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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線

平行線

作者:: 七裡老塞
分類: 現代都市
一個農村出身的中年男子,對自己中學時代的初戀情人念念不忘。多年來,一直在尋找她的蹤跡,卻一無所獲。現實生活,十分殘酷,他的生活總是充滿不幸。理想、幸福與成功,似乎跟他永遠是一對平行線。本命年的他,面臨著婚姻失敗,失業等等人生危機。他將何去何從,他是否還將繼續尋找他的初戀情人?他跟初戀情人,是否也終將是一對平行線?

正文 序

平行線。

你學過幾何。一定。

我也學過的。

但我說的,不是幾何裡的平行線。我說的,是我們生活當中的平行線。

平行線,不是一種災難,卻是一種命運。

你,我,或許就是一對平行線。

這個世界,存在著太多太多的平行線。我們生活在一個由無數的平行線交織而成的現實當中。這是我們的命運,我們無處可逃。

你本來只是一個普通人,但卻有著不普通的理想;然而可怕的現實,讓你跟理想成了平行線,使得你耗盡畢生的精力,也沒能實現你的理想。

你本想跟你的愛人相愛一生,不求榮華富貴,但求平淡安寧;但老天偏偏讓你在意外中離開人世,去了另一個世界。從此,你跟你的愛人,成了永恆的平行線,陰陽兩隔!

你或許辛辛苦苦掙了一筆錢,打算做一件你想了很久的事;但你卻沒想到,天下無賊只是個童話,你的那筆血汗錢在突然之間,跟你成了一對平行線,被可惡的小偷偷走了!

你可能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你的某個大學同學;可你並不知道,你的兒時好友,曾跟你同住一棟樓,而你們卻一直形同一對平行線,從未謀面!

也許,你想讓你的仇人遠離你的視線,希望不再想起過去的某些事,某些情景,某些言語;然後,你無法主宰這一切,你的仇人永遠是在你的心裡,你無法逃出他的陰影,你跟你的仇人,不得不成了一對無法分離但又無法交叉的平行線。

你可能只是想見見你的初戀情人,只想見一面而已;但人海茫茫、世事滄桑,不管你再怎麼尋找,再怎麼努力,時間都沒有給你這個機會,你跟你的初戀情人,也不得不成為永恆的相隔千里或者近距一線的平行線,你們終生不得再見!

兩棵樹,生長在同一片山坡上,一棵在這頭,一棵在那頭,相距僅百步之遙,但卻如隔山千里,各自有各自的世界,互不相擾。這也是一對平行線。

……

太多了!實在是太多了!

我們所處的這個世界,雖然是錯綜複雜的,就像一個鳥窩,一棵棕樹,一片海域,一把空氣,一場愛戀。但這樣那樣的錯綜複雜的關係,並不能掩蓋住我們身邊的、這些細小的、微不足道的、卻無時無刻不在影響著我們的生活的平行線。你靜下心來,閉上眼睛,好好的,細心的,深刻地,想一想。你,是不是也在成為另一條直線的平行線?

或許,你,我,就是一對永恆的平行線。

你可以保持沉默,也可以保留自己的意見,但別急於對我說,不!

平行線,不是幾何書上定義的那麼簡單。

平行線,是這個世界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是一串精彩紛呈的跌宕起伏的故事,是人和一切事物無法逃脫的命運!

是為序。

七裡老塞

2011.4.19

正文 正文1-5

1

2000年,是新世紀的開始。

他算是跨世紀的人了。

「我活到二十一世紀了嗎?」

他,不是不相信;而是,在懷疑。

活著迎接一個新的世紀!這是一件多麼值得高興,多麼值得紀念,多麼值得炫耀的好事!

但是,他卻心情很平靜。不是因為天冷,也不是因為孤身一人,更不是因為他不關心這樣一個偉大的時刻。他只是在想,從此,他就要遠離某個地方,遠離某個人,遠離某個記憶了。他還在猶豫,還在徘徊,還在掙扎。他看著外面的從掛著冰條的樹枝堆裡沖出來的煙花;看著在冰冷的雪地裡盡情玩耍的小孩、大人,還有年輕的姑娘;看著在冷風中歡呼雀躍的人群,看著人家的淘氣狗在雪地裡瘋狂的奔跑;又看著電視上的熱火朝天的慶典節目,他顯得格外安靜。那些事物,似乎離他很遠,遠到不是一個世界的一樣。他其實也很想很想像他們一樣瘋狂,像他們一樣歡呼,像他們一樣大聲說話。但是,他沒有。他只是安靜的坐在家門口,安靜的看著這一切。他偶爾傻傻地、吃吃地笑。他笑的是,他覺得,大家根本沒有必要如此大呼小叫,大做文章!不就是一個新世紀的到來嘛!哪一天,哪一月,哪一年,對普通百姓來講,有什麼不一樣呢?

過完十五,他就要出遠門了。生平第一次出遠門。

他要去他妻子那裡。他要去跟他妻子一起打工。他妻子催促過他十幾次了。這回,他必須去了。這個家,要想過得更舒坦更物質一些,必須兩個人一起打工。挖煤,太危險,那不是個好差事。哪天老天爺不開心了,就可能把他的命拿去玩了。就像陳民那樣,一眨眼工夫,掉進另一個世界。萬分小心,也不能擋住厄運!人這一輩子,不是因為怕死,再要掙扎著活的。人活著,需要承擔責任,希望了卻心願,爭取圓成夢想。活著,也要活得有……

「這一走,哪天才能再回來呢?」

他好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好像是在問誰。

但是,答案,遠在另一個世界。

他又陷入沉思。不,或者應該是單純的安靜,表面上看起來的安靜。腦海裡,他想起很多很想事。每一件事,都無法讓他的內心安靜。他的思想,就像外面的熱鬧的場面一樣。一個鏡頭接著另一個鏡頭,甚至有好多的鏡頭突然重疊在一起,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不想去想的。但是,那些鏡頭好像跟他有仇,偏偏要跑出來。突然,一個他害怕的面孔出現了。那是他的真正的仇人。他要趕走這張面孔。他狠命地搖晃著腦袋,再用手掌拍了兩下。

「惜初,過來,爸爸抱一下!」

惜初,是他的兒子。今年進四歲了,跟他一樣,是個高個子,有點偏瘦。惜初很可愛,也很聰明。

「冷不冷?」他抱著兒子關切地問。

「冷!」

「抱著還冷嗎?」

「你比冰還冷,你抱著我,不冷嗎?」

「惜初,你想不想媽媽?」

惜初不說話了,一雙大眼盯著自己的那雙生著凍瘡的手。

「爸爸,癢!」

「癢啊?去叫奶奶給你擦點藥,去!」

「剛剛奶奶擦了,癢還在裡面,它不走!」

「那爸爸給你搓一下,癢怕爸爸,搓一下它就跑了!」

惜初就把那雙可憐的小手遞給爸爸。

「啊,你的冰!爸爸,你的冰,跑進到我手上來了!冰死了!我不要你搓了!」

惜初就掰開爸爸的手,跑到後堂去跟奶奶烤火去了。

他又是一個人。

他突然用左手摸摸右手,好像是有點冰涼的感覺,又好像還暖和。不搞不清到底他的手是冰還是暖了。不過,他想,有感覺,證明手還是活的,證明他還是活的。

「我活不到二十一世紀的!絕對活不到!除非……,唉,活到又怎麼樣呢!」

他突然這樣說著,站了起來。他再看看外面,然後進屋做飯去了。

二十一世紀的腳步,已然踏入所有人的心裡。但他似乎還不太相信,這是事實!

