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國桑城。
六月中旬,桑城街巷裡的桑樹開的正好,桑葚長了一樹。
季涼看遍了滿城的桑樹,還是覺得學校裡的好。
此時,桑城中學的禮堂裡人聲鼎沸,學生和家長都興奮的等著即將開始的畢業典禮。又一年的畢業季,經過了高考的考驗,高三的學生都將邁出高中的大門,走進大學,開始自己新的人生。
季涼在幕後,正在等著作為畢業生代表上臺致辭。季涼很漂亮,漂亮的有些不食人間煙火。瀑布般烏黑的長髮披在肩上,彎彎的柳眉,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明亮的眼眸像是會說話,白皙的皮膚透出淡淡的粉紅。
她穿著短裙制服,整理了一下自己領前的蝴蝶結,開始念稿子做準備。
「季涼,下個環節就是你了,準備好上臺啊!」
「好的,周老師。」
「下面有請學生代表,高三年級優秀畢業生季涼同學致畢業辭!」
季涼深呼一口氣,從幕後走到台前,走到演講台前,接受眾人的掌聲。
台下有些調皮的男生看到季涼上臺,又是歡呼又是吹口哨。
季涼,桑城中學無數男生心中的女神,人長得漂亮學習又好,再加上偏冷淡的性子,更讓她有一種‘可遠觀不可褻玩’的氣質,平日裡是不見她笑的。
可他們不知道,八歲之前,季涼還是個愛笑的小姑娘。
「三年前,剛剛踏入桑城中學的時候,十五歲的我們,懵懵懂懂。雖然對未來有無限的想像,卻不知道你在這裡,學習到什麼,收穫了什麼。幸好一路上,有師長的殷切教誨,也有朋友的深厚友誼。一起經歷困難挫折,也一起堅守成長。」
季涼站在舞臺右側,清澈的聲音傳便整個禮堂,「我說,桑城中學就是我們的初生,是我們最好的時刻。畢業典禮後,讓我們奮力張開翅膀,飛向各自不同的夢想。一路順風,各自珍重……再見。」
伴隨著她最後一個音落,台下有些女生已經嚶嚶啜泣起來。季涼心中也有一絲不舍,學校裡枝繁葉茂的桑樹,自己再也見不到了。
典禮結束後,是學生們依依惜別的時間。有的跟父母拍照片做紀念,有的跟自己的老師交流情感,更有的男女,直接手牽手在眾人面前耀武揚威。
季涼輕笑了一下,好像滿場之中,只有她自己是孤身前來的。快十年了,爸爸媽媽,天堂是否還好,你們是否看到,我長大了?
「季涼同學!」正想著,背後有人突然叫她,季涼轉過頭去一看,是班裡的體委。
「有事嗎?」季涼禮貌的問道。
「沒什麼事。」眼前的大男生害羞的撓了撓發頂,說道,「聽說你高考全市第二,太厲害了!你報的什麼學校啊?」
「京南大學。」
「京南大學是很棒的學校啊!又在濱海市,就在桑城的北方,回家也很方便。」
「是啊。」季涼淡淡的笑了笑。濱海市其實是爸爸媽媽的家鄉,也是自己八歲前的家鄉,對於她來說,去濱海市,才是回家。
「什麼專業啊?」
「藝術系珠寶設計專業。」
「哇,太厲害了!」那男生一臉崇拜,「季涼你這麼有才華,一定能設計出好看的珠寶!」
「謝謝。」季涼道了謝,說道,「那我先去那邊看看了。」
「那個,等一下!」男生急急的叫住她。
「怎麼了?」季涼轉身。
「那個,明天,我可以約你出來嗎?」
「有什麼事情嗎?」季涼問。
「就是,就是……季涼,你能做我的女朋友嗎?我,我喜歡你!」一句話說完,男生已經紅了臉。
「我……」季涼一愣,小臉泛紅,說道,「那個,對不起,我暫時沒有交男朋友的想法。」
「可是我們可以先從好朋友做起啊!」
「我們是好朋友。」季涼抱歉的一笑,「對不起。」
「好,好吧。」
回家的路上,季涼坐在公車上,眼波不興,透過車窗看路旁一閃而過的樹。
自從八歲的時候父母雙雙去世,她就搬來桑城跟姑母一起住,如今要去父母的故鄉濱海市念大學,對這裡,竟然有些不舍了。
「祥錦花園站,到了。」
公車上突然響起報站的聲音,季涼連忙從座位上起來,拎著包包下了車。
剛跑到社區樓下,就看到一輛熟悉的車子,相當拉風。
難道是程爺爺來了?
