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脫了,躺倒,褲腰帶解開。」
本應該亂哄哄的急診室中,此刻卻是絕對的寂靜,一個清涼涼的女聲悠悠響起,仿佛冰天雪地中的一朵冰蓮,悠然開在了料峭寒風中。
齊宸淵冷冷一笑,望著眼前這個大言不慚的孤傲女人,對著陶舒予邪魅一笑,劍眉入鬢,眼眸如星。
可是臉色卻很是蒼白。
半個小時之前,他喝了一杯秘書端來的咖啡後,看了幾個檔就下班回家,可是誰知在地下停車場中,居然遭遇了車禍,不知道對方是不是有意的,車子轉了個彎就撞了上來。
本來以齊宸淵自己的身手,加上車後的保鏢,完全可以脫離險境,可是就在他準備打開車門的時候,渾身上下卻酸軟無力。
若不是阿徹及時趕來,恐怕他齊大少爺現在早已經在上帝面前闡述自己這一生的經歷了。
一想到那杯咖啡,齊宸淵就火氣沖天——仇家居然把奸細安插在了離自己這麼近的身邊人裡,齊家的監察工作到底有多少人在渾水摸魚?
聽見陶舒予這麼說,旁邊的貼身保鏢阿徹一下子就沖了上來,要知道敢這麼和齊宸淵說話的女人,眼前這個可是開天闢地頭一個,便忍不住想要上前教訓一下這個女人,卻被齊宸淵給拉住了。
頭……竟然如此暈……
齊宸淵將阿徹拉回身後,努力忍住不適。
「怎麼,聽不懂中文嗎?」陶舒予抬起涼涼的眼眸,瞥了一眼這急診室中的保鏢們,最後將目光聚焦在眼前這張好看到不像話的男人臉上,手中的手術剪折射著冰冷的光。
齊宸淵仍舊不為所動,不是他不想動,而是因為心臟跳動得越來越快,他咬牙忍著身體中漸漸升騰起來的灼熱,看來那杯咖啡裡面,加了某些不可描述的藥物。
半晌,他勉強冷笑了一下,努力克制住內心的那股燥熱,「你們都先出去,該包紮的包紮,不用管我!阿徹,你也出去!」
此話一出,那些保鏢也不得不盡數退出了急診室,片刻的功夫,這不大的地方便只剩下了兩個人。
齊宸淵笑了笑,手指顫抖著解開了衣扣和皮帶,這一系列動作做下來,汗水幾乎將他整個人打濕,等他躺倒在急診臺上時,整個人幾乎掉進了火爐中。
唯有眼前這個女子身上的涼意和藥香,能夠緩解他的疼痛。
他微不可見地吸了幾口氣,一雙狹長的眸子看著她的側臉,忍不住靠近了她幾分,又靠近了幾分。
陶舒予熟練地將急救箱推到自己面前,感受到這個男人的貼近,她默不作聲地躲開,可是男人身上的荷爾蒙氣息卻牢牢地將她攏住。
「你再亂動,我可不保證你的傷口不會發炎。」陶舒予躲不開,又擔心這個男人的傷勢會惡化,只得冷著一張臉警告著。
齊宸淵依舊笑得不食人間煙火,他望著眼前這個冰雪一樣的女子,修長的手指漸漸掐進掌心。
糟糕……意識好像,有點飄忽了。
可是陶舒予卻全神貫注地集中在他左肩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上,一針一針地縫合著,完全沒有察覺到男人的變化,
不知不覺間,齊宸淵本來蒼白的面色,居然漸漸透出了一種紅,他用力地想要拉回自己的理智,可是在強大的藥物作用下,他的努力根本就抗拒不了。
這個女人就仿佛解藥,齊宸淵半閉著眼睛,兩片薄唇幾乎貼在了她的側臉旁。
而陶舒予卻有些站不住了,正好左肩的傷口已經縫合完畢,正打算叫個小護士來給他安排病房,卻被齊宸淵捉住了手腕,生生拉到了他的面前。
他一把捏住她精巧的下巴,強迫她注視著自己的眼睛,想說些什麼的樣子,卻被身體深處的那種狂躁弄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陶舒予吐出一口氣,對於眼前這個翻來覆去總是跟自己過不去的男人,她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由於自己的下巴還在他的手裡,她不得不開始奮力掙扎,「你們這群紈絝子弟的臉皮都這麼厚嗎?放開我!」
