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不勝思

家長會總算是結束了，圍著老師問長問短的家長也漸漸散去，忙乎了一晚上的思憫總算是松了一口氣，雖然大學一畢業就到了這所中學做語文老師，但做班主任還是第一回，也是第一回主持家長會，以前開家長會只要說幾句就好，可現在，不僅僅是說幾句的事了，還得應付那些家長。

思憫正打算鎖門離開，卻發現還有個人蹲在地上，好像在尋找什麼。

「您好，需要幫忙嗎？」思憫走上前去，禮貌地問道。

「不用，等一下，恩，我已經看到了，」那人並不抬頭，只管自己繼續，「好了！終於找到了！這個筆蓋，害我找這麼久。」他拍拍手上的灰，心滿意足地站了起來。

「是你！」幾乎是同一時間，兩人叫了出聲。

「劉思憫！」

「紀勝淩！」

「我是幫表妹開家長會的，她爸媽忙，沒時間來。沒想到居然碰到了你。」他笑笑說，雙手不自覺地反復摩擦著，好像有些害羞似的。

「哦，我就說麼，怎麼來了個這麼年輕的‘爸爸’！你跟以前一點都沒變，一個小東西都要找這兒久。」

「你知道的，我是完美主義麼！」勝淩靦腆地笑著，「對了，你有時間嗎？難得碰上，我想跟你出去聊聊。」

「好啊，說起來我們上回見面還是大學的時候，這都好幾年了。等我一下，我拿了外套就能走了。」

夜晚的江邊涼風習習，岸邊三三兩兩地有些人，或是一家老小出門散步，或是小情侶甜甜蜜蜜地卿卿我我。

兩人如散步般邊走邊說，時而聊聊，笑笑。似乎是聊得太開心了，思憫居然沒注意到腳下的臺階，一個踉蹌，差點絆倒。

「當心！」還好勝淩及時抓住了她的胳膊。「一定又是不記得戴眼鏡了。」

思憫這才想起來，開家長會前眼睛乾得難受，就順手把隱形眼鏡取了下來，沒想到走之前忘了戴上，還好今天沒開車出來。「確實是忘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說。

「我就說麼，高中的時候你就這樣，為了漂亮就不願意戴眼鏡，結果每次跟你打招呼你都不理我。」

「難為你還記得，都這麼久了。」

「我怎麼會不記得？想起你那一臉茫然的樣子就好笑。」

「好啦，別說了，那麼丟臉的事。真沒想到，你一個理科生居然學了法律。」

「我也沒辦法，當初是被調劑過去的。」說到這，勝淩顯得有些無奈，「不過學到後面感覺也還行，現在在律師事務所也挺不錯。倒是你好，喜歡文學，最後就讀了中文系，現在做老師也不錯。」

「我當時也不是被人說，讀了個這麼沒前途的專業……」

似乎是很順手的一個動作，勝淩從口袋中掏出了一包煙，「介意嗎？」他指指手中的煙問思憫，思憫搖搖頭。

他點起一根煙，從容地吸了一口，吐出了一個大大的煙圈。這種煙的氣味並不沖，有些淡淡的薄荷香，燃燒著的煙在他修長的手指中顯得異常好看。

「你有男朋友了嗎？」他突然問。

「恩，算是有了吧！」

「啊？」他很奇怪，「什麼叫算是有了？」

「別人介紹的，我媽同事的兒子，挺老實的一個人。我媽就是不放心我，老是擔心我嫁不出去。」

「大人介紹的也不錯麼，至少他們是知根知底的，放心。」他說。

「我也是這麼想的，再說他對我也不算差，我也不想爸媽擔心嘛。對了，你跟女朋友怎麼樣，是不是快結婚了？」她記得，勝淩大學的時候有個女朋友，勝淩對她很好，有次女朋友要跟他分手，她還安慰了勝淩很久。

「我們分手了。」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煙，「畢業的時候。」

「怎麼回事？你們不是挺好的嗎？」思憫小心翼翼地問。

「她不肯留在這，非讓我跟她回她老家去。我家在這，我爸媽就我一個兒子，我怎麼可能跟她去那個偏僻的鄉下地方？所以就分開了，說真的，那時候我還傷心了好久，」他晃了晃手中的煙，「這個，就是那時候學會的。」

