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蘭古國。
金石盈車,紅妝十裡。
迎親車馬自城門始,極山繞道而終,一眼不能目其盡頭。聲勢浩蕩,時人皆知。
「天啟國的國君殘暴之名,天下共睹。也不知道這樓青蘭是瞎了眼,還是鬼迷心竅,竟自己往火坑裡跳。」大公主冷眼而視,嗤笑一聲。
「她不去,難不成我們姐妹替她?自己作孽,怨不得旁人。」
「潑天富貴,也得有命去享。」
……
彼時樓青蘭一席鳳冠霞帔,已然端坐在馬車中,自然不知她身後的這些種種議論。
她一門心思盯著膝上的聖旨,無語凝噎。
數月以前,她還是華國醫藥世家的傳人。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她在一場醫鬧中被波及。
意外穿到了她以前閑來無聊看的一部名叫《喻以何言笑我情》的古言小說裡,而且成為了小說裡的女主樓青蘭。
再醒來時,她已經身處這個世界,並且搖身一變,成了樓蘭古國的小公主。
——一言以蔽之,她是個穿越而來的冒牌貨。
更讓她始料未及的是,此後的一切,逐漸向她曾看過的那本言情小說靠近。
雖然情節記得模糊,但女主的傻白甜卻在她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究其原因,是因為女主角名字跟她分毫不差。
因為看的時間太久,她記不清楚大概情節。
不過她記得這本書可是虐女主虐的死去活來,她記得其中很重要的一幕,就是女主被男主冷箭穿心,跌下懸崖,要多淒慘有多淒慘。
她惡寒,這麼明顯前期虐女主,後期虐男主的狗血劇情,她實在無法接受,也沒有受虐傾向。
更何況原著裡女主就是個典型的傻白甜,她對這樣的女主接受無能。
罷了,既來之,則安之。
樓青蘭眸色微微一暗,趁著劇情尚未正式展開,她也憑藉著過硬的專業技能,製造了一些防身的毒藥。
……直至三天前,樓蘭古國國主遣她和親。
她便知道,序章已終。
新的情節近在咫尺。
「砰——」
一聲巨響拉回樓青蘭的思緒,沸騰的嘈雜聲驟然在馬車外炸開,雜亂無章的腳步並著尖叫聲劃過長空。
「有刺客——護駕!快護駕!」
她神色凜然一變,攏在袖中的指骨收緊,緊握那只裝有軟筋散的瓷瓶,眼底暗流湧動。
變故的到來,比她預料得更加迅速。
樓青蘭記得一清二楚,這場刺殺,原文中無從有過。
蝴蝶效應,蝴蝶扇動翅膀,引發一場海嘯。
難不成……是因為她的存在,從而改變了這個世界的走向?
尚未來得及細想,她驟然嗅到了一道濃烈的血腥味。
她的動作慢過思緒,簾後寒鋒破空而來,直逼她喉間。
「要麼掩護我們離開,要麼死。」
利刃緊抵著她的脖頸。
來人緩慢地向她身後挪步。
一張顛倒眾生的臉霎時顯露在樓青蘭眼前,眼角眉梢本該有的多情,此刻卻全然是漠然殺意。
樓青蘭閉了閉眼,脊背上的冷汗已然不知浸透了幾層衣襟,開口時嗓音都是沙啞,「壯士,我配合,什麼都配合,有話好說。」
任務才剛剛開始,她不能死。
她垂著一雙眼,辨不清眼底神色,唯有掌下的瓷瓶悄無聲息地打開。
瓷瓶裡裝著毒藥。
來人凶戾不改,力道再重一沉。
原本只是壓在她脆弱脖頸上的刃口,已然逼出疼痛,血線暈開。
「老實點,帶我們走。」
許是見到她並不抵抗,那人也只是警告性的點到即止。
額間全是汗濕,樓青蘭略微鬆口氣。
她試探著開口道:「能不能……先把刀挪一挪,對付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而已,犯不著這樣。」
祁言寒盯著她看了幾息,無動於衷。
她咬了咬牙正要再次開口,脖頸間的壓迫卻驟然一松。
「別耍花樣。」
他知道,今日是那樓蘭古國小公主出嫁之日,手無縛雞之力一稱,尚算客氣。
傳聞中的樓青蘭,赫然是——軟弱如雞。
尾音尚未落定,樓青蘭臉上便驟然揚起了一抹狡黠的笑容:「花樣?不不不,這叫手段。」
祁言寒一怔,尚未反應,她揚起瓷瓶,粉末劈頭蓋臉灑了他一身。