不是因為當年的那個賭注。而是因為,他堅持他自己的觀點。

他還將繼續堅持自己的觀點。

人活著,總要堅持一些東西!堅持,也是一種活著。

2

那只是他上初中的時候的一件小事。

課上,語文老師說了一句話:「同學們,我們將是跨二十一世紀的人,我們要以最優秀的自己,最好的狀態,去迎接這一天的到來!」

他當時就在懷疑這個「跨二十一世紀」的說法。——當然,他之前也曾懷疑過,只是沒有這麼強烈。他想,現在是一九九幾年,算起來,應該是十九世紀;要跨,也是跨二十世紀啊!何來跨二十一世紀之說?這個紀元法一定有問題。就算是因為制定這個紀元法的人,是個公認的大人物,所以世人對他的錯誤的東西,也認為是正確的並且要接受的話,他也不會跟那些人苟同,他一樣要堅持自己的觀點!

課下,同學們在討論「跨二十一世紀」這件事。只要是他認為是對的,他一定會去跟人據理力爭的。看到那些「無知」的同學,他很失望。於是,他也參加到那幾個同學的討論中去了。

一翻激烈的爭論下來,龍飛寡不敵眾,但又不肯認輸。於是,他說了一句:

「反正,我是活不到二十一世紀的!」

學習委員白靜也在笑他。

「傻冒!你活不到?你要是得了癌症差不多!」陳民也在笑了。

「反正,我沒那麼命大!我活不到二十一世紀!」他仍然在堅持。

「你看見那只鳥了沒有?」白靜指著教室外面的梧桐樹。

那時,正是春夏時節,梧桐樹長得正茂盛。樹葉肥油肥油的,綠得正美。一眼望去,仿佛世界都是綠色的。樹上有一群小鳥正在嬉戲鳴唱。仿佛是在向各自的同伴訴說喜悅的心情,因為自己找到了一處絕好的玩耍的地方。龍飛順著白靜的手看過去,看了半天,那個方向並沒有鳥。小鳥在不停地追逐飛落,已經差不多都飛到另一棵樹上去了。龍飛不知道白靜的手指指的到底是哪只鳥。

「關鳥什麼事啊?」

「你說的是鳥話啊!」陳民繼續笑他。

「那只鳥,運氣好的話,都能活到二十一世紀!你說活不到?你沒得癌症吧?哈哈哈……」

其他同學也跟著白靜笑起來。龍飛知道,那是嘲笑的笑。但他不傻,他只是堅持自己的觀點而已。那些刺耳的笑聲,驚動了那群小鳥,小鳥呼地一下子都飛到更遠的樹上去了。

龍飛很不高興。他在心裡想,這些人,不但沒有自己的主見,還嘲笑人,沒有素質!龍飛不想再做無謂的爭辯了,再爭辯也不能改變他們的觀點。在他們眼裡,老師的話,就是神仙的話。他們是不會聽他的話的。但他繼續堅持自己的觀點。龍飛盯著自己暗戀已久的白靜,突然十分嚴肅地說:

「如果我能活到二十一世紀,那也是因為你!」

此話一出,笑聲馬上停止。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龍飛。他們個個的眼神裡,都充滿著驚奇,充滿著疑惑,充滿著某種神秘的物質。龍飛的臉刷地一下紅了。龍飛瞠目結舌,不知所措。

「鈴鈴……!」上課鈴響了。

龍飛馬上飛跑,結果撞到柱子上了。龍飛的雙眼直冒星星。

後面又跟起一陳奇怪的笑聲。

現在都是2011年了。這事都過去十幾年了。龍飛還時常想起。

3

龍飛時常想起的,還不止這一件事。

初三那年,他苦苦哀求父母,讓他在學校寄宿。結果,最後一期他才如願。那時,白靜也是寄宿生。有一天,搞大掃除。放學的鈴聲響了。身為勞動委員的龍飛,開口讓還沒搞完衛生的同學先回去。他怕住在遠處的同學回去晚了,要走夜路;近處的同學好早些時候回去吃飯,幫他們父母做點農活。那些同學走了之後,他沒有先去吃飯。他讓同學陳民幫他先打飯菜過來,他想先把衛生先搞完再吃。那天,學習委員白靜,正好在後面整理作業。她看到龍飛一個人在搞衛生,她把作業整理好之後,也去幫忙。那時,正是初三的最後一個學期尾聲。也就是說,他們馬上就要畢業了。不少同學都準備了畢業紀念本。白靜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放下手中的掃把,去她書包裡拿出她的紀念本遞給龍飛。

「龍飛,你停一下,幫我寫幾句話吧!馬上就要畢業了!也許,我們畢業以後,就各奔東西,天各一方了。也不知道,我們以後還會不會有機會同窗苦讀!隨便寫幾句,留個紀念吧!」

龍飛看看白靜,又看看那個漂亮的紀念本,又看看白靜。

「還早呢!最後一天寫也不遲啊!」

「寫嘛寫嘛,我都拿出來了!」白靜一臉的誠肯。

龍飛再一次看看白靜。那是一張他永遠都看不厭的臉!那個臉蛋兒,跟他喜歡吃的蘋果一樣,太讓人喜愛了。他做過無數次的夢,在夢裡,他總是見到她,但總是看不清她的臉。她真想趁這個機會,一次看個夠。但是,不到一秒鐘,他就迅速地把目光移開了。他又看著那本漂亮的紀念本,然後伸手去接。正要接的時候,他又突然縮了回去。他是想先把手擦乾淨,免得弄髒了白靜的漂亮的紀念本。但是,就在他縮回來的那一瞬間,白靜鬆手了,結果那個漂亮的本子掉到地上了。不巧的是,又剛才掉到他還沒來得及掃乾淨的還有不少髒水的那個地方!龍飛的心馬上跟著咚地跳了一下。

「唉呀,媽啊!」白靜在那一瞬間,這樣驚叫了一聲。

龍飛的心又馬上咚咚地跳起來。

龍飛趕緊彎腰去撿。白靜也彎腰去撿。結果,兩個人的頭又撞了個嘣嘣響。

「唉喲,啊——,痛死我了!」

「對不起!對不起!沒事吧,你?」龍飛馬上跟白靜道歉。

「肯定撞腫了!你怎麼像頭牛樣,撞得我頭都暈了!」白靜一隻手揉著頭,一隻手撫著課桌。她的臉色都變了。肯定是撞得不輕。

龍飛把本子撿起來。先是用手擦了擦,結果越擦越髒。他就撩起衣角準備用衣服擦。

「哎,哎,你別擦了,越擦越髒的,你這樣擦!還是給我吧!」

龍飛就乖乖地把本子遞給白靜。他就傻傻地站在那裡,看著正在揉傷的一臉苦狀的白靜,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突然,他想到一個主意。於是,很高興的說:「要不,你把這個紀念本給我,我再給你買一個一模一樣的,還給你!這肯定是最好的紀念了!」

