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照帝的父親身體不好,所以天照帝在太子時就監理國事十多年。人們提起他的政績時,也會將這些年份都算天照帝一朝。若說起天照帝一朝最好看的人,恐怕謝飛卿稱了第二,沒人敢做第一。本來天朝一向是南方的男子更為秀氣,可是提到那位著名的庾琛,任誰都要打個冷戰的。
平心而論,謝飛卿和庾琛同樣都是屬於容貌攝人心魄的男人,只是那位總是笑著的權相和永遠不笑的庾琛一放在一起,高下立刻分辨。權相的相服雖然是黑衣,但是金色的仙鶴紋把他襯得美麗到有些女子的妖嬈在裡面。而那位胸前背後都繡有白虎紋的庾琛,再配上那永遠陰森的面容,真是讓人從骨子裡涼起來。
庾琛在成為大理寺卿前,是作為大理寺少卿鍛煉的。人們對他審訊犯人下手之狠毒,刑罰花樣之多變,對人性把握之深刻都傳的神乎其神。就算是鋼牙鐵嘴,他也能給撬出個縫來。朝廷上的百官除了權相,就連禦史都對他避之不及。但是他的公正剛直也頗得天照帝喜歡。若是算起來,雖然權相收到的賞賜多,但是天照帝常常掛在嘴邊上誇的可是這位年輕的大理寺卿。
關於這點宮闈中有很多傳聞,最甚囂塵上的便是大理寺卿其實是討了賢者的歡心。上一代的延平郡王,也就是那位在酒樓裡遇到茯苓跑回來通報的皇甫璋的父親也是個有名的浪子。正所謂有其父必有其子。他不愛做正經的朝堂之事,每日都跟著王妃和側妃沒嬉鬧玩耍,說些八卦。
有一日說起了庾琛受寵的原因,那位面容豔麗的禮部侍郎之女,郡王的側妃說起了從父親那裡聽來的傳聞:「據說大理寺卿大人每次祭祀完都親自給賢者呈上卷宗呢。」
「是嗎,本王怎麼從來沒有注意到。」延平郡王金色的冠來回搖晃,表示不信。
「王爺你每次都躲著參加祭祀,剛結束就腳底抹油的溜掉怎麼可能看到嘛。」王妃點著自家的夫婿。
「是啊。」側妃附和道:「而且,據說賢者每次都會親自扶他起身呢。」
「真的丫!」延平郡王終於有了興趣:「本來的傳說不是陛下戀慕賢者麼?說是皇后和賢者都有幾分相似。如果真的賢者屬意庾琛,陛下還不心裡把他弄死多少回了。」
「這誰知道呢,王爺,明天的祭祀你就不要躲了,去看看,也滿足一下我們的好奇心嘛。」王妃拉著延平郡王華麗的袖子。
郡王看著周身妻妾們渴望的眼神,挺了挺胸膛:「那我就去看看。」
謝飛卿和庾亮的容貌和才幹被並稱為帝國的雙璧,年歲也差不多。所以牡丹似的權相和蓮花似的的大理寺卿並排站著的時候從來沒有什麼互相爭鋒的樣子,倒是意外和諧互補的畫面。
祭祀開始前,延平郡王難得早到了,這讓和他熟識的皇親國戚都異常驚訝,延平郡王居然提前來祭祀,這是天要下紅雨了嗎?就連謝飛卿也是掛了微笑,有些調侃這位同齡又妻妾成群的好友:「郡王殿下,今兒這麼早來,難道是哪位妃子有了小郡王,你來祈求平安了?」
「飛卿,你太不夠意思了。我難得要學好,你卻這樣笑我。下次我再也不早來了。」延平郡王有些氣鼓鼓的,別過臉去。
謝飛卿陪笑道:「好好好,算我錯了,我下次一定還在這裡,早早的恭候郡王大駕。」
這邊一派熱鬧的景象,但是庾琛則似乎並沒有融進來,只是依舊一個人站在梧桐樹下,面容肅整的等待祭祀開始,禮官召喚進殿。
延平郡王來回掃了幾眼,便眼尖的看到了庾琛身後不遠的大理寺少卿。
「喂,飛卿,他怎麼來祭祀還帶著少卿啊。」延平郡王拉過謝飛卿,在他耳邊小聲問道。
「還不是要把卷宗呈給賢者嘛。你沒看少卿抱著一大摞東西嘛。」謝飛卿也是小聲的回答。
「什麼時候,我怎麼從沒注意過。賢者還會在上虛林以外的地方見臣子嗎?」延平郡王表示不信。
「你當然不知道,是等人都散了以後。只有禮部的官員知道啦。」謝飛卿看了一眼他:「該不會是你為了滿足家裡那群女人的八卦,今天特意早來的吧。」