正中靶心。
樓青蘭心中暗暗給自己的準頭叫了聲好。完美。
她特製的軟筋散,本就藥力極強,沾上丁點也會逐漸失去氣力。何況舍了這麼大副本錢下去。
「你……!」
她憐憫地看了眼已然動彈不得,眼露惱意的人。
蹲下身,輕佻地拍了拍那人僵直的臉,「小模樣長得還挺標緻,就是腦袋不太好使,下次別往槍口上撞了,乖。」
前話頂多算得上落井下石,最後那個字眼,卻讓祁言寒眼中的怒意蒸發,改替成了透骨的森寒。
「很好,你最好不要落到我的手裡。」
「就這?」樓青蘭卻絲毫不為所動。
人都動不了了,眼神再凶也不抵用。
她可不是原裝的樓青蘭。
玩歸玩,鬧歸鬧。樓青蘭一斂心思,收回視線,表情當即變得凝重起來。
此時外面廝殺成一片,混戰在一起的人都殺紅了眼,渾然不覺馬車簾的悄然掀開。
趁著大風刮過,藥粉悄無聲息地延至每一處。
除了她的心腹,一時間場上再無立足之人。
三月以來,她並非只做了諸如藥粉這些,無妨大局、微不足道的事。而在暗中積蓄力量,從無到有,逐漸培養了一批自己的心腹。
這場變故,既是對他們的一場考驗,也在無形之中為她除掉了一大禍患。
她正愁難以除掉樓蘭古國國主所派之人,還真是,犯困便有人送枕頭。
樓青蘭有點若有所思。
照這麼看來,那馬車裡的俊美男人,倒是給她添了一大助益。
眾人有些目瞪口呆,一時間面面相覷,無人動作。
還是一個丫鬟及時醒過神來,忙忙上前,眼神關切:「公主,您沒事吧?」
她本是她身邊極為忠心的一名丫鬟,名叫飛鳶。
即便三月以前,樓青蘭醒來後性情大變,也從未產生過懷疑。
「久生變故,不宜多留,撤。」樓青蘭並不多言被挾一事,言簡意賅,闡明利害。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她的底蘊不足,且看來人行跡,身後勢力,根本就不是她所能對抗的。
至於樓蘭古國皇帝派來的那些人……由他們自生自滅吧。
樓青蘭冷眼掃過,就算無人插足,這些刺客,絕非一些三腳貓的侍衛所能對付。
且吃如此一大悶虧,定然是——
一個不留。
藏斂行蹤,小心走去數裡,確定脫險之後,便該決斷下一程何去何從了。
「去……商議所定迎親之地。」她沉吟片刻,果決道。
飛鳶躊躇了半晌,終是忍不住開口。
「聽聞那天啟國的國君極為暴虐,奴婢怕您掉進火坑。要不趁著這個機會,咱們逃?」
「逃,逃去哪裡?如若張而揚之,定然為人察覺。隱姓埋名,憑我們幾個無權無勢的,如何存活?」樓青蘭將利弊剖得分明。
不是甘於前行,而是無路可逃。
何況原書中,那樓蘭古國公主就是由此逃跑,碰上男主,繼而展開了一生的悲劇。
既然要避開這樣的結局,她自然不會重蹈覆轍。
安撫過幾名心腹,樓青蘭加緊行路,朝著和親之地而去。
此時此刻,馬車那邊——
祁言寒臉上儼然是異彩紛呈,眼底一片凜冽寒意。
終日獵鷹,卻不料一日被鷹啄了眼。
很好,他近乎要為她鼓掌叫好。
樓青蘭離去不過一刻鐘功夫,便有黑衣人奔赴而來,迅速尋至祁言寒,當即喂他服下一丸驅毒藥。
為首之人後撤數步,一干人俯身便拜,膝骨砸地:「屬下等救駕來遲,請主子降罪。」
祁言寒未動聲色,閉目調息片刻,將殘餘之毒徹底驅出體外,確認無遺後患,方才睜目。
「此事容後再議。其餘的,都處理乾淨了?」
話中所指,自是外頭那些殘兵敗將。答案毋庸置疑。
得過肯定回復。祁言寒眼底森寒再起,唇角無端揚起一抹冷笑:「派幾個人,務必把那樓蘭古國公主抓回來。」
如若他預料無誤,那樓蘭古國公主,定然會逃。
黑衣人自唯遵從,躬身領命而去。
兩個時辰後,迎親的城牆之上。
「陛下,樓蘭國公主來了。」
樓青蘭與祁言寒面面相覷,前者固然是始料未及,後者業是一驚。
一時間氣氛分外古怪。
樓青蘭扯了扯嘴角,試圖掩飾她眼中的尷尬。
此時的祁言寒相較前時,形容自然是翻天覆地,明黃龍袍明晃晃昭示著他的身份,果然不錯。
那張臉樓青蘭卻也是斷然不會認錯的……
那麼,真相只有一個。
天知道眼前的男人為什麼是大天啟國主?!