白靜抬起頭來,很認真的看看龍飛。猶豫了一下,說:「這樣不好吧?還是算了吧!」

龍飛見白靜不同意,有些急了。他原來是想,如果她同意了,那不光他可以給她一個最好的紀念,最重要的是,她可以給他一個最最好的紀念!但是,白靜不同意。他不但急,而且有些慌了。他是個不善於表達的人。遇事總是緊張。

「沒事的,反正我也要買一本的。而且,我也很喜歡你!」

壞了!龍飛一急一慌,竟把話說錯了。本來呢,他是想說「我也很喜歡你這個本子」的。不過,他當時在心裡,又在想著他喜歡白靜這個事。沒想到,一緊張,說漏嘴了。心裡想的東西,這回當著人家的面,跑上嘴了。這下可不得了了。龍飛更急,更慌了。他張著那張笨嘴,急急忙忙地結結巴巴地更正道:「不是我喜歡你!我是說,我愛你!」這回更糟了。他原本想說什麼,他自己都不知道了。他完全亂了陣腳了。他的臉,脖子,甚至全身,都紅了。那是急得紅,慌得紅,燒得紅。他還打算再一次做解釋。但是白靜沒有再給他機會。白靜早已明白他的意思和他現在所處的境地了。

「什麼?」白靜假裝沒聽到,故意這樣問。其實,她的臉色,已經出賣了她了。她的臉,在她一聽到那句話的那一刹那,像觸電一般,立即紅了。為了做到假裝更像一些,她刻意保持鎮定,拿出用來擦臉的面紙,慢慢地很專注地印吸著本子上殘留的髒水,並說:「你真的像個豬樣!擦這個要用吸水的紙,輕輕地印,不能擦的,知道吧?」

當時,龍飛更堅定了自己的信念。他沒有看錯白靜。因為龍飛覺得,白靜的這樣的解圍方式,不是一般人能想得到的;她太聰明,太能幹了!他母親常常跟他說,以後娶老婆,一定要娶一個聰明又能幹的老婆,別像村裡的那個太清一樣,吃一輩子老婆的虧。他想,他以後一定要娶白靜做老婆!但是,當他看到那個紀念本的時候,他又禁不住想,畢業以後,如果他不再念書,還能見到白靜嗎?他還有可能娶她做老婆嗎?他之前高興的情緒,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後來白靜把本子擦乾淨之後,再一次把本子遞給龍飛。

「寫幾句吧!拿好啊,別又掉了!」

說話時,白靜不敢正眼看龍飛。龍飛也只用眼睛快速地瞟了一下白靜,發現白靜的臉還是紅朴樸的。

龍飛接過本子後,看看外面。那些去食堂打飯的寄宿生,開始陸續地回來了。他馬上把本子翻開,裡面還是新的,還沒有人寫過留言。於是,龍飛又心生一計。他馬上去找來鋼筆,然後把本子和筆一起又遞給白靜。龍飛眼睛看著筆說:「你是學習委員,本子又是你的。你先寫一句話,簽上你的名字;然後我在你的那句後面寫一句,這樣更有紀念意義!」

白靜想了想,就接過本子,翻到第二頁,梭梭地寫了一句:「龍飛像頭牛,又像頭豬!」然後簽上自己的名字,遞給龍飛。「行了吧?」

這時,陳民回來了。

龍飛馬上把本子接過來,抱在懷裡,偷偷地把本子放到他課桌裡鎖起來。然後再走過來,紅著臉跟白靜輕輕地說:「這回你上當了吧!嘿嘿,現在那個本子是我的了!」

陳民還是發現了不對勁兒的地方,在一邊學奸人笑。

這件事,龍飛也是常常想起的。準確的說,龍飛每次一想起白靜這個人,都會情不自禁地想起這一幕。這一幕,早已刻在他心裡了。想抹恐怕也抹不掉。

4

「什麼?你又發什麼神經啊?」

聽到這一消息,龍飛就像被雷劈了一樣。他不敢相信,這是他的妻子跟他說的話。他們結婚十幾年了,一向很和睦的。風風雨雨地走過來,雖然也常常吵嘴,有時也吵得很凶,但也還算過得平穩。妻子除了愛打扮一點,他沒發現有什麼他看不慣的地方。他呢,除了雖然事業上沒有妻子那樣有成績,但也一直都在爭取,在努力,在拼命。生活上,過得也不算差了。現在還租了一房一廳,電腦,沙發,等等,都有。孩子不多,就惜初一個。惜初現在家讀寄宿,大妹幫忙看著。家裡的房子,也不比人家的差。出來之前,才砌的一座紅磚房,還是平頂的。龍飛這邊的兩個老人,也在前些年去逝了。現在兩個人的工資,負擔這樣一個家庭,應該是沒有什麼問題的了。所以,他怎麼也想不通,妻子為什麼突然提這個他認為根本不可能的念想。

「離婚!必須!馬上!」妻子很堅決。

龍飛一下子傻了。他坐在沙發上,呆呆地望著妻子。他企圖看透妻子的心思。但是,他沒有這種特異功能。他看到的,只是一個突然間不認識的女人,一張嚴肅的沒有一點人情味的面孔。

「你——是說——真的?」他忐忑不安地問。

「嗯!我會開這種玩笑嗎?」

龍飛一下子全身軟了下來,攤在沙發上。心卻繃得緊緊的。這是在做夢嗎?龍飛做夢都沒想過,在他的生活裡,會有這麼一個情節!龍飛偷偷地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痛!龍飛明白了,這不是在做夢。這是真的。他的妻子,楊花,要跟他離婚!龍飛只結過一次婚,還沒有過離婚的經驗。所以,他不知道,他現在應該要怎麼做,才能挽回這場雖然令他終生失望,但還算安定的婚姻。龍飛是想挽回。他的第一反應,就是在想應該怎麼樣去挽回。雖然,龍飛心裡一直沒有放棄尋找白靜的下落。龍飛知道,自己已經是結過婚的人了,這樣做確有些不妥。龍飛也想過,白靜這個時候,也應該早已是為人婦為人母了。龍飛尋找白靜,不是想要去奪回他的初戀情人,破壞她現在的婚姻。他只想知道,白靜現在過得怎麼樣?白靜這些年來,過得怎麼樣?白靜現在的婚姻狀況如何?僅此而已!龍飛早已接受了這場他自認為本不該有的婚姻。龍飛是個70後,受老一輩人思想影響比較嚴重。所以,他從來沒有想過要背叛妻子。從來沒有!當然,他自己也不認為,尋找一個他曾經暗戀過,但什麼都沒做過的女同學,也算是一種背叛!因為不論是他的思想,還是行為,都沒有越軌。

「你———沒跟人家——喝酒吧?」龍飛呆呆地坐了半天,想了半天,終於說了這樣一句話。很明顯,他還是不相信,妻子的決定是真的。他希望是妻子說的是酒後糊話。

「喝了!怎麼了?為了這個家,我能不喝嗎?」

「呵呵!就是嘛!嚇我一跳呢!」

龍飛的心馬上開闊起來。龍飛看看穿得像個時尚少女一樣的妻子,然後往她那邊坐一點,笑笑說:「都三十出頭的人了,老穿得像個姑娘樣!——喝了酒,就別亂說話!會嚇出心臟病的!」

