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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上爬

往上爬

作者:: 中躍中
分類: 玄幻奇幻
人是一種往上爬的高級動物。 君子爬高,攀登有道。「在你往上爬的時候,一定要保持梯子的整潔,否則你下來的時可能會滑倒」。這句出自美國管理學家藍斯登名言,被業界稱為「藍斯登原則」。 社會,像一架無形的巨大梯子,每個人都處於梯子的某一級。在攀爬中,急速爬高的人,往往會踏在別人的肩膀上,不顧別人是否被踩痛、踩死。 有一種毒藥叫做不擇手段追求成功。 本書通過男女主人公錢進、高雪的一步步向上爬的奮鬥史,揭示了做男人(女人)的艱難,對人生,人性,終於有了更深刻的覺悟:人生還有比往上爬更寶貴的東西!!

引子 人生的音階 鋼琴上的童年

琴童小錢進

小錢進坐在琴凳上,彈著彈著腰就彎了,手指在琴鍵上也站不住,麵條似的軟下來,於是媽媽手上的鋼皮尺就準時到了──叭地打在腰上,腰就直起一點;叭地打在手腕上,手指就站起一點。

……

午夜的石英鐘剛剛「唱」過0點。此刻已經是第二天(7月24號)了,離考級的「倒計時」已不足32小時。這條車爾尼的《迴圈音階》已彈了好幾個小時了,不,好幾天──近兩個星期了,還是達不到要求。當媽媽的已漸漸失去了最後的耐心。手裡的鋼皮尺揮舞得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重。好幾次小錢進被打得眼淚鼓鼓的,含在眼眶裡不敢掉下來,然後又幹掉了(抑或被眼球重新吸收了)。然而眼皮還是越來越重,就像課文裡說的:「像灌了鉛一樣」。

現在小錢進最大的願望就是能睡上一覺,或者讓他趴在鋼琴上眯一會兒也行。但他知道不可能。他今天至少得將這條《迴圈音階》從頭到尾準確無誤地彈上一遍才能提出睡覺的要求。以前的無數日子訓練了他這種本能,知道該在什麼時機說「我困了,我要睡覺」。當然不是現在。現在身旁的媽媽正像一頭焦躁的獅子,正找不到「吃」他的理由。

以前的極限都是0點。五個小時前媽媽把他趕上琴凳時說,今天把《迴圈音階》彈好了就早點睡覺,彈不好就彈到12點。

在小錢進的印象中,這是個極限。放暑假前的極限是10點半。因為第二天早晨6:18分他要準時爬起來上學(6:18,聽上去是個奇怪的數字,卻是經過了好幾次調整,最後被認為是最適合小錢進的)。上初中以後,小錢進的作息時間雖不敢說以秒為單位,但精確到分絕對不是弄玄。小錢進的生活成了石英鐘上一根不需上發條的分針。

放暑假後,小錢進的作息時間略有變動,最高興的是晚上睡眠時間被增加了十幾分鐘,變成了0點~8點。爸爸說,睡眠不在於數量而在於品質,提高了數量必然降低了品質。也許爸爸說得對。小錢進的睡眠品質總是很好,總是倒下就睡,一覺睡到天亮,用媽媽的話說:「跟死豬一樣」。不過暑假裡小錢進的彈琴時間比過去增加了好幾倍。一天差不多要彈8個小時。但晚上從沒超過0這個極限。再說超過這個極限周圍鄰居也不答應呵。過了夜裡10點,鋼琴的聲音就顯得特別大。這時候小錢進就不得不踩住鋼琴左下的那個弱音踏板。但就這樣上下左右的鄰居還是不斷地用拖把柄敲牆敲地板、關樓下的電閘,或者將自家的防盜門摔得砰叭響──以表達他們對琴聲的不滿。小錢進媽媽經常上門對鄰居們陪笑臉,陪不是,希望得到他們的諒解。奇怪,今天早就超過0點了,怎麼沒人摔門或者關電閘?

小錢進這樣想。想著想著眼前一黑──小錢進高興得差點要跳起來:終於有人關電閘了!我可以睡覺了!……

——叭!手腕上及時清脆地挨了一下,小錢進的眼皮就驀地睜開了:眼前仍然是白花花的夜晚,亮得刺眼。眼前仍然是那本五線譜──鋼琴大師車爾尼的《迴圈音階》。

……

車爾尼,奧地利著名鋼琴家、作曲家和鋼琴教育家。全世界凡知道鋼琴二字的無不知道他的名字。車爾尼是貝多芬的學生。李斯特則是他的學生。

車爾尼的作品以鋼琴練習曲最為著名。他的練習曲常以一手擔任伴奏,另一手以華彩的音型進行,靈活而富有旋律性。

……

考6級本來不需要彈《迴圈音階》的。根據省器樂考級委員會的《鋼琴(業餘)考級規定》,6級的考試曲目是車爾尼的《作品299No.11》,巴赫的《二部創意曲No.8》和孟德爾松的《無詞歌102No.3》三首。但今年又臨時增加了這首車爾尼的《迴圈音階》。原因是發現這兩年某些考生偷機取巧,不練基本功,除了考級的幾首規定曲目,其它的一概不會,甚至不識譜。「下有對策,上改政策」,主考官們決定從今年起每級增加一首「附加曲目」,事先保密,直到報名時才將曲譜發給你──這時候你離考試時間只有兩個星期了。也就是說,沒有一定的基本功,這麼短時間你是爬不上老車的《迴圈音階》的。

小錢進的基本功也不怎麼樣。主要原因是學遲了。

開始小錢進的媽媽可琪並沒打算讓孩子學琴。也沒有條件。當時可琪下放農村考師範院校音樂系沒考上,然後隨知青上調進了棉紡廠,然後嫁給了一個叫錢門的民警。那個民警本來答應把她調出棉紡廠,無奈能量有限,調了兩年沒調出來,小錢進卻出世了。

