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咖啡店

遇到那個男生，是在一家普通的咖啡店。

新澤街路邊，一間粉飾成森綠色的幾何狀二層店鋪，臨街的牆體嵌入兩扇光滑明淨的落地窗，可以略窺店內簡易隨性卻不失情調的裝潢。店外，一圈白木的矮柵欄圍成一方小院，兩扇落地窗前各支一把咖啡色的陽傘，傘下置一套深色的木質桌椅。

喬安然明黃色的帆布鞋踩過短短幾節青石小徑，伸手推開店鋪綠漆的格子木門。

掛在門上的一串五彩鈴鐺叮叮作響，兩個年輕的男孩子在櫃檯後展現出禮節性的迎賓微笑。

像往常一樣，窗前的位置已經坐滿。靠近樓梯的角落裡，仍然空著一張單人桌——那是安然慣常落座的位置。

像以往一樣，點一杯咖啡，在角落裡棗紅色的沙發上坐下，一本《解憂雜貨店》捧在手中靜靜地翻看著。

這一年雖然很平常，但于安然而言卻又略有些不同。過去的一年，她結束了自畢業以來的宅家待業階段，現在正過著像多數人一樣朝九晚五的日子。剛剛入職時的新鮮勁兒很快就過去了，日子由宅家時的無聊過渡到工作後的無趣。

牆上的掛鐘指到五點十分的位置，這個時間與其回家看電視，倒不如在這裡看看書。安然想。

這家「平凡咖啡店」是在今年三月份初來單位工作時發現的，現階段的工作時間和經濟條件允許她每週末可以有一次或兩次在這裡安靜度過一個下午。

今天之所以在工作日下班後過來，是因為有一個特殊的約會。

「歡迎光臨。」伴隨著一串鈴鐺的脆響，綠色的格子門後走進一對情侶。安然收回視線，不是她要等的人。

書已經在不知不覺間翻到最後一頁，暖心的結局讓安然會心一笑。牆上的掛鐘已經走到七點鐘的位置，窗外的街道華燈初上，夜幕早已拉滿天際。

安然合上書，揉了揉疲憊的眼角，這才發現不大的咖啡廳已經人滿為患。

又是一陣接二連三的鈴鐺脆響，緊跟著幾個男男女女後面走進一個漂亮的女生。安然起身招了招手，女孩子歡快地蹦蹦跳跳過來，緊挨著安然坐下。

「不好意思，只占了一張單人桌。」安然不好意思的說。

「怎麼想起來在這個時間約我呀？」鬱盈珊忽閃著又長又黑的假睫毛，愉快地問道。

「其實，」安然想了想，有些不知該如何開口。一個小時前，她收到了家裡的短信，告知她原本的約會物件因故不能赴約了。安然本打算看完這本書便回去，卻意外收到了盈珊的微信，這才臨時約她出來。