「誰嚇你了!誰亂說話了!離婚!真離!」妻子坐在沙發的另一頭,說完話就把臉別向另一向。

「為什麼啊,老婆?不是好好的嗎,日子?美女老婆,是不是,最近又流行玩離婚了啊?」龍飛繼續陪著笑臉,開著玩笑。

以往,妻子要是在外面跟同事喝了酒回來,不高興了,他就用這樣的方式哄她。每次都能把她哄得得意的笑起來。但是,今天,這招不靈了。

「誰跟你嘻嘻哈哈?看你那德性!一輩子沒出息的!」

「一個家裡,有一個有出息的,就夠了!個個都有出息,這社會上,哪有那麼多好工作安啊?是不是?」龍飛又拍妻子馬屁了。

確實,龍飛沒有楊花那麼有出息。龍飛都三十六了,在廠裡,還只是個品質部領班。一個月辛辛苦苦,也只能拿到兩千多點的工資。楊花才三十二,已經是業務主管了。一個月輕輕鬆松就能拿到兩倍于龍飛的工資!兩個人,都只是初中文化,而且楊花才讀了兩年初中,龍飛卻初中畢業了。私下裡,龍飛也常常感到臉面無光。這男人一旦在事業上高不過女人,就算長得比女人高過兩個頭,也是抬不起頭來的。龍飛為了有一天能超過妻子,也曾做過不少的努力。但妻子好像是一座永遠都爬不過去的山。慢慢地,他也接受了這個事實。說實在的,他已經很努力的去工作了,也很努力的去學東西了。跟產品品質有關的國家標準啊,國際標準啊,什麼什麼標準啊,他天天都在看,天天都在記。打了這十幾年的工,他也積累了不少的工作經驗。但是,好像沒有什麼用,就是看不到成績。沒有成績,再多的努力,也只能是苦力!平時有人一提起他跟他妻子的事業問題的時候,他就把頭埋得實實的,不敢說話了。人家問得多了,他就拿上面那句話來擋一下。

「哼!這話你也說得出口!別他媽的不像個男人!」妻子用鄙夷的目光瞟了一眼龍飛,然後十分鄭重地指著龍飛說:「給我聽好了:我們必須離婚!」說完就去睡覺了。把門甩得砰砰響。

龍飛真傻了。龍飛攤在沙發上,眼珠子好久都不轉一下。

看來,這個意外的情節,必須發生了。

那一晚,龍飛沒有進房。龍飛在沙發上,度過了一個漫長而淒涼的晚上。

龍飛病了。

5

龍飛初中畢業以後,因為家裡窮,沒錢交學費,就沒有再讀書。龍飛就只有跟父母在家耕田。偶爾,也跟著父親去建築工地做事。龍飛的父親是建築隊裡紮鋼筋的老手。龍飛跟著父親做事,自然也是做紮鋼筋的活。龍飛是個能吃苦的人。做起事來,絕不亞于一般的工人。所以,沒有被人看不起他只是個小夥子。沒多久,龍飛也成了建築隊的一名正式工人。那會兒,龍飛跟著父親,一邊要盡可能幫著龍飛的母親做家裡的農活,一邊還要做建築隊的工作。建築隊只要有事做,必須得去的。哪怕家裡的稻穀明天就要收了,也得去。所以,這樣兩頭顧的日子,是最辛苦的。但龍飛沒有怨言。龍飛知道,他的家境不如人家,所以只有拼命做事,為家掙錢。

龍飛跟著父親東奔西跑,在工地上一做就做了兩年。

有一回,龍飛跟父親去鎮上做事。龍飛在紮鋼筋的時候,突然看見一個女孩,很像白靜。當時,那個像白靜的女孩子,正在路邊的電話亭裡打電話,從他那個方位,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和側臉,不能確定是不是白靜。他的心馬上亂跳起來。他很想下去看個究竟。但猶豫了又猶豫,還是沒有勇氣過去。他只是在工地上,尋找更好的位置。但怎麼找,都找不到一個能看到她臉部的位置。後來,她把臉朝另一方了,完全看不到了。龍飛更緊張了。他想了想,到底會不會是她呢?那天是星期二,按理說,她應該是學校讀書。怎麼會在鎮上出現呢?想來想去,他還是不甘心。他終於鼓起勇氣了,正要過去看個究竟。卻聽到一個粗魯的聲音在罵他:「龍飛,你他媽的走來走去,幹什麼?是不是不想幹了?不想幹就給老子滾蛋!」這是那個小包頭在發飆。人家好歹是個小包頭,龍飛不敢得罪他。只好受了。龍飛的父親看到了這一幕。馬上過去跟小包頭陪禮道歉,又是發煙又是陪笑的。終於,小包頭滿意了。把手甩了甩,讓龍飛的父親走。龍飛的父親就再陪個笑,道個謝謝,過龍飛這邊來了。然後指著龍飛,狠狠地罵了一陣。龍飛也只能受了。龍飛帶著一肚子委屈,乖乖地回去做事,頭都不也回一下。回到自己的崗位時,龍飛才敢再去看那個像白靜的女孩子。可是那個女孩,卻早已不見了。龍飛好生失望。那一肚子委屈跟失望一相遇,似乎變成了另一種可怕的東西。結果,龍飛受傷了。一根鋼絲刺進他的手指,出了不少的血。雖然,這只是個很小的傷,對紮鋼筋的工人來說,是家常便飯。但對龍飛來說,這次的傷,似乎是他這有生以來,最嚴重最痛的一次傷!

幸好,在吃飯的時候,龍飛又看見那個女孩兒了。她就在他們吃飯的對面。這回,是正面看到的。他一眼就認出,那果真是白靜。她也正在吃飯。龍飛興奮不已。雖然一樣非常的緊張,一樣的害怕。但這回,他沒有再猶豫不決、膽怯不前了。他馬上飛跑過去。

「白——靜——!」

「嗯?龍飛?啊哈,怎麼是你?」

「真是你啊!你怎麼……你住這裡嗎?」

「是啊!——進來坐會兒吧?」

龍飛看看自己髒兮兮的一身,擺擺手,說:「不是住學校下面那個煤礦裡嗎?」

「那是我爸開的煤礦,我有時去玩,去吃飯。呵呵,誰家會住那裡啊!傻冒樣!」

「嘿嘿,我哪知道!」

「哈哈,你,怎麼,這副模樣?髒不拉希的,像個挖煤的了!啊,看,又黑又瘦!喂,你在這裡幹嘛?」白靜打量著龍飛,然後邊說邊拿筷子指著龍飛笑。白靜笑的樣子,永遠都是那麼好看!那一口潔白的牙齒,似乎象徵著白靜的純潔。龍飛看了,不禁遐想聯翩。