下毒、出言嘲諷、棄之不顧……她真是把雷踩了個遍。
劇情過於精彩,樓青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除此之外,另一點更讓她脊背生寒,細思極恐。
原文男主的姓名——赫然是祁言寒。
她比祁言寒率先至此,朝人詢問過天啟國國君的名姓。
原文作者的文筆極為一般,乃至於很多劇情並沒有交代清楚,但名字不會錯。
由此可知,天啟國主聲名遠揚、名不虛傳。
她得知此事時大腦便是一轟,再想逃已然是不能,只好硬著頭皮等待祁言寒的到來,僥倖等著奇跡的出現。
上天誠不欺她,奇跡果然出現了。
……只是方式格外刺激。
迅速消化掉這巨大的信息量後,樓青蘭認命地跪了下去,心中默念大丈夫能屈能伸,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拜見天啟國皇帝陛下。」
祁言寒初時驚異,是未嘗料到她竟沒有逃跑。
此刻垂目一覷,從她屈折的脊背上,他分明看出了些不卑不亢。
軟弱如雞的和親小公主?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祁言寒極玩味地看了她兩眼,嗤笑一聲。
眾人相顧,正要看好戲之時,卻是目瞪口呆地發現祁言寒竟親自俯身,將樓青蘭扶了起來。
獨屬於暴君的溫文爾雅,前所未有。
「公主一路遠行而來,不必多禮,朕已為你設下了行宮。」
一時間,周遭之人心中俱是各異。
先時,祁言寒知曉樓蘭古國公主和親之時,分明不冷不淡,說是不曾冷待也好,也不見得如何上心,更無從談起今日分外熱情。
樓青蘭不知他人心中如何作想,與他指掌相觸之際,手顫想躲。
卻被他眼疾手快、毫不留情地牢牢握住,力道一如既往地重。
她抬目仰視時,儼然對上那一雙皮笑肉不笑的眼,寒意刺椎,一滴汗珠再次滑過脊背。
樓青蘭仍舊隱而不發,咬牙繼續裝傻:「多謝陛下。」
這狗男人抽風了?
祁言寒笑而不語,未置一詞,只是掌下力道同樣未松半分。
樓青蘭隱忍片刻,終是壓抑不住心中抗拒,數次試圖掙脫,卻被箍得愈緊,耳邊響起異聲。
她咬牙竭力一甩,掌下還未鬆動,施力過重。
她已然重心失衡,一個踉蹌踩在繁複裙角,險些栽倒。
祁言寒自是毫不避諱地攔腰去扶,唇瓣恰好擦過她耳際,曖昧吐息:「地滑,公主可要小心。」
聲調更沉一分,靠得愈近,落在旁人眼裡自是極為曖昧。
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對她說道:「別來無恙,小公主,咱們又見面了。跑得還歡騰嗎?朕、很期待你的新表演。」
話說的纏綿,其中意味卻是露。骨。
樓青蘭豈能不知,眼前之人已經認出她來。
她心中一沉,口中卻毫不示弱:「呵……那我定不會有負陛下的期待。」
話畢,樓青蘭便借力而起,和他拉開了距離。
「多謝陛下遠迎,青蘭便先去行宮了,還煩請陛下遣人帶路。」
祁言寒也不欲將人逼得過緊,點到為止罷了,此際隨意一點頭,嗯聲應了。
恰是夕陽晚時,暉光映灑,目送一抹朱紅漸遠。
祁言寒心中驟然湧起一股莫名,無端覺得。
以後的日子,會很有趣。
……
戌時。
禦書房。
「荒唐!這簡直是胡鬧!」一聲怒駡陡然打破沉寂。
祁言寒閑閑坐在書案上首,眼皮未抬,連餘光都吝惜舍予。
一名身著華貴的婦女目朝祁言寒,眸中滿是怒氣,連著三分不屑與冷嘲,嗤笑道:「不過鄰國一個小小公主,真當是什麼天潢貴胄?」
「隨便許她一個妃位嬪位已然是給他樓蘭國面子了,尚是看在那樓蘭古國國主的份上,後位自是斷斷不能。皇帝啊,國家大事,豈容你如此兒戲?!」
祁言寒摩挲著掌中已然擬好的封後聖旨,擱在一側。
聞言,他這才抬目看去,似笑非笑道:「自朕登基以來,後位空懸已然三年有餘,而今,朕正好想納後,人選也恰如其分。母后又為何阻止?」
「是為國家大事,還是說,一味只想扶持您的侄女?」
說像玩笑,也不儘然,語氣半真半假,又像是隨口撩閑。
趙蓉玉心中有鬼,聞話自是一突,梗了一下竟未迅速反駁。
太后一心想扶持自己的侄女登上後位,可誰知道,她的侄女入宮多年,卻停滯在了貴妃之位,一直不得祁言寒青睞。
此事雖是彼此心照不宣,卻不想祁言寒竟就這般捅破了!
