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藥在藥王穀中呆了九年,今日終於出穀了。
女孩的臉上盛著對未知世界的驚與喜,時而挑起簾子向外張望,看著熱鬧的人群,來來往往,時而羞怯地垂下簾子,擺弄耳鬢的青絲,靜靜地聆聽著外面的喧囂,嘴角蕩起心悅的弧度。
女孩的笑其實很好看,不似花般絢爛,勝似月的皎潔,帶著山裡獨有的寧靜和悠然,最璀璨的屬她那雙眼睛,像泉水般清明透澈,不由令人深深沉醉。
她笑的時候,雙眼彎彎,像月牙兒一樣,「爺爺,外面好熱鬧啊!」
冉藥覺得很有必要分享一下自己的喜悅,便朝身側閉目的老人開口。
可卻未有半點回應。
冉藥偏過頭來,看著憩息的老人,清澈的眼裡閃出狡黠的光她用小手在老人面前扇動了幾下,飄起幾根散落的發,但老人依舊未睜眼,只是羽睫微動。
冉藥終究放開了膽子,扇風的小手開始不規矩地扒上了老人的白髮,手移到鬢角,揪起垂下的兩三根,向下一扯。
老人終究睜眼,只是眉宇之間似染了怒氣,那雙空洞的眼漆黑一片,似是泥潭般要惹人深陷。
冉藥看著這雙眼到底還是怕了,怯怯地開口:「爺爺,您還在生小藥的氣啊?」
老人並未回應,只是雙目轉了轉,向前伸出手,準確無誤的給了她一個梨子。
冉藥並沒躲開,心甘情願的承受老人的怒氣,半晌之後,便又笑嘻嘻的湊過來,「爺爺,不生氣了?」
老人的手再次伸出,卻不是懲罰,那只溫暖寬大的手,開始彌補它的懲罰,溫柔地揉著被他敲過的小腦袋。
冉藥靜靜地承著這種憐惜,閉著眼偷笑,老人亦默默施予他的抱歉,一時之間,馬車內陷入一片寂靜。
片刻之後。
他問她:「疼嗎?」
「不疼!」女孩笑著答道,「只要爺爺不生我氣就好!」
冉藥還記得那天帶給她的震撼和感動,人生第一次,她違了爺爺的意,遂了君臨的願。
君臨,大楚國的三軍主帥,威名遠揚的安遠侯爺。
冉藥從未出穀,但也曾聽從外面遊歷歸來的師兄口中聽過他的名號,每回他們提起君臨的大名時,臉上總是流露出敬仰之情。
或許是男人間的這種莫名其妙的情感牽絆住了女孩涉世未深的心,冉藥漸漸耳濡目染,開始對這個名字的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或者說是欽佩。
對一個素未謀面的強者的欽佩。
而之所以幫他,卻是因為一場雪帶給她的震撼。
她還記得那個頂天立地的男人,用下跪的方式卑微地乞求藥王挽救他的兒子。
冉藥記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雪,風吹得很大,可是君臨並未畏難,他的脊背依舊堅挺,仿佛足以撐起半邊天。
他的眉角覆上了雪,衣衫被大風卷來卷去,被雪浸得濕透了,身子在風雪中顫動,可他的聲音依舊堅定有力:「求藥王出手,救我兒一命!」
冉藥從未見過這樣偉大的父親,她生來便無父親,君臨便成了她幻想中的父親。她想,擁有這樣一位偉大的父親疼惜他,寵他,他的兒子一定很幸福吧!