「呵呵,我在這裡做事!幫人家紮鋼筋!」

「做事?你,不讀書了嗎?」

「嗯哼,不讀了!我家窮,讀不起啊!我是老大,只能讓兩個妹妹讀了。」

「唉,太可惜了!——哎,你爸不挖煤嗎?挖煤很賺錢的!要不,叫你爸去挖煤,你就可以讀書了!」

龍飛搖搖頭,說:「挖煤太危險了。我大伯就是死在煤礦裡的。」

「那是,不過工資高啊!還不是有好多人去挖!」

龍飛繼續搖頭。然後回頭看了看父親。

「對了,你今天,不讀書嗎?」

「我叔叔死了,得癌症!我回來送葬的。」

「就是在小學教書的那個嗎?」

「嗯!是的!」

「教書的!哼哼!肯定是吃多了血汗錢死的!」龍飛突然嚴肅地說。

「什麼?!你莫亂說!」白靜好像不高興,生氣了。

「龍飛,你在那幹什麼!快點,開工了!」

龍飛的老爸在叫他了。龍飛一邊應著老爸,一邊還依依不捨的看著白靜。晚秋的太陽很溫柔,就像白靜一樣,照得人直想睡覺做夢。微風輕起,吹拂著白靜的衣裙和髮絲,使原本漂亮的白靜,此時更顯秀美飄逸。那街上的喧囂的人行車流,忙忙碌碌的景象,龍飛全然不顧。龍飛只想再看看白靜,好好看看,好記住這張美麗的臉龐。他在想,今天是因為人家叔叔死了,他才有幸見到她;以後,就沒有這樣的機會了;今日這一別,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見到她了。

「快點,龍飛!給我死過來!」

那個小包頭在發飆了。龍飛跟白靜說了聲「再見」馬上跑回工地。

這事,龍飛老爸看在眼裡。他老爸雖是個粗人,但這事,他看了之後,心裡也有了想法。後來,他老爸就把這事跟龍飛的母親說了。龍飛的母親就偷偷地給龍飛物色對像。半年之後,龍飛就結婚了。女的就是楊花,長的也很清秀,是鄰村的姑娘。楊花初中都還沒念完。因為家裡窮,家長想早些把她嫁出去,好減輕家裡的負擔。有人提親,自然很快就應了。龍飛這邊呢,雖然十二個不願意,但父母之言的思想,最終動搖了龍飛的堅持。那時,龍飛才剛剛二十歲。

正文 正文6-9

6

「你就別傻了,人家想討老婆,還討不到呢!你還不要!」陳民勸龍飛。

「不是的,你不知道!我只想掙錢,給我兩個妹妹讀書!我不想那麼早結婚!」龍飛這翻話,顯然不是出自他的內心。他還在想著那個白靜。

陳民的話一點都沒錯的。70年代的人,尤其做為男人,哪個不想早點結婚?村裡找不到老婆的,還真不是一個兩個。跟自己同輩的,大自己十幾歲的,就有兩個,到現在還是單身!那時候,吃飯都成問題。誰家小孩要討個老婆,還真的不容易。辦個親事,少則要花個四五千塊,多則要花個一兩萬!農村裡的人家,哪個有那些閒錢?但是,為了自家的兒子討老婆,做父母的,都是指縫裡摳,飯碗裡省,才能攢出幾個錢來。幸運的人家,都還能托媒人找到一個可以將就的媳婦。這辦親事,樣樣都得花錢。縱使省著省著辦,把親事辦成了,吃虧的還是兩個新人。新人一成家,就要準備白手起家。龍飛的親事,算是幸運的。一來,女家急著嫁女。二來,女家看到龍飛是個能吃苦的後生,女兒嫁過去吃飯應該不成問題。三來,龍飛家的禮數還算大氣。這樣的男家,在當時,是很難找的。換句話說,就算男家不願意,女家都願意把女兒倒貼嫁過去。

「你別做夢了!那白靜是你想得到的?」陳民跟龍飛一起長大的。龍飛的心事,陳民一看就能看透。

「我哪有想啊!」龍飛還口是心非地狡辯。

「人家老爸是煤礦老闆!你爸呢?刨土的!紮鋼筋的!」

龍飛不說話了。龍飛習慣沉默。

「我也想討小月做老婆呢!人家看不上我們這樣的啊!」

龍飛突然瞪大眼看著陳民,不禁笑了一個。

「真的,我好早就喜歡她了!」陳民也笑起來,竟還臉紅了。

「那個小月,不是嫁人了嗎?」

「是啊,嫁給一個煤礦老闆的兒子!」

「呵呵,又是煤礦老闆!」

「哎,沒討到小月,是我這輩子的遺憾啊!不過,我這個老婆,也不錯啊!」

陳民的妻子確實不錯,勤儉持家,尊長愛幼,通情達理,是個典型的賢妻良母。至於長相,雖然不能跟那個小月比,但還算過得去。陳民是個想得開的人。他說,都是農村人,老婆要長得那麼漂亮的做什麼,最重要的是要能做事,能吃苦,能生孩子!

「沒想了!別讓高明虎一家有機可趁!知道嗎?人家啊,巴不得你打光棍呢!」陳民雖然跟高明虎沒有深仇大恨,但早看不慣那一家人的言行舉止。他早把那一家人劃到壞人一類了。

後來,果然高明虎去捅爛泥了。在楊花父母那裡,高明虎說了很多龍飛家的醜事。把龍飛媽有乙肝的事,都說了。陳民說得對,他是成心跟龍飛家過不去,想讓龍飛打光棍。楊花的父母開始猶豫不決了。龍飛媽知道後,雖然恨透了高明虎,但又不能對他怎麼樣。龍飛媽只得又重金送禮,磨破嘴皮,才穩住這門親事。龍飛這邊呢,他父母威逼利誘,再三勸說,龍飛媽甚至於哭著喊著求他,把高明虎一家如何對待他們家的事,前前後後說了十幾遍。龍飛終於心軟了,點頭同意了。但龍飛偷偷地哭了,哭得很傷心。他哭自己沒用不能堅持自己的理想,哭自己為什麼生在這樣一個家庭裡面,哭自己的無法直面而又不得不直面的未來。哭到激憤的時候,龍飛真想去殺了高明虎。但他終於沒有這個勇氣。況且,他也知道,殺人是犯法的。他要想一個萬全之策,以報深仇,以雪大恨。

結婚那天,龍飛死活不進洞房。

龍飛的父母急得直跳。沒辦法,最後龍飛的父親找來一根繩索,把龍飛綁了,硬推進洞房。但是,龍飛的父母在外面聽了一夜,卻沒聽到半點動靜。接下來的幾天,龍飛雖然自覺地跟新婚妻子同床共枕,但各睡一方,連句平常話都聽不到。龍飛一直沒有跟楊花行夫妻之事。就這樣,龍飛跟妻子拼湊著過了一年。本來就沉默寡言的龍飛,這一年變得更是像個啞巴了。楊花從來沒見龍飛對她笑過。一年下來,兩個人說的話,加起來也不上百句!楊花又偏偏是個愛說話的人。跟這樣的男人一起過日子,楊花覺得太憋屈,太沉悶了。楊花因此偷偷地哭過好多次,也曾因此往娘家跑過好幾回。每次楊花往娘家跑,都是龍飛媽去她娘家把她接回來的。

