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城市的愈來愈喧囂。每天都有比前天更多的人、更多的車、更污濁的空氣、更灰暗的天空。
白日裡,滿目皆是繁華;入夜後,到處燈紅酒綠。好多人在表像裡沉醉,更多人在寂寞中沉默。這裡存在著兩個世界,偶爾相互交集,更多時平行而過。
林楊絕大多數時間都在寂寞中度過。來到這個大城市已近四年,換了三份工作,工資從最初的一千(現在想想他還覺得自己太過老實,剛從內地過來的他,在人事小姐問期望薪資時,竟脫口而出:一千。於是這個數字也就了伴隨他三個月,直到轉正加了五百塊)漲到兩千五。絕對值顯得是高了不少,但在這個物價水準全國前列的城市,這點錢也就夠自己生活。當初他要讓父母過上好日子的信誓旦旦完全無法達到——這麼多年,也就每年春節時寄兩千回去。母親已無語,連恨鐵不成鋼的話都懶得說了。父親卻替他轉圜,外面的錢,其實也難掙。
好多時候,林楊都在懷疑自己這個好歹讀進去些書的大學生,怎麼就這點工資?新聞裡總在講,這個城市的平均月薪達到了幾千,儘管,他知那是在將百萬收入的平均進了千兒八百的,也難止住無邊的失落。
工廠的生活,圈子狹窄,平淡之極。年輕人不多,談得來的更沒幾個。再說,人家一個月每晚加班十點半,三十天裡只休一天,想聊聊,都難得有時間。林楊部門是個考核單位,五天八小時,做得如同公務員。
逛街他是很少去的。一個人,沒什麼逛頭。看著別人三五成群,出雙入對,只給自己添堵而已。
他很想找個女朋友,囿于接觸範圍,總無值得追求的對象。雖然他長相不算差,口才也不賴,可
要像那些小油條一樣人多的地方到處瞄,有了目標便直截了當上去搭訕,他還沒有那個自信與膽量。
因而,聊得最來的朋友羅仙有機會就要嘲笑他大學白讀了。身處花兒朵朵的中文系,居然四年沒有找到女朋友,不是腦子有問題就是身子有問題。
林楊當然不會承認身子有問題。悖論是,似乎總有一個是有問題的。姑且默認是腦子吧。
不管如何,他現在的生活是孤單的。他想再換工作,找一個能接觸很多人的地方。羅仙卻道:「哪裡不是一樣呢?」雖然他知道肯定有不一樣,還是動搖了。
入廠一年多,基本如此度過。他最重要的娛樂,除了上網聊天看新聞和小電影,就是獨自登上離公司不遠、海拔五百多米的山,躺在山頂那塊表面粗糙光凸凸的大石頭上,對著飄過的雲發呆。
這山稍經開發,一條鋪著卵石的小道拾級而上。兩旁不知名的闊葉樹和荔枝樹交錯而生,茂密濃烈。山下一湖,碧水映著藍天綠樹,煞是好看。只因此處有些偏,來的人不多,每次登山,見得最多的,是那幾個提著黝黑齊眉長棍守在轉彎抹角處的保安員。
這日天氣有點熱,太陽曬得人皮膚有點痛,雖然山頂涼風習習,十點多的光景,稀拉的幾個遊人便預備下山了。偌大的天地,就剩下林楊一人。他不由得感慨起人的渺小來。想著兩千多年前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那時他是一個人還是有好多學生陪著呢?估計不會像我這樣孤單吧。
他雙手枕在腦袋下,微微作疼,看著天上自西而東飄過的雲,想著自己二十幾年來的日子,無大風大浪,太平淡無奇。到了要結婚的年紀,連個女朋友都還沒找到。不禁黯然。白雲時而分散,時而聚合,時而似一隻小狗,時而又像一頭老牛。
突然之間,他驚奇地發現,白雲竟在慢慢幻變。不是變成動物,也不是規則的圖形,而是漸漸有鼻子有眼,櫻桃小嘴也咧開來,非常甜蜜地竟對著自己在笑。林楊簡直不敢相信網上高手們編輯出來的圖像居然會在自己眼前出現。他使勁揉揉眼睛,以確認自己看到的確實就是一個美女的頭像。沒錯!他興奮得大叫一聲,騰跳而起,掏出手機,對著天空一對猛拍。
一陣風過,笑臉在瞬間消散。林楊癡癡望著蔚藍天宇,才意識到從不大喜大悲自己的失態。
