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國112年夏,六月初九,天道吉日,宜嫁宜娶,景國沐王府嫡出郡主沐念情嫁於太子夜天凌,入住東宮。
次年,沐念情誕下一女,取名榮華,寓意一生榮華。
三年前,沐念情外祖父沈門一族被查出通敵賣國,滿門抄斬,其母妃接受不了這巨大的衝擊,也跟著撒手人寰。
從此,她的人生豈止一個潦倒可形容!
昔日溫潤的夫君轉眼變色,奪她女兒!毀她自由!更是在她鋃鐺入獄那日迎娶她的庶妹沐念雪!
……
沐念情慢慢咀嚼著惡臭的老鼠肉,於恍惚裡憶起那些恩愛錦繡,溫存細語,如今只覺得嘲諷和悲涼!
昔日海誓山盟,郎情妾意,轉眼間,她卻家破人亡,母女分離,還落得如此下場!
沐念情怔怔的想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哐啷……
厚重的牢門剛一開啟,刺眼的陽光便迫不及待的從門與牆的縫隙裡壓擠了進來,似一道閃電劈裂遠古的混沌,以它特有的猙獰和諷刺提醒著每一個人,這裡,是一個多麼汙濁和黑暗的地方。
牢門盡頭是一座獨立的牢房,與其他不同之處在於這是一座水牢,水裡完全一片烏黑,看不出原有的顏色,還散發著陣陣惡臭,三三兩兩的死老鼠,死蟑螂漂浮在水面上,饒是心性再堅強的人看了此副景象,也會噁心得吃不下飯。
水牢裡,沐念情站在一根鐵柱前,那水剛好漫過腰間,而腰間綁著一根碗口粗的鐵鏈,神色淡淡的看著眼前飄過的老鼠蟑螂,惡臭的汙水也掀不起一絲的漣漪,她被關在這裡三年了。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每日都是死老鼠死蟑螂與她作伴,從剛開始的害怕到如今的麻木,沒人知道她是如何熬過來的。
聽聞到聲音,沐念情微微側頭,身體動了動,腰間的鐵鏈發出微微的響動,甩了甩乾枯打結的亂髮,沐念情迎著牢門的方向,穿過積滿灰塵的光束,卻又因為長久沒見到陽光,眸子不由得眯了眯,透過眼簾,只看到一個模糊陰暗的黑色剪影。
而沐念情也只是淡淡一撇便失去了興致,嘴角彎起一抹小小的冷意,扭回頭等待著該來的,忽視掉無關的。
又是一聲巨響,牢內的所有光線瞬間消失,恢復瞭如常的陰惻和黑寂,彷彿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是那些被黑暗滲入心底而渴望光明的人的幻覺。
腳步聲自黑寂裡傳來,一步一步向著被鐵鏈所考的沐念情靠近,聲聲刺耳,步步恐懼,猶如催命的符咒,刺激得另一頭牢裡的人開始騷動,發出害怕的嘶叫。
「點火把。」
突然,一道低沉很冷的嗓音響起,砸透鐐銬碰撞產生的雜亂無序的響動,飄蕩在牢房的上空。
聽到聲音,沐念情猛地一頓,手上的死老鼠順勢滑落在汙水裡,濺起一圈圈波紋,那股子令人作嘔的腐臭味也隨著瀰漫在整個水牢裡。
沐念情看了眼水裡的老鼠,然後才在破爛不堪的衣襟處擦了擦手,眸子清冷死寂,這才慢慢轉眸,死死的盯著前方。
這個聲音,她起止是熟悉,簡直是刻入骨髓。
夜天凌,景國太子,也是她的夫君,想她沐念情貴為一國太子妃,未來國母,到頭來卻被自己的夫君算計,真的是可悲可憐!
「沐念情,想不到三年過去了,你居然還活著,倒真是讓本宮小瞧了去。」
夜天凌一身素色披風,雖簡潔卻內斂奢華,劍眉入鬢,形貌瀟灑俊逸,身姿挺拔,長身玉立。
端的是公子如玉,翩翩謙子。
可惜臉色陰沉,氣勢冷厲!
似是水牢裡味道難聞,夜天凌掏出錦帕捂住口鼻,眸子裡也是濃濃的嫌惡,他的嫌惡,被沐念情看得一清二楚,頭微微揚起,靠在身後的木樁上,眼眸與他平視,語氣裡是說不出的諷刺:「呵,太子殿下這就受不住了?」
說完這句,眼睛朝著四周望了一圈:「這裡,臣妾可是呆了三年。」
她是景國沐王府唯一的嫡出郡主。
八年前,夜天凌十七歲,她十四歲,他許她萬裏紅妝,迎她過門,入住太子東宮,成為殊榮無比的太子妃。
之後她誕下一女,當時,夜天凌抱著女兒,親了親她的額頭:「情兒,孩子就喚作榮華郡主吧,願她生生世世安享榮華。」
那一刻,她是幸福的。
直到外祖父一族被斬,母妃病逝……
從此,她的日子由雲端跌落到深淵!