7

龍飛終於背著行李,踏上了出遠門的路途。

龍飛心情複雜。龍飛的心裡有激動,有擔憂,有惆悵,有戀戀不捨,還有無限憧憬。

龍飛出遠門,最不放心的,就是他兒子惜初。惜初一歲離母,現在不到四歲,又要離父。惜初膽子又小,不敢跟其他小孩玩。要是連龍飛都走了,恐怕惜初更孤獨,更可憐,更冷落。唉,真是苦了他啊。但生活就是苦的累加重疊。他必須去掙點甜的東西回來,讓孩子、家人的苦,更少一些,更淡一些。雖然在家邊種田耕地,邊挖煤,收入也不少,但那都是吊著命在過日子。陳民的死,更是讓他害怕了。所以,他最終聽了妻子的話,決定出去闖闖。

龍飛媽這輩子也是苦命。龍飛也很不放心她的。她老人家身體一直不是很好,辛辛苦苦把他們三兄妹養大。現在,兒女的任務還沒完成,又要接孫子的任務。以後的日子,怕是要更辛苦了。龍飛媽要做家務,做農活。他走了以後,還要花更多的心思照顧惜初。萬一她舊病復發或者病情更嚴重了,怎麼辦?龍飛爸還在煤礦做事。龍飛勸過他好多回了,可他就是堅持要去挖。龍飛很替父親擔心。龍飛希望陳民那樣的事,永遠不要發生在父親身上。龍飛父母都是老實本分的人,龍飛擔心自己走了以後,會有人欺負,尤其是高明虎一家人。

「走吧,別看了!多吃飯,多掙錢,啊!初寶我帶著,不用掛牽!」

臨走時,母親這樣吩咐。

龍飛看見母親眼裡蓄滿了淚水。那一刻,他真的不想走,他想留在家中。

龍飛步行到鎮上。經過白靜家門口時,他駐足往屋裡探視,沒有見著白靜。「她嫁人了?還是出遠門了?還是……」龍飛正尋思著,屋裡出來一個中年女。龍飛趕緊掉頭,邁步前進。這些年來,龍飛在這個門口,不知站了多少回。可是,每回都讓他失望。自從那次在白靜家對面紮鋼筋見過她以後,龍飛再沒見過她,也沒有白靜的一點消息。這些年,他不但來這個門口張望,也曾向以前的同學、她家的鄰居等人打聽過白靜的消息。但都沒有得到一絲一毫的希望。現在,龍飛要出遠門了,以後難得有機會來這個門口張望了,也幾乎不可能再向別人打聽她的消息了。他多少有些惆悵,有些不安,有些不舍。龍飛走了幾個大步,回頭看了兩回,然後放慢步子。龍飛看著這個小鄉鎮,看著這周圍的房子,看著路上的行人和車輛,看著路邊的綠化樹,他想起了許多許多事。這裡的許多新房子,都曾吃過他的汗水。這裡的許多人,他都能叫得出名字。這裡的許多車輛,他都記得一兩個小故事。這裡的許多綠化樹,他都曾在下面歇過涼。這裡的每一條路,他都曾走過幾百回。這裡的一點一滴的變化,都早已印在他腦海裡。今天,龍飛要走了,要離開這裡了。他想再細細地看一回。他看這一切,不光是想要好好的記住這裡;他還希望在某一處,發現某一個人的影子。

快到車站了。他仍然沒有遇到他想遇到的人或事。

「龍飛?你這是去哪啊?」

龍飛撞到的,是當年建築隊的那個小包頭。他發現小包頭身上好像少了點什麼東西。

「林包頭啊!怎麼是你?我去深圳呢!」

龍飛邊說邊找。終於,他找到了。原來是林包頭的右手手掌沒了。

「什麼包頭啊,農民啊!你這是去打工啊?」

「嗯!」龍飛看著林包頭的右手,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你這手?」

「呵呵,倒楣啊!天殺的,你跟你爸走了之後沒幾天,我這手就給一塊水泥板砸沒了!」

「哦!」

「哎,怎麼不挖煤了,想起去打工?」

龍飛指指林包頭的手,說:「怕死啊!」

林包頭友好的打他一拳,笑笑說:「那祝你好運了,掙大錢!」

龍飛發現林包頭老了許多,黑了許多,不過比當年也和善許多了。他突然想起一個事,便宜想問問林包頭。龍飛攢足勇氣,吞吞吐吐地問:「林包頭,我向你打聽個事:那個大鬍子白胖子煤礦老闆,是不是還住郵電局對面?」

「白力是不?」

「對!對!」

「聽說不住那裡了,好像在縣城買了房子!」

「哦——!」

車來了。龍飛跟林包頭又隨便聊了幾句,然後相互道了別。龍飛回頭又望了一回郵電局方向,再掃視一遍街上的行人,歎了口粗氣,上了車。

8

「把這個簽了!」楊花用命令的口氣對龍飛說。

楊花跟龍飛提出離婚後的第三天,準備了一張《離婚協議書》。

看來,楊花是鐵了心要跟龍飛離婚了。

這幾日,楊花一句話都不跟龍飛說,一個好臉色都不給龍飛看。龍飛心裡不免有些慌張。龍飛發現,在她接到一個叫王經理的電話時,就完全變了個人似的。那平時像潑婦形象,瞬間變得像服務小姐了;那高音喇叭般的聲音,瞬間變得嬌滴滴的;還有,那些言語,一入耳就會全身起雞皮疙瘩。這之前,龍飛也有覺察的。龍飛認為,那都是工作需要。再說,妻子平時見了別人,也差不多是這副模樣。龍飛覺得,這沒什麼奇怪的。但是,這幾日,龍飛卻對她這種做作的模樣,產生強烈的厭惡感。龍飛是個沒有心計的人。所以,他沒有發現其他的,也沒有去懷疑妻子對他的忠誠。龍飛想,妻子要跟他離婚,無非就是因為她的職位比他高,工資比他高。

此時,已經過了十二點了,龍飛正在看書。龍飛的病,還沒有全好。龍飛看的是品質管理的書。他們廠的品質部主管,也就是他老大,下個月要離職了。對龍飛來說,這是個絕好的機會。龍飛想要儘快學點一個品質主管應該知道的東西。他打算利用這個機會,補上這個難得的缺。他太需要這個工作了,太需要這個職位了。如果成功,以後就不用在妻子面前抬不起頭來了。如果成功,妻子就不會再跟他離婚了。所以,這幾日,龍飛很用功。每天晚上看書看到深夜一點。家裡最近也聯了網線。他也開始在學用電腦,學上網。

「打算玩真傢伙啊!」龍飛很鎮定。

「別他媽的廢話,趕緊簽了!」楊花的潑婦形像,又現形了。

「我要是不簽呢?」

「不簽?你憑什麼不簽啊?」

「不是好好的嗎?離什麼離!」

「就你這熊樣,你還打算我一輩子跟著你?別做夢了!」楊花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自以為是朵美麗的鮮花,總是一臉的傲慢!看龍飛時的眼神,就像看乞丐一樣,老瞧不起她眼前這個男人了。「當初,你不是不想要我嗎?哼!我現在成全你!讓你去找你那個初戀情人!是男人,就趕緊簽了!」

龍飛的心,突然緊了一下。這時臉色,也有些微妙的變化。幸虧他是背對光源,背對妻子。龍飛不知道,妻子是怎麼知道他跟白靜的事的?妻子又怎麼知道,他還在找白靜的?這麼多年,他一直都是在默默地找,悄悄地找,但沒跟任何人提起過。在妻子面前,也從未洩露一絲一毫的痕跡。她是怎麼知道的呢?龍飛突然覺得,妻子太厲害了。難怪她能做上業務主管這個位置。