念及此,季涼的腳步更快了,坐上電梯直奔姑母家。
進了家門,果然看到程爺爺的助理小張正筆直的站在客廳裡,姑母、姑丈、表妹都戰戰兢兢的應付著。
「張大哥!」季涼叫了一聲,疑惑著為什麼沒見到程爺爺的身影。
「季小姐!」小張看到她,連忙轉過頭來,鞠了一躬,「畢業典禮結束了嗎?」
「恩,結束了。」季涼點點頭,問道,「為什麼沒看到程爺爺?」
「程老爺子他,」小張面露難色,說道,「程老爺子生病了,在醫院裡,我這次過來就是要接季小姐去程老爺子家的。」
「生病了?!」季涼大驚,連忙問道,「很嚴重嗎?」
「恩,比較嚴重,在重症監護室。」小張神色有些黯然,「程老爺子一心念著季小姐,還請季小姐跟我去程家吧!」
季涼抿了抿唇,她不想去程家,可程爺爺的病……
「好吧,」季涼掙扎半許,點點頭,「我跟你去。」
「那季小姐,您去收拾一下東西,把您的行李全都搬到車上吧,」小張又開口,「聽說季小姐考取了京南大學,正好不用再回來了,把家搬到濱海市,老爺子都打理好了。」
季涼本想開口拒絕,眼睛的餘光卻瞥到姑母聽到這句話時瞬間變亮的眼神,心裡頓時冷笑一聲,嘴邊的話已經改了,「好,我這就去收拾。」
「好的,季小姐,我去下面叫幾個人上來搬東西。」
「好,麻煩你了,張大哥。」
季涼走進臥室,姑母一家人都跟著走進來,裝模作樣的跟她一起收拾。
「表姐,你都要走了,我會想你的。」季涼的小表妹林淑媛看著季涼,撒嬌似的開口。
「哦。」季涼淡淡的應了一聲,拿著行李箱開始往裡面塞衣服。
「表姐你……」林淑媛哼了一聲,道,「表姐,你都要走了,不給我留下個東西做紀念嗎?」林淑媛一邊說著,眼神有意無意的往屋子角落裡的一架黑色鋼琴飄去。
「我高三的複習資料和筆記在書桌上,有很多學弟學妹出高價我都沒賣,免費送給你好了。反正明年,你也該高考了。」季涼頭都沒抬,卻也知道她打什麼心思。季涼偏不順著她的意思來,這架鋼琴,可是父母給她的禮物,滿滿的都是回憶,送什麼都不能送它。
「表姐,反正你這次都要搬家了,鋼琴這麼笨重,搬起來多麻煩啊!還不如送給我!」林淑媛直接開口要。
「是啊,小涼啊,」姑母也開口勸,「你表妹一直很喜歡這架鋼琴,你就送給她吧!反正那個程老爺子對你那麼好,你開口要,他會給你買一個更好的!」
季涼猛地抬起頭來,眼中泛著層層的冷意,「程老爺子對我好我很感激他,可這不代表我就可以跟他老人家開口要東西!鋼琴我是一定要搬走的!」
「你,你凶什麼凶啊!」姑母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季小姐,怎麼了!」
正在這個時候,小張帶著幾個人上來,聽到季涼憤怒的聲音,連忙沖進房間,明晃晃的沖著季涼的姑母,嚇得她倒退了一步。
「有人欺負季小姐嗎?」小張神色一凜,姑母一家人都不說話了。
「沒有。」季涼壓下火氣,問道,「張大哥,這架鋼琴能搬走嗎?」
「能。」小張點點頭,「別說一架鋼琴,就算是整個屋子,季小姐說搬走,咱們兄弟也能搬走。」