「你能不要說得那麼難聽嗎?」郡王很顯然不喜歡有人如此形容他的作為:「既然你都這麼說,一定要幫忙讓我看看。」
「你瘋了,偷窺賢者可是重罪!」謝飛卿連連搖頭。
「賢者不是都蒙著面紗嘛,想必也不會讓庾琛看的。你告訴我在哪,我偶遇就是啦。」郡王拉著少年寬大的袖子來回的搖著。
「放開,拉拉扯扯的想什麼樣子。」謝飛卿使勁的擺脫了他的手:「呐,我告訴你在哪,但是我可警告你啊,守護賢者的護衛可是神獸狴犴,你要是腦袋被砍下來,我可不會去給你上墳的。」
要不怎麼說好奇心害死貓呢。縱使謝飛卿百般恐嚇,想到家中老婆們期待的眼神,再加之自己也實在是想知道內情。祭祀完以後,他便偷偷摸摸朝著謝飛卿說過的地方摸去,只是他在院門外還沒站穩的時候,一把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上面的陰寒之氣沖的他差點背過氣去。
賢者祭祀中冰冷的聲音從裡面傳來:「狴犴,是延平郡王,不要傷了他。」
刀收起來,延平郡王鼓足了勇氣抬頭向上看了一眼,立刻嚇得腿軟了。那男子身披銀甲,披散下的黑髮中露出尖尖的耳朵,面頰和額頭上也都有類似於虎紋的印記。一時之間他想跑,腿上也沒力氣了。
「請郡王進來吧。」
狴犴伸手提起了已經癱軟在地的華服男子,將他扔到賢者面前時,延平郡王瞪大了眼睛。此次就算是死了,他也賺了。居然真的被他看到了傳說中的景象。那時時刻刻硬的像不會折節的竹子,臉又臭的像是全天下都欠他錢的庾琛居然溫順的像只小貓似的跪在那裡。俯身不敢抬起的玉面上還有一絲緋紅。
一時間居然在延平郡王心中將謝飛卿的美貌都比下去了。
「郡王來此處,是為了看大理寺卿嗎?」賢者身邊的青衣男子開口了,隱隱含著笑意。
他剛剛才鎮定了心神,趴下跪好,聽了男子這話,心裡想著這下可死定了。於是果然看到庾琛的目光斜斜的向自己殺來,仿佛帶了毒的鉤子,已經將他捅出了滿身的窟窿來。
「我……我是不小心……誤入……還請賢者贖罪。」延平郡王努力將自己縮小再縮小,他一會兒一定會被抓到大理寺去,罪名就是冒犯賢者。那位大理寺卿一定會想盡了法子把自己折磨的不成人形。
想到這裡,他居然還真就哭了出來。這肺腑的一哭,到讓賢者有些奇怪了,庾琛在心中罵了他上萬回,心裡已經將他過了無數遍刑具了。
終於,始終不和外臣說話的賢者,看在延平郡王是天照帝堂哥的份上開了口:「郡王哭什麼?」
「小王……小王今次冒犯了賢者,恐怕……恐怕是活不下去了,想到這裡,心裡悲戚,不覺的就哭出來了。」
若不是賢者在眼前,庾琛這就讓人把他五花大綁扔到開水裡褪毛,看他還敢如此胡言亂語。只是這話讓一向心軟的青衣男子開口了:「郡王既然是誤入,談何冒犯。賢者怎會加罪於你。」
見延平郡王還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青衣男子再道:「更何況大理寺卿在這裡給你做個人證,賢者並沒有怪罪你。你還不放心嗎?」
延平郡王要的就是這句話,頓時便抹了涕淚叩拜道:「賢者聖明,賢者聖明。有大理寺卿作保,小王就什麼也不怕了。」
「好了,水麒。」賢者終於開口了:「該回去了。」
「是。」水麒低眉斂目承應後,就見賢者伸出了手,然後扶起了跪在那裡的庾琛後,轉身離開了。青衣男子和銀甲的護衛跟在她身後,似乎是瞬間就不見了。
延平郡王還跪在那裡,呆呆的消化吸收眼前看到的一切,傳聞是真的,賢者居然看上了大理寺卿。還親自扶他起身,他看到了,會不會被滅口。