可是藥王卻拒絕了,三天三夜,任由君臨萬般乞求,回應的永遠是那一句:「決不出穀!」
冉藥從未見過這樣不通人情的爺爺,不理他人的乞求,甚至還在別人在雪地裡跪得面色發紫,渾身僵硬時,悠哉悠哉地上榻而眠。
冉藥忿忿不平,為爺爺的冷漠,為君臨卑微的乞求,所以,一直袖手旁觀的女孩果斷出手了。
「藥王無疆,你個老匹夫,你不出手救我兒性命,定是怕醫術不精,誤了你醫盡天下的名氣吧!什麼妙手回春、善治百病,不過是吹吹而已…」不知為何,君臨在清夢居外跪了三天后,終於忍無可忍地開罵了。
整個藥王穀內回蕩著他的謾駡之聲,谷中弟子悉數被招引了過來,一個個圍著君臨,滿臉怒氣,紛紛大聲質問他為何辱駡師尊。
君臨看著人越聚越多,可竹屋內依然無半點反應。
他瞥了一眼視窗放的野菊花,勾起嘴角,露出本來應該的模樣,對著藥王谷的弟子,大放蹶詞:「連三歲小孩都不如的藥王,我自是罵得!」
枒。
門終於打開,走出一個系著馬尾、著綠蘿裙的女孩,那女孩的臉上帶著陰雲,看向被圍在中央的君臨,怒氣衝衝地說:「你敢辱駡爺爺,跟我進來!定要好好教訓你一番!」
君臨臉上滑過欣喜,但瞬間便又變成剛才的囂張樣,「進就進,誰怕誰!」於是大搖大擺地就進去了,留下目瞪口呆的眾人。
當親眼見他進去後,屋外一片唏噓。
「小師妹真能幹,竟讓他進去了。唉,我輸了……」
「我得幫她掃兩天的地……」
「我得幫她煮五天的飯……」
「你們還算好的了,我得吃她做的飯,三天啊!」
別質問她的菩薩心腸,這只是順便做做的事,唉,真是兩相得利啊!
「何意?」藥王摸著手中的瓜,問道。
「此瓜為友人所贈,生長在南疆之地,在沙漠中仍能存活,曾被當地引以為神,君臨不信鬼神之說,相傳藥王極擅占卜之術,便請來卜蔔,這瓜有幾粒籽?」君臨一言極為犀利,不給藥王有退避之機。而向來高傲的藥王亦無法容忍他人的輕視,便應予了他的挑釁。
占卜之術,為事為人,何來做以此計量!
幾粒籽?哼,鬼知道它有幾粒籽,且不說,他眼睛看不見,就是看得見,他也不知道!
可藥王為何人,自是高出常人一等的,喚了冉藥拿來紙筆,便開始「蔔算」了起來。
三兩下的時間,白紙上已點上了密密麻麻的小黑點。在估摸得差不多的時候,才放下筆,侃侃而答:「這紙上有多少點,這瓜便有多少籽,君侯爺,我卜的對不對?」
君臨不禁背冒冷汗,薑還是老的辣啊!藥王無疆當真不是浪得虛名,他如此挑釁他的實力,是否弄巧成挫了?
哢嚓!瓜被冉藥一刀切開,「爺爺,沒有籽!」
君臨當時別提多震驚了,心裡對冉藥欽佩不已,並將她列存在了藥王之上,同時心裡一陣悸怕:惹誰也不能惹這個小祖宗啊!
「前輩,請上車!」嗅著君臨奸人得逞的喜悅,藥王臭著臉上了車,然而,傷害不止於此。
藥王剛邁出沒幾步,便聽見身後的竊竊私語。
「君叔叔,你給我的糖果真好吃!」
「那有什麼,我還有好多好吃的呢,這次去我家管你吃夠!」
「君叔叔,你真好!」
「沒什麼,這次你幫了我這麼大的忙,我理應好好謝謝你的!」
「小事,小事。」
後面藥王已經不想聽了,咳嗽一聲,擾了麼兩人的對話,便上車啟程,這一路上,他心裡一直有一種「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的感覺,他還能說什麼呢?