當時家裡很窮,臨時住著派出所院裡一間舊抗震棚,屋頂見光四周見亮。有一年冬天下大雪,雪把屋頂壓趴了,一家三口被埋在床上。幸好屋樑是毛竹的,上面蓋的是油氈,不重,沒壓死人。但都受了傷。受傷最輕的是小錢進:一根斷裂的毛竹刺穿了他的一條手臂──刺斷了一根動脈,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泡在血水裡。這情景讓人想起60年代越南人在叢林裡對付美國鬼子的那種「陷井戰法」。

傷癒出院後的錢門把一腔憤怒加倍地發洩在抓來的小偷、小痞們身上。可琪經常看見他在審訊室揮舞皮帶,或者高抬腳上的大頭皮靴練習「射門」──那些犯人抱頭蜷縮在牆角,身體卷成了一隻肉球。

可琪勸他別下死勁打人家,那些人看上去挺可憐的。錢門說,你看他們現在裝可憐樣,他偷人家東西、強姦人家姑娘的時候可憐過別人嗎?可琪只好無話可說。

但不久因禍得福,區公安分局破例分給他們一套二居室的舊騰倉房。房子美中不足的是一樓,周圍地勢低,夏天會淹水。除此以外,一切都讓他們夫妻倆感覺很滿意。

記得當時老天不甘寂寞,要不就是激動過了分,一直雷聲隆隆,可勁地下著。據有心人統計說,一連56天,沒見過太陽是什麼樣兒。錢門夫妻倆就在其中的一個雨天走進了那套房子。當時他們都穿著(派出所發的)高幫雨靴,但房屋周圍的污水很快將他們的靴子灌滿了,弄得他們舉步沉重,不得不脫掉腳上的裝備、赤著腳繼續往裡走。當時可琪還咕嚕了一句,說看樣子我們的鋼琴買不成了。錢門安慰她說,今年是特殊情況,沒聽報紙上說嗎,是百年未遇的特大水災,哪會年年這麼淹呢?一個人能活幾個百年?要不是這場大雨,說不定我們還拿不到這套房子呢。可琪連連點頭稱是。

真的,在後來的許多日子裡,他們一直對那年夏季那場不尋常的暴雨心存感謝。

……

如今在全世界,車爾尼的鋼琴《作品599》、《作品849》、《作品299》等已成為鋼琴學習的權威、經典教程。它使練琴者在手指技術方面更加堅實有力、鬆動靈活、獨立不倚,在音樂修養方面進一步提高對作品的理解能力與分析能力,從而使演奏更加流暢自如、生動而有光彩……

……

可琪給兒子起名「錢進」完全是受了父親的影響。

可琪的父親吳多奮是省城音樂學院的教授,是全國知名的作曲家。她不知道父親的原名叫什麼(父親也不肯告訴別人),只知道他吳多奮的名字是後來改的──和「貝多芬」同音。教授的五個子女分別叫可柴,可哥,可夫,可斯,可基。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當年的吳多奮22歲就已是省歌舞團團長(正處級)。這項紀錄至今全國都未有人打破。文.革後「省歌」換了七位團長,年齡最小的也有44歲。五十年代的吳多奮可說是雄心勃勃,意氣風發,對自己能成為中國的貝多芬毫不懷疑。對自己的子女能成為柴可夫斯基式的世界一流音樂家更是信心十足。孩子過4歲生日這天,就要被他帶到歌舞團琴房那架義大利的「威尼斯」牌鋼琴上,讓孩子柔嫩的手指在上面彈出一個音符──他相信這個音符預示著孩子將來的命運。但這個儀式一共只進行了三次,一陣莫名其妙的旋風就將他們全家刮得四分五散。

當時最小的女兒可基還在母腹裡,教授一直沒見過她。一見面就是14歲。這年教授獲准趕回家埋葬死去的妻子。然後吳多奮又當了吳團長。但不是當年的那個吳團長──他在一個江濱小城文工團掛了個副團長的名,以體現「落實政策」的成果。成為中國的貝多芬是不可能了,吳多奮清楚地知道。但讓子女成為柴可夫斯基的夢想還沒有完全熄滅──甚至是加倍狂烈地燃燒起來。別人是抓不住了(三個大的都下放在遙遠的農村),只有抓身邊最小的可基了。

雖然可基已經15歲了。15歲,學什麼都嫌晚了。何況是鋼琴。當時小城文工團只有一架破鋼琴,五音不全。不久吳團長又將省城自家的那架捷克鋼琴專程運來小城。人們都說吳團長像發了瘋,將全部時間全部精力都傾注到了小女兒身上。用他自己的話說,他是用培養5個柴可夫斯基的精力和強度來培養一個音樂家。幸好當時的初中生沒有什麼作業,下午早早就放了學。那還有什麼可說的──上琴吧!

「可基啊,你遲學了十年,你要把十年的時間都追回來!」這是爸爸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但時間是可以說追就能追回來的東西麼。羸弱的小姑娘很快被這種超強度的培養壓趴了。一上琴就下不來。以致後來她一想到琴、一想到回家就怕,怕得發抖。一天6個小時雷打不動。早回家早彈,晚回家晚彈──你6點鐘回家,就彈到夜裡12點。在這6個小時裡,父親手抓一根木尺站在她身後像只饑餓到極點的獅子,女兒的每一次落鍵都好象敲打在他脆弱的神經上,讓他暴跳如雷,怒不可遏。木尺沒輕沒重地頻頻打在她細嫩的手上,弄得可基的手背常常腫得像只烤饅頭。後來木尺打斷了,就用琴蓋壓她的手──你怎麼搞的!你們怎麼都沒有一個有出息的!你彈不好琴,只好去下放,去挑糞桶!……

爸爸這句話其實說得很有預見性。三年後,17歲的可基高中畢業真的下放農村挑糞擔去了。填「光榮自願書」的那天,可基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可為(「廣闊天地大有作為」這意)。當然後來,從農村上來後,她又一次改了自己的名字,叫可琪。這是後話。