突然感到脖子一陣涼,他猛然保護住自己的頸子,發現傷害的來源正是已經站起身的庾琛的目光。他頓時也顧不了那麼多了,一橫心撲過去抱住了大理寺卿的腿哭道:「庾大人,你可要為我做主啊,剛剛可是賢者的吩咐啊,你可不能抓我啊。」
「你放心。」那陰寒的聲音一字一句的嘣出來:「賢者的吩咐我怎麼敢違背呢?」
雖然是坐實了傳聞,但是受了驚嚇的延平郡王卻不敢如以往一般嘴上不把門的到處說,只是跟自家的妻妾分享了心得,惹來了眾多關心撫慰。開始的一個月他小心翼翼的做事,一點差錯都不敢出,生怕被庾琛抓住了把柄,拿來罰他。
後來卻發現正直的大理寺卿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他這個小人物的樣子,於是便放心大膽的開始出門,沒出三個月就又恢復了往日的生活狀態。
故事到這裡就快要結束了。你問後來?後來嘛,我們正直的大理寺卿當然不會因為這種私人恩怨加害延平郡王。你都不知道,突然興起親自去查酒店暗娼的大理寺卿大人看到一位嫖客居然是延平郡王並且抓奸在床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有多驚訝。
王子犯法庶民同罪,更何況這個人還是天照帝的堂兄呢。大理寺卿忍痛加倍重責了他,人人都讚歎,庾大人果然是個公正的好官啊。
而被打的一個月下不來床的延平郡王呢,因為被抓的原由天都皆知,家中的嬌妻美妾也都耍了性子,恨他去找那些流鶯,憤憤的閉門不出。以至於只有丫鬟伺候著痛的已經去了半條命的主子。還是他好了以後,一個個花了重金哄了半個月,才把後院起火的事按了下去。
士族的聚會上,久違的延平郡王出現時,謝飛卿眨巴著眼問他道:「怎麼樣,我警告過你了。知道真相是要代價的嘛。」
好了傷疤忘了疼的郡王殿下則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後,側過頭來對好友道:「不過能看到庾大人那樣子,就是死了也值了。真是懷疑之前怎麼會覺得你比較好看,果然還是賢者英明。」
謝飛卿淺淺的曳起一個笑容:「是嗎?這算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嗎?」
「你這話什麼意思?」延平郡王不解的看著好友。
謝飛卿指指他的身後:「我忘了告訴你,大理寺卿也來了,調戲九卿是什麼罪名來著,我有點想不起來。要不要庾大人親自告訴你呢?」
延平郡王僵硬的扭過頭,看到身後那墨綠的袍子和幾乎要吃了人的白虎繡紋,立刻扔了酒杯,不顧形象尖叫著跑了。
謝飛卿忍不住笑得彎了腰,庾琛還是面無表情的自己取過一杯酒:「恐嚇好友是你的愛好嗎?」
「我說的不對嗎?」謝飛卿勉強止住了笑:「還是說你打算這次放過他。」
「這次算他沒有說錯。」那聲音淡淡的飄過:「賢者確實英明。」
謝飛卿看著那張正經的臉說出這種話來,了然的舉起酒杯,帶著擴大的笑意:「那為了賢者英明,乾杯。」
而丟了魂的延平郡王跑回王府,沖進王妃的房間,還沒等驚訝的王妃說些什麼,就看到他突然跪下抱住了王妃大哭道:「愛妃,本王對不起你。」
「王爺,你這是怎麼了?在外又調戲了什麼不該惹的姑娘嗎?」這不能怪王妃把他往壞處想,每次出事他都是用這一招。
「是也不是,我這次調戲了不得了的人,可能會死。所以現來和愛妃道別。」
「難道你調戲了皇后娘娘?」王妃往最壞的方向打算,說他調戲賢者,他也沒機會見到。這應該是最壞的情況了吧。
「不是,比這個更糟。」
「那還能有誰?總不是太后吧。」王妃對自家王爺的審美還是相信的。
「是……是大理寺卿啊……」延平郡王說完,就聽到撲通一聲,王妃暈倒了。
「愛妃……愛妃……你這是怎麼了?」悲傷的王爺抱著自家王妃又痛哭起來。