也是在那時,她才知道,他娶自己,只不過是覬覦外祖父家的勢力罷了,他心裡愛的,是她的庶妹……沐念雪!
以往的海誓山盟,甜言蜜語都不過是一場戲而已。
如今,曲終戲散,她的夢也該醒了!
眼淚一顆一顆滑出眼眶,滴在汙水裡,濺起一圈小小的波浪。
夜天凌冷笑一聲,不在意的揮了揮錦帕,「沐念情,你還是這個臭脾氣。」淡淡的瞟了她一眼,嘴角帶著瘮人的笑意:「怎麼說咱們也是夫妻一場,臨走之際本宮再送你份大禮吧,免得你在地下寂寞,來人,帶上來。」
沐念情不語,再也沒看夜天凌一眼,只是當那摸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水牢門口時,沐念雪震驚了,隨之而來的是滔天的怒意:「夜天凌,你想幹什麼?」
夜天凌回給她一個似笑非笑的眼神,這樣的夜天凌是沐念情熟悉的,但是他嘴角那抹荒漠冷然的笑意,猶如淬了毒的刀子,直插進沐念情的心房!
她的心裡突然不安的跳動著,尤其是看見夜天凌眼底那摸嗜血時,心為之一沉,驚恐寒意從腳底咻的一下,直竄入腦門上,後背驚出一片冷汗,一抹驚恐快速的劃過心間,想起他之前說的話,沐念情腦子裡閃過一種猜測,攪得她再也無法平心靜氣,她語氣急喘,思維凌亂:「夜天凌,你放了她,她是你女兒啊,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她!」
說著就往前垮了一步,卻被那冰冷無情的鐵鏈給拉了回來,發出刺耳的嘩嘩聲響。
七歲的夜榮華雙手被反剪在身後,眼睛蒙著黑布,嘴裡也被堵著,聽到沐念情的聲音,饒是三年沒見,但她依然聽得出來那是她孃親的聲音,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小小的身板竟拼了命的想要往前衝去,卻被身後兩名壯漢輕而易舉的拉了過去。
「一點就通,你依然還是當年的沐念情,聰慧過人啊。」夜天凌望著沐念情,難得的讚賞了她一句:「沐念情,其實迎娶你不只是為了沈家的權利,你的確有讓人著迷的地方,可惜沈家老頭太死板,你已嫁入太子宮,就是本宮的人,他憑什麼還要保持中立!」
「所以,沈家倒了,我也就沒什麼利用價值了?是麼?」沐念情接下夜天凌的話:「可是,這和榮華有什麼關係,你不就是想殺了我嗎?我成全你,把孩子放了,夜天凌,你是孩子的父親,我不希望她的父親是個連畜生都不如的人。」
她知道,她什麼都知道,從她被關在這裡的第一天她就知道,沈門倒了,母妃去了,她的好日子也到頭了。
她不曾怕過,這落寞的人生,除了榮華,已無任何牽掛。
逼回眼眶的淚水,沐念情仰起頭,語氣堅定:「夜天凌,我知道你愛的是我的庶妹沐念雪,你放了榮華,我什麼都可以答應你,包括我的命。」
她沒有說什麼讓出太子妃之位這樣的話,因為她知道,在這三年裡,一切的一切都已經變了。
如今,她能賭的,也只有這條賤命了。
「呵呵,沐念情,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如今,你在我手裡,生死都在本宮手裡捏著,你覺得本宮會如你的願嗎?」夜天凌嗤笑一聲,看著沐念情就像是看螻蟻一般:「你也不要覺得本宮心狠,高位者要的就是心狠手辣,雪兒懷孕了,明側妃即將扶正,成為沐王妃,所以,雪兒誕下的必須是嫡子嫡女。」
頓了頓,夜天凌望了眼身邊的夜榮華,擡起大手摸了摸她的腦袋,每摸一下,沐念情的心就揪緊一分,看出沐念情的驚恐,夜天凌收回手,勾脣笑了。
那笑意,在沐念情眼裡如同鬼魅般駭人!