「小藥,爺爺和糖果誰更重要?」
「……」
「籲!」
刹那間,似撞上了什麼阻礙,俊馬嘶鳴,馬車微微一顛。
在這關鍵時刻,君臨緊緊一拽,勒住僵繩,顛簸的馬車霎時停了下來。
「哎喲!」
冉藥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手足無措,尚來不及反應,輕巧的身子已失了重心,向前一栽,頭已磕在了橫在車頂的橫木上。
堅硬的木頭撞上柔軟的皮肉,驀然,頭腦一片嗡鳴,眼冒金星,細碎的光點斑斕絢爛,瞬間,理智陷入模糊。
疼,火辣辣的疼。
「小藥,」耳畔傳來一個溫軟關切的聲音,藥王伸手一探,向後一扯,將少女嬌小的身子圈在懷裡,「撞到哪裡了?」
冉藥握住他的手,送上額頭的那一片痛處:「這裡,疼。」聲音淺淺的,有幾分哽咽。
溫厚寬大的手掌細細揉搓她的額頭:「乖,不哭。」
老人的動作輕柔細膩,幽深如潭的眸子裡光華瀲灩,絲絲縷縷的溫暖傾瀉而出,他呡著唇,淺淺的呼吸自上方飄灑,若細沙滑落,流暢自然。
心,暖暖的。
冉藥一下子就止住了將要溢出眼眶的淚水,恍過神來,掀起車簾,伸頭向外一探,問道:「君叔叔,發生了何事?」
「無礙。」君臨輕吐兩字,心底一松,眉眼間掠過一絲詫然。
剛剛那一刹那,差點無端地奪了一條人命。若非他及時勒住韁繩,只怕這揚起的馬蹄再次落地時,踏碎的不是一地冰雪,而是摔在馬蹄邊的這具瘦削的身子。
目光向下方投去,眉頭微蹙。
為防多生事端,他選得這條路人煙稀少,馬車跑了一上午基本未見半道人影,不想,卻在偶然間遇見了他……
他是誰?為何出現在這裡?
目光如刀劍般鋒利,君臨細細仔打量眼前這個躺在雪地上一動不動的削廋身影。
那是一具灰撲撲的身子,從身量來看,依稀可以揣測出是一位十四五歲的少年。
他頭上頂著一頂破舊的氊帽,頭髮像雜草一樣,亂蓬蓬地擠在帽子裡,也有幾縷松垮垮地塌下來,墜在兩邊臉頰上。
或許冷了,他把身子蜷縮成一團,,半邊臉側埋在雪地裡,看不清樣貌。
衣衫是泥土的混濁顏色,單薄並且非常破舊,粗略觀之,大約有大大小小十幾處漏風口,有幾處隱約可見道道青紫印跡,映襯著地上白淨的雪都染上了顏色,日光漫溢,灑落一地溫柔。
在皚皚的雪地上,他閉著眼,蜷縮著身子,像死人一樣,靜靜的,不說話,也不動。
冉藥俯身看了他一眼,心一緊,忙道:「君叔叔,他怎麼了?」
君臨縱步躍下馬車,走到少年面前,蹲下身子,伸手一搭,修長的指尖點在少年脖頸處,微頓了頓,又探探鼻息,片刻後,他收回手,歎息道:「他,沒救了。」
全身冰涼,氣息浮若遊絲,這是瀕死前的徵召。
應當是,回天乏術了吧。
他如此一想,就要起身,不料身體剛剛一起,便被硬生生截在了半空中。
只聽得車簾掀開處滲出一道清脆如銀鈴般的聲音,若柳枝拂水,月梢輕蕩,不期然地插了進來:「君叔叔,快將他搬上車裡來,我有法子救他。」
冉藥皺著眉,向來閒散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急切,愜意勾起的嘴角也繃得筆直。她俯下身子,隔著紛揚的雪,就這麼看著雪地上的少年,憐惜的,沒有絲毫隔閡。
順著掀起的車簾,君臨的目光一頓,投注在了她身後的老人身上。藥王依舊是那副慵懶的樣子,他雙手枕著頭,背倚著車廂,屈著雙腿,綰起的白髮有幾縷垂下來,搭在他瘦削的雙肩上。