「過去了就算了，你這麼帥，不愁找不到好的。」思憫說，「煙不是好東西，還是少抽點好。」

「聽你的，不抽了，」他隨手掐滅了手中剩下的半支煙，「煙不是好東西。不早了，送你回去。」

他們走到了最近的公交站，像從前一樣，勝淩陪她等車，車站裡並沒有什麼人，只是些剛結束晚自習的學生，背著鼓鼓的書包。兩人只是並排站著，並不說什麼話，偶爾聽見背後學生說的趣話，會心一笑。

「你的車來了。」勝淩拍了拍她的肩。

「哦，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啊。」

「恩。對了，我的手機號沒變，還是大學時的那個。有空聯繫！」

「好。」

思憫踏上車，車輛緩緩地啟動了，勝淩一直看著車離開，才轉身走開。

「家長會怎麼開到這麼晚？現在才回來。」似乎已經養成了習慣，無論思憫多晚回家，媽媽總會在客廳裡等她。思憫有時候覺得，媽媽多心了，總是把她當小孩子看，不過，一回家就能見到暖暖的燈光和媽媽熟悉的笑臉，想想也很溫馨。

「遇到了個老同學，聊了一會兒。」思憫邊換鞋邊說。

「餓了嗎？煮點東西給你吃？」

「不用麻煩了，我也不餓。」

「那熱杯牛奶給你吧！喝了好睡覺。」

「恩，謝謝媽媽。」

思憫進屋隨手開了電腦，明天的課件還有些地方要修改，她必須弄好了才能睡覺。說是改課件，可握著滑鼠的手卻不由自主地伸向了那個資料夾——好像已經很久沒看過裡面的東西了，那一張張照片，承載著一份份厚重的回憶。

思憫一張張點開來看，都是高中時候拍的，有春遊時候的，有運動會時候的，甚至還有在教室裡嬉笑打鬧的……

一張張照片，帶著思憫的記憶回到了從前：她是高一下學期才轉到一中的。或許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倒楣的學生了，好不容易憑著好成績考進了私立重高，可才念了一個學期，學校就因為資金不足倒閉了，幸虧她成績好，一中才肯讓她插班進來。

思憫記得，那時候勝淩就坐在她的前面，是她在一中第一個認識的男生。那時的他白白淨淨的，瘦瘦的，頭髮也是短短的，看上去很清秀。他主動跟思憫打招呼，笑起來的時候嘴角輕輕一揚，很陽光。思憫常說自己是外貌協會的，眼光高，輕易不會覺得別人長得好，但是這回，她確實是淪陷了。

「思憫，牛奶熱好了，我給你端進來了。」媽媽在外面叫道。

「恩，謝謝媽媽，放這好了。」思憫說著，眼睛卻沒有離開過電腦螢幕。

「趕緊趁熱喝。在看什麼呢？」

「以前的照片。媽，這個就是紀勝淩，以前我跟你提起過的。」思憫用滑鼠指著照片上的勝淩。

「哦，就是他啊，以前你老是說起他的。小夥子長得挺不錯的麼！」這樣的話她老是掛在嘴上，有個外貌協會的女兒，自然也少不了外貌協會的媽媽。

「媽，你知道嗎？我喜歡他，從高中時候就喜歡他。」

「啊？」她顯然沒有想到女兒會跟她說這麼一番話，她一直以為女兒很單純，大學畢業了也沒男友，所以才忙著幫她張羅，「思憫，你今天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思憫搖搖頭，「我今天又碰見他，我們聊了很久，他跟女朋友分手了。」

「所以你動心了？」

「這麼久沒見，都快忘了這個人了，沒想到又讓我遇到了。」

「思憫啊，是不是承毅對你不好，所以你才……你也知道，他做員警的，忙起來沒個定數，抽不出時間陪你也是很正常的，你得多體諒下他！」

「媽，我沒說他不好，其實他對我挺不錯的，有時間就會陪我。只是，我總覺得，我們之間少了點什麼，似乎，我們根本就不是一條道上的。」思憫的眉頭微微蹙起，眼中流露出一些難耐的苦澀。

