知自己將嫁給甯王時，激動得無以復加，連續三天都坐立不安。當時滿洛京誰不知道，甯王出身高貴又英俊無匹，不知勾走了多少少女的芳心，而她更是……多年前就愛上了甯王。

然而當時的楚雲夢不曾想過，即便她為他鞠躬盡瘁，在他眼裡仍是不值一文，隨時都可以拋棄。

沈西洲長歎一聲，語中帶著一點隱憂：「此番押運軍餉是九死一生的差事，叛軍又早已埋伏了重兵。王妃到如今遲遲未歸，王爺當真不準備派人去增援？」

秦昭軒冷冷地道：「先等著吧。」

楚雲夢苦笑，她這個名義上的夫君對她當真是分毫都不關心。楚雲夢長歎一聲，吐出肺腑中的寒氣後才抬手敲門。

沈西洲開了門，看到她面色青白毫無血色，忙側身將她迎進屋內，行了一禮後，輕聲道，「王妃。」

楚雲夢抬頭看向秦昭軒，露出了一個極勉強的笑容。

至近至遠東西，至深至淺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

楚雲夢踏入書房坐定，書房裡早被銀絲炭烘得如同春日一般。她輕聲說道，「十萬兩白銀還有萬擔糧食全數都偽裝成了貨物放在寧遠的貨棧了，甯遠素來與夷狄互市，這個數目還不至令人生疑。叛軍埋伏的車隊裡不過是一堆石頭。」

秦昭軒的露出了一絲笑意，旋即便被他掩去，又恢復了一張冷肅的面孔，「西洲，你去貨棧清點一下。」

「是。」沈西洲領命後逕自去了，把書房留給了整個寧遠最尊貴的這對夫妻。

「你立了大功，本王不能不賞，你想要什麼？」秦昭軒挑眉看楚雲夢，眼眸幽深，看不出一點真實的情緒。

「我想要什麼？」楚雲夢定定地看著這個本應與自己最親近的男人，低聲重複了一遍，剪水雙瞳中照著燈火的倒影，幽微飄搖，明滅閃爍。

直到書房的門被人推開，兩人之間的這種沉寂才被打破。

看向進來的人，楚雲夢方才那些未曾說出口的言語都生生咽了回去，仿佛外面的風悄然透了進來，變成了浸入肺腑的冷意。

蘇錦身著水紅松江布繡梅花的上襖和杏色襦裙，端著一盅燕窩嫋嫋婷婷走進來，面上卻做出了幾分驚慌模樣。

「我……是不是攪擾了王爺和王妃的正事？」蘇錦原本就膚色雪白，此時面上微帶幾分凍出的紅意，仿佛更活色生香了一般，「天色已大晚了，我只是聽廚房說了王爺今日尚未用膳，來給王爺送一點熱湯而已。」

「前回著了風，你身子還未大好，不必特意做這些。」秦昭軒一改之前的冷峻，接過湯盅抿了一口，向蘇錦露出一個極盡溫柔的笑。

蘇錦淺笑著做了個萬福，清清淺淺地道：「王爺喜歡就好。」

楚雲夢看見此景，克制不住地冷哼了一聲。蘇錦仿佛這才注意到她似的，抓住她的手臂噓寒問暖：「姐姐，你可算是回來了。」

蘇錦這一下恰好抓在了的楚雲夢受傷的地方。楚雲夢在書房暖了這一陣後，臉上好不容易有了些血色，受了這一抓，痛得錐心刺骨，臉色青白比起之前猶甚。她多年習武，下意識的就用力甩開了蘇錦：「你……」

「啊！」蘇錦被她一下子甩出丈餘，倒在了房間另一側。

蘇錦也不起身，只坐在地上，做出一臉的不可置信來：「姐姐，就算我不過是王爺身邊的一個通房丫頭，比不上你甯王妃的高貴，但難道連碰你一下都不能了麼？」

楚雲夢已經站起了身，也不管傷口再次裂開，血滴落在地上洇成一片，只是問道：「你什麼意思？」

秦昭軒臉色一沉：「行了，你回去吧。」

蘇錦站起身，一臉受了委屈的樣子，柔弱地：「是。」

「不是說你。」秦昭軒不耐煩地敲了敲沙盤楠木的邊沿，將視線投向了楚雲夢，「怎麼，你還不走？」

楚雲夢閉上眼，想起了卓文君的《訣別書》。

琴尚在禦，而新聲代故。

楚雲夢咬了咬牙，全然失了血色的面容極為難看，她自己也不願再多留，敷衍道：「好。我這就走，不在這兒礙王爺的眼便是。」

楚雲夢走出書房，轉身關上身後寧王府書房的門。

那間書房裡的溫暖和二人之間的親密被隔在身後，與外間砭骨的寒風和她的孤單一人像是處於兩個世界。

她為了早些回來見他緊趕慢趕，日夜兼程，得到的卻是這種結果。她的一腔深情在他眼中，大概也只不過是礙眼的一廂情願罷了。

楚雲夢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跌跌撞撞回到望舒居的。她仔細為自己清洗包紮，給傷口上了藥之後，歎息了一聲，命自己的侍女待書去取了一個火盆。

她這一番去押運軍餉，她的遭際實在是險之又險。雖然她智謀卓絕，能料敵機先，卻還是沒能完全逃過叛軍的天羅地網。入畫是她最信任的侍女，也在逃回寧遠的路上為了保護她死了。她無論如何都該盡一分心意，為入畫燒些紙錢送她一程。

楚雲夢取了火摺子，點燃了備好的黃表紙，怔怔地看著盆中的火焰升騰了起來，一直到火焰燎到指尖才清醒了過來。

那紙也不知是在她回來的路上沾到了血水還是汗水，怎麼都燒不旺，還冒出了濃郁的黑煙。

「著火了！」在楚雲夢愣神之際，一聲驚呼遙遙傳來。

楚雲夢眼睜睜看著火盆被人一腳踢翻，未燒盡的紙錢閃爍著火星飄飛，最終只餘下了一地的黑灰和狼藉。

楚雲夢小時候曾聽母親說起過，如果在焚紙錢的過程中，紙錢沒燒盡就熄滅了的話，死去的人不但收不到錢，還會迷失去奈何橋的方向，不能轉世，成為孤魂野鬼。

楚雲夢一瞬間就紅了眼，殺心頓起。

入畫與楚雲夢雖然名為主僕，實則情同姐妹。如果有人要讓入畫不能投胎，她定然要取這個人的性命。

一聲輕響，楚雲夢腰側長劍出鞘，直指來人咽喉。

那人正是蘇錦，見了她這一副煞神模樣，後退一步，驚恐地跌坐在地。

「住手！」

聽到秦昭軒的聲音，楚雲夢略微猶疑了一下，還是收劍回鞘，只扇了蘇錦一巴掌。

但楚雲夢這一巴掌已用了五分力道，蘇錦雪白的臉頰瞬間就紅腫了起來，她捂著臉坐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好不惹人憐惜：「我……我只是突然想起了我爹娘的事……我不過是一片好意，擔心王妃姐姐……」

蘇錦是個孤兒，她的父母在她八歲時被大火燒死，她也被人說成是生來便克父母的天煞孤星，差點被賣到青樓去。是楚雲夢的父親，戶部給事中楚天澤憐她孤苦，便讓她入府給楚雲夢做貼身侍女。

卻是不曾想到過，蘇錦其實是條養不熟的中山狼，跟著楚雲夢陪嫁過來以後沒多久便攀上了甯王秦昭軒，雖然只是做了秦昭軒的通房丫頭，卻極為得寵，反倒是忘恩負義咬了楚雲夢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