其實當爸爸的也早看出來了,小女兒沒有彈鋼琴的天賦。何況15歲才開始學琴。他內心深處只是不願意承認這樣一個事實:他搞了一輩子音樂,22歲就成了著名音樂家、省歌處級團長,自己的學生桃李滿天下──而自己的子女卻沒有一個能繼承他的事業、接他的班──這太殘酷了。家裡的那架捷克鋼琴在他身後將要永遠蒙上一層厚厚的灰塵嗎?……

幸好子女後面還有子女。第二代不行了還有第三代(用愚公的話說:子子孫孫是沒有窮盡的)。第三代都是獨生子女,算起來也正好是5個。後來「進一步落實政策」回到省城擔任音樂學院作曲系第七副主任的吳多奮又打上了第三代的主意。他首先給五個孫輩起了參考名:小柴,小可,小夫,小斯,小基。說凡用這個名的,獎勵半架鋼琴(的錢);外孫外孫女有姓吳的,則獎勵一架鋼琴。

五個子女中,可琪和爸爸的關係最緊張(吳教授對此總是歎氣說他最喜歡小女兒,花的心血也最大,真是好心沒有好報)。可琪開始不肯:自己叫吳可基叫了17年還不夠,還要搭上兒子──吳小基,還「捂小雞」呢,像什麼話。但又經不起一架鋼琴的誘.惑。一架鋼琴等於她十五年的工資總和。這個誘.惑畢竟太大了點。丈夫錢門一貫聽她的,表示無所謂,說他家兄弟六個(當年抗美援朝時代響應政府號召爭當英雄母親的結果),少一個姓錢的也不在乎。於是可琪向爸爸(寫信)打書面申請:能不能叫吳小邦,與著名的「鋼琴詩人」蕭邦及當時的一個國家領導人同字,將來當不上音樂家還可以當政治家。教授終於被說服了。但有一點:鋼琴不能給錢,只能給琴──你家有擺鋼琴的地方嗎?

不難聽出,吳教授的這句話帶有明顯的諷刺意味。他一開始就不同意女兒嫁給一個文化不高的民警。但當時他「進一步落實政策」回到了省城,不得不丟下這個當知青的小女兒。而可琪考大學失敗後,不得不悲痛地隨知青上調進了棉紡廠。一個三班倒的擋車女工在婚姻上還能要求什麼呢?當時又沒有傍大款一說。當時一個副廠長還有廠長的兒子同時都對她有意思,不停地來打擾她。這事要放在現在,也許還有考慮的餘地,甚至被認為是求之不得。但當時的人不知為什麼,一個個搞得跟白毛女似的,講究什麼人窮志不窮。現在的人生活條件好了,沒而沒有骨氣了。這真讓人有點想不開。當時廠裡的那些小姐妹們都很有骨氣,敢愛敢恨,將那些送上門的「肥肉」都當臭骨頭踢開了。可琪當然不能拾人家拋棄的臭骨頭。況且那個叫錢門的民警是她一塊下放的「插友」,當初在農村就一直追求她。回城後,他上班送她,下班接她,風雨無阻,正像當時革命歌曲裡唱的:「一片丹心向陽開」──你還要怎麼樣呢?

……

柴可夫斯基,俄羅斯最偉大的音樂家、作曲家。他的作品繁多,代表作有《黑桃皇后》等10部歌劇、《第五交響曲》等6部交響曲、《天鵝湖》等3部舞劇,以及幻想序曲《羅密歐與茱麗葉》等等。

柴可夫斯基的音樂真摯、熱忱,注重對人的心理的細緻刻畫,充滿感人的戲劇性。他的旋律具有俄羅斯民族那種特有的風格,他的和聲濃重豐滿,顯露著作曲家本人的個性氣質,富有難以言傳的魅力。

……

可琪一家搬進那套「水宅」後,一連兩個夏天沒有淹水。每到夏天,廣播電視裡就開始忙著號召抗旱。據報導農村(用來灌溉秧田的)渾濁的河水已賣到了1角3分一立方。說實話可琪並不關心什麼抗旱的事。她和廣大城裡人一樣用慣了自來水,不愁沒有水喝。就是覺得自水費漲得太快了點,兩年來從1角多漲到了6角,大米則從1角多漲到了1元。但就這樣,農民還是不肯種糧。嚷著說種糧虧本。對此可琪表示理解。她下放過,知道種糧的不易。河水都1角3了,種糧還能賺錢嗎。

引子 人生的音階 鋼琴家之夢

但相對來說,可琪還是更關心鋼琴的事。俗話說「一年澇十年旱」,據說近幾年不可能有什麼大澇,可琪就開始打鋼琴的主意了。中國的鋼琴當時已普遍漲到了5位數。一架鋼琴約等於她若干年的工資總額。

比比過去住抗震棚擔驚受怕的日子,可琪總覺得自己的生活在一天天好起來。尤其是錢門升任派出所某某片的「片長」之後。看那趨勢,他還能再升。錢門文化不高(名義上高中畢業),實心眼兒,聽話,不多言,肯幹,肯吃苦(當過知青嘛)。這種人往往是當官的料子。可琪對丈夫的未來很是充滿了信心。可琪常常慶倖自己當初沒有看錯了人。

可琪是這麼盤算的:假如錢門再升──升派出所副所長,大約需要兩年時間。即使不升,片長作為派出所的「中層幹部」,住房待遇也和以前大不一樣了,至少可以調一處不怕淹水的套房。房子可以等,但孩子不能等了。眼看小錢進已經9歲了,馬上要升三年級了。9歲的孩子學琴已經晚了。若再不學,就更晚了。她也不想讓孩子學成什麼樣兒(將來又不想靠鋼琴吃飯)。她只是看到小城這兩年漸漸掀起了一股鋼琴熱,周圍的同事、朋友家的孩子都在學琴,說是要培養孩子的高檔素質。