「我知道，承毅是我們做長輩的給你介紹的，你心裡多少不是滋味。你應該知道，我跟羅叔叔這麼多年的同事，又是從小看著承毅長大的，他們一家是實誠過日子的。再說，承毅的工作也不錯，公務員，鐵飯碗麼。其實，每個女人年輕的時候都有幻想過嫁一個又有錢，又帥氣的人，但那註定只是個夢，只會發生在童話故事裡，婚姻是一生一世的，最重要的是合適，是能過日子。」

「就像你跟爸爸一樣？」思憫問道。在她的印象裡，爸爸就是個很實在，很會過日子的人，他不用穿名牌，只要乾淨整潔就好；他不用吃山珍海味，只要幾個小菜一杯薄酒就夠。雖然爸爸掙錢不多，但一家人每天都是開開心心的。

「當年我和你爸也是別人介紹的。那個時候，有什麼自由戀愛啊，你外公外婆覺得他實在，像是個過日子的，就這麼定了，一晃啊，也快30年了。」

「那你們幸福嗎？」思憫問。

「你說呢？這麼多年，難道我們不幸福嗎？雖然我們家的條件並不算好，但是，你也看到了，我們家有過不開心的時候嗎？」

思憫搖了搖頭，在她記憶裡，爸媽從沒紅過臉，而對她，也沒有打罵過，或許，這就是媽媽認為的幸福。

「不早了，我先走了，差不多你也早點睡吧，不然，明天頂著兩個熊貓眼讓你學生笑話。」媽媽笑著說。

「知道了。等一下，媽媽。」思憫叫住她，「明天晚上我不回來吃飯了，承毅他約了我看電影。」

「哦，那你們玩得開心點，晚上回家自己當心點。」

思憫果斷地關掉了相冊，是的，那都已經成了過去，不過是記憶中美好的一個夢罷了。一個又一個回憶在時間的浪淘裡翻滾，起起伏伏，可那終究是屬於年少時光的回憶，那些回不去的美好時光。

週五下午只有兩節課，學生們早早收拾好回家了，辦公室裡，幾個老師也聊開了，沒有課，也沒有教工會議的下午讓所有的老師都覺得很自在。

「待會我們去逛街吧，今天商場促銷，折扣很低誒！」有人建議道。

「好啊，好啊，我也正想添幾件衣服呢！」辦公室裡差不多都是年輕的女老師，一聽說商場打折減價，個個都興奮得不得了。

「我不去了，我得回家陪陪孩子，這幾天忙得沒時間陪她玩，她整天跟我鬧。」媽媽級別的自然是有些不一樣了，一切都以孩子為重。

「王老師有孩子的人到底是跟我們不一樣，也罷，還是孩子重要，衣服什麼時候都能買的。對了，劉老師，你跟我們一起去吧？」有人問思憫。

「哦，我也不去了，」思憫笑笑說，「我男朋友約了我，你們玩得開心點。」

「你那員警男朋友有時間約你可不是件容易事，你可得好好珍惜啊。趕緊走吧，別讓人家等急了。」

承毅要下了班才能出來。思憫一個人先到了電影院，買了晚上六點的票，「這樣看完電影的話還能出去吃個飯。」思憫心裡想。他們一起去看電影什麼的差不多都是這樣：思憫先到，負責買票，而承毅則在開演前匆匆趕來。但思憫並不怪他，她能理解承毅，作為一個盡職的人民警察，沒有任何理由是可以讓他擅離職守的。

承毅的片區離電影院並不遠，思憫算了算，要是按時下班的話，差不多5點一刻，最遲5點20，他就能出現。可是，思憫等來的不是人，是電話。

「喂，承毅啊，我票都買好了，你是不是快到了？」

「對不起啊，思憫。」電話那頭的聲音滿是愧疚，「我今天怕是不能來了，管區裡剛發生了起鬥毆案子，我得馬上趕去。改天我再陪你吧，先不說了，我得走了。」

「哦，那你忙吧，自己當心點。」思憫知道，工作面前，任何理由都拉不回他。

放下電話，思憫捏著兩張電影票一個人在影廳外走來走去，一對對情侶從她面前走過，甜蜜的樣子讓任何人看了都覺得羡慕，可是這時候思憫真的只有羡慕的份。她拿出手機，熟練地按下一串數字，這個號碼太熟了，雖然已經很久沒撥過了，但思憫卻依然熟得不用翻通訊錄。