至於最後的最後……當然是賢者英明啦。
文章的男主雖然是謝子桓,但是我在寫這一系列寫文感受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卻第一個想寫的是茯苓和庾琛。可能是因為在文章的前半段,賢者和謝子桓在一起的時候,看似是個半神,只有少許的憐憫和對青龍君近似崇拜的感情,並不是一個人。而是從庾亮開始,茯苓慢慢的從一個半神變成了人。
但茯苓對於與庾亮的並不排斥並非由於一見鍾情的好感。從文中已經可以看出來,在庾亮之前,作為賢者的茯苓非常賞識他的父親庾琛。所以,在文中賢者情之所起的線索其實在那個行文時間中已經老邁的庾家族長身上。
賢者看似沒有感情,但是她始終無法成仙,表面上的原因是她並沒有打敗身為宿敵的魔星通過試煉,而事實上是因為她心中還是有情。她說過她的愛給了青龍君做交換,但是並沒有說到情。所以她才會不忍心殺還是嬰兒的謝子桓,會對企圖以火麒之火燒死上一世對她完全信任的魔星而內疚。而出於威儀和修道的需要,以及對皇室體面的維護,她很少接見外臣,參與政治。但是她的心並沒有完全清淨,她還看著這個國家發生的一切。從小來說,她是希望水麒無恙,從大來說,那是她一直以來廓清天下,萬民安康的願望。
但正因為有情,所以漫長的修道歲月會讓她寂寞。在素問和謝子桓來到她身邊之前,陪伴她的始終是神或者神獸,她周身的一切都在漫長的靜止中,只有帝王不斷地更迭。所以她也不能和任何人太親近,以為一旦有了情的牽絆,不會老的她將眼睜睜的看著那個人衰老,死亡,承受著失去的痛苦。從白澤到火麒的經歷都讓她非常敏感,她憎惡失去,所以乾脆克制自己不建立聯繫。
雖然沒有寫,但是在我的構想中,庾琛成為大理寺卿的那次覲見,並不是賢者第一次見他。在那之前,他們必然還有一次相遇,那個時候庾琛是從江南剛剛入天都的少年郎,某個陰錯陽差的機會,他見過沒有帶著面紗的賢者。只不過他並沒有留意,在漫長的時間中他也早已忘記。所以再見到茯苓的真面目時,他也並沒有聯想。畢竟沒有人會記得自己年少時偶遇的人。
但是賢者入上虛林後的百年間見過的人很少,那次相遇一定是有什麼打動了她。所以當有一天她看到那個曾經的簪花少年已經長成了玉樹臨風的男子,穿著墨綠的袍子走向她時,她應該是有著重逢故友的歡喜的。可惜她帶著面紗,就算沒有帶著庾琛也不一定就能認出她。
庾琛跪下行禮的時候恰好有那麼一片樹葉,賢者違反了一向以來的原則,伸手為他摘掉了那片樹葉,並且意有所指的說:「我與你們先祖是摯交。」
其實庾家是最聰明的,他們在功成之後選擇急流勇退,所以對於當初的庾翰,賢者應當也是極為欣賞的。後來庾翰死了,她度過了一段平靜但是死寂的歲月直到庾琛的再次出現。甚至不排除當初賢者注意到他很可能是因為他長得很像自己的先祖庾翰,才會引起了賢者探究的心情也說不定。
但不論如何,在後來的二十多年裡。即使從不能看她,他也總是按時跪在她身前,溫順的像只貓兒;即使從不說話,賢者也總是會伸手拉起他,沒有一次遺漏,甚至並不避諱就是專門來看八卦的延平郡王。
這是茯苓的一點小心思,她不能說,但是她要讓別人看到她是待庾琛不同的。本想讓那個愛八卦的郡王傳播一下的,所以才放他進來,沒想到他膽色不夠,只是在府裡小範圍的討論了一下(笑)。她當初重回天都的時候選擇見皇甫璋,借他的口向宮裡傳遞消息,也是想到了他的父親。
文中說過,庾琛當年是朝堂上有名的美男子,只不過因為執掌大理寺,所以顯得過於陰鷙,令人害怕。但是賢者眼中的庾琛卻是溫柔清雅的,在宮中第一次見到庾亮向自己一禮的時候,她的腦海中庾亮和很多年前跪在自己身前的庾琛的影像是相重疊的。所以她才會在萬不得已的時候,沒有選擇繼續餓肚子,或者是堅持找些別的草葉之類的來吃,這其實並不是忍不住,畢竟靈力還沒有消散完,強忍還是可以的。