「謝謝你,張大哥。」季涼莞爾,「那就先把這架鋼琴搬出去吧。」
「來,你們兩個,先把鋼琴搬下去,小心點!」
「是!」
整理了半個小時,一間屋子幾乎搬空。因為屋子裡的東西,都是季涼自己買的。雖然說姑母一家人刻薄了一點,可對自己也不是太壞,季涼還是把複習資料留下了。
「我走了,」季涼拎著自己的包包,「感謝這麼多年來姑母一家人的照顧,複習資料我留下了,希望表妹明年高考能考出好成績。有機會,我還會回來看望姑母的。」
「季小姐,走吧。」小張跟在季涼身後,做了個請的姿勢。
‘哢噠’一聲打開門,季涼走出這個自己住了十年的家,沒有不舍,只有輕鬆。
「啊!季涼這個壞女人!」屋子裡,林淑媛看到季涼走了,氣得把資料劈裡啪啦一下子甩在地上,吼道,「誰要她的破資料!」
「媛媛!別鬧!」季涼的姑丈重新把資料撿起來,道,「你看看你那成績,再看看你表姐的!人家全市第二,這資料可是寶貝!不能扔!不能扔!」
「就是就是!」姑母也幫著撿資料,「你可得好好學著!」
季涼站在門口,聽到裡面的聲音,冷冷一笑,說道,「張大哥,咱們走吧。」
「好的。」
程家是濱海市最大的權貴,程家的老爺子更是元老級的人物,雖然現在已經退隱,但眾多有頭有臉的人物仍舊尊稱他一聲老爺子。
程家現在的當家人程旭也繼承了老爺子的榮光,地位崇高,他的兒子程燕西更是年輕有為,所謂「程家一出手,濱海抖三抖」。
程家跟季家的淵源頗深,父母過世之後她就再沒去過程家,只有程爺爺時不時來看她……
季涼甩甩頭,以前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去了濱海市之後,先去看程爺爺,再去找房子住下,等開學報到的時候,再搬回學校,恩,就這樣。
季涼閉目養神,卻不知道,她的人生會因這次行程而徹底改變。
車子行駛了三個小時終於到達濱海市。
剛進濱海市,季涼的腦海裡就閃過幾個破碎的畫面,遙遠的記憶泛著黃席捲腦海。
大院的孩子的歡笑聲,眾人做早操的呼喊聲,媽媽喊自己回家吃飯的聲音,爸爸爽朗的笑聲……
「季小姐,到了!」小張的聲音突然從副駕駛傳來。
季涼剛睜開眼,已經有人打開車門,她拿著自己的包包走下車,抬眼一看,卻是在一個社區裡,四季景都。
「張大哥,咱們是不是來錯地方了呀?」季涼疑惑。按理來說,他們的目的地應該是醫院,或者程家所在的大院。
「沒走錯。是程老爺子吩咐的,他老人家在進病房之前吩咐我把您帶到這裡。這裡,就是您的家了,房子在十層,房產證上寫的是您的名字。」
「什麼?」季涼大吃一驚,連忙說道,「不,張大哥,這太貴重了!告訴程爺爺,我不能要!」
「季小姐,這裡距離京南大學只有半個小時的車程,上學也很方便。」小張道,「老爺子他知道您不想住在大院裡,特地給您買的。」
季涼抿抿唇,小聲嘟囔,「那我也不能要。」
「老爺子說,季小姐如果不收,就算是綁也要把您綁上去!」小張一本正經,「如果季小姐不住在這裡,我們就到學校守著季小姐,寸步不離!」
季涼一陣啞然,爺爺的脾氣還真是倔!