「勝淩，是我，思憫。」

「怎麼了，思憫，有什麼事嗎？」

「你現在有空嗎？」思憫小心翼翼地問，「我有兩張電影票，但是沒人陪我看，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好啊，」勝淩爽快地答應了，「我已經下班了，你在哪？我現在過來。」

「我在XX電影大世界。」思憫知道，這裡離他工作的事務所只有幾個街口，他過來應該很方便。

「還挺近的麼！你先坐一下，我一會兒就到！」

思憫的心有些怦怦跳，宛如初戀時那種怦然心動的感覺從內心深處萌發，他居然答應了，那麼爽快的答應了她的邀約。第一時間，思憫沖進了洗手間，對著大鏡子好好把自己收拾了一番：整了整被風吹得淩亂的頭髮，扯了扯有些皺了的外套，又補了補妝，這才對著鏡子甜甜地一笑，自信滿滿地走了出去。

「思憫！」是勝淩在叫她。他真得很快，不過二十來分鐘就到了。剛下班的他一身正裝打扮，天氣有些涼，他在西服外邊又套上了一件大衣。思憫第一次見他這樣的打扮，以往在學校，多半是校服，最多也是學生氣十足的休閒裝。

「怎麼了？是不是我這身打扮很怪，你覺得好笑？」勝淩問。

「沒有唉，我覺得你這樣穿很好看啊，真的，很帥氣！」思憫說的是實話，她真的覺得這樣打扮的他很帥氣，如果說曾經他只是個青澀的學生，那麼，現在的他就是個陽光的專業人士。

「那是，誰叫我長得清秀呢？」這句話他老愛掛在嘴邊，已經不止一次地被思憫說是自戀了。

「好啦，別誇自己了，快進場吧！」思憫推著他說。

「等一下，我去買點東西。」不等思憫反映過來，勝淩已經沖向了一旁的小賣部，不一會兒，他就捧著一大杯爆米花和兩杯飲料從人群中擠了出來，「拿著，待會看電影的時候可以吃！」

思憫想起，很多年以前，他們第一次一起看電影的時候也是這樣，一捧爆米花，兩杯飲料，唯一不同的是，那次，是他買的電影票，而她主動請他吃的東西。

思憫到現在都沒想明白，當年勝淩怎麼突然就想起來請她去看電影。那時候已經已經是高二文理分班了，思憫去了文科班，勝淩依舊留在原來的理科班。兩個人一個在樓上，一個在樓下，沒什麼事的話，根本就見不著面，見著了，也只是打個招呼而已。那天是星期五，正輪到思憫值日，剛打掃好衛生打算走，就聽見門外有人叫她，回頭一看，正是勝淩。

「思憫，你明天下午有空嗎？我，我想請你看電影。」興許是有些害羞，他竟有些結巴。

「啊？」思憫真的很驚訝，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有男生主動約她看電影。

「明天是星期六，下午應該有空的吧！」

「哦，那好吧！不過，有點不好意思。」

「那就這麼訂了，明天上午下了課我在校門口等你。」

他說完就走了，思憫卻還沒回過神了，真的，很意外。

那次看的電影的名字思憫已經忘了，反正是當時挺轟動的一部大片。思憫記得，那是部帶些科幻色彩的片子，很長，有兩個多小時，畫面不斷閃爍，各種滿是奇幻色彩的東西在大銀幕上穿插而過。其實思憫並不是很喜歡這樣的電影，或者說，她根本看不懂電影講的到底是什麼，銀幕上的東西晃得她有些眼暈，甚至，讓她有些昏昏欲睡。她偷偷地瞄了一眼坐在身邊的勝淩，卻是看得津津有味，或許，這正是他所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