都說未來有出息的孩子離不開兩樣東西:電腦和鋼琴。鄧大爺都說了:電腦要從娃娃抓起──兒子學校的教室裡到處貼著這樣的標語。別人都「高檔」了,你還能「低檔」嗎。那些條件不如自己的人都嚷著學鋼琴了,你近水樓臺甘於落後嗎。何況鋼琴並不要自己花錢去買。老師嘛也能找到又好又便宜的。再說還有省城的外公做堅強後盾……

盤算來盤算去,方方面面綜合在一起,得出的結論都是:鋼琴可以進門了。小錢進的外公為此來小城實地「考察」了一趟,回去後表示同意。說正好他們音樂學院服務公司也倒賣鋼琴,經理是他的學生。老頭兒雖已退休,但人在人情還在,硬是用進價買了一架「王子牌」鋼琴,並要求人家送貨到家、並免費調音。

說實在的,開始可琪並沒有當真。小錢進對鋼琴可能是見慣了(外公家、他的表哥表姐家都有鋼琴,除了大表姐小柴考了個8級以外,其他幾個都沒有考級),他對「王子」的進門並沒有表現出什麼驚喜。可琪在動員他學鋼琴時是這麼說的:公公送你一架鋼琴,你彈著玩玩好吧?小錢進就問:一天要我彈幾個小時啊?當媽的想了想(可能是想起了過去自己小時候的遭遇),說:隨你,有興趣一個小時也行,半個小時也行。要是我沒興趣呢?沒興趣就不彈。當媽的說的很乾脆。

開始可琪是這麼說的,也是這麼做的。

……

不管怎麼說,大多數學鋼琴的學生學音樂並不是為了求職謀生,而是作為一種娛樂的手段──這也是一切音樂、古典的或其他的音樂最原始的目的。──約翰.湯普森

……

作為故事的背景,60年代這個江濱小城號稱有「五朵金花」,可琪所在的綿紡廠就是其中一朵。到了63年的時候,棉紡廠卻成了水江市最大的「困難企業」。35歲的可琪因為「在艱苦崗位上(擋車)超過十年」,也被列入「優待內退」的隊伍:不上班,只發基本工資。

幸好當了片長的錢門現在有了點門路,很快在片裡的一個「幼教職業中學」給她找了份代課教師的活兒,教音樂。可琪直到此時才知道感謝自己的父親──要不是會彈幾下鋼琴,一個擋車女工能走上中學的講臺嗎。這下好了,可琪又一次因禍得福:她不僅告別了無法告別的棉紡廠,而且還戴上了體面的中學紅校徽,拿上了雙份工資。可琪面對年輕的中學生們彈著鋼琴深情地唱著那些歌頌改革的歌。當她唱起「啊……中國,你邁開了氣壯山河的新步伐,迎來萬紫千紅的春天──」這樣的樂句時眼眶裡總是閃動著真實的淚花。這年春天可琪以她富有感染力的讚歌《春天》一舉獲得小城《歌詠比賽》「十佳歌手」稱號。接著可琪還被當選為市音協的理事。可琪對未來再次充滿了志在必得的信心。

……

演奏,Interpretation,即根據本人對樂曲的理解去解釋和表演。

不是一個音符一個音符地彈奏,而是要一個樂句一個樂句地去想音樂和感覺音樂。

任何一個樂句都可以用不同的音樂處理方法來彈奏──這就是演奏的基本含義之一。──約翰.湯普森

……

兒子的鋼琴老師原來是請的小城文工團的卞副團長。卞是可琪的父親吳團長當年一手提撥起來的,他還沒忘記吳老團長的恩情。談到學費,卞老師無論如何不肯收。當時卞老師在家也帶著幾個彈琴的小朋友,標準是每課時40元。可琪說那我就少給點,30元總要交吧。不料卞團長急了,說你要是再說錢的話我就不教了。可琪只好緘口。

這就是小錢進拜師的過程。

最後卞老師也沒規定上課時間,只說十天半月的,差不多了就來一次,只當是串門兒玩的。

不料外公吳教授聽了這個消息極力反對,說姓卞的他瞭解,不是科班出身,屬於自學成才,不能教鋼琴,會把小孩子教壞的。他說:萬元的鋼琴都買了,還在乎幾十元錢的學費?他說你在水江請最好的鋼琴教師,學費他給「報銷」一半。實在不行,他負責在他們音樂學院找最棒的老師,學費可八折優惠,60元一課時即可。他說水江離南京又不遠,坐火車兩個小時就到了。他還進一步表示:他願意親自來教小錢進,他們母子來省城的路費由他來承擔。

老爸的激烈態度和超常熱情反而把可琪嚇回去了。她似乎又看到了當年那個握著木尺虎視眈眈、用琴蓋狠命壓她手的嚇人的老爸。自己受了他三年罪,她不想讓兒子再受這種罪了。可琪的4個哥哥姐姐都住在省城,他們孩子學琴的事開始都交給老頭的,後來他們一個個都叫苦不迭,說老頭變態了,越來越神經了,一見小孩彈琴就急得發瘋,稍有不滿就又打又罵,用琴蓋壓小孩的手,壓起來沒得數,有一次把小夫的小指骨頭都壓斷了,到醫院看了一千多元錢──但永遠也不能彈琴了。

有了前車之覆,可琪更不敢要老頭教了。當時她的頭腦相當清醒:她知道小錢進9歲了,已失去了學琴的最佳年齡。何況小錢進住抗震棚時手臂受過傷,左手(指)活動起來似不很靈活。這種看上去很輕微的缺陷對一個鋼琴家來說卻是極為致命的。既然不能成為鋼琴家,也不想成為,那麼就作為一種素質訓練,讓孩子輕鬆地彈著玩玩吧。