「皇帝,你不要忘了,是哀家將你扶上這個位置的!若非如此,憑你生母的出身,你以為你能登上後位?」趙蓉玉面色驟然陰沉下來,開口警告。
祁言寒的生母不過是個最為微賤的宮女,先帝偶然醉酒,才得幸誕下龍子。卻在祁言寒八歲之時,被以一杯鴆酒賜死。
祁言寒親眼目睹了親母的死相,而後便被過繼到趙蓉玉名下。
追根究底,不外乎是因為趙蓉玉膝下無子。
僅此而已。
正因為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所以,太后才這般著急的想要扶持娘家人。
祁言寒鋒利的目光直朝太后刺去,口吐鋒芒:「太后不必時時將此事掛在嘴邊。您若能動朕,還肯等到今日?」
「回回如此,倒顯心虛底怯。」話中不遮不掩,盡皆披露,是不吝于與趙蓉玉撕破臉了。
彼此心知肚明,虛與委蛇的做派不過是維持著皇家顏面,不致使明面上過僵。
實則早在三年前那夜,他二人間已無臉皮可言,僅剩一點微末的顧忌來維持平衡。
「此外,朕此次回都,途中遇上一批殺手行刺,預備徹查。今日太后可得當心,須不知哪夜便喪命於他人手。」
祁言寒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是警告,亦是威脅。
輕飄飄一句話,舉重若輕,意味深長。
趙蓉玉本就心虛,是因那批殺手實是她所派去的,而今更是不敢與祁言寒對視。
一時沉默。
她暗暗咬牙,原本的計畫便是要趁此機會,將他扼殺在國界之外,提起尚可推諉是樓蘭國所為,絲毫與她不曾沾惹。
卻不曾想,功虧一簣。
「哀家自然知道,不需皇帝提醒。」趙蓉玉按捺住心下震顫,斂住心神,維持著一如平穩,卻難掩臉色變化。
她心中衡量計較多時,終末一甩袖,咬牙道:「你既強要她登上這後位,那哀家便看看,你能護她幾時!後宮不比前朝敞亮,恐皇帝是力所不能及了。」
保皇一派原本對後派就心生不滿,眼瞧此刻皇帝意態堅決。
為了與樓蘭古國之間的邦交,趙蓉玉暫時還動樓青蘭不得,索性將這後位舍出,也好緩和現下緊張的局勢。
而這樓蘭古國的小公主……
屆時到了後宮,還不是拿捏在她的指掌中,借機解決了便是。
祁言寒眼中笑意愈重一分,頗玩味地:「太后此言差矣。朕許她只是後位,是否能站得住腳,穩住地位,卻得靠她自己的本事了。朕自不會干涉。」
他也想看看,這個表裡不一的小公主,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此言說得決斷,趙蓉玉自是未盡信,只當推辭,冷笑一聲道:「那哀家便等著見一見,這樓蘭古國公主的好本事了。」
話音擲地,趙蓉玉拂袖而去。
祁言寒也未曾再睬她,單信手撈起案上聖旨,盤玩片刻,眼底笑意明滅。
片刻後,他喚來門口已然汗浸脊背的大太監,閑閑拋去聖旨。
「行宮頒旨,讓樓氏謝恩罷。」
行宮中,樓青蘭恰在進膳。
聞聖旨一言驟驚,心中隱隱察覺不好,卻只得俯首跪受。
果不其然——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以欽承寶命,紹纘鴻圖,霈綸綍之恩,誕敷慶賜。樓蘭古國公主樓氏青蘭德才兼備,誕鐘粹美,含章秀出。人品貴重,性資敏慧,訓彰禮則,幽閒表質。今為修兩國之好,結邦交之誼,冊封為中宮皇后,賜居鳳棲宮。欽此!」
皇后?!