「季小姐,請吧!」
「……好。」季涼咽了咽口水,跟著幾人往樓上走。
十層的公寓已經完全裝修好了,簡約大方,是季涼喜歡的風格。
季涼的東西放在客廳,小張問道,「季小姐,鋼琴放在哪裡?」
腦海中突然想起小時候媽媽逆著光彈鋼琴的樣子,季涼看了看陽臺周圍,說道,「放在陽臺邊上吧,靠著牆。」
「是!」
東西隨意的一放,眼看著就要天黑,季涼問道,「程爺爺現在在哪裡?我想現在就去看看他。」
「好的。」小張點點頭,帶著季涼離開。
濱海醫院的重症監護室外,眾人把守,程家一家人都守在外面等情況。
小張帶著季涼趕到。
「老爺子,季小姐來了!」
程旭轉過頭,嚴肅的臉上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看了季涼半晌,說道,「小涼長大了,跟你媽媽長得真像啊!」
「程叔叔好!」季涼打招呼,隱隱約約記得這位程叔叔的樣子。
「恩,這麼多年來過得怎麼樣啊?」
「一切都好。」季涼淡淡的笑了笑。
「哎呀,這就是小涼嗎?長得可真漂亮啊!」一位五十歲左右雍容華貴的婦人走上前來,拉住季涼的手,說道,「一路過來辛苦不辛苦啊?」
季涼搖搖頭。
「這是你陳阿姨。」程旭開口。
「陳阿姨好!」季涼叫了一聲,心中已經明白,這婦人是程叔叔的續弦,她聽程爺爺說過。
「哎,乖!」陳婷看著季涼,滿心的歡喜。
「程爺爺他什麼時候能醒過來啊?」季涼擔憂的看了一眼病房。
「醫生說藥效過了就能進去了。」
正說著,走廊那頭又走來一個人,風塵僕僕,儼然是剛趕到醫院。
「程少!」
「程少!」
季涼聽到聲音,轉過頭去一看,就看到一個二十五六歲的男人。
這人穿著制服,一雙黑色的直筒靴踩在腳上,邁著大步往這邊走。他身形筆直高大,抿著唇,皮膚比小麥色更白一些,眉宇之間有著睥睨天下的霸氣,蕭冷的眼神仿佛能射寒星。
季涼承認,這十七年以來,她沒見過帥得這麼霸氣的男生。
「是燕西來了!」陳婷叫了一聲。
燕西?程燕西!
季涼微不可察的蹙了蹙眉,程燕西已經快走到她面前,眼前這個男人太強勢。雖然在程爺爺那裡聽了無數關於程燕西的事,季涼始終沒見過程燕西。季涼出生的時候,程燕西已經在學校了。
「爺爺怎麼樣了?」
男人低沉的聲音掠過季涼的耳朵,程燕西看都沒看季涼,直直的走到程旭面前,「爸!」
季涼莫名的松了口氣。
「恩。你爺爺他一會兒就醒了。」程旭指了指季涼,對程燕西說道,「這是你季涼妹妹,今天剛到,你也不知道打個招呼。」
「季涼……」
程燕西淡淡的轉過頭來,淡淡的開口,淡淡的看著季涼。
「你好。」季涼簡單的打了個招呼。
「你好。」程燕西瞥了她一眼,又轉過頭去,看向病房,不再說話。
「那個,」陳婷有些訕訕的,問道,「燕西啊,小涼啊,我在家做的飯,你們要不要吃點啊?」
「不用了!」
「不用了。」
程燕西跟季涼齊齊開口,陳婷更尷尬了。
「我不餓。」程燕西又補了一句,眼睛的餘光一直在季涼身上。
季涼渾身不自在,可以感受到程燕西的視線,卻偏偏不敢跟他對視。
「老爺子,程少,夫人,」醫生走出病房,對著眾人開口,「程老醒了,問季涼小姐到了沒有。」
「到了!」季涼急急地開口,「我在這裡!」
「程老請大家進去。」醫生微彎著腰,打開病房的門。
幾個人匆匆往病房裡擠,程燕西走在最前,撲到床前,一把握住程老爺子的手,語氣焦急又懇切,「爺爺!我回來了!燕西回來了!」
季涼站在床側,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燕西啊!」程老爺子蒼老疲憊的聲音傳來,他微微睜開眼,看著程燕西,「沒有耽誤你的工作吧?」
「沒有。」程燕西搖搖頭,「爺爺最重要,就算耽誤也要回來。」