她不排斥庾亮,輕易的就選擇了庾亮作為自己度氣的物件,是因為在那個時候,庾亮對她來說是等於庾琛的。在她第一次參加庾家的家庭用餐時,由於大家的好奇,她也借一個第三人的口說出了自己當年一直都想對庾琛說的話
「在她的心中,大人比權相漂亮的多呢,她應該在大人離開的時候,說句謝謝你,陪伴了她這麼多年。」這句話是庾琛從沒有敢想過的,但也是潛意識中一直在等的。茯苓終於說出了她曾經作為半神不能說的話,在那一刻,她已然是人了。
她所占卜的天劫其實就是在庾琛退離朝堂的前後。魔星早不降世,晚不降世,都拖了一百年了,為何偏偏這個時候出現,那是因為在庾琛的出現,讓賢者開始對他有思念的情緒,她堅固的城堡上裂開了一條縫,就是這樣的機會讓魔星察覺了,終於決定降世。畢竟他最終的目的是讓賢者愛上他,所以在她心如鐵石的時候投生也不會有效果的。當然他並不知道這是庾琛的緣故。強力撫摸一下可憐的小子桓。畢竟連賢者身邊最親近的神獸們都沒有發現。這也可以看出這些神獸雖然都以為自己愛著賢者,但那或許只是某種意義上本能的忠誠。而並不能真正察覺人類的愛的。
對於庾琛來說,在他生命的前五十多年裡,賢者始終是神一樣的符號。他心中必然是偷偷愛慕過他的,但是作為一個優秀的大理寺卿,他清楚地知道這種愛慕根本不現實。其實從他和賢者的相交來看,他並沒有什麼機會太熟悉賢者。畢竟他一靠近就必須跪下,不能抬頭。
但是那無數次算的上親昵的將他扶起的動作深深的刻在他的腦海裡,以至於茯苓只是扶起了庾亮這個小動作,他便立刻堅定不移的認為這就是賢者。因為即使離開了十幾年,他在心中還是不斷地重複那時候的場景。
在青龍君應劫之後,茯苓就沒有想過要再成為賢者,所以她才會乾脆放棄挽回或者保存剩餘的靈氣,而是任它散盡,開始做一個普通人。但是庾琛不是這樣想的,從後來庾亮突然又對茯苓恭敬的那次可以看出,在庾琛心裡,當他得知了賢者的遭遇後,他已經下定決心傾族之力,哪怕顛覆王朝也要為賢者掙回榮耀。
所以茯苓才會叫他來,和他說了那些話。庾琛在聽茯苓說不能顛覆皇甫王朝的時候,迅速做出了清君側,撲殺權相的決定。就可以看出他當年在朝堂上有多厲害了,或許並不下於現在的謝子桓,只是比他內斂一點。但是茯苓跟他講了自己與庾翰的約定,說出:「在這漫長的生命裡,我失去過太多的人,但那是修道所有的寂寞與漫長。現在我喪失了這些,開始變成一個凡人,開始進入四季的輪回衰老,所以我不想再失去你們了。不想最後只剩下我一個人」她終於說出了對他的破例——親自摘掉樹葉;二十年來對他的每一次扶持,都是因為她想保護他,不想失去他。
其實後面會講當初賢者真正修道的原因,當然是和魔星有關,大家可以猜測一下~猜中有獎哦~
即使忘了一切前塵往事,但是冥冥中茯苓還是害怕失去的。就如我前面所說的。她告訴庾琛,她最大的夢想是保護他們不受到傷害。庾琛後來才會不再對她保持對神的禮節,也不再強求庾亮。因為對他來說,賢者也好,茯苓也好,重要的是她的願望。只要是她想要的,庾琛都會為她實現。他嘴上是說報恩,但是他藏著那片樹葉,這麼多年來念念不忘,說到底還是愛她。
只可惜,在賢者因他而起的情終於完全的時候庾琛已經是半截入土的人了,已然是子孫滿堂,闔家幸福。如若不然,要年輕的庾老爹和庾亮競爭,庾亮肯定是要慘敗的。那個曾經讓滿朝文武瑟瑟,既剛直又有手腕的庾琛混合了至剛與至柔,既是剛勁的竹又是清雅的蓮。那種風情若不是天下獨絕又怎會撼動已經看慣神獸仙人的賢者的心呢。