「榮華也是本宮疼在心裡的,如果不是她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情,本宮必會保她一世榮華,這也是本宮曾經答應你的,可是,她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跑去那個地方,更不該聽到那些事情,所以,為了懲罰她,我把她的舌頭給拔了。」
輕描淡寫的一席話,好似說的是個無關緊要的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夜天凌,你不是人,你是魔鬼,那是你的孩子,我是辛苦懷胎十月生下來的,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她,你放開我,我要我的榮華。」望見夜天凌眼底的笑意,沐念情怒了,張開雙手便向鐵門奔去,似是想要抓住夜天凌,卻被腰間的鐵鏈輕輕一帶,又返回原地。
沐念情跌坐在地上,汙水剛好漫過她脖頸,眼前飄來一隻只老鼠蟑螂,在她周圍遊蕩著,散發著令人噁心不安的味道,臉上的水漬早已分不清是眼淚還是汙水。
「夜天凌,求求你放了榮華,她只是個孩子。」沐念情泣不成聲的哭喊著。
哭聲裡,有憤恨,也有無助!
三年了,她從來不知道哭為何物,饒是被關入這個暗無天日的水牢裡,饒是每日聞著這令人作嘔的汙水,饒是每日吃下一隻死老鼠,她都不曾哭過!
夜天凌居高臨下的看著沐念情,神情沒有一絲鬆動,在這陰暗的地方,他的聲音猶如自地獄傳來的符咒,空洞陰森:「沐念情,好好看著吧,這是本宮給你的大禮。」
說完,衣袖一揮,那原本可愛精緻的人兒,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就猶如風中落葉一般,軟軟的倒在地上,沒了氣息。
榮華死了,夜天凌轉身離去,不帶一絲留戀:「送太子妃上路!」
「啊……」
「夜天凌,我恨你!我恨你!」
沐念情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榮華倒在她眼前,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身體裡的支柱轟然倒塌,因為不敢置信眸子睜得老大,那眼球似乎隨時會掉落一般,渾身劇烈的顫抖著!
心,像是有人用手在生生的撕裂著它!
除了痛,再無其他!
雙手伸長著,擡腳跑向水牢門口,原本平靜的汙水被她劃出一道道波浪,早已死透的蟑螂老鼠紛紛湧向邊緣。
近了,近了,就差那麼一點,沐念情死死的扣住鐵門,原本瘦弱的小手此刻早已是青筋暴突,想憑著這股子力道掙脫鐵鏈。
「求求你們,把孩子給我吧,她一個人走會怕的,我要去陪著她,你們醒醒好,就把孩子給我吧。求求你們!」
「呸,你還以為你是太子妃啊,想要孩子,做夢吧。」其中一個大漢往地上呸一聲,然後抓起榮華,如同扔破布一般將她仍在角落裡,這才拍拍手,輕蔑是看了眼沐念情,手裡拿著白綾,朝沐念情走了過來!
沐念情的心被狠狠的鞭打著,撕扯著,眼眶爆紅,原本晶瑩的淚珠瞬間變得血紅,血淚劃過臉龐,留下一道道痕跡,恐怖僧然。
爆紅的眼眸死死的盯著早已無氣息的榮華,哭著哭著,到最後竟是癡癡的笑了。
「哈……」
「哈哈哈……」
「奸人當道,老天爺,你不長眼,不長眼啊,我沐念情終其一生,也要為我的榮華報仇,哪怕灰飛煙滅,屍骨無存!」
話音剛落,一大股鮮血便從她嘴角流了出來,身子靠在鐵門處,可是那雙手卻依舊僵硬的伸著,眼睛死死的盯著那個角落。
那裡,有她的榮華!
……
寂靜的夜晚,皎潔的月光,樹影婆娑,安靜美好。
一處宅院內,牀上躺著一名毫無血色的女子,白嫩的小手死死的揪著錦被,雙眸緊閉,在迷迷糊糊之中,只覺得腦子很沉,忽的一下,湧入了一團紛雜的記憶,榮華,夜天凌,母妃。
她想要拼命的醒來,卻彷彿是陷入了一團迷霧,被人控制著,額頭中間那一朵血蓮也變得黯淡無光,兩條秀眉蹙成一團,額頭有密密的冷汗冒出,顯然睡得不是很好。
「榮華!」
眸子蹙然掙開!
沐念情驚撥出聲,旋即翻身而起,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額頭上陣陣冷汗,眼角還掛著一絲清淚!
那雙眼睛,就像夜間發光的寶石般,漆黑明亮,盈盈如水,不過細看之下便可以發現那如水的眸子深處是濃濃的恨意。
沐念情腦袋有一瞬的懵然,隨即瞳孔睜大,環視了四周,再看了眼自己,有些難以置信!
這是自己嗎?
不,這不是自己,到底發生什麼事情?