「胡說!」程老爺子拉下臉來,「你有職責在身,怎麼能為了爺爺的事情就耽誤呢!」
「爺爺說的是。」程燕西笑了笑。
「咳咳……小涼,小涼來了嗎?」程老爺子開口。
「程爺爺……」季涼有些哽咽,上前一步,連忙開口,「程爺爺,我在這裡呢!」
「丫頭啊!」程老爺子顫巍巍的抬起手,季涼主動伸過手去,抓住那蒼老枯槁的手。
「程爺爺,您沒事了吧?」季涼問道。
「爺爺沒事。」程老爺子一手握著程燕西,一手握著季涼,突然將他們兩個的手疊放到了一起。
季涼感受到程燕西手掌上的繭子和溫度,嚇了一跳。
「爺爺?!」程燕西也是大驚,慌忙要撤開手,卻被程老爺子拉住。
「別放開,爺爺啊,就希望你們兩個能好好的。」程老爺子突然咳了咳,「爺爺老了,有生之年,只希望你們能安定下來,這次讓小涼過來,就是想讓你們了了我的一樁心願。」
什麼叫安定下來?季涼心裡的疑惑越來越大。
「爺爺,您什麼意思啊?」程燕西開口詢問。
「爺爺希望你們兩個能儘快完婚。」
「什麼?」季涼抑制不住的叫了一聲,結婚?跟眼前這個素不相識的男人結婚?
程燕西皺著眉頭沒有說話。
「這件事,本來是想等到小涼上大學的時候再跟你們說。」程旭在一旁開口,「可是父親的病情……沒辦法,只能這樣匆忙的跟你們說。」
「你們的親事是從小就定下的。」程老爺子開口,對程燕西說道,「小涼手上的鐲子,就是信物,是當年我送給老婆子的,後來傳給你了你母親,現在在小涼手上戴了十八年了啊!」
季涼瞥了瞥手上暗金色的鐲子,這個金鐲子是自己從出生就戴在手上的,這麼多年,流光溢彩未曾褪色,上面的花紋清晰可見,栩栩如生。
只是她沒想到這竟是一個定情,哦不,訂婚信物!
「爺爺,這太可笑了!」程燕西抿著唇開口,「這都什麼年代了,誰還憑藉一個信物就決定兩個人的婚姻?何況,我現在還沒有結婚的打算。」
「不管是什麼年代,做下的承諾就要兌現!這是最起碼的素養!」程老爺子一下子拔高了聲音,「這是兩家人的事,是你過世的母親和小涼的母親早就定好的親事!你父親也是雙手贊同的!」
「爺爺……」
「咳咳……」程燕西剛要說話,病床上的程老爺子突然咳了起來,飽經風霜的臉憋得通紅,「我,咳……」
「爸!」
「父親!」
「爺爺您沒事吧?!」程燕西慌忙的順著程老爺子的後背。
程老爺子一下子抓住程燕西的手,顫巍巍道,「爺爺就這麼一個心願啊!燕西,咳咳……」
陳婷站在一旁,眼眶泛紅,已經小聲啜泣起來。
「爺爺的日子不多啦,燕西,你忍心讓爺爺抱憾離開嗎?」
「爺爺,為什麼是她?別人不可以嗎?」程燕西抿唇問道。
「只能是小涼!」程老爺子臉上威嚴不減,「咳咳,要是你不答應,以後也不要來看我了。反正我一個將死的老頭子,能活一天算一天,咳咳……」
程燕西眉頭深深的擰了起來,喉結滾了滾,轉頭看向季涼,一雙攝人心魄的眸子中沒有任何感情。
仿佛天人交戰般,屋子裡的人都等著程燕西開口,最終,他還是點頭了,說的雲淡風輕,「好,爺爺,我答應你,我會娶她。」
季涼的眼睛倏地睜大,反瞪著程燕西,渾身僵住再動不得半分。
「好好好,咳咳……」程老爺子終於放心,笑了笑,「丫頭啊,你怎麼說?」
「我……」季涼皺了皺眉,「程爺爺,我還很小啊!」
「不小了,燕西的奶奶嫁給我那時候也才跟你一樣大。」
「是啊,」陳婷笑道,「燕西比你大,知道疼人。」
季涼看了程燕西一眼,眼前這個男人,從上看到下,沒看到一點他會疼人的樣子。
「丫頭啊,燕西都答應了,只等著你點頭了,你想讓爺爺求你嗎?」
季涼心中一陣煩躁,這麼多年,如果不是程爺爺的壓力,姑母一家說不定會怎麼折騰自己,如今老人家臥病在床,就這麼一個心願,自己按理說應該答應,可是,結婚啊!她還是個孩子,結婚對她來說太遙遠了!
