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如勾,高懸於九霄之上,耀下了蒼白的月光,將整座城籠在了其中。
夜黑風高殺人夜。
冷風陣陣,卷起了地上薄薄的清雪,打了一個旋,升騰而起。
吱吖。
高牆紅瓦的宅院的後門,嵌開了一條縫,須臾,一個帶著四方小帽腦袋,從門縫中探了出來,目光左顧右盼,張望了半晌,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隨即,他朝著身後招了招手。
漆紅的朱門敞開,兩個家丁打扮的男子,扛著一個麻布袋,從朱門中走了出來。
一路上,兩人皆挑選小巷弄,生怕有人發現似的。
約莫半個時辰,兩人終於輒止,將麻布袋擱在了地上。
「韓九,你說扔在這裡,會被人發現嗎?」韓七眨巴眨巴眼,壓低了聲音問。
「應該可以了,大夫人叫咱們扔遠點,這兒應該夠遠了。」
二人相視一眼,一腳踢開了麻袋,登時,麻袋咕嚕嚕地滾出了三四米遠,旋即,二人便準備離開。
夜空之中,鉛雲密佈,「哢嚓」的一聲,一道閃電耀亮了半邊天,將韓七和韓九二人的臉映得煞白。
轟隆……
一道悶雷是炸響於天際,叫人窒息而敬畏。
緊接著,一道粗如手臂般的閃電,猛然劈下,正中那個麻袋,湛藍色的電光在麻袋上游走,隨著「嘶啦」一聲,麻袋碎片四裂而開,其中露出了一截被雷電擊得焦黑的手臂。
五指成抓,懸於半空。
韓七和韓九二人相視一眼,不由心下一驚,二人腳下似是灌了鉛似的,腳下竟絲毫挪不動步子。
倏然,二人的雙瞳猛縮,眼瞧著,那焦黑的手掌,忽然緊握,發出了「哢哢」脆響。
鬼!?
韓七和韓九的腦袋裡轟然炸響。
他們明明看見了三小姐在他們的面前咽了氣兒,怎麼會……
「鬼鬼鬼……鬼啊!」
「嘶啦!」
那只手將其身上的麻袋扯開,一張烏漆嘛黑的小臉,從麻袋中露了出來。
韓夙淺矗立于大雪之中,寒風卷起了她一頭宛如墨緞般的長髮,卷起了呼嘯的狂風之中,她的腦袋如遭車裂,疼得叫她嘴角抽搐。
冷若冰霜的眸子,環視四周,卻赫然發現,自己竟在一個陌生的環境。
她怎麼會在這裡!?
她不是應該在沙巴刺殺K集團的不良奸商嘛,怎麼會……
韓夙淺的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個畫面,在刺殺時,她被拍檔出賣,背後遭到了冷槍,臨死前,她雙眼之中滿是不甘……
她剛想要舉步前行時,雙腳忽然一軟,一下子跌倒在地,頭疼欲裂,她的雙眼變得猩紅如血……
「啊!」
一道淒厲而尖銳的嘶吼聲,響徹天際。
韓夙淺捂著腦袋,拼了命的打滾。
忽然之間,另外一個人記憶如同噴湧的瀑布般湧入了韓夙淺的腦海之中。
相同的名字,卻不同的身份,韓夙淺大禹國護國將軍府的大小姐,她有著不俗的容貌,卻並不是從當家主母的肚子裡爬出來的,她的生母是伺候大夫人譚氏的洗腳婢,只因韓大將軍醉酒的一次承歡,便種下了種子,生了根發了芽,搶在大夫人的前頭生下了孩子。
從此,她和她娘便成了大夫人的眼中釘、肉中刺,在她尚在繈褓中時,她的親娘就在大夫人的謀害中,玉殞香消了。
而大夫人將她養在了自己的名下,表面上對她關懷備至,可在她牙牙學語時,卻被奶娘硬是教成了結巴。
縱然她有美貌,可卻還是成了京中的笑柄。
平日裡,大夫人聯手闔府姨娘、小姐們更是變著法的虐待她。
她的生母曾經救過出宮省親的德妃,更因如此,給她許了一場大造化,德妃為了報恩,竟許了她和當今晨王的婚事。