卞團長也贊成孩子「彈著玩玩」。他說就像搞創作、搞美術、搞作曲一樣,學的人成千上萬,真正能成為作家、畫家、作曲家的,有萬分之一就不錯了。卞團長還拿自己作例子,說我在水江這個小城作曲算一把了,可全省一排,就到百名以後了;全國一排,就到千名以後了。卞團長說,搞藝術光靠勤奮是沒有用的,到一定時候,就要靠天份,靠環境,靠悟性。何況現在的年輕人,連勤奮二字都做不到。卞團長很喜歡小錢進,說他很聰明,但又說他對音樂的感受力不是很強。他選用了《湯普森鋼琴簡易教程》作為主教材,另選了一本《莫札特少兒鋼琴名曲50首》作為補充教材,以培養他的音樂欣賞能力為主。

可琪也覺得這樣很適合小錢進的情況──儘量讓彈琴成為一種欣賞和享受吧。小錢進很喜歡彈莫札特,彈得自由而隨心所欲。相對來說,枯燥的基本功訓練就欠缺一些。可琪也不想多管。她相信卞團長的一句話:興趣往往是最好的老師。卞團長當年就是靠興趣自學成才,受到吳團長的賞識,從一個拉二胡的小學徒成長為文工團的作曲兼指揮的。

……

莫札特,18世紀奧地利音樂家,世界音樂史上罕見的奇才。

莫札特,3歲開始學鋼琴,5歲開始作曲,6歲和姐姐一起跟隨父親到歐洲各國旅行演出,一時轟動歐洲,被譽為「音樂神童」。

莫札特的作品具有優雅、清新、歡快和抒情的風格,旋律天真質樸,溫和甜美,充滿青春的朝氣。

……

這年暑假,可琪帶小錢進去省城外公家玩。吳教授聽說小錢進學琴已近一年,便興致勃勃地把他帶到音樂學院的505琴房。

裝璜考究的琴房門上釘著一張藍色卡片:《博士生專用琴房》。門裡卻擺著一架與琴房環境極不相稱的老式鋼琴,已舊得不像樣了。

教授問可琪,你聽說過這架義大利「威尼斯」牌鋼琴嗎?

可琪說好象聽你說過,不是說它在「省歌」嗎?

教授有點得意洋洋地掀開鋼琴蓋兒,說:是我把它弄過來的!當時我聽說歌舞團不景氣,要賣東西、裁人,我就趕忙跑去了。他們團長是我學生的學生了,聽說我的名字,對我很尊敬的。他也曉得這架琴是個寶,不想賣。談來談去,說少於十萬是絕對不賣的。我回來一說,院領導還不樂意,說花十萬元可以買一架進口三角鋼琴了,買那架破琴幹什麼?我說堂堂一個音樂學院怎麼可以沒有一架名琴,沒有鎮山之寶?再說這架琴出自義大利造琴名匠之手,已有百年琴齡,拿到拍賣會上去賣,一百萬也不止!──唉,當時我要是有十萬元,我就自己買下來了。教授拍拍自己的腦袋,如是說。只怪當時頭腦單純,沒往這方面想。要放在現在,我就是借一屁股債也要把它買下來!

可琪聽了老爸的瘋話只是笑,說:你說得神乎其神的,這架破琴到底有什麼好?

教授怔住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靈性」。懂嗎?這架琴是有靈性的。它能識別知音──凡有音樂天賦的人,不管水準高低,一上去就能和它溝通,就能找到自己最好的感覺。當年(50年代)在歌舞團時,好多搞音樂的專家都千里迢迢地從外地趕來試這架琴,或者讓他們的孩子來試這架琴。幾十年來,這架琴上彈出了好幾個神童。當年風靡全國音樂界的「小提琴神童」郭韻還記得嗎?他就是在這架琴上聽出了父親小提琴E弦上1/7度的音差,並無師自通地彈出了他在媽媽肚子裡聽熟了的《獻給愛麗絲》,讓他在其他琴上彈,卻怎麼也彈不出來。

可琪就笑,說你越說越玄了。

玄?教授的神情忽然激動起來:也許,音樂世界本來就是很玄的,就是神秘的,不可解的。要不然,那位世界最著名的女鋼琴家蒙雅妮娜.菲亞歌斯嘉在世界各地演奏為什麼一定要用專機將自己的那架鋼琴在空中帶來帶去?我們音樂學院多次邀請美國的著名鋼琴家梅森先生來校講學,他為什麼指名非要一架「斯坦威」牌的鋼琴不可?……

歷經百年。古色古香。悠長的歲月並沒有損害這架琴的品質,反而將琴身處處打磨得光滑、鋥亮……乳白色的琴鍵仍然完好無損,靜靜地散發著一種親切、誘人的光輝……因了無數隻手指無數次地觸摸,琴鍵的表面已呈一種可愛的凹型,讓看了就忍不住心癢癢地要上去彈幾下……

「咚……」

小錢進伸手彈了一下。琴聲聽上去確實悅耳,動人,一直深入到內心……共鳴良好,餘音繚繞,讓人有一種異樣的陶醉感和回味感……可琪只是模糊地感覺到這些。她也說不出這琴到底好在哪裡。她只是本能地有些偏愛它的聲音,還有它這種古樸的造型、遙遠的模樣。琴身摸上去處處是那麼平滑,光溜,讓她想起家裡那副祖傳的圍棋「雲子」,那種像柔光照片似的光滑潤澤,那種微妙可人的手感不是任何機器可以磨制出來的……

小錢進因外公的要求彈了一首最近學的莫札特的《小廣板》。小錢進是背譜彈的,9行樂譜,彈一遍都用不了2分鐘。可沒等他彈完,老頭就氣呼呼地打斷了他,說別彈了別彈了!全不對!手型,樂感,全不對!誰讓你現在就彈曲子的,莫札特的東西是你現在就能彈的嗎?可琪說小錢進喜歡彈莫札特的小曲子,卞團長就……我叫你別找姓卞的學琴!老頭吼起來,他能教鋼琴,那我就能教數學了。小錢進別彈曲子,別彈曲子,彈條基本練習我聽聽!