「丫頭啊,燕西是個好孩子,把你交給他,爺爺也放心哪!」程老爺子又開口,「這麼多年你一個娃娃過生活,結婚了就有咱們程家護著你啦!」
季涼還在猶豫。
「丫頭,我知道你心裡有事,可你跟燕西的婚事是你父母答應了的,」程老爺子蒼老的臉上有一絲動容,「他們在九泉之下肯定也不希望你孤孤單單的。你要是不答應,爺爺我到了地底下也沒法跟他們交代啊!」
「程爺爺你……」季涼咬了咬唇,「我,我答應就是了。」
「好孩子,好孩子!」程老爺子終於笑開,握著程燕西和季涼的手,久久沒有放開,「等過段時間小涼生日,你們就去登記!」
「行。」
「程然沒有來啊?」程老爺子掃了一圈病房,淡淡的問道。 程燕西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眼皮一跳。
「小然,她,」陳婷頗為不自在,解釋道,「她還在國外學習,回,回不來……」
「哼。」程老爺子重重的哼了一聲,「沒來就沒來吧。」
季涼大腦中思緒飛轉,程然,程燕西異父異母的姐姐,是陳婷嫁過來時帶來的女兒,比程燕西大一歲。程老爺子一向不待見她。
程老爺子說了沒多會兒就睡過去了,幾個人悄聲走出病房。程旭因為突發急事先行離開。
季涼手心直冒汗,程燕西手掌的溫度久久消散不去。
「季涼。」
「恩?」季涼聽到程燕西叫她,連忙回神,一看走廊裡已經沒有人了,「有事?」
「你什麼時候生日。」程燕西單手插在口袋裡,盯著季涼,似乎有些不耐煩。
「還有幾個月。」
「我要具體時間!」
季涼淡淡瞥他一眼,「十月八號。」
「好,我們就那天去登記結婚。」程燕西果斷的下達命令。
「結婚?」季涼微微蹙眉,「真的要去結婚?」她還不想結婚啊!
「不然你以為我說著玩的嗎?」程燕西勾了勾嘴角。
「可是我們兩個才剛見面……」季涼有些手足無措的開口。
「我想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程燕西哼了一聲,「我要娶你純粹是為了爺爺,爺爺的要求我不可能不答應,娶你,只是為了讓他老人家放心。」
「然後呢?」季涼不復剛剛的慌張,心裡莫名輕鬆,「你究竟想說什麼?」
「就算結婚我也不會愛上你。」程燕西眼神冰冷,有些飄渺,「爺爺的身體狀況越來越糟糕,醫生說撐不過三年,如果……如果爺爺去世,我們的婚約就此取消。」
「好。」季涼應下。雖然這樣做,可能會對不住程爺爺,可是真的沒有更好的辦法不是嗎?「這麼多年來程爺爺對我一直很照顧,他老人家的心願我會盡力達到,」季涼繼續說道,「只是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手上的鐲子還是我的。」季涼淡淡的開口。從小看著這個鐲子長大,又加上母親的薰陶,讓她對設計珠寶首飾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所以才選了如今的專業。這個鐲子要是收回去,她可不幹!