晨王有著天下第一風流才子的美名,京城之中的千金貴女,無一不想要嫁進晨王府。
更是因此,大夫人命韓七和韓九活活打死了她。
韓夙淺的腦袋漸漸清明了過來,她踉踉蹌蹌的坐了起來,她的雙眼微眯,宛如琥珀般的雙瞳之中,湧現出了濃濃的殺意。
既然,你我有著相同的名字,我便代替你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我會承下你的所有仇恨,讓所有折辱過、傷害過的人,百倍、千倍如數償還。
須臾,韓夙淺緩緩的站了起來,一雙充滿了殺意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著韓七和韓九。
韓夙淺猛然一腳踏在地面之上,身形宛如一道流光一般,飛速朝著韓七和韓九二人沖了過去。
二人已是極為震驚,在他們看來,死去的韓夙淺是不能夠死而復生的。
那麼,結果就只有一個。
她是冤魂不散的厲鬼。
就在二人還未反應過來之際,韓夙淺依然來到了二人身前。
她的手段極為淩厲,雙手探出,幻化成掌,緊握韓七雙頰,與此同時,用力一扭,耳畔只聽「哢嚓」的一聲脆響,硬生生的扭斷了韓七的脖子。
一旁的韓九已是目瞪口呆,他只覺得身下一陣暖流,一股腥臊的味道打他的身上溢出。
韓夙淺黛眉微蹙,極為嫌惡的睨了他一眼,轉身一腳,正中韓九胸口。
登時,韓九的身體宛如斷了線的風箏似的倒飛而出,他的腦袋狠狠的撞在了一顆老槐樹上,脖子一歪,當場斃命。
做完了這一切,韓夙淺拍了拍手,微微搖頭,歎息道:「哎!這具身體太弱了。」
韓夙淺看了看身上焦黑的肌膚,隨即,又側目瞥了一眼韓七腰間的短刀,她勾了勾唇,宛如琥珀般的雙瞳之中瀲灩一抹寒光。
手起刀落,砍下了韓七的頭顱。
她脫下了韓七的衣裳,裹住了他的頭顱,準備送給大夫人一個驚喜。
「好個心狠手辣的丫頭。」
倏然,韓夙淺身後傳來了一道疏淡而低沉的男子聲音,她黛眉微蹙,臉色陰寒,猛然轉頭時,赫然瞧見了一個男子坐在身後的屋簷上。
男子身著一襲月白色的狐皮大氅,內襯著玄色錦袍,衣擺處針腳細密的繡著大朵大朵的曼陀羅,他一頭長髮宛如瀑布一般傾斜而下,隨著徐徐夜風淩亂的舞著。
韓夙淺琥珀色的眸子微眯,一瞬不瞬的凝視著男子。
他膚色極白,好似籠了一層薄薄的月光,劍眉星眸,削薄的唇角似笑非笑的望著韓夙淺。
韓夙淺在腦海之中飛速的搜尋著有關於此人的記憶,卻並沒有任何的印象,多年以來的殺手生涯,卻能夠讓她知道,此人的危險。
男子縱身一躍,飄落地面,月白色的宮靴,踏在地面白雪之上,落下了一行淺淺的腳印,他徑直的朝著韓夙淺走了過來,嘴角笑意更甚,「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次心狠手辣的女子……」
說著,他竟然伸出了手,想要去觸摸韓夙淺的臉。
韓夙淺有點想笑,前世她被冠上了嗜血羅刹的名號,這還是她第一次被人調戲。
見過不怕死的,沒見過這麼不怕死的。
她倏然伸手,一巴掌打開了男子的手,淩厲的眸子如同鷹隼,睨視著她的獵物。
男子猛地一怔,被打開的手懸在了半空,眨著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須臾,他笑了,指節分明的纖手,摸了摸他棱角分明的下巴。
他還沒有下一步的舉動時,宛如黑曜石般的眸子猛然一縮,竟瞧著她揮動了匕首,直奔他的咽喉處。
快!准!狠!