幸好沒人看到!他噓了口長氣。
「嘿嘿」,羅仙冷笑兩聲,對林楊對其經歷的描繪不屑一顧。奚落道:「我看你是想女朋友想瘋了吧,要不是就是被山上的風吹傻了,還不成就是中邪了。反正就是變蠢了。」
寢室裡的同事也跟著起哄,要他拿出拍的圖片來做證據。
其實林楊在下山時已然懷疑是否自己花了眼,路上拿出手機來翻看了好多遍。此刻他們再這樣說,他由不得地又對自己起了疑心。磨磨蹭蹭半天不掏手機。
室友們又催又笑,林楊橫下一條心,迅速拿出手機翻到相冊……
他一下蔫了。
手機裡的圖片,不過是一片飄在天空每天看到無數再普通不過的雲。
同事們的嘲笑使林楊受不了,他想辯解,又知那樣很無力,乾脆不說,免得再受辱。
他一聲不吭上了床,全身蒙在被子裡。手機圖片並未如他希望那般變回美女頭像。他狠狠將手機往邊上一丟,閉上眼。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那溫婉的笑容真切在他腦海裡飄來飄去。他忽然很堅決地覺得自己沒有搞錯。一定是手機有問題。
想著白雲變成的笑臉,心裡浮起前所未有的甜蜜。
待到週六,他一大早就躺在了大石頭了。不知怎的,今天遊玩的人特別多,到得下午四點多,仍有人嘻嘻哈哈不願下去。雲也跟他鬥霸一般,看來看去都只是很常見的樣子,沒有絲毫出奇。他焦急起來。昨晚可是跟室友打了賭,今天一定讓他們看到那笑臉的。
天暗下來,遊人們才不慌不忙地下山。太陽已西落,山風微微,涼爽怡人。林楊抱膝坐在大石上,思索上次自己是否做夢。此時天已全黑,蜿蜒的路燈發出昏暗的光,宛如天上星星在地上的映襯。他隱約有些懼意,不會有搶劫的吧?不會有鬼吧?平時看的那些靈異故事不失時機地包圍他身邊。他腳底有涼氣往上縮。
他忽地跳起,跑下大石。
一道白而厲的閃電劃過夜空,將山照得雪亮。轟雷隨之而至,未待他反應過來,雨點已砸在臉上。
來得太快了。急忙跑到大石後頭,暗罵這鬼天氣。他縮在石頭的突起下,想著雨什麼時候能停下來。
雨何時停的,林楊不知道。雖是電閃雷鳴,冷雨夾雜陰風,他還是睡著了。這是年輕人的特質,在睡覺方面,還有著嬰兒時期的殘留。
他挺感激這塊大石頭的。要是不它的斜出,昨晚估計他已被沖到山下湖裡去了。
反正都天亮了,林楊也不急於下山。又爬上大石,張開雙臂,轉了幾圈,呼吸這在城市算是奢侈品的新鮮空氣。
太陽正從東方升起,它的光芒將整座大山變成了一幅清新的水墨畫。
湖面上氤氳的水氣,緩緩飄移,與林間籠起的輕霧連成一片。樹葉在陽光下,似成了一片片小小翠玉,和著山風,輕輕起舞。不知名的小鳥,清脆婉轉的歌聲,便是恰到好處的伴奏。夜雨生成的泉溪,叮咚流向山下湖泊。經過雨水浸潤的土地,散發出特有的芬芳。這景色,不是家鄉才有的嗎?林楊笑出聲來,仿佛回到了小時,同朋友們登上雨後村裡小山,猜想遠處的山外是什麼一片景像。
奇怪的是,林楊未如平常那樣聽到山下嘈雜的汽車聲。他望向山下,早晨的雨霧仍未消散,一切都很模糊。偶爾現出的屋頂,居然蓋有青色瓦片。也許是之前未仔細觀察過吧。林楊這樣想著,跳下石頭。
雖為沒再次看到那片有著美妙笑容的雲而遺憾,可也不虛此行。因而,他心情還是頗為愉悅的。他哼著輕快的小調,荷把鋤頭在肩上,牧童的歌聲在蕩漾……
他沒看到牧童,卻碰上一個樵夫。
兩人自在地擦肩而過,半秒之後,同時回頭,立住,呆若木雞。
先說樵夫這邊,一大早碰到個從山上下來的人毫不奇怪,問題是這個人竟然留著短髮,沒帶方巾,下身著條洗得發白的藍色不知什麼料子的長褲,一雙土黃色皮鞋,全然與自己不同的裝扮。尤其是那件白色無領無袖上衣,上面畫著目光兇狠,血盆大口的老虎頭像。神仙還是妖怪?他有些戰戰了。
再講林楊這邊。呆住之後的第一念頭是,這麼早就有人來拍電影?那身短打,看著做得比古裝片還真實呢!可看那人的神態,一點也不像做戲的啊!