「我知道了。」盈珊翹起紅唇神秘一笑，「是不是相親？」

安然遲疑的點點頭，「算是吧，不過對方有事，不能來了。」

「沒關係，下次嘛。」盈珊顯得很高興，說著又向她身旁貼了貼，作八卦狀的挑眉道，「先跟我說說，對方條件怎麼樣？」

「這個，我還沒太瞭解。聽說在電視臺工作，高個兒，和我同年。」

「不錯嘛。」盈珊認可地點點頭。

「不過也就這樣了。」安然把書收進包裡，淡然道，「聽說對方家長今天才知道他兒子已經有女朋友了。」

「啊？」盈珊露出略微可惜的表情，一面著急道，「安然，聽我的，你也該談場戀愛了。」

「我想自己還沒有準備好。」安然低頭握著咖啡杯，有所顧慮道。

「這個需要什麼準備呀。」盈珊嗔怪道，雖然她只談過一次戀愛，但在安然面前也算是過來人。

「你面試準備的怎麼樣了？」安然轉移話題。

「我那個學校不算頂尖，就目前的考錄比例來說，考上的概率要大些。」

「我相信你。」

「等我考上，有合適的男同學介紹給你。」盈珊燦爛又調皮地笑著，「雖說在校研究生就業前景還是未知，好歹校園裡的孩子還保留著一份純淨。」

「這就不用了吧。」安然不好意思地說。

「不要考慮太多，就先找個當練練手嘛，也好積累些經驗。」

店裡的服務員經過，安然幫她點了杯紅茶和華夫餅。

「最近工作怎麼樣？」盈珊關心道。

「說得過去吧。」安然看了看窗外的方向，「就在這對面，離家倒是有點遠。」

盈珊跟隨安然的眼神看了看那棟被落地窗截成局部的建築，讚歎道，「不錯嘛，一看就是那種現代化的高樓大廈。行啊，安然。」

「當時也沒有什麼想法，先幹著吧。」安然微微一笑，「其他人怎麼樣了。」

「大家變化都很多。」盈珊端起紅茶抿了一口，「雲佳的男友雖然沒有讀研，但兩人還保持著異地戀，甜兒在校園內談了個高一屆的男朋友。還有詩詩，前段時間在超市兼職，居然暗戀了一個清秀的小男生！只可惜他們目前為止才只有一面之緣。」

「聽上去都過得不錯。」

「可能春天又快到了，大家仿佛都是戀愛的季節。」盈珊羞澀地呵呵一笑。

「你呢？」

「我還是老樣子啦。現階段除了學習，考慮其他的也不合適。」

兩人邊吃邊聊，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雖已有許久未見，但每次約會總也不見生疏且有著說不完的話題。

咖啡和點心已經見底，店內的客人也在漸漸散去。安然和盈珊又拍了很多照片，商量著去附近哪裡吃飯。

「這次我來請。」走到門口櫃檯，安然先一步拿出錢包。

「那好吧。」反正是熟稔的朋友，盈珊也不與安然客氣，「那我出去等你，順便參觀參觀你單位的高樓。」

打開錢包，看著裡面孤零零幾個硬幣，安然才意識到已經有一段時間未使用現金了。她只好抬頭看著面前的男生，「手機支付可以嗎？」

「當然可以。」男生禮貌一笑，接過安然的手機。一面不經意道，「那位是你朋友嗎？」

「哎？」安然訝然。

「哦，看你往常都是一個人。」男生禮貌地解釋道，「而且你那位朋友，我看著似乎有點眼熟。」

「這樣啊。」雖然光顧這裡多次，但礙于安然不善於觀察人的性格，她對男生並沒有太多印象。

「因為這是朋友的店，我只是偶爾過來兼職，可能你不太記得我。」男生不介意地笑道，「我也是今天看到你那位朋友，才想起有幾次看到你一個人坐在角落的位置。」

「我可以幫你問問她。」安然友好地回應。

「我叫李星誠，如果不介意的話。不過只是覺得有些面熟而已，未必真的見過。」說話間，男生將操作好的手機遞還給安然，「已經支付好了。」

「謝謝。」安然接過手機走出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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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星誠？」明珠大廈三樓的西餐廳裡，盈珊手執刀叉略略思索一下，「好像在哪裡聽過，但應該不是我認識的人。」

「不是就算了，我也是聽說後隨口幫他問問。」

「先不說這些了。」盈珊端起手邊的紅酒輕輕一晃，「你知道舒陽要回國了嗎？」

「不知道。」安然搖搖頭，雖然是兩個人共同的發小，但關於他的消息總是從盈珊這裡間接獲得。「你們最近有聊天？」

「沒有。」盈珊拿出手機，「是他在朋友圈裡發了動態。」

安然接過手機，看到一張照片，拍攝內容是疊放著的兩張倫敦至北京的機票。時間和日期正是今天。

「舒陽變化也很多，比高中那時候高了，也帥了。看他發的朋友圈，還在國外談了女朋友，這次應該是兩人一起回國。特意從北京轉機，估計也是為了帶他女友去散心。」盈珊拿過手機，一邊翻著舒陽的動態一邊說，「他女朋友超美了，而且也很會打扮。聽說是大連的，兩人在國外認識。應該不是同校，可能是通過學校之間的聯誼會認識的。而且我聽說同是國內出去的留學生，也經常在國外組織聚會活動什麼的，倆人大概就是通過類似的活動熟識的。畢竟是出國留學，本身就家境好、模樣好，再帶一身英倫范兒回來，簡直太棒了！」

盈珊優雅地切著牛排，毫不掩飾臉上豔羨的神情。

「你在國內成長的也不錯啊，性格又好模樣又美，現在還是個准研究生，但凡有眼光的男生哪能不追求啊。」安然笑著鼓勵盈珊，卻不禁感歎戀愛於她而言竟是如此困難的一件事。

「哈哈，我真有那麼好啊。」盈珊被誇得很開心，一面提議道，「我們這些一起長到大的朋友，算起來也好幾年沒有聚在一起了。正好舒陽這個飛的最遠的也回來了，要不然我們組織組織，大家一起聚一聚吧。」