男子一把握住了她的纖手,軟若無骨,細膩順滑,宛如頂好的綢緞,卻並沒有舞刀弄槍的粗糙。
可就在方才,他明明瞧見,她殺伐果斷,絕非一朝一夕能夠練就出來的殺人手段。
就在這時,韓夙淺手中的匕首,割開了男子身上的狐皮大氅,她的身形宛如靈蛇,一轉身那雪白的狐皮大氅,不知怎地就披在了她的身上。
韓夙淺緊了緊領口,清冷如霜般的眸子怒視著男子,冷冷的吐出了一個字:「滾!」
男子一怔,他這輩子還是第一次有人敢如此和他說話。
「你這女子,搶了我的衣裳,竟……」
「嗆!」
韓夙淺猛然將匕首一擲,在月光下閃著寒芒的匕首,直刺男子腳前不足一寸許的距離。
旋即,她一腳卷起了韓七的頭顱,抱在了懷中,搖曳著婀娜的身姿,漸漸的消失在了男子的面前。
莫淩晨雙眸微眯,唇角微微上揚,牽起了一抹略微深意的弧度。
「沒想到,本王的未婚妻,卻是一個這麼有趣兒的秒人兒。」
護國將軍府。
大夫人譚惜柔不知是怎麼了,一覺醒來頭疼欲裂,「李媽媽,茶。」
她的陪嫁李媽媽連忙遞上了茶盞,「夫人請用茶。」
大夫人接過了茶盞,一口灌下,可眉心卻始終緊皺著,李媽媽湊近了她,微微蹙眉,問道:「夫人,可是頭風病又發作了?」
大夫人微微搖頭,輕歎了一聲,「已是老毛病了,只不過那小賤人的生母死後,便沒有犯過病,可是,不知道是怎麼了,從昨兒夜裡開始就一直心緒不寧的。」
「夫人,可要請個郎中來瞧瞧?」
大夫人倏然抬手打斷了李媽媽的話,沉吟一聲,淡淡的道:「不必了,替我梳妝,去給老夫人請安。」
護國將軍極重孝道,每日晨昏定省,需向老夫人請安。
將軍府老夫人的身份地位極高,乃是當朝薛太后的胞妹,位居一品夫人,此時的薛夫人身著褐色萬字錦袍,外披墨狐皮大氅,滿頭白髮高挽成髻,只佩了一支卿雲擁福簪,額間帶著褐色抹額正中嵌著一顆鵪鶉蛋般大小的翠玉。
薛老夫人滿臉慈愛,手中端著青花茶盞,手指堂下笑盈盈的說道:「你這丫頭就會拿我這老太婆尋開心。」
大夫人走到了門外,聽見了屋內的歡聲笑語,挑眉看向了站在門外的柳媽媽,問道:「老夫人今兒心情好像不錯。」
柳媽媽陪笑,「小姐很會討老夫人開心。」
大夫人卷起了帕子,掩住了雙唇,她的寶貝女兒……
韓如仙,人如其名,如同九霄之上跌入凡塵的仙子,大禹國的第一美人,容顏傾城,琴棋書畫無一不通,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王孫貴胄數不勝數。
對於這個女兒,大夫人捧在手中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真正的如珠如寶。
思及自個兒的女兒,大夫人的臉上浮現了一抹淺淺的笑,她並未多想,舉步跨過了門檻,走進了薛老夫人的柏香院。
「母親。」
韓夙淺迎著大夫人的面,欠身一禮,柔柔婉婉,和昨兒夜裡那殺伐果斷的女羅莎判若兩人。
大夫人驟然一怔,那抹淺淺的微笑倏地僵在了臉上,她的雙瞳猛的一縮,全然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那張描繪著精緻妝容的臉,瞬間變得煞白,她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染著豔紅唇脂的雙唇微微顫抖。
若不是李媽媽一把扶住了她,恐怕大夫人早已經跌坐在地。
她竟然沒死?!
她怎麼會出現在柏香院?!
難怪,昨兒派出去的韓七和韓九沒有回來覆命,原來是偷偷的放了她。
可大夫人卻不知道,那個人人可欺的韓夙淺已經死了,此時,屈膝在她面前的,可是從二十一世界穿越而來的女煞星。
大夫人徐徐抬手,壓了壓鬢間簪著金步搖的流蘇,看著那張和二姨娘有九分相似的臉,她的眼底深處湧現了一抹冰寒之色,可當著老夫人的面,卻並不能表現過異,忙不迭的闔了闔眸子,斂過了那抹滔天的恨意。
她的嘴角強扯出了一抹淺笑,口中銀牙緊咬,從牙縫中擠出了一句話:「淺兒,來的好早啊!」
韓夙淺莞爾,徐徐側目,眸光中帶著尊重的瞟了薛老夫人一眼,緩緩起身,臉上的笑容如同春風,「闔府之中晨昏定省,女兒自然是不敢耽擱的。」
大夫人倏然一驚,她竟然不結巴了?!
她面色古怪的看著韓夙淺,將眉心扭成了麻花狀,這又是怎麼回事?
大夫人水袖之中的雙手緊攥成拳,染著鳳仙花蔻丹的指甲,深深的嵌入了掌心之中,她用力的眯起了雙眸,一字一字的問道:「淺兒,你昨晚睡得可好?」
韓夙淺微微頷首,唇盤含笑,看著大夫人那張神色慌張的臉,不禁眯了一下眸子,眼底閃過一抹霜華,「那是自然。」
她朝著大夫人走近了一步,黛眉微蹙,說話卻極為順暢:「女兒瞧著母親眼下的烏青,定時昨兒沒有睡好,可是有什麼心事?」
大夫人眯了眯眸子,極力的壓抑著心中的怒意,「我要勞心闔府家事,自然是勞心很緊,我……」
「呵!」韓夙淺倏然冷笑,朱唇微啟,打斷了她的話,「有一句話,不知道母親聽說過沒有……」
大夫人微微蹙眉,疑惑的問:「什麼?」
韓夙淺湊到了大夫人的面前,作出了口型: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