老人閉著眼,胸膛微微起伏,似乎是睡著了,根本沒聽見他們的對話,雙唇黏合在一起,既不應予,也不反駁。
「君叔叔!」見他沒動,冉藥急急催了一聲。
君臨回過神,彎下身子,雙手一掏,將少年抱在懷裡,身法輕捷地躍上車,接著一塞,瀕死的少年被送入車廂。
冉藥抱著他,冰冷僵硬地像抱著一具屍體,隔著衣衫,刺骨的寒意滲入血肉,止不住,她全身發顫。
可縱使這樣,她也沒有生起撒手的念頭,相反地,她更加用力的緊緊抱著他,似乎想用自己的體溫來融化懷裡的冰冷。
單是這樣,又遠遠不夠。
正陷懊惱之際,無意間瞥見藥王那件搭在身上的貂絨大氅,冉藥眼裡滑過一絲狡黠,賊兮兮地抽出一隻手,指尖一顫一顫的,慢慢地,一寸寸地,抓過去……
「嗯。」沉睡中的藥王忽然發出一聲囈語,冉藥心裡一顫,手伸到半道,就想縮回來。
正待此時,藥王聳拉的眼皮忽然掀起,細碎的日光透過車簾,灑進那雙漆黑的眼眸裡。
他翻了個身,尚存幾分清明的眼瞳恰巧對上冉藥懷裡的少年,低低喚道:「小藥。」
他這一聲「小藥」叫得分外清楚,一點也不似大夢初醒般朦朧,反而地,透著幾分明瞭。
冉藥唇角一抽,手僵在半空中,一時間,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爺爺。」她心裡緊張,這聲「爺爺」帶著顫音,自喉間溢出,起起伏伏地,順著風,就那麼渡進老人的耳中。
藥王靜靜聽著,眸中微光一閃而逝。
少女的聲音一如往常般清脆,溫軟,可這聲回復卻是破綻百出的。冉藥天性純良,自然純粹,不摻任何一絲雜質。她的性情也是如此,皎潔若月,白淨若雪,經不住一絲一縷的遮掩。
所以,自然而然的,她想要隱瞞他的事,瞞不了。
藥王尊為百藥之王,雖眼不能見,但嗅覺靈敏異于常人,只輕輕一嗅,便覺察到空氣裡還有另外一人的氣息。
陳舊、腐敗,帶著潮濕的寒冷氣息自鼻腔灌入,難得的,藥王蹙著眉,狀似漫不經心地問道:「死了?」
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跟人開玩笑,沒有一點認真探究的味道。
他總是這樣,該管的不管,不該管的也不管,心態淡漠得仿佛只是一隻披著人類軀殼的蛇,沒有情緒,始終冰冷。
縮回手。
冉藥頭也不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懷中的少年,他的身子依舊僵硬,但卻不似先前那般冰冷,她抱著他,甚至細微地覺察到他浮若遊絲般的氣息漸漸壯大,胸膛,微微起伏。
冉藥稍稍松了口氣,從懷裡掏出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藥丸,掰開他的唇瓣,丟了進去。
手指順著他的脖頸,向下一挼,藥丸順著咽喉滑入腹部。
少年輕咳一聲,先前蒼白得像雪一樣的臉頰燃起些許緋紅,像蒼茫天際上偶爾飛掠而過的雲彩,淡淡的光澤飄浮其間,每絲每縷皆是一處亮麗的風景。
似乎…有些起色了。
心裡,稍許釋然。隨手扯過藥王蓋在身上的貂絨大氅,將少年包裹得密不透風,這才悶聲悶氣地回了一句:「他命大,還死不了!」