「那都什麼時候的事了,還提!」龍飛努力的在臉上做了一個微笑,但是很不自然。

「行,不提!你簽吧!簽了,我永遠都不會再提了!」

「你再考慮考慮吧!」

「是男人就痛快點!你簽,還是不簽?」楊花那張擦過粉的臉,馬上起了怒色。

「不簽!」龍飛攢足勇氣,做了這個回答。

楊花的手機響了。又是那個王經理打來的。

「喂,王總啊!這麼晚了,有事嗎?」楊花嬌聲嬌氣地接電話,也不避開龍飛。

「好的,我馬上過來!」楊花掛了電話,一臉的喜色。

楊花收起喜色,面無表情地說了句:「那行!那你就等著法院見吧!」然後就出門了。也不跟龍飛交代一下去哪裡做什麼?好像龍飛跟他沒有任何關係一樣。

龍飛也懶得去理這事。龍飛想,大概又是陪客人喝酒之類的事,沒有必要擔心。龍飛已經習慣了妻子這樣沒有規律的工作時間和生活狀態。龍飛相信妻子不會做出什麼對不起他、對不起孩子、有違婦道的事來。龍飛一個人在家裡想,組建一個家庭,本來就不容易,為什麼要輕易地破壞呢?如果是家庭之外的人,想要破壞這個家庭,倒還好想。就像高明虎一家長期以來對他們家一樣。但是,做為家庭成員,想要拆散這個家,他就想不通了。雖然,他跟楊花之間,沒有愛可言,當年的結合,只是迫於無奈;但這麼多年的夫妻,多少還是有情的啊!楊花可以對當年的事,懷恨在心,但不能這樣絕情啊!龍飛當年已經對不起楊花了。龍飛在家砌房子的時候曾想過,要好好地跟楊花過一輩子。所以,這些年來,龍飛處處讓著楊花,處處為楊花著想,處處以楊花為中心。

但是,龍飛沒想到,楊花卻因為當年的事,要跟自己離婚!

「唉,當年的事,肯定對她傷害很深!」龍飛這樣想。

龍飛似乎很後悔自己當年的行為。

「這麼多年都過來了,為什麼要離婚呢?」龍飛始終想不明白這個問題。

「不行,不能離!」龍飛一拳打在電腦桌上。

龍飛決定堅持不同意,就算上法庭,也堅決不同意。

為了家庭,為了孩子,為了這十幾年的夫妻感情,必須過下去!

都淩晨兩點了,妻子還沒回來。龍飛想打她手機,問個情況。拿出手機了,想了想,又沒打。龍飛繼續等。龍飛太困了,在沙發上等著等著就睡著了。

奇怪的是,接下來的這個月,龍飛跟楊花夫妻竟相安無事。

不知為何,楊花竟也沒再提離婚的事。不過,楊花這個月出差更頻繁了,而且每次出差都打扮得很時髦,很性感,很鮮豔。楊花本來就生得水靈,加上皮膚比較白嫩,身材出眾,曲線感強,雖已三十出頭,但打扮之後,誰也看不出她的真實年齡。以前龍飛問過楊花,為什麼老這樣打扮?楊花回答說:「做業務,氣質最重要,形像最關鍵!」龍飛想想也是。漸漸地,龍飛也習慣了楊花的打扮。這個月裡,楊花出差的時間,一次比一次長,一天,兩天,五天。而且楊花出差,從不跟龍飛打招呼。好像楊花眼裡沒有龍飛這個人似的。龍飛呢,也不過問妻子的事。妻子出差期間,龍飛也不曾打電話問情況。龍飛想,這或許是件好事,兩個人有更多的時間冷靜一下,好好的掂量掂量離婚的事。況且,龍飛一心就想上班,就想學東西,就想早日能拿下主管的位置。

想歸想,但龍飛的心,卻一直懸掛著。這些日子,龍飛可不好受啊!龍飛想,夫妻一場,同住一屋,彼此卻像陌生人,憋屈啊!哪怕能看到一個楊花對他發自內心的笑,他也會好受些。但是沒有。龍飛想,這樣下去不行。龍飛就想緩和一下兩人的冷戰氣氛。情人節那天中午,龍飛特意去花市買了九朵玫瑰花,——這是他有生以來的第一次。龍飛還精心製作了一個花瓶,把九朵玫瑰花插好,放在臥室床頭。龍飛打算那天跟楊花再商量一下離婚的事。但是那天,楊花一大早就出門了,一直都沒有回來。第二天,也沒回來。第三天,還沒回來。第四了,楊花終於回來了。楊花回來得很晚,都快晚上十一點了。而且一身的酒味。妻子是回來了,但那九朵玫瑰花早已枯萎了。

「回來啦!」龍飛驚訝的望著突然出現的妻子,勉強地笑著迎上去,想跟楊花說點話。

楊花卻看都不看一眼龍飛,直接去房裡睡覺了。

龍飛早已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這段時間,怎麼老出差?」龍飛跟進去,坐在床邊上,耐心地問。

楊花雙眼緊閉。除了呼吸聲,楊花不曾發出任何聲音。

窗外突然起了晚風,吹進屋裡,吹在龍飛的身上,有點兒冷的。龍飛走近窗戶,望著窗外。窗外是社區公園。公園裡有些景觀樹。公園裡的燈還總是亮著,但已經沒有人了。晚風吹著樹,沙沙作響。樹枝在晚風中搖擺不定,找不著方向。公園的邊上,就是公路。公路永遠都是那麼繁忙。公路上的車輛,仍絡繹不絕。車鳴聲此起彼伏,在公路上跟著車輛飛馳。此時,還傳來急救車的急促的警笛音。一定又有人不幸出事了。龍飛耐心等待,卻不見回音。龍飛想,妻子可能還在想著當年的事。要不然,她不會不理他的。這種情況,之前有過。龍飛就偷偷地歎口氣,輕輕的走出房間。

龍飛一個人在沙發上靜靜地坐了一小會兒,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起身去找來筆,又找了張白紙。龍飛在白紙上寫下一段話:

花,我的愛妻:

我知道,你為這個家,付出了許多,你辛苦了!我感謝你!惜初也會感謝你的!我希望,我們能白頭偕老,一直過下去。好嗎?當年是我不對,那時,我太小,不懂事!請你一定要原諒我!好嗎?我會更加努力的工作,我會盡自己最大的能力,去爭取更好的職位,爭取更高的工資!請相信我!我能做到的!我希望我們能像以前一樣過日子,好嗎?

另外,你要保重身體,少喝酒!