陌生的環境,陌生的自己,突然,沐念情好似想到什麼,仰天一笑,老天終究是公平的,奪去你最寶貴的,卻也會還給你最想要的,她最寶貴的是親人,最想要的是復仇,所以老天給了她機會,讓她含恨歸來。
一瞬間,那雙眼睛璀璨的發亮,冷得心驚,帶著凜冽的刀芒,誓要手刃仇人!
想到她的榮華慘死,沐念情拳頭死死握著。
夜天凌,枉我拿真心待你,可是到頭來得到的是什麼?呵呵,這真是報應啊,外祖父一家出事,你就迫不及待的對我下殺手,不僅毀掉了我們之間的婚姻,更是不擇手段的對我起了殺意。
這些我都可以忍下,可是你為什麼要如此對我的榮華!她是我唯一的念想。
夜天凌,你不該掐斷我唯一的念想的,真的不該!
如今看來,老天對我不薄,讓我看清了你的真面目,更是讓我含恨歸來!
那一場輾轉掙扎的情愛裡只剩下恨意,無盡的恨意,夜天凌,沐念雪,你們想不到吧,我沒有死,我還活著,你們欠我的,我都會一一討回。
對於自身的處境,沐念情沒有過多的擔心,因為,只要活著,就有希望,不是嗎。
夜天凌,多謝你的絕情,讓我學會了死心。
這一世,她不再相信情愛。
這一世,她不再寬容待人,害她的人她會不擇手段的還回去。
這一世,她只為復仇而來。
揉了揉腦袋,沐念情起身穿好鞋子,開啟門走了出去,屋外的月光很明亮,晚間的涼風吹在臉上刺得生疼,沐念情攏攏身上的披風,邊走邊消化著腦袋裡面的資訊。
這裡是景國護國公白府,白鴻疇乃是護國公府當家之人,此人雖年過四十,卻依舊驍勇善戰,所以現在被皇帝派去邊關鎮守,而這具身體排行老四,是護國公府的庶女。
眾人都道右相府四小姐不學無術,木訥不堪,無才無德,而白鴻疇也是聽之任之,不曾管教。
想到這兒,沐念情勾脣一笑,國公爺姓白,可是正主卻叫冷千璃,還有個孿生弟弟冷千璽,而她所謂的孃親,國公府的姨娘則是名喚冷清梅。
堂堂護國公府,子女不隨父姓,反而跟隨姨娘之姓!
好生奇怪!
這裡面的箇中緣由沐念情不清楚,也沒打算去深究,她現在需要的,不過是一具驅殼罷了!
沐念情藉著月色走進院子的梅林裡,現在是冬季時分,朵朵梅花爭相怒放,清雅的香味瀰漫整個梅林,清清淡淡的,很是好聞。
沐念情深吸一口氣,折下一株梅花,繼續往裡走去,不過沒走幾步,便聽見不遠處一陣悉悉率率的響聲。
沐念情秀眉一擰,彎腰躲在一株梅樹後。
「長青哥,你怎麼才來,人家都等了好久了。」一道嬌俏溫柔的聲音響起。
「哎呀,哥哥的心肝,好了,哥哥這不是來了麼,怎麼,想哥哥了?」長青一把抱住花喜,在她臉上重重的親了一口,惹得花喜一陣嬌呼。
「長青哥,輕點兒,弄疼人家了。」花喜一張小臉緋紅,軟軟的靠在長青的懷裡,手指在他胸前畫圈圈:「長青哥,你說大公子會同意我們的事情嗎?」
「放心吧,只要你按照大公子的吩咐做了,大公子肯定會成全我們的,這可是大公子答應了的,花喜,你確定你把藥放在她的茶水裡了?中間不會出錯吧?」長青握住花喜的手輕輕的摩挲著,有些不確定的問道。
「長青哥,你放心吧,我是親眼看見四小姐喝下去的,估計明早就會傳出四小姐病逝的訊息,對了,長青哥,服了那藥,真的會被大夫診斷成暴病而亡嗎?」
「當然,這可是大公子的藥。」
「長青哥,你真的會娶我嗎?」花喜嬌羞的靠在長青胸前,將臉全部埋入他到底懷裡,有些忐忑的問出這句話。
「放心吧,這件事兒一成,我立馬就去請公子為我們完婚。」長青拍了拍花喜的後背,一臉喜悅,只不過在花喜看不見的地方,他的眼底劃過一絲嘲弄,而這絲嘲弄卻被樹後的沐念情捕捉到了。
沐念情冷冷一笑,沒有再看下去的興致,起身悄悄的往回走。
花喜,冷千璃身邊的大丫鬟,而冷千璃則是在睡前喝了一杯花喜泡的茶,所以才會有她沐念情的重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