程燕西看了眼她纖細的手腕和暗金色的鐲子,沒有說話。
「這個鐲子是你母親送給我的,」季涼呼了口氣,想要說服他,「本來你也沒有權力收回去。」
「不要提我的母親!」程燕西忽然發狂,猩紅著眼,一掌拍在季涼身後的牆壁上,惡狠狠地盯著季涼,「你有什麼資格!」
季涼嚇得倚在冰涼的牆壁上,嘴唇有些顫抖,「你,你怎麼了?」
「我怎麼了?」程燕西嗤笑一聲,「你忘了十年前的車禍嗎?」
季涼眼睛猛地睜大,看著程燕西,就像在看一個惡魔。
「十年前的車禍中,她們都死了!你為什麼不死?!」程燕西咬牙切齒,拳頭狠狠攥起,一字一句的開口,「因為那場車禍,我的生活全都變了!天翻地覆!季涼,是你母親害死了我母親!」
季涼的瞳孔一下子放大,程燕西的話像刀劍一樣刺進胸膛。他說,自己的母親害死了他的母親!
「我恨你們季家的人,可惜季家只剩你一個了!季涼,父債子償!」
父債子償,父債子償……
程燕西說完,大步離開,可他的話還在走廊裡久久揮散不去。
不顧陳婷的挽留,季涼坐著小張的車,執意回到四季景都。
她躺在浴室的浴缸裡,一直泡到水涼了,才裹著浴巾走出來。
季涼站到鏡子前,擦了擦上面的霧氣,面無表情的轉過身,看到後背上兩條醜陋的扭曲的疤痕倒映在鏡子裡,疤痕幾乎貫穿季涼的整個後背。
這是車禍那天留下的泯滅不掉的印記,改變她命運的那天歷歷在目。
「媽媽,咱們這是要去哪裡啊?」八歲的季涼坐在車子後座,透過車窗,看到外面瓢潑的大雨將視線全部遮擋。
「去我們家呀!」回答她的是副駕駛座上的女人,程燕西的母親,她轉過頭來,笑著說道,「今天你燕西哥哥回家,我們去看看他,小涼你一定會喜歡燕西哥哥的!」
季涼抬起頭來,甜甜一笑。
「可惜天公不作美啊,這麼大的雨,我都有點不敢開了。」駕駛座上是季涼的媽媽。
「沒關係,開慢一點就可以了!」
鈴鈴鈴……
車子行駛到怡海南路,溫暖的車廂中,不知道誰的手機鈴聲突然響起來,似乎有些急促。
「你開著車,我幫你接電話!開免提,你就可以聽見了。」副駕駛上的女人拿起電話,按下接聽鍵,「喂?」
「夫人,不好了!」聽筒那邊傳來季涼父親的助理慌張的聲音,「出事了!出任務的時候出了一點事,現在……」
「什麼!」
兩個女人同時開口,季涼的母親把著方向盤,一張臉煞白,轉頭沖著電話喊,「在哪個醫院?!快點告訴我!」
「在濱海……」
「小心!」助理還沒說完,程燕西的母親就忽然尖叫一聲,聲音之大,幾乎穿透季涼的耳膜。
「吱……砰!」
助理的聲音埋沒在巨大的輪胎摩擦和汽車相撞的尖銳聲中,季涼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感覺身子先是重重的撞在前座的靠椅上,然後整個人隨著車子翻了好幾翻,最後被狠狠的甩出車子,倒在路邊。
季涼以為自己會死的,後背疼得幾乎像是裂開了,可究竟是她命大。
「媽媽……」季涼掙扎著坐起來,腦袋昏昏沉沉,瓢潑大雨打在身上,她抹了把臉上的淚水,看到十幾米開外正冒著煙的車子,車頂朝下,車輪朝上,車頭已經撞爛。
瀝青路面上混雜著血水和雨水,季涼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雙手艱難的撐著地站起來想要往車子那邊走,可剛走了一步,她小小的身子就轟然倒下。
「啊……」
鏡子前的季涼重重的歎息了一聲,閉上眼睛又睜開,擦乾了身上的水,往臥室走去。
他們都死了,你為什麼不死?
程燕西的話又一次回蕩在腦海,季涼嗤笑了一聲,原來這世上有人這麼恨她。可程燕西又有什麼資格指責自己?
因為後來季涼才知道,他們出事的那天,父親也沒有被搶救過來。
一夕之間父母雙亡。
父親受的傷是替程燕西的父親擋的,一命換一命好了。程燕西憑什麼恨他季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