雖然自己受了傷,可是鉗制住這樣一個纖細的女人,齊宸淵還是十分有勝負欲和控制欲的。
沒等陶舒予將自己的腰從男人的手中解救出來,自己的身體就已經重重地被他推到,毫不客氣地按在了急診臺上。
「你瘋了嗎?放開我!不然我要喊了!」陶舒予本就對男人的接觸有一點點抵制,此刻更是慌了心神,可是男人低低地吼了一聲,一下子吻了上去。
阿徹等了半天也沒有動靜,開門進來一看,剛剛那個出言不遜的女人,此刻正被他們老大給壓在了急診臺上——
完了完了,今夜是不用睡了——阿徹眼睛一閉,裝作什麼都沒有看到一樣,還順手幫齊宸淵把燈關掉了。
「齊宸淵!你醒醒!」
她的反抗完全被男人化解了。
這一夜,似乎過得十分漫長。
陶舒予的指甲緊緊地扣緊了男人的肩,漸漸地,她的神志也有些模糊了。
只感覺自己似乎做了一個噩夢,夢裡是一個陌生的男子,渾身的傷,笑容邪魅,劍眉入鬢,眼眸如星。
第二天的清晨,她是被VIP病房的警鈴聲給驚醒的。
明明是大清早上,可是值班的護士好像全部出動了,走廊裡全都是亂七八糟的腳步聲,陶舒予猛然驚醒,卻在起身的那一刻感受到了遲來的酸痛。
四肢好像已經不是她的,她艱難地撐著爬了起來,卻發現一絲不掛的身上,蓋著一件沾了血跡的男士襯衫。
陶舒予呆坐在臺上,盯著一地自己的衣服,直到警鈴再一次響起的時候,她才猛然驚醒,慌亂地套上自己的衣服,將那件男士襯衫塞進了自己的包包裡。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門,發現大家都在朝著一個方向跑過去,其中一個實習的護士驚魂未定地跑過來抓住她的手,連聲音都在顫抖:「陶姐姐,你負責的那個病人……死亡了!」
「轟」地一下,陶舒予只感覺自己的腦子被什麼東西給炸掉了,她快速地將腦海中那些亂七八糟的碎片勉強拼湊了一下,立刻跑去值班室。
她沒有跟著大家跑去VIP病房,因為陶舒予非常清楚,昨天晚上她下來急救科的時候,拜託了一個叫熙熙的小護士幫她看著VIP病房。
而這一夜,那個熙熙居然沒找她?
果不其然,值班室裡空無一人,連熙熙的影子都沒有。
突然間,值班室的門哐當一下被人踹開,主任帶著一臉憤怒的皺紋,身後跟著一大群看熱鬧的醫生。
「陶舒予,你怎麼解釋!你居然連腦溢血什麼時候發生的都不知道?你昨晚幹什麼去了!」
她晃了晃神,心中一個疑團越來越大,於是她聰明地選擇了什麼都不說。
四周一片寂靜,大家都知道這個VIP病人是醫院一項最新研究專案的投資人,不光如此,醫院馬上要引進的最新一批器械儀器也是這位元去世的VIP病人的兒子投資的,現在他死了,也就意味著醫院沒什麼好日子過了。
陶舒予原本是蒼白著面孔,可是突然間,她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樣,立刻冷靜了下來。
原來如此。
整個值班室靜悄悄的,唯獨聽到她嘲笑地彎起了嘴角,嗓子中哼出一聲冷笑。
這一個冷笑,本來就安靜的現場更加令人窒息,主任大手一揮,不耐煩道:「我不管你昨晚去了哪裡,我也不管你跟誰瞎搞,總之現在這個病人死亡,陶舒予,你立刻給我收拾東西滾出去!」
話音剛落,主任一摔門,回到了自己的院長辦公室。
從這個醫院建立以來,好像還沒有哪位在職的醫生是被這樣炒魷魚的。
這無異於奇恥大辱。
陶舒予的眉眼冷了冷,最終,她依然是傲氣地眯了一下眼睛,立刻跟了上去。
院長辦公室的門,一下子被推開了。
這回那群看熱鬧的人,聚集在了陶舒予的身後。
陶舒予慢條斯理地走了過去,雙手撐在辦公桌上,她壓低聲音,絲毫不帶感情地說道:「我記得,好像是你特意把這個病人從你兒子那裡轉給我的吧?或者我應該問……你給了熙熙那個護士多少錢?」
院長滿臉的皺紋微不可見地抖了一下,莫非,莫非這丫頭發現了?