樓青蘭腦子轟地一下炸開。
只見那大太監笑眯眯地奉旨上前,恭賀道:「皇后娘娘,請謝恩罷。」
樓青蘭仍是怔怔跪著,尚未回過神來,及至那大太監耐著性複述一遭,方才霍然醒神。
她躊躇了一霎,便咬牙果斷接下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既來之,則安之。
只是,祁言寒竟肯許一個外邦公主後位?莫不是這廝腦子壞了?
有違常理,必然有鬼。
她的思索著關於原文情節的殘存片段,再結合祁言寒那一句陰測測的警告,心中一突。
靠,她被人給當出頭鳥耍了!
天啟國勢力如今各方鼎立,形成了一個古怪而又分外平衡的僵局。
外有鄰國,虎視眈眈,內有太后,外戚專權。
縱使祁言寒年少有為,鐵血手腕,也須借人來打破這一局面。
很顯然,樓青蘭而今,便是那枚最合適的棋子。
樓青蘭心中暗罵,明面上的禮數卻未落,自有飛鳶進行重重打賞。
雖是奉承皇命而來,但白花花的銀子,自無人會拒絕。
那大太監臉上的笑褶都深了一層,忙不迭謝恩,另有。
「皇后娘娘。皇上的意思,是要您今晚便搬進鳳棲宮。」
他話說得巧,避重就輕,單提此一事,其餘緣故只言不語。
還是飛鳶心中一急,殷切道:「那——封後大典難道便不舉行了嗎?」
且不說封後大典,便連風印鳳袍一干也俱無。
一個鄰國來和親的公主封了皇后,卻連走形式的過場都不給,這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運呢?
那大太監只一味陪笑,道是不知。
樓青蘭心知肚明,便也不多加為難,遣飛鳶整飭行裝,請人帶路而去。
早在與天啟國迎親隊伍會面之前,她便將心腹安插在了都城之中。
但那幾人都非閹人,未曾淨身,自是進不得大內。
「公主,這天啟國國君分明是欺人太甚……!」
飛鳶縱使心有不甘,還要多言,卻被樓青蘭搖頭制止了。她不會違背樓青蘭的命令,只得將餘話吞落肚中,遵令了。
鳳棲宮。
她二人簡單打量了一番內外陳設,雖是奢華有餘,卻是淒淒冷冷,並無些微人氣。
那大太監將她們帶至此處,即刻便回稟皇帝去了。
空餘二人之際,飛鳶終是壓不住心中所想,惱怒道:「公主,這天啟國皇帝究竟是怎麼想的?給了您皇后的名分,卻無皇后之實。再不濟,這封後大典也總該有吧?!」
樓青蘭眉關緊鎖,腦中亦在思索對策,嘴下卻率先阻住:「隔牆有耳,飛鳶,這裡不比樓蘭古國,切記,慎言。」
她不過是作為祁言寒打破局面的一個契機,這後位,註定是有名無實。
今日奔波,幾轉回折。
樓青蘭躺在塌上,外頭已然是四野俱黑,心中明明疲憊萬分,卻被雜亂無章的念頭充斥著,不得安眠。
現下,原本小說中的路線已經被她徹底打亂,卻不知,究竟是福是禍。
她的心願很簡單,好好活著,不再被虐,可……
一旦踏入後宮,哪一步,不是舉步維艱?
好好活著,做一個混吃等死的米蟲,原來也這麼難嗎?
「朕的皇后倒是心大,這便睡了?」
一道低啞的笑聲穿透夜空,響在樓青蘭的耳邊,熟稔至極,乃至不消起身去看。
她眼也未睜,嗤道:「陛下好興致,大門不走,竟半夜來爬女子的窗,實在有趣。」
祁言寒卻是毫不在意她話中諷意,心火倒更撩高一層。
他徑直躍下窗邊,居高臨下,筆直地朝樓青蘭掃視。
他生得高大,將月光都擋去,樓青蘭自然察覺到了,卻並不理會,仍做睡狀。
祁言寒顧自笑道:「朕竟也不知,傳聞中懦弱不堪的樓蘭古國的小公主,竟是一隻藏了爪子的小野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