小錢進於是又彈了一首《湯普林現代鋼琴教程》上的練習曲。可剛彈了個開頭,老頭又吼起來:這不是貝多芬的《浪漫曲》嗎?怎麼又彈曲子了?不是叫你彈基本練習嗎?貝多芬的你也敢隨便彈?小錢進被外公氣勢洶洶的表情嚇住了,臉色不禁一陣陣泛白。可琪輕輕推了把老頭,開玩笑說:哦,就許你叫吳多奮,就不許我兒子彈貝多芬?教授還是不依不饒:你彈貝多芬,你能理解它的內涵嗎?你不能理解它的內涵,和在打字機上打字有什麼區別?……

……

貝多芬,1770年生於德國萊茵河畔的波恩。他的父親是個男高音歌手,性情暴躁,小貝多芬為練琴的事經常挨打。當他還是孩子的時候,就在大教堂擔任助理風琴師,並在劇院擔任中音提琴手。他11歲在維也納演出時遇到了莫札特。聽完貝多芬的演奏,莫札特當時就驚呼:他將給予這個世界一些值得聽的東西!……

……

在教授的要求下,小錢進又彈了一首《教程》上的練習曲。

老頭一聽又喝住了:又是曲子,又是曲子,這不是李斯特的《愛之夢主題》嗎?怎麼搞的,你怎麼只會彈曲子,連一首基本練習都不會彈嗎?拜厄的,會彈嗎?

教授開始點菜了,車爾尼呢?……哈農!哈農彈過嗎?不行,你要趕緊換老師!你的手型不對,太趴,太緊,關節沒打開,不是彈琴,而是在「按琴」。不行,你要彈哈農,趕緊彈哈農,糾正手型,然後再彈車爾尼的「599」、「849」。湯普森的教程是欣賞性、娛樂性的,哪能作為主要教材?……

可琪說,我們小錢進又不想當鋼琴家,給他增加點音樂教養唄,湯普森對他還是蠻適合的。

教授原地一蹦老高,把可琪小錢進嚇了一跳:放屁!老頭罵道,我最不喜歡聽的就是「不想當鋼琴家」!不想當鋼琴家你還彈什麼琴?還能彈好琴嗎?當上當不上是水準問題,想不想當是態度問題!連態度都沒端正,還彈什麼琴?照你這樣彈下去,再彈三年,都考不上業餘3級!你們連級也不想考嗎?

引子 人生的音階 目標4級

老頭這句話倒把可琪問住了。不管怎麼說,可琪還是希望兒子能考個級的,也不想高,考個中級就行。這就像上學,上了那麼多年,連個畢業證書都拿不到,算上的哪門子學?哪怕你一肚子的學問誰又會承認呢?再說現在上學競爭激烈,兒子能不能考上大學,誰也不能打保票。但如果有一項文藝特長,將來報考藝術類院校,文化分的要求要低得多。大姐家的小柴就準備走這條路哩。

想想自己也是,當初學琴那會兒把老頭恨個洞,誰能想到20年之後,正是鋼琴挽救了自己的命運和前途呢──世事維艱,世事多變,多一手總比少一手好。可琪想。再說考個鋼琴4級也不是太難,好多孩子吃點辛苦彈上一年就能達到。小錢進已經學了一年,再學個一年,哪怕再寬點,兩年,總能達到吧?……

……

李斯特,匈牙利鋼琴家。6歲那年,有一天他聽父親在鋼琴上彈一首小協奏曲,他一再請求父親反復彈其中一個樂章。父親點燃了煙斗,問:你聽見了什麼,孩子?……

9歲時,李斯特就在音樂會上獨奏鋼琴了。他的演奏打動了6位貴族,他們主動籌集資金送他到維也納跟隨車爾尼學琴。有一次貝多芬聽到他的演奏後,情不自禁地走上台,抱起孩子並吻他的前額達一分鐘之久……

……

主意已定。這個暑假可琪帶著小錢進就住在老頭家不走了。

現在可琪也有暑假了。她不再是紡織女工了,而是一名響噹噹的中學教師了。當時由於企業的滑坡和不穩定,教師職業漸漸得到了中國人的親睞。據說在那幾年的高考大戰中,師範院校成了報考的熱門之一。

可琪從不對人講自己「內退」的情況,只說自己是工作調動「調進」中學的。她對自己的老爸也是這麼說的。教授的自尊心終於得到了一些滿足。

世事巨變,陰差陽錯,教授的五個子女中非但沒有搞音樂的,連個大學生都沒有,而他們的配偶都是些普通工人或職員,也沒有一張大學文憑──這讓教授的晚年蒙上了一層無法言說的恥辱的陰影。而現在他最小的女兒可琪,終於和音樂、文化沾了一點兒邊,這對教授的心靈多少是個慰籍。

可琪媽媽過世的早。她死在蘇北一個偏遠的小鄉村。那是不堪回首的1958年,全家下放的日子。病因是營養不良引起的皮膚浮腫。可琪也因為營養不良長得像個結不熟的「拉藤瓜」,人稱「小黃毛」。當時教授被單獨「放」在二百裡外的五七幹校。好在第二年初步「落實政策」,教授得以與家人團圓,被落實到江南一個叫水江的小城安下家。

二十多年來,教授也被人牽拉著相過幾個物件,但最終都因為「差那麼一點兒」未成眷屬。可以說教授將一個音樂家最成熟的二十多年獻給了這個家,獻給了自己的子女。但無可奈何花落去,子女們還是成了他心頭一塊永遠的傷痛。這之後,他又將全部熱情投注在第三代的身上,希望他們當中能有人填補他心頭那塊不應有的空缺。他至少讓每個孩子都彈上了鋼琴。可那又怎麼樣呢?他們全部加起來,也不如他帶的一個學生江楓。