陶舒予環視了一圈辦公室中大大小小的醫生,細長的手指敲了敲院長的辦公桌,「你們,就繼續狗咬狗吧。」
話音未落,趁著眾人一愣神的功夫,那個美豔的背影已經遠遠地走開,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了。
半個小時後,陶舒予將白大褂脫下來,往旁邊的垃圾桶一扔,抱著自己的東西走出了醫院大門。
昨晚發生的一切似乎已經化為夢境,那個叫齊宸淵的男人,他陷在黑暗中的一眉一眼,此時此刻卻一點點清晰了起來。
陶舒予嘲諷一笑,不知是在嘲笑別人,還是嘲笑自己,就算她去找他,她能討回什麼公道呢?
一個是萬人之上的公子哥,藐視眾生的CEO,另一個則是塵埃裡的一個小小的醫生。
不用多想,老天爺都不可能站在她這邊。
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無息地跟著她滑行,車內,那個男人的眉眼似乎絲毫沒有因她的寂寥而暖上幾分。
阿徹放下了手機,附在他耳邊道:「老大,張秘書果然和對家串通一氣,現在那個VIP的病人,已經確認死亡了。」
齊宸淵依舊面無表情,可是阿徹卻從他的面無表情當中,讀出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證據肯定是找不到了,看來這回,這個陶舒予醫生白白吃了一虧。」齊宸淵將一根煙放在了嘴邊,可左肩上隱隱傳來的痛讓他微微一愣,又放下了煙捲。
昨晚那個女人,高傲卻又認真地為他處理著傷口,她指尖兒上的一絲絲涼意滲入他的皮膚,奇跡般地緩解了當時皮開肉綻的劇痛。
齊宸淵一笑,阿徹卻從頭麻到了腳,他瞟了一眼阿徹的手機,說:「既然張秘書這麼願意和齊家的對手合作,那就讓她繼續合作吧,記住,從今往後不要讓她接觸任何齊家的資訊,她搞垮了我的一個VIP,那我就慢慢地回收代價。」
耳邊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刹車聲,陶舒予晃了晃神,再一抬頭,就看到一張十分熟悉的臉。
果然是齊宸淵。
一身筆直的西裝,仿佛這個人從來都沒有受過傷一樣,陶舒予只盯了他一秒,便垂下了眸子,這個男人害得她丟了工作,受盡了謾駡,此時此刻,她還真是想不出自己到底應該用什麼樣的表情迎接他。
「怎麼,這麼快就被趕出來了?」齊宸淵瞧著她這一大箱子的東西,歪頭一笑。
陶舒予依舊沒有抬頭。
齊宸淵順勢走在了她的旁邊,沉默一瞬後,壓低聲音道:「我不知道你居然是個負責VIP的醫生。」
陶舒予咬咬牙,心裡的怒氣在一點點上升,這個男人到底是在嘲笑她,還是想要落井下石來看她的笑話?
「你別誤會,我可沒想把你怎麼著。」齊宸淵瞧著她的表情,語氣中透出了一絲絲不耐煩,甚至有一點不好意思,「我是說,我不知道你負責了那麼重要的病人,耽誤你一晚上,是我的錯。」
這……算是道歉嗎?
心裡的滋味無法言說,陶舒予用力地抿了抿唇,可臉上依舊是完美的微笑:「你還有別的想說的嗎?沒有的話,我要走了。」
說著,她重新搬起了箱子,正欲離去,卻被人抓住了肩膀。
齊宸淵深吸一口氣,他可是很少跟別人道歉的人,此時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想來跟這個被自己連累的女孩子道歉,並且跟她解釋一下昨晚那不是他的本意,而是因為他被下藥了才會那樣對她……
可這個女人居然完全不領情?