那滿面滄桑的樵夫,此時已雙膝跪地,頭如搗蒜,「神仙啊,神仙啊,小人平日不敬,知道您現身是要小人好好敬您香火啊!我這就回去玄冰觀請您神位,一家人一日三拜,不敢有絲毫怠慢啊!……」
林楊聽得奇怪,我怎麼成神仙啦?錯愕之際,不知說什麼好。
而那樵夫,不敢抬頭,感覺面前之人沒有反應,估摸是拜錯了。虧他五十來歲,腦子卻轉得極快,馬上又來一通:「我知道您千年修行,今天是要下山喝人血來啦,可憐我上有九十老母,下有黃口小兒,都靠著我這根擔子吃飯啊,您就饒了我吧!……」
他頭越磕越響,真把林楊當妖怪了。
林楊哭笑不得,想著管他是演員還是什麼,一個半百之人給自己磕頭,總歸承受不起,便要向前,做勢扶他,哪料老樵擔子一扔,幕地彈起,飛也似地朝山上奔去,還驚恐大叫:「妖怪啊……妖怪啊……」倒把林楊嚇了一大跳。
稍稍定神之後,林楊摸摸額頭,又搖搖頭,哎,一清早就遇上個神經,想來今天千萬不能去買彩票了。
走走停停,吹著山風,唱著小曲,不過三十分鐘,就到了山下。
此時霧已散去,四處一片澄明。景物盡收眼底。
稀稀落落的房屋,或蓋瓦或鋪草;屋前屋後,種著高高低低的大樹小樹,長著或花或葉的小草;一條小河,蜿蜒似玉帶;數口池塘,清靈如玉盤;再遠處,是收割後的農田,草垛大小不一立于其間,無人看管的老牛帶頭小牛在悠閒吃草。
不見了熟悉的高樓,沒有了如流的車輛,連空氣,也都濕潤而不燥熱。
這是哪裡!
我在哪裡?
林楊懵了。
他突然想起了陶淵明的《桃花源記》。
又想到了以前在網路上看的那些虛幻的穿越小說。
莫非……
莫非……
林楊全身一軟,叭地呆坐地上,又被尖銳的石子硌得彈起來。
大悲之中,已是欲哭無淚了。
這樣的事攤在自己頭上,是林楊怎麼也無法想像的事。從來,他都是把穿越小說當笑話看的,工作太辛苦時看一看,權當作靜養一下腦袋。他看過的穿越故事,主人公不是掉在皇宮就是掉在魔窟,像他這樣掉到個小村莊的,還真沒見過呢。難道自己的生活還不夠平淡?居然穿也穿到個起不了波瀾的地方。
他感到無趣。呆呆望著小村莊,三五個婦女正在河邊洗衣,邊洗邊說笑;有個老頭在屋前菜地裡扯草;乍看乍無聊。
轉身,他已下定決心,不能在這個地方呆下去。
他要回去。
之前生活雖然無聊,好歹還能上網看個電影,這地方,既不熟悉看起來又很單調,只會比來時更寂寞。再說,公司平白丟了個人,肯定要全城找翻天的;最主要的是,家裡得知兒子失了蹤,不曉得要哪樣急呢。
山頂倒還是原來的樣子,林楊照例躺在石頭上。心如亂麻。他期盼著來一個晴天霹靂,將他打回二十一世紀去。他想起家,想起父母,想起羅仙和那些嘲笑他的同事們。他們是否在找自己呢?他們絕不可能知道,找的人已不在那個時代了。他甚至有點想那個自己平時咒駡了無數次的城市和那乾燥的空氣了。
事實讓林楊失望。天光溜溜的,月亮皎潔的光輝灑在山間。他想的沒有來。
他無處可去了。
坐起來,他看到另一不遠的山頭隱約有些燈光。回想小說情節,那種地方一般會有奇跡出現的。
於是他沿著砍柴人劈開的小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
足足一個小時,他終於走到了這個希望的所在。
是個道觀,從佈局看不是很大。他在大石上所見的燈光,正是從道觀大門上的燈籠裡飄出來的。他走近兩步,就著昏黃燈光,隱約看到觀門的牌匾上寫著三個金色大字:玄冰觀。
這不就是早上那樵夫所說的地方嗎?
他也不是第一次登這山,怎麼以前就沒看到過呢?
他竟然會想不起,自己已不在屬於自己的時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