其實這點在前面是有伏筆的。當時茯苓假裝失憶的時候,謝子桓跟她介紹庾信,談起庾信弟弟們的容貌時,茯苓曾說不必看,找的理由是因為謝子桓長得美。那當然只是騙他的話,因為真正的理由是,在茯苓心中,庾琛已經是江南男子所有最美的極致了。想來她在謝子桓面前問庾信是不是北方人,恐怕也是在心中怨念這個大理寺卿竟然沒有繼承他父親的風情吧。(笑倒。)
對於活過那麼久的茯苓來說,其實外貌的衰老並不算什麼。她能夠透過軀體看到認得靈魂,因而那次對談的時候,她才會在告別前看著他說:「即使過了這麼多年,你在我眼中還是那個祭祀殿初遇的大理寺卿。」
他們正式的會面相識是在那一次,她刻意強調了初遇,但是腦海裡想到的一定是曾經那次庾琛不記得的少年相遇。寫這一段的時候,我腦海裡就是這樣的一副畫面,在弦月之下,白衣的少女看著已經老邁的男子,但是心中幻化的卻還是他年輕時的容顏,一會兒是少年時青色的袍子,一會兒是墨綠色大理寺卿的官府,相互交疊,都是那張觸動了她心弦的面容。
總之雖然庾琛在正文中確實是沒機會了,但他始終是賢者動情的一個引子。而引導賢者為人的過程也是由長得和他相似的次子庾亮來完成的。如果大家呼聲很大的話,我當然也會考慮給庾琛少年時,賢者注意到他的那次相遇來個番外的~哈哈哈~所以票票和收藏還有留言的呼聲才是我的動力啊~
「殿下,太子殿下……」小黃門幾乎是連滾帶爬的拋入禦書房,連禮都未及行完,便不斷磕頭道:「不好了,神殿起火……起火了……」
坐在那裡的金色龍袍男子卻絲毫沒有驚慌的樣子,狹長的丹鳳眼似乎還有一絲淡淡的笑意,但是再仔細看,卻發現還是那張常年平淡的面容:「哦?父皇知道了嗎?」
「陛下,陛下……病篤,禦史大人已經求見了,但是陛下……陛下……」小黃門沒有說完,畢竟天照帝昏迷已久並不是什麼秘密。
「神殿起火,自然是滅火。」太子身旁的少年慵懶的開口了。一身玄色的官袍,外面罩了黑色的紗衣。領口與袖口的金線仙鶴盤雲紋繡的極為精緻細膩,看那面龐年輕的樣子,似是比太子還小些,大約只有十八/九歲。然而比那張豔麗的面容更引人注意的是少年額間的蓮花紋,三瓣簡易狹長的蓮花紋在少年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顯眼,泛起淡淡的金色,仿佛是在發光。也襯托的他本來就姣好的面容更加妖冶。
小黃門的頭壓的更低了,比起太子來似乎更怕他旁邊的這個少年:「權相大人有所不知,那火勢兇猛又極為異常,多少水澆上去都跟油似的,燒的更猛烈。但是卻只在神殿和‘上虛林’的範圍內,人進不去,裡面也沒見有任何活物出來。」
對比小黃門滿臉急的冒汗,那個少年反而是臉上一喜道:「快快叫人罷手吧,這是師父修道成仙了。鳳凰浴火重生,想必師父此時已經在九霄之上保護我天朝萬世昌隆了。」說完,少年還煞有其事的站起身朝太子躬身行禮道:「臣恭賀殿下。」
小黃門被這齣戲看的一愣一愣的,不知該如何是好。穩穩坐在那裡的太子發話了:「沒有聽到權相大人的話嗎?他可是賢者大人的愛徒,還能害賢者大人不成嗎?此火水澆不滅,活物無法進出,不涉旁物,必是術道所為。能將神殿燃起的術道,當世除了賢者大人自己,還能有別人嗎?這是天大的喜事,傳令下去要諸臣不要驚慌。靜待火滅即可。」
「是,殿下。」小黃門還是有些心驚肉跳的下去了,站在那裡的少年才又坐下來,輕輕拍了兩下手:「殿下,你要的人,我給你帶來了。」
另一個門,兩個孔武有力的侍女挾持著一個少女,將她帶入殿內。太子的嘴角微微勾起,聲音有些輕快道:「權相果然一諾千金。」