「你就告訴我,我怎樣補償你,你會好受一些?」齊宸淵皺了皺眉頭,他真的不擅長說這種話。
可是他的一片好意,用這種方式表達出來,再落到陶舒予的耳朵裡就變了質,「大少爺,你是允許我光明正大地訛你一筆嗎?」
丟下這句話,陶舒予用力地甩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上街道,鑽進計程車,揚長而去。
阿徹望著這個不知好歹的女人的背影,要是有槍的話,真想掏出槍把她給斃了。
自己家的老大都已經放下了CEO的身份來跟她道歉,她可倒好,把自己老大損了一通?
齊宸淵的臉色,不比阿徹的好看到哪裡去。
尤其那雙鷹一樣的銳眼,盯著陶舒予的那輛計程車,直到看不清車牌,才緩緩地收了回來。
車已經行駛出好遠,齊宸淵吐出一口氣,緩緩道:「阿徹,你現在去查一下那個陶舒予醫生,她既然不想主動要補償,我就把補償送到她門口。」
「老大,不是吧?」阿徹一驚,自家老大何時如此善解人意了?
不過,他驚訝歸驚訝,但也是立刻下車去找陶舒予了,可是沒過十五分鐘,齊宸淵就接到了阿徹驚慌的電話:「老大,那個女人……她出國了!」
齊宸淵一點一點地挺直了背,這女人,居然如此決絕!
愣了好久,他望著車外匆匆而過的行人,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包紮得十分到位的傷口,一字一句道:「阿徹,即便她出了國,你也給我把她的資料搞來。」
可是令齊宸淵沒有想到的是,阿徹三天后給他搞來的陶舒予的資料,竟成為了他潛意識深處整整六年的一根軟肋。
思之無用,卻又莫名不安。
六年後。
「齊宸淵!齊宸淵在哪裡!我要見他!」瘋瘋癲癲的喊叫聲不斷地從白色的門後透出來,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拼命地抓住門上那個小窗戶上的欄杆,雙眼血紅。
阿徹掃了一眼邊上的醫生,那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立刻打開鎖,進去鉗制住了瘋女人。
齊宸淵悠哉悠哉地站立在精神病院二樓的落地窗前,越發立體的面部輪廓在初夏的黃昏中,就如同一幅畫一樣。
走廊中堵了好多的女孩子,有護士,有家屬,一個個都冒著星星眼望著齊宸淵,卻只敢遠觀不敢走進。
因為齊宸淵原本雪白的襯衫上,竟是血跡斑斑。
幾道看不出深淺的刀口劃在了血跡最濃郁的地方,可他的表情似在享受,絲毫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痛意。
身後的喊叫聲漸漸消失,阿徹瞄了一眼躺在房間裡一動不動的女人,低聲彙報道:「都處理好了,對家現在……估計連張秘書這最後一條線索也斷掉了。」
齊宸淵微微一笑。
六年前,他因為對家安插在他身旁的張秘書,而白白丟失了一個進了醫院VIP病房的科學家,作為代價,他一步一步地將張秘書送進了精神病院。
「老大,你還是包紮一下吧,雖然傷口不深,可是也得止血啊。」阿徹看著自家老大身上的血,又看了看不遠處泛著花癡的女孩們,好心地勸著。
齊宸淵點了點頭。
離這裡最近的就是聖安醫院,這可以算得上是本市最權威的醫院了,由於齊宸淵的身份地位,早就是聖安醫院的VIP了。
望著左肩上那道淡淡的傷疤,六年前,那個面容美豔神情清冷的女人,以及她蔥削玉指的清涼,一點一滴都悄悄地住進了他記憶的深處。
齊宸淵抬起了唇角,雖然阿徹查到了她的資料,可自從她出國後,他再也沒有了她的消息。
想到這兒,齊宸淵小小地鄙視了自己一下,一個堂堂的CEO,居然為了這等小事兒分神。
給他處理傷口的已經是今晚第三個小護士了,看著齊宸淵那張女性殺傷力極大的臉,小護士手下難免有些不穩。
齊宸淵皺了皺眉頭,瞟了一眼這個一邊偷瞄自己,一邊哆哆嗦嗦包紮的小護士,好看的唇抿了抿,沒有說什麼。