安然點點頭，也覺得是個不錯的主意。

很快就接到了盈珊的電話。

因為涉及的只是小範圍內一塊長大的幾個朋友，聚會只是時間問題。雖然幾個朋友平時也經常三三兩兩的往來，但因為有的在學習，有的在工作，彼此生活步調略有差別，大家統一一個時間全部聚在一處的機會少之又少。

安然現在的工作每週固定雙休，時間上還算寬鬆，她便告訴盈珊，讓她先緊著其他人。

「可能是大家也有一樣的想法，這次組織的很順利。」盈珊在電話裡高興地說。

「時間確定了嗎？」安然問。

「舒陽回國正好要歇一陣，甜兒和詩詩還沒開學，他們仨的時間都沒問題。就是雲佳學校裡的事情比較多，前幾天返校了，過幾天才能回來。」

「雲佳什麼時候回來？」已經很久沒和雲佳聯繫了，冷不防叫出這個名字竟有點彆扭。

「這週末應該沒問題。」

「好，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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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車停在昌民路「星海大廈」站牌處，安然甫從車上下來，抬眼就看到了這棟高聳入雲的建築。

地點是舒陽定的，就在星海大廈內的「星海花園」，一家五星級酒店。大概是舒陽學成歸來又喜得佳人，有心與大家分享他的喜悅，便主動提出請大家美餐一頓。

包間定在樓上，電梯門一打開，就見一對小情侶迎面走進來。

「安然？」剛走出電梯的安然聞聲回頭。

電梯裡男生按著開門鍵，面帶笑意。身旁一位漂亮優雅的女生輕輕挽著他的胳膊。女生穿著白色蕾絲裙，腳踩一雙銀色的高跟鞋，堪堪夠到男生的肩頭。安然定定一看，才恍然認出是舒陽。

舒陽穿著一套休閒運動裝，被女生挽著的手臂隨意地抄在口袋裡。人和高中時相比不僅高了帥了，還多了幾分英氣。

「我們下去拿點東西。」舒陽鬆開按鍵，對安然擺擺手，「盈珊她們在包間裡等著呢，你先進去吧。」

「好。」看著電梯門關上，安然才轉身向包間走去。

推門進去的時候，詩詩正坐在沙發扶手上看甜兒玩手游，盈珊則在稍遠處抱著手機刷微博。三人聽見開門的聲音，紛紛抬起頭來。

和甜兒她們打過招呼，安然在盈珊身旁坐下。

盈珊收起手機，興致衝衝地湊過來，「舒陽的女朋友好漂亮啊，本人比照片還好看呢！」

安然點點頭，「剛才在電梯口遇到了，他們正要去樓下。」

盈珊聞言更激動了，「知道他們要做什麼嗎？」

安然搖搖頭。她以為兩人是下樓去點些酒水，但從盈珊一臉興奮的模樣來看，顯然不是。

「舒陽要求婚。」盈珊在她耳邊小聲說。

「啊？」安然一愣。

就在這時，盈珊的手機響了。

「舒陽來電話了，咱們也該行動了。」她起身從一旁的櫃子裡拿出一卷紅綢，看樣子像是一掛橫幅。

盈珊沖安然招了招手，甜兒和詩詩也放下手機一塊湊到了窗戶邊。

窗戶正對著樓下的停車場，舒陽斜靠著一輛深海藍的寶馬轎車，手裡的電子鑰匙輕輕一按，轎車的後備箱便正對著女生緩緩開啟。

一捧粉白相間的氣球從裡面漸漸散開，緩緩升空。露出車廂內的被擺成碩大心形的紅玫瑰。

「那足足有999朵玫瑰呢！」盈珊激動地驚呼，一旁的甜兒和詩詩也是一臉豔羨的神情。

比她們更為感動的自然是正親身經歷此情此景的女主角。

只見女生雙手捂住面頰，又驚又喜。

舒陽這才由車身緩緩步至車尾，打開手中的鑽戒，紳士地半跪在女生面前。

盈珊配合著舒陽的動作，放下橫幅的一端，上面大寫著「歆瑤，願意嫁給我嗎？」

女生眼含熱淚，不住地點頭。

一瞬間樓宇周圍爆發出激烈的掌聲和歡呼聲，看來除卻安然這裡，很多包間的客人也一同分享了這幸福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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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歆瑤，大家也可以叫我的英文名Sine。」歆瑤起身向大家敬酒。