少女渾身都在顫抖,若不是侍女扶持著可能已經癱軟在地,白色的衣裙已經有些被火燎的痕跡,一雙美目中已經充滿了血絲,只是瞪著玄衣的少年,聲音雖然微弱沙啞,但是開口的話卻聲聲到這詛咒:「師弟……你欺師滅祖,燒毀師父修道之源,甚至害死狴犴[1],師父必然會將你碎屍萬段……」
「師姐。」少年修長的眉微微挑起:「你覺得師父她……還回的來嗎?」
「你!」少女還沒說話,便被咳嗽打斷了,太子見少女咳的那麼厲害,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溫聲道:「素問,你省省力氣吧。權相說,賢者是成仙了,這是喜事,你應該高興才是。」
被喚作素問的少女並沒有看來到眼前的男人,依舊是瞪著自己的師弟:「白澤,你忘了師父對你的恩德執意如此嗎?」
「還真是親切,好久沒有人叫過我的名字了。」少年似乎依舊不為少女的憤怒有任何反應:「只是這個名字還是師父叫來更好聽,那冷淡的聲調讓人想把她緊緊的抱在懷中,不是嗎?」寬大的衣袖掩住自己的唇,少年笑了一會兒,那雙桃花眼才接著又投向素問:「當然,師姐你很快就是太子妃了,叫我的名字也沒什麼。只是現在神殿和‘上虛林’還有我們那位大賢者的師父都成為天朝的傳說了,這個師父所賜的名字也就一起消失了吧。我是謝家的小兒子謝子桓,還請師姐日後叫我子桓才是啊。」
「太子妃」三個字成功的將素問的注意力轉移到了太子身上,聲音顫抖著問:「是你,是你背叛了皇室祖訓,將‘三昧火蓮’給了這個大逆不道小人,是你出賣了師父!」
「是我又怎樣?」太子的心情似乎還是很好:「我當年就說過,素問。誰都不能阻止我得到你,不管是父皇還是這個國家的神……」說完太子又譏諷的笑了一下:「當然,現在不是了,她現在是神話了。」
素問不再看那張從小便是她噩夢的臉,只是又轉向自己的師弟,在絕望中最後問道:「師父呢?你要把師父怎麼樣?」
「師姐,你這話問得奇怪。」謝子桓又是一陣笑:「我能把我們全能偉大的師父如何呢?區區三昧火蓮想要傷她,也太難了。她困在神殿裡等著火滅有的是辦法出來,你操什麼心?可何況狴犴雖死,水麒困于王座,但她身邊不是還有那個從不在我們面前出現的隨侍,不是嗎?」
正說著一個武者樣的黑衣人突然出現,謝子桓側頭看著跪在地上的人漫不經心的問:「怎麼了?」
「少主,陛下已駕崩,稍後消息就會傳來。」這話讓素問的臉色徹底變的煞白,比身上的白衣還要再冷上三分,少年笑盈盈的起身作了個揖道:「恭喜師姐了,不是太子妃,您馬上就要晉位為天朝的皇后了呢。」
「我不會答應的!諸臣也不會答應的!」素問雖然聲音沒有力氣了,但是該說的話她還是掙扎著要說:「我是師傅選定的繼承人,十八年前她測得天狼星之劫時,就選定了我作為她的繼承人,告訴我一旦她罹難,甚至神殿被毀,都要我重建神殿,繼續為天朝賢者。我是聖女,就算是帝王也不能娶我!當年陛下沒有答應,今日我更不可能同意。」
「真是苦惱啊。」謝子桓微微蹙起眉,攤開雙手道:「師姐,師父可真是疼你,這等事情連我都不知道,諸臣怎麼會相信你的話呢。更何況,讓你乖乖行完封後大典,師弟我可有的是辦法,這點你最清楚,不是嗎?」
「你不承認也沒有關係。」素問冷笑了一聲:「畢竟你連師父都敢妄圖染指,不惜做下這等悖逆之事。皇后晉位需加後冠,進璽綬。在立國初,師父便在帝后王冠與璽綬設下不破結界,可反彈一切術道。就算是你,也不可能破此術。」
「你說的對,師姐。我若是能破師父的術道也不必如此大費周章的燒毀神殿,斬斷她的修道之源。但是師姐,你就是太天真,這點和師父不像。術道並不是這世上最難防的。師父常說,陰陽相生,有術必有克。難防的是人心啊。」謝子桓伸出自己修長的手指,自我欣賞道:「你看,師姐你最喜歡這雙手,以往常常跟我說,我這手漂亮,是最適合彈素琴的。可是,若是為了太子,哦,不對,應該是陛下了。這雙手染上點血也沒什麼。師父常說,做賢者要斷情絕愛,師姐你有沒有資格做賢者還是我來提師父檢驗一下吧。來人,立一炷香……」