龍飛留字

2011.2.18

這一晚,龍飛又睡在沙發上。龍飛做了一個夢,夢見妻子楊花。楊花很漂亮,很年輕。楊花正坐在小板凳上,抱著惜初在餵奶。楊花的奶很豐滿。楊花餵奶的樣子也很美。楊花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惜初很調皮,吃了幾口奶,就下地了。惜初在地上到處跑。楊花就追著惜初跑,心怕惜初摔倒。可是,惜初還是摔倒了。惜初趕緊過去抱起惜初,問:「初寶,摔痛了沒?」惜初搖頭。楊花還是不放心,到處查檢。沒有看到哪裡受傷,楊花才又笑了。楊花又抱起惜初,撩起衣服,托起豐滿的奶,又給惜初餵奶。龍飛向妻子走過去,卻突然踩空腳。龍飛驚醒了。原來自己從沙發上掉到地上了。龍飛跟房裡看看妻子。妻子睡得正香。龍飛過去幫妻子蓋好被子,翻出一張毛毯,又回到沙發上睡起來。

9

龍飛是九五年春結婚的。結婚後,在建築隊又幹了半年。九五年冬季的一天,陳民來龍飛家玩。陳民突然建議他去挖煤。陳民說,挖煤工資高,而且每天都只上半天班,下班回來還有時間種地;紮鋼筋工資又低,又是全天的工作,根本沒時間種地。龍飛開始是不想去的。龍飛的大伯就是死在煤礦的。龍飛不想像大伯那樣死在煤礦。陳民是個熱心人,再三的過來勸說。龍飛想,現在是有家的人了,家裡開支不大,但日子過得卻很緊,應該多掙點錢;況且,家裡的房子又小又老,應該掙錢砌座自己的房子了。挖煤雖然危險,但比紮鋼筋划算。挖煤的話,拿斧的可以掙到五十塊錢一個班,拿鏟的都可以有四十塊一個班;而只有二十塊一天。挖煤是要更賺錢。龍飛又想到陳民。陳民雖然比自己早結婚一年,但已經自己砌了一座房子了,紅磚房,還是平頂的!龍飛考慮來考慮去,最近還是決定去挖煤。

那天一大早,龍飛就跟著陳民上路了。去煤礦要走十二三裡的路,所以要起得很早。那時已經是寒冬了。早上的天更是異常的冷,一路上都結著重重的霜露。手啊臉啊要是碰到哪根茅草或者樹葉上,那冰冷的感覺就像是利刀割了一般。地面到處都是非常的滑。山裡的霧也很大。一不小心,就會摔倒。龍飛穿的是還雙新解放鞋,卻一出門,就摔了個四腳朝天。陳民笑他,叫他以後多吃點好的,身體長肥點;肥點,不易摔跤。那天,龍飛都穿了四件厚厚的衣服了,還覺得周身冰冷冰冷的。不過,龍飛生性怕冷,哪怕兩穿多兩件,他還會覺得冷的。走了兩三裡路後,身上才開始暖和起來。龍飛的手被路邊的茅草樹葉冰了幾回,索性就藏到褲袋裡,再不敢露在外面的。臉是最可憐的了,是沒辦法遮擋的了。儘管是戴了大耳帽,也是無濟於事。所以,只能任憑刺骨的冷風恣意地襲擊。結果,沒走多遠,臉就差不多麻木了。嘴巴說話時,臉腮幫子、嘴唇,都不聽使喚了,顯得十分的僵硬,十分的笨拙。不說話時呢,上下牙齒就在嘴裡打架,打得磕磕碰碰地作響。

這種天氣,是很平常的。龍飛也曾在這種天裡紮過鋼筋。何況是下井挖煤。陳民說了,冬季,是最好的挖煤季節,井裡又暖和,又不用擔心下班回家還要種田翻地看莊稼,所以可以使勁挖。這種季節啊,挖煤的人一進去,就不想出來。所以一般來說,冬季的工資,也是最高的。春季也差不多,但春季要春耕,下井的時間短一些。在路上,陳民給他算帳了。

「冬春季六個月,只上五個月的班,三五一百五十天,一天六十塊,一六得六,六千,五六三千,加起來就是九千。夏季跟秋季只算上四個月班,其實也可以上五個月的。五個月是九千,一個月就是一千八,四個月就是七千二。一年就有一萬六千二!三年下來,就有一座房子了!」

龍飛想想,這賬算得倒是喜人。龍飛激動起來了,身上更熱和起來。

「那還不快點走!」龍飛笑嘻嘻地說。

「呵呵,來勁了是吧?」

於是,兩人加快步伐前進。陳民一邊走,一邊跟龍飛叨嘮著煤礦的事。

「我們那個煤礦是最安全的,三年才死過一個人,受傷的也只有五個!老闆也負責,給死了的家人,受傷的,出了不少錢!」

龍飛只聽著,沒出聲。步子邁得很急。

「你就去我們那個煤礦,啊!」

龍飛似乎在專心走路,仍沒出聲。

「我們在一個煤礦,上同一個班,上下班也有個伴啊,是不是?」

龍飛仍然不出聲,心事重重的樣子。陳民只顧著說話,沒有注意龍飛的表情。龍飛偶爾抬起頭望著遠方。走了八、九裡路了,無處的西邊,開始射出赤紅的光束,光束愈來愈多,愈來愈密,愈來愈強。終於,有一束射進龍飛的眼裡。龍飛下意識地把眼閉上,把頭撇開。幾秒後,才慢慢地睜開眼。太陽漸漸地爬上山了。路上的霧開始散淡,霜露也開始融化。遠處的山、景,開始清楚起來,也開始披上冬日朝霞的光彩。路邊樹叢裡有鳥驚起飛過,龍飛就去尋飛鳥的蹤跡。龍飛習慣於尋找。

到了陳民做事的那個煤礦,龍飛卻不進去。

「怎麼,又不想挖了?你不想要房子了?」陳民驚訝而又激動的問。

「我想去白力那個煤礦。」龍飛吞吞吐吐地說出了心事。

陳民有點生氣,也有點失望。

「那你自己去吧!都有老婆了,還想著人家!」

下井的時間快到了,陳民說完,就氣衝衝地去換衣服了。

龍飛一個人去了白力的煤礦。但是,那裡的人說,不缺人。龍飛不甘心,又一連問了好幾個人。都說不要人。一個像是負責人來了,問龍飛是幹什麼的。龍飛說明來意。那人說:「就你這瘦巴拉幾的,還來挖煤?走吧走吧!就是缺人,也不要!」龍飛很生氣,但也只能把氣憋在肚子裡。龍飛終於放棄了。龍飛垂頭喪氣的走出煤礦。突然,又急急忙忙地折回去。他找到一個住人的小房子,向裡面探望著找什麼人。但是,裡面沒有他要找的人。他又去找另一處住人的房子。裡面還是沒有。他就向一位中年婦女打聽:「阿姨,我問一下,白靜住這嗎?」

「你誰啊?你找白靜幹嗎?」那位婦女很粗魯的沖他吼道。

「我,那個,我是,她,同學。她,她,住這嗎?」龍飛一緊張,就有點結巴。

「不住這!上學去了!」

「哦!」

龍飛沒敢再問別的。龍飛只好帶著失望和心事,還有滿腹氣憤,回到陳民那個煤礦。陳民下井前,跟煤礦的負責人龍江交待過,說要是一個叫龍飛的人來,就留他。龍飛就順利地被錄用了。不過龍飛並不知道,陳民為了幫他,前一天,花費了他一天的工錢,特意請煤礦負責人龍江吃過一頓飯。

第二天,龍飛就同陳民正式下井。

一個月後,龍飛父親也跟著去了那個煤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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