阿徹早就看這些一心二用的小護士不順眼了,他將小護士拉出了病房,又耐著性子讓值班的醫生重新找個熟練一些的人過來包紮。
那個值班醫生一看是齊宸淵,立馬放下手裡的活兒,跑出去找人了。
看著齊宸淵身上包裹的歪歪斜斜的紗布,和依然不停地滲血的傷口,阿徹深深地歎了口氣:「老大,你說這聖安好歹是個全國聞名的醫院,怎麼就――」
「那是因為聖安的名聲都是出自於個別幾個神級醫生之手。」齊宸淵似乎早就料到阿徹會抱怨什麼,他反倒沒有任何煩躁的情緒,低頭瞧著自己身上亂七八糟的紗布,好笑似的抬了抬嘴角。
阿徹剛想說什麼,寂靜的VIP病房走廊就傳來了隱隱的爭吵。
「什麼意思?三個聖安的護士都擺平不了他?」
一個冷冽如冰刃的女聲幽幽響起,齊宸淵不動聲色地抬起了眼角。
那個值班醫生似乎很頭大,眼前這個新來不到三天的醫生,雖然實力的確爆表,可是脾氣也大到堪比VIP病人。
「我想了半天,還是……還是您去瞧瞧吧,這個病人好歹也是個VIP,咱們也得好生對待著呀,對吧?」
那個清冽的聲音冷笑了一下,然後就是高跟鞋擊打在地面的聲音:「好啊,那我就去開開眼界,這個病人到底有多牛,三個護士都被他攆出來了。」
她只顧著一邊走一邊跟身後的值班醫生說話,卻沒想到門剛好被打開,一下子沒有站穩,恰好跌入了一個有力的懷抱中。
齊宸淵一開門,雙臂中就意外多出了一個輕盈的身體,鼻尖兒環繞著一股熟悉的發香,一時之間竟忘了傷口的疼。
她反應很快,立刻從他的懷抱中掙脫,卻在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愣在了原地。
齊宸淵的手指僵硬地動了動。
幾秒鐘後,待他看清了眼前這個女人的一眉一眼後,一向沒什麼明顯表情的他,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好久不見啊,陶舒予醫生。」
陶舒予怔了一下,六年前那一晚的記憶排山倒海地湧來。
在值班醫生詫異卻又不敢多問的眼神下,陶舒予眨了眨眼睛,同樣意味深長地笑道:「原來是你啊,怪不得,三個護士都被你攆出來了,我還真是榮幸。」
VIP病房裡靜悄悄的,阿徹瞪大了眼睛盯著眼前這個女人,再三確認這就是六年前的那個陶舒予無疑。
一個激靈反應過來,三步並作一步地將值班醫生給拽出了病房。
齊宸淵挑了挑眉毛,指著身上那幾道傷口,說:「既然來了,那就麻煩你幫我弄一下了。」
說著,他順手將整件帶血的白襯衫全部脫了下來,結實的上身全是新劃的刀傷。
陶舒予盯著那件襯衫,不為所動。
六年前的那個晚上一直是她在國外這麼多年來的噩夢,每每午夜夢回,她總是能在一身冷汗中驚醒,正如她那天在急診室醒來時,身上蓋著一件帶血的白襯衫。
這六年在國外,她獨自一人承受著太多生活的無奈,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任人宰割的小女孩。
鑽研刻苦地讀了書,修高了學歷,待當年的那些人快要忘記她時,陶舒予選擇了回國,卻再一次遇到了這個男人。
不知是命運的玩笑,還是命中註定的坎坷。
齊宸淵轉過頭,看著立在門口一動不動的陶舒予,笑問道:「怎麼,該不會是又怕我對你做什麼吧?」
陶舒予從思緒中回過神,輕輕地說:「連連拒絕了聖安的三個護士,你到底想怎樣?鬧脾氣就去找別的醫生,我供不起你這樣的VIP。我去普通病房給你叫人,你稍等一會兒。」
說著,她轉身拉開門就要走,一直守在門口的阿徹趕忙攔住她,賠著笑臉勸道:「陶醫生,六年前的那件事……的確是個誤會,我們現在三言兩語也解釋不清,這樣吧,既然你在聖安工作,那我們老大肯定有機會補償你的!」
不是他阿徹想要賠笑臉,而是陶舒予出國的這些年以來,雖然從沒聽齊宸淵提起有關這個女人的半個字,可是齊宸淵卻把她的資料連同齊家的高級機密一起鎖在了他辦公室最隱秘的保險箱中,既沒有銷毀,也沒有去尋找。
這代表什麼?