還是毛主席說的好:決定戰爭勝負的因素是人,而不是武器。等他有朝一日想開了這一點,發現自己已經過了60歲,要從領導崗位上退下來了。到正式退休時,他勉強爭了個「副廳級待遇」。這算怎麼回事呢?三十年前自己就是正處級了。三十年前,也就是五十年代,他吳多奮在全國音樂界還頗有點名氣。現在,你提到吳多奮,誰認識你?這三十年是怎麼活的,都活了些什麼名堂?……教授不會算帳了。

進入九十年代,教授開始意識到自己已到了寫「回憶錄」的年齡。再不寫,說不定就來不及了。教授不是真的要去寫什麼回憶錄(一個「副廳級待遇」的寫回憶錄誰看呢),他是想把自己一生的研究成果總結出來,出幾本書,留給後人。也算對自己的一生、對年輕時崇拜的貝多芬先生有個交待。

教授的生活在他62歲以後有了些出人意料的變化。這不僅指他每一二年要出一本書,值得一提的是有一個年輕女人走進了他的生活。她就是前面提到的他的學生,一個名叫江楓的研究生。如今她就住在教授的家裡。算什麼呢?不知道。打算怎麼樣?不知道。面對兒女們的責問,老頭的回答是:她進修結束了,不想回老家,沒地方住,暫時住我這兒。音樂學院是個很開放、很歐化的地方,年過花甲的老頭和30多歲的女人同居並構不成什麼新聞。何況他們並不承認什麼同居,只是「暫住」而已。兒女們能把老頭怎麼樣。最多不回家、不和他來往罷了。五個子女中,只有可琪家在外地,也只有可琪感到無所謂。以前她是最恨老爸的。二十年之後,她卻變得最心疼、最理解老爸了。看來還是中國的一句古諺說得對:養兒方知父母恩。這至少對可琪是適用的。

江楓來自安徽的一個縣劇團。結過婚,很快又離了──這在劇團是常有的事。她本是來南京自費進修「戲曲作曲」的,但這期間她突然對鋼琴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她請吳教授出面,花大價格請了學院最好的鋼琴教授來教。一個女人,30多歲學彈琴未免太晚了一些,但她卻不管不顧,繼續如癡如迷。據說她每天至少有12個小時是在琴鍵上彈過去的。開始晚上也不回宿舍,就睡在琴房裡。兩年進修結束,作曲沒作出什麼名堂,鋼琴卻考了業餘十級。這下她想走也走不了了,慕名找她學琴的人源源不斷。何況她本來就不想走,不想回安徽那個快要散夥的小劇團。那會兒她就帶著12個學生。學生上門的標準是50元/每課時(老師上門為60元)。可琪暗暗算了算,僅此一項收入,就超過她中學教師工資的6~7倍。可琪算得心癢癢的,打算回水江後也弄幾個學生來教教。

大概是想和可琪搞好關係,或者就是她真心喜歡孩子,江楓主動提出讓她來教小錢進彈琴(當然是免費)。老頭大喜,在一邊竭力撮合,說江老師教琴在學院很有名氣的,她的學生好幾個都考了8級。這不由得可琪不動心。

事情定下來後,可琪帶著小錢進上新街口新華書店,按江楓開的單子一口氣買了三百多元錢的琴譜。《拜厄鋼琴初步教程》,《哈農鋼琴練指法》,《車爾尼鋼琴初步教程599》,《車爾尼鋼琴流暢練習曲集849》,《全國鋼琴(業餘)考級指導及作品大全》,等等。

書太重,將塑膠袋都撐破了。可琪臨時在攤頭買了兩隻塑膠袋。不敢提著,雙手捧著走。後來終於捧不動,就讓小錢進幫著捧。小錢進捧著這一大堆就有些發愁,說這麼多,什麼時候才能彈完啊?媽媽,你不是說讓我彈得玩玩嗎?可琪說,玩呢,還是玩。不過這次是正規的玩,彈個4級,很容易的,對你來說小菜一碟,就跟玩兒似的。媽媽,要是我沒有興趣,不想彈琴呢?小錢進有些膽怯地問。別說沒出息的話!可琪口氣有些硬了:小柴還彈個8級呢,你難道連個小柴都不如,4級都彈不上嗎?小錢進就低了頭,不吭聲了。

要說的是這天天氣特別悶熱。小錢進滿臉赤紅,頭上的汗嗒嗒地滴在胸前的塑膠袋上,還有的流進了眼睛,醃得他睜上開眼。後來擠公共汽車時,可琪自己差一點中暑。下車後,可琪坐在馬路邊的月臺上又嘔又吐。等她勉強可以站起來時,發現兩個人均是兩手空空。──塑膠袋呢?那包琴譜呢?她驚慌地問。小錢進霎時也嚇得面如土色,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那包,不是,你拿的,麼……話音未落,可琪一巴掌打過去,小錢進聞聲而倒。事後可琪說,自己也不知哪來這麼大的勁,可能是急狠了。因為後來小錢進的耳朵一直喊疼,害了一次中耳炎,聽力也明顯下降了。到故事的最後可琪這樣說:也許一切都是天意。也許我家小錢進命中無琴……

當天夜裡江南一帶降了一場特大暴雨。從電視裡看,古城南京的許多街巷水流成河。可琪通宵未睡,她站在爸爸家的客廳裡團團亂轉,狀如一頭饑餓的困獸。她擔心小錢進明顯紅腫的左臉,更擔心水江家裡會不會受淹。別的沒什麼好東西,鋼琴一淹就全完了。當時家裡還沒安電話,無法聯繫。想打到錢門單位,或打給鄰居問問情況,老頭家也沒有電話。老頭給五個子孫買了五架鋼琴,卻沒有給自己安一部電話(何況按他的「副廳級待遇」,電話費可以全報)。可琪好幾次失去理智地要衝出去,說要坐火車回家,都給研究生江楓勸阻下來。一切聽天由命吧,江楓說,假如淹了,就算你現在回去也沒有用。錢科長在家會處理的。你還是好好照看小錢進吧。