安然她們也紛紛站起身。

舒陽離開座位，一一向歆瑤介紹，「這是我的小學同學，喬安然和鬱盈珊。」

「這是梅雅甜和江南詩，她們是和盈珊、安然在同一棟樓裡長大的朋友，比盈珊和安然小兩屆。我們從小就在一起玩。」

舒陽回到座位上，看向歆瑤的目光笑意盈盈，「還有一位我的老同學，叫姚雲佳。她今天有事未能來，回頭我再介紹你們認識。」

「好。」歆瑤禮貌地點點頭。

飯畢，舒陽將安然她們送出酒店，在路邊為她們攔下一輛計程車並預付了車費。因他和幾個哥們還有約，不便親自送她們回家，他本人對此表現得十分抱歉，安然她們連聲說沒關係。

「好羡慕啊。」一向口直心快的甜兒還沉浸在方才的感人畫面中。

她身旁詩詩也是深感共鳴，兩人湊頭興奮又羞澀地討論起來。

盈珊靠在安然身邊，也閒聊起來。

「舒陽這趟帶女友回來，是要見家長的。」

「反正都已經求婚了。」安然覺得這是順理成章的事。

「你來之前，舒陽和我聊過了。」盈珊露出一副既高興又惋惜的表情，「舒陽是挺喜歡這個女生，但他的父母似乎不同意。」

「為什麼，女孩子不挺好的嗎？」

「因為身高，舒陽一米八的個子，女孩子配他是矮了些。」

安然想起女生腳踩一雙恨天高，才能勉強夠到舒陽肩膀高度的畫面。

盈珊看著安然，「這些對我們年輕人來說沒什麼，但在家長那裡大概就成為硬性條件。」

「真是想不到。」安然對家長的態度感到有點可惜，但對兩人的發展前景還是持樂觀態度，「兩人家境學歷外貌都挺般配的，我覺得身高沒什麼。」

「看來伯父和伯母對這一點很看重吧，不然也不會把舒陽為難成這樣。」盈珊有點同情他，「所以舒陽讓我們幫幫他。」

「我們？怎麼幫？」

「有機會多在家長面前說好話吧。」盈珊對著小鏡子整了整空氣劉海。「先不說這些了，我們幾個是回家還是去唱歌？」

「去唱歌！」甜兒和詩詩開心地起哄，畢竟大家難得聚一次。

「雲佳呢？今天沒空嗎？」安然問。

「本來是照顧她的時間才約在今天的。結果前兩天和男朋友鬧彆扭了，賭氣留學校不回來了。」盈珊一臉無奈，「本來和男朋友吵架跟回家是兩碼事，結果她寧是要借此事考驗對方。」

「這怎麼說？」

「在學校等著男朋友去找她唄。」

「上次聽你說，對方不是已經工作了嗎？」

「就是說啊。問題是我們雲佳大小姐哪裡會遷就，她只會說工作可以請假，想要見她有的是方法，做不到只能說明對方還不夠用心。」

「這算什麼悖論。」安然哭笑不得。

「可能她是真想分手吧。」盈珊歎了口氣。

「啊？」安然不解，上次聽盈珊提起過，男生對雲佳可謂百依百順，方方面面體貼入微。雖不至於完美，卻也難挑什麼錯處。

「你知道鬧彆扭的原因嗎？」這次換盈珊哭笑不得，「就為了一件衣服。」

原來是雲佳在前幾日逛商廈時看上一件大衣，便隨手拍了照片發給男友。男生回她「喜歡就買吧。」雲佳又把方才照片上的價簽截圖過去，配了條短信，「可是要五百塊錢，我身上帶的錢不夠。」

男生略一沉默，回道，「等到這個月底給你買好不好。」

他還在實習階段，工資少得可憐，又不好意思管家裡要生活費。乍一下省出五百，確實有點為難。

結果自然是雲佳撒嬌的口吻回道，「可是我現在就想買。」然後在確認男友確實無法立即滿足她後耍起了大小姐脾氣。

「你知道男生也夠累的。」盈珊頗有些同情對方，「雲佳的學校離這兒又不近，不去吧，雲佳又要逼著和他分手；去吧，來回車費和買件大衣沒什麼區別。」

盈珊看著車窗外閃過的風景，「男生這次大概又會先借錢滿足雲佳，但是有什麼用呢，我覺得雲佳只不過是想和他分手而已。」

安然不太理解其中的用意，但沒有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