代表了陶舒予這個女人是個軟肋——齊宸淵的軟肋!
阿徹頭痛不已,他追隨齊宸淵這麼多年,各色女人都見過,卻從沒遇到這麼麻煩的!
陶舒予只是默默地聽著,隨後冷笑道:「我因為你們所謂的一個‘誤會’,丟了工作,現在你如何能保證,這次我給他處理傷口以後,不會再花六年的時間再出國深造一回?」
「不會,不會,絕對不會!」阿徹笑嘻嘻地將陶舒予推了回去,順帶把門緊緊地關上。
齊宸淵倒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光著上身,身子後靠,看上去十分愜意。
陶舒予危險地眯了下桃花眼,後退幾步,正打算將門撞開,誰知齊宸淵突然從身後抱緊了她,絲毫不顧及地將身上的血蹭到她的白大褂上。
「我感覺頭有點暈,你真的要把我扔在這裡不管嗎?」低沉卻又溫和的嗓音低低地從耳邊傳來,陶舒予深吸一口氣,努力告訴自己要冷靜要冷靜。
「你鬆開我,讓我去給你找個醫生,我們誰也別犯誰。」她一動不動,任他抱著,雖然心裡不舒服,可她還是有些害怕他的傷口會因為劇烈活動而傷及筋骨。
陶舒予正想著如何掙脫,齊宸淵卻好像真的失血過多一樣,一個重心不穩就要往前栽過去,她嚇了一跳,趕緊半拖半拽將他放倒在床上。
本以為他是故意嚇自己,可陶舒予一轉頭,見他面色很是不好,嘴唇也開始泛白,便知他這傷已拖了挺久,雖然傷口不深,可是流血很多。
一陣醫療器械被拉動的嘩啦啦的響聲,陶舒予帶上手套,將裝著瓶瓶罐罐和各種器械的小車推到他面前,開始給他處理傷口。
打了針,掛上各種吊瓶,紗布止血貼扔了一地。
望著她低頭的樣子,齊宸淵蒼白著臉,輕輕勾起了嘴角。
她的眉眼依舊是六年前的樣子,只是一舉一動之間,多了些從容不迫。
即便隔著消毒手套,她指尖兒的冰涼一點兒都沒變,熟練地遊走在他的肩膀,胸口,以及腹肌上,帶著點麻酥酥的感覺。
當最後一塊紗布纏好時,他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陶舒予一怔,條件反射地想要掙脫,他卻握得更緊。
「已經包紮好了,你要是還想鬧,就去別的地方,放手!」
齊宸淵斜了斜唇角,手上一用力,眼前的女人就跌進了自己的懷中,剛剛包好的傷口一陣疼痛,他卻渾然不覺。
陶舒予本來想趕緊起身,生怕自己的重量會撕裂他的傷口,可是這個男人似乎力氣很大,自己手腳並用都抵不過他兩隻手腕的力量。
鼻尖兒縈繞著她的發香,再混合著這病房中的消毒水的味道,齊宸淵笑了笑,他居然覺得這個味道很是好聞。
「忌酒,忌海鮮,我讓阿徹給你辦理住院手續。」
說完,她將帶血的手套脫下來,乾脆俐落地一扔,一眨眼的功夫,整個人就已經如一朵白蓮一樣飄出了病房。
齊宸淵望著她的背影,唇角是一絲若有所思的笑。
「唐哲凱,你覺得我這決定怎麼樣?」
陶舒予離開沒多久,齊宸淵便自顧自地問了一句,病房的另一側的洗手間門突然打開,一個眉眼清晰、笑容陽光的男子走了出來,笑嘻嘻地坐在了齊宸淵身側。
雖然年紀輕輕,而且看似行為詭異,可他已經是聖安醫院的院長了。
外界對此評價褒貶不一,可誰都無法否認唐哲凱的實力。
「你為什麼要讓這姑娘做你的私人醫生?」唐哲凱一邊笑著問,一邊拿著陶舒予的入職資料,仔細地閱讀著。
齊宸淵聳了聳肩,漫不經心地答:「好奇心而已。」