「你要做什麼?」素問看著他將寬大的袖子慢條斯理的挽起,心裡有些不好的念頭。
謝子桓輕輕一抬手,一個小庭院的影像便出現在手下,黃袍的男子心中微微讚歎了一下,權相的術道是越來越精進了。
「師姐進入神殿時才三歲,自然不會記得什麼家人。我這麼做也是給師姐一個回環的餘地,師姐原是大學士范謙的小女兒,這裡是范大人全家。師姐一炷香的時間不點頭,我就咒殺一人,看在我們同門的份上,我可以讓你選先咒殺誰。范家加上僕人有百十口,師姐有的是時間考慮。當然,如果師姐死了,我悲痛欲絕,自然是也要他們跟著陪葬的。」
素問蒼白的唇抖了抖:「你我一同長大,你明明知道我是連蟲蟻都捨不得踩死的。莫說是我的生身父母,就算是不相干的人,你要用師父教你的術道,如此濫殺無辜,我又何忍?」
「所以師姐你比不上師父,做不了天朝的賢者。即便如此,不如做一個賢後,也算是澤被萬民了。」謝子桓看了一眼香火又道:「如果師姐你不打算答應,就快想個人選,不然時間一到,我就自行動手了。」
「我答應。」素問已經沒有力氣了,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旁邊的太子終於展開了一個完整的笑容,輕輕拍手道:「我常聞權相手段狠辣,非同一般,今日一見,到並非狠辣二字可以形容,有當年賢者的風範。」
謝子桓並沒有就此甘休只說:「那師姐可願立下咒術,一旦違背誓言,便咒術禍及範氏滿門。」
「你……」素問幾乎把自己的唇咬出血來。
謝子桓卻並沒有放鬆,只是畫下一個符咒在半空中道:「一炷香的時間要到了,師姐請快快抉擇吧。」
素問動了動被牽制住得右手,在謝子桓的示意下,侍女放開了她,無力的手抬起,放在半空的咒符中,一道金光隨之射入素問的體內。那蒼白不堪的少女終於昏厥過去,被黃袍的男子及時的接住,倒在了他的懷中。此時,門外傳來小黃門帶著哭腔的哀鳴:「殿下,陛下駕崩了!」
隨著那聲報喪,點好的一炷香最後的香灰落下,熄滅。謝子桓看向懷抱佳人,此刻已是君王的男人,他背後泛起深紅色的光,想來是朱雀與鳳凰降臨,此事已然萬無一失:「陛下,當初臣與您約定的東西,您都已經得到了。」
「朕不會食言。」男子朗聲回答道:「我登位後即刻頒旨,賢者已入仙家,神殿永不再建,封為禁地。至於賢者,朕還是當年那句話,多少是要顧忌她對我皇甫氏的恩情,我不能幫你,但只要你能捉到她,朕絕不過問。」
少年面帶喜色,深深對男子一躬道:「臣,謝陛下恩典。」
少年直起身後,男子略有些擔憂道:「子桓,朕不以君臣來講,只做朋友勸你,賢者雖然已失修道之源,但其力仍不可小覷。你對賢者執念,已成魔魅,若不能控制,則傷及自身,你萬萬小心。」
「謝陛下。」謝子桓額間蓮花的金色似乎更亮了一點:「臣倒是迫不及待的想看看師父罵我孽徒時候令人著迷的樣子了呢。」
注:[1]狴犴Bì'àn,又名憲章,形似虎。它平生好訟,卻又有威力,獄門上部那虎頭形的裝飾便是其遺像。傳說狴犴不僅急公好義,仗義執言,而且能明辨是非,秉公而斷,再加上它的形象威風凜凜,囚此除裝飾在獄門上外,還匐伏在官衙的大堂兩側。每當衙門長官坐堂,行政長官銜牌和肅靜回避牌的上端,便有它的形象,它虎視眈眈,環視察看,維護公堂的肅穆正氣。《天祿識余 龍種》:「俗傳龍子九種,各有所好……四曰狴犴,似虎有威力,故立於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