……

貝多芬喜歡在陰涼的森林中漫步,傾聽大自然的聲音並在這樣的環境中創作。30歲那年,他的耳朵聽力開始明顯下降,並漸漸聾了。後來的研究者將其原因歸咎於他性情粗暴的父親對他童年的暴力培養。

……

晚年的貝多芬已經聽不見自己的作品演奏的聲音。但就這樣也無法阻遏他創作激情的巨大爆發。他的一些巔峰代表作如《第九交響曲》就是在完全失去聽力的情況下寫成的,成為世界音樂史上一件不可思議的奇跡。

……

那場特大暴雨還是淹沒了可琪的家,淹沒了可琪的「王子」。

那天晚上,已調任檢察院反貪科長的錢門正在單位加班辦案,給一個案犯「照燈泡」,中途見勢不妙叫了輛車回家察看水情。當錢門和他的兩個同事驅車趕到時,四面八方的雨水已經深深地圍困了那幢樓房。幸好他家的門檻砌得高(60公分),洪水還沒有漫進屋裡。冰箱、彩電、貴重衣物很快就轉移到樓上去了。但鋼琴太重,太大,抬不出去。他們就用幾張方凳將它原地高擱起來。後來看看洪水上漲的速度很快,怕不夠高,又在方凳上加了小方凳。都說行了行了,水再高人都不活了,還要鋼琴做什麼。說說笑笑的又坐車回單位,繼續給人「照燈泡」去了。

直到第二天中午錢門再次回家,發現鋼琴已翻倒在齊腰深的污水裡──「王子」悲憤自殺了。據事後分析原因,可能是其中一個木凳在水裡泡得時間太久了,承受不住「王子」的重量,不得已當了叛徒。但這一切可琪並不知道。

暑假快結束的時候,錢門叫了輛「奧迪」專程來南京接可琪母子。他這一舉動給自己、也給教授狠狠掙了回面子。可琪也嘗到了大姑娘坐轎的那種新鮮滋味兒。看來「奧迪」也和鋼琴一樣,是一個人地位和身份的象徵。這不由你不信。接下去還有令可琪意想不到的事兒:「奧迪」進入水江市區後徑直往一個陌生的方向開去,惹得可琪在車上直起身子大喊:錯了錯了,往哪開啊?前面的錢門和司機只是微笑不語。一時間弄得可琪恍如夢中,似有一種在電視裡被人綁架的感覺。

後來出現在可琪眼前的是一個全新的家:二室一廳,大理石水曲柳地板空調真皮沙發水晶吊燈畫王彩電煤氣電話電熱水器一切都搞得一一當當,若不是牆上掛的那些熟悉的照片,可琪根本無法相信這就是自己的家。何況客廳裡的那架鋼琴也不是原來的「王子」,而是一架進口的「蕭邦」牌。這樣一來,可琪再次對這所房子主人的身份產生了懷疑。假如錢門想第一次在妻子面前揚眉吐氣,讓妻子產生一種意外驚喜的話,那麼他的目的是達到了。而且是大大超過了。在以後的一個多月裡,可琪都處於一種似真似幻的幸福感中。有位詩人說,時刻擔心失去的、不穩定的幸福才是刻骨銘心的幸福。

關於鋼琴的事,錢門只是簡單地對妻子解釋說換了,說:小錢進就應該彈進口的「蕭邦」,這才符合小錢進的身份。事實上那架「王子」他五千元處理給了本市新辦的一個「准貴族」幼稚園,他告訴人家這是淹過水的,對方說不妨,反正是做做樣的,暫時也用不著。都是朋友,說話不需要轉彎子。就像這家幼稚園的電腦教室,看上去浩浩蕩蕩兵馬俑似的擺著幾十台,其實有一大半是不能用的。哪個上級領導或者學生家長會上去一台臺地試驗呢?再說,錢門的「王子」也不是一聲不響啊。但錢門心裡比誰都清楚:他是白白撿回了五千元錢。不過這些事他對誰也不說。包括自己的妻子。

……

弗雷德里克.蕭邦,1810年生於波蘭華沙郊區的一個村莊。父親是法國人,母親是波蘭人。在母親的影響下,蕭邦6歲開始學習鋼琴,7歲學習作曲,8歲便在音樂會上登臺演出,16歲那年進華沙音樂學院作曲系,不到20歲已成為波蘭很有名的鋼琴家和作曲家。

……

接下去的兩年,小錢進的星期天基本是和媽媽在旅途上度過的。他們大多坐火車,有時搭各種便車。他們可以週六上午去,周日下午再回來。可琪覺得,這雙休日簡直就是為他們母子倆專設的。她打心眼裡感到現在的形勢是越來越好、越來越和國際接軌了。坐在寬鬆的豪華型火車上,可琪再次為兒子的未來找到了一種勇往直前的良好感覺。

這時候的可琪對自己的生活已沒有什麼不滿的地方。她覺得一個女人應該有的她都有了。除了兒子的學習以外,她沒有什麼可耽心的。每個雙休日在豪華火車上坐來坐去,讓她有一種莫名其妙的「上流社會」的體驗。

是的,周圍的人都羡慕她,尤其羡慕她的兒子有一個省城的鋼琴老師。經常問:你家小錢進現在幾級了,至少有8級了吧?她總是含糊地回答:快了快了。哪天上你家去,讓小錢進給我們表演表演。可琪就笑著說,我那兒子怪呢,說不拿到十級就不彈琴。

可琪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這麼說。中學裡的老師一個個逞強好勝,互相攀比,誰也不服氣誰。也許自己也受到這種環境影響吧。哪位哲學家說過,人是環境的動物。不過她也不得不這麼說。小錢進學琴兩年了,和他一起學琴的孩子不斷有喜訊傳來:5級了,6級了,而且年齡都比小錢進小。而小錢進的目標僅僅是:考上4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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