聖安醫院不愧是最好的醫院,不但醫資龐大,消息流傳也足夠迅速。
陶舒予只不過進了齊宸淵病房不到十分鐘,齊宸淵拒絕了三個護士後,唯獨沒有拒絕陶舒予的消息,便火遍了聖安醫院的朋友圈。
本來VIP病人就引人矚目,更何況這個VIP又是成天刊登在各種商業報頭條的齊大少爺,一大堆不管見沒見過世面的護士醫生們都紛紛點贊,不出一個小時,陶舒予就成了聖安的名人。
「陶醫生,沒想到你這剛入職一周不到,就賺了這麼一大筆。」陶舒予前腳剛走進辦公室,後腳就傳來了一個不怎麼友善的聲音,「我主刀的那個郭家的富少,從始至終都一副好冷淡的樣子哦。」
她漫不經心地轉過頭,盯著那個諷刺她的神經科組長,「哦,那我應該恭喜你了,那位郭家的公子已經跟上頭投訴你了,相信你們很快就會有進一步的接觸了。」
這位組長長了一副狐媚至極的臉,實力一言難盡,倒是出了好多醫療事故。
一提到郭家病患的事,組長的嗓子尖兒就跟被堵住了一樣,可她對於陶舒予一入職,就能圈住齊宸淵這件事,更是耿耿於懷,「你們說說,都說苟富貴,勿相忘,我們現在可得好好討好陶醫生,要知道齊大少爺可是數一數二的單身貴族啊。」
辦公室裡唏噓一片,大家紛紛都拿有色眼睛去看陶舒予。
對於這種事情,陶舒予早已見怪不怪,自己這剛一回國就遇到這種事情,大家肯定都在想,她一定是靠著齊宸淵上位的。
陶舒予一言不發,坐在工位上繼續工作,她打開電腦,查看著郵箱裡院長唐哲凱新發給她的郵件,看到正文時,她扭頭瞅了一眼組長,一臉十分無辜的模樣。
「陶醫生,你好歹讓我們八卦一下嘛,你和齊宸淵,那個……了嗎?」狐媚臉的組長靠了過來,貼著陶舒予的桌子,卻在瞟到了郵件內容時,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也不知唐哲凱是故意的還是無心的,這份病人調檔的郵件,恰到好處地在此時此刻讓兩人都看到了。
由於那份郭家的投訴,組長手下負責的那些病人,盡數轉到了陶舒予名下負責。
「什麼那個?那個什麼?」陶舒予一臉平靜地將電腦調高了幾個亮度,仔細閱讀起郵件的內容,裝作沒有聽清。
組長的臉色白了又白,指著陶舒予的鼻子,罵道:「你個小賤人,居然連唐哲凱都一起鉤引了!」
一聽此話,辦公室剩下的人一下子都湊到了陶舒予的電腦前,面面相覷。
而一陣敲門聲又是恰到好處地打破了寂靜,齊宸淵微笑著敲了敲門,問道:「請問,陶舒予醫生在嗎?」
大家一見是齊宸淵,一個個都瞪大了眼睛望著他,沒想到一向只能在報紙或者朋友圈看到的臉,突然組長的臉「騰」地一下由白轉紅,嘴唇哆哆嗦嗦說不出話。
陶舒予立刻將電腦螢幕關掉。
「在在在,這位就是。」一個實習的小護士在一堆白大褂中指了指陶舒予的背影,小臉兒紅得不要不要的。
「謝謝。」齊宸淵柔和一笑,眉眼如畫,像一朵煙花一樣炸開在沉悶的黑夜中,轉口說道:「陶醫生,我有事找你,和我出來一趟!」
礙於這裡人多口雜,陶舒予非常識大體地跟了出去,直到走出辦公室好遠,快要到醫院的後花園時,她才問出口。
「你又有什麼事?」
齊宸淵轉身,雖然這裡的花很多,可他還是覺得,眼前的這個女人,才是花中之王。
「陶醫生,你來做我的私人醫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