「哦。」藥王漫不經心地吐出一個字,又翻過身子,雙手枕頭平躺著,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就又若無其事地睡了過去。似乎被冉藥搶了大氅他也不計較,漆黑幽深的眸子裡沒有一絲情緒翻滾。
冉藥看著他,清澈的眼底點點晶瑩隱約可見。
夜沉如水。
石橋之下的河流上已結了薄薄的一層冰,河畔是片梅花林,其間紅梅點綴,繽紛奪目,偶有清風拂過,颯颯作響,落下一地嫣紅。
模糊的,似寂靜中回蕩的一絲嘈亂,車輪軲轆而行,自遠及近,馬兒嘶鳴,高低深淺,若烏鵲盤旋枝梢,清風明月,皎皎若玉。
「籲!」勒住韁繩,君臨將馬車停住,找了間客棧安頓幾人住下,又到驛站換了馬匹,回來時,已是二更時刻。
彼時,小鎮街道上的大小商鋪民居都已門窗關閉,熄滅燈盞,空蕩蕩的,寂靜一片。
雪暫歇,清風偶爾掠過屋簷,傳來一聲聲細微的摩擦聲。
君臨駐足,漆黑的眼瞳中有微光一閃,「藏頭露尾乃鼠輩作風,既然來了,何不現身相見?」
他的聲音低沉,但卻高亢如激流滑落山澗,在這空寂無人的街道上,久久回蕩,不絕如縷。
黑雲遮月,點點清輝下,幾道黑影乘風而起,高低起落,如鴻雁飛躍湖面,輕捷迅疾。
未待片刻,已落了下來。
統共八人,皆是黑衣覆體,身量欣長。為首之人打出一個手勢,其餘七人見勢而動,依陣而行,將君臨圍在中心,長劍出趙,泛著清冷的白光,劍尖直指君臨周身要害。
殺氣若霧,彌漫飄浮間,浸入在場每個人的血液裡。
偏偏地,任何人都沒有動。
君臨負手而立,漆黑的眸子裡有冷冽之氣凝聚,他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開始揣測著這些人的來歷動機。
自出藥王穀,已有整整三日,他每時每刻都在防備著隱藏在黑暗中的那把劍,唯恐一個疏漏,便會波及全域,這樣的損失,他承受不起。
可偏偏地,有人橫空殺出,妄圖作怪。他如此謹慎小心,還有機會攪亂他計畫的,只有朝夕相處的藥王和那個女孩。
不可能是藥王,因為他心性高傲,慣於閒散,他的事,他根本懶得插手。而那個女孩雖然天資聰穎,但年歲尚小,涉世尚淺,如此縝密的謀算不是她一個心思單純的女孩子能夠想出來的。那麼,唯一有可能在他背後捅刀子的人,只有……
「唳」,天穹中忽然滑過一聲鷹鳴,劃破寂靜的對峙,瞬間,一個黑點俯衝而下,落在一人肩上。
淡淡清輝中,那人負手而立,足尖點於屋角之上,寒風凜冽,吹得他衣衫獵獵作響。
他就那麼獨自佇立在那裡,身後烈風掠過,黑雲散開,一輪圓月漸漸顯露出來,皎潔的光華自後方灑下,將他的影子拖得欣長,黑白交錯,映襯得茫茫天地間,只孤零零一個人。
明月為襯,清輝墜影,隱約間,仿佛王者獨立於天地間,睥睨天下,傲視蒼穹。
君臨抬頭看他,他背光而立,又隔著繚繞的霧氣,整個身體都包裹在迷霧之中,看不清面容,只依稀從身量來看,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
莫名的,有些眼熟。
「閣下是何人?為何要攔住在下的去路?」君臨挑眉而問,聲音空遠,越過重重迷霧,傳入那人耳中。
聞言,那人並沒作答,手一招,圍著君臨的八個黑衣人身形一閃,越上屋簷,幾個起落間,已消失在重重迷霧中。
那人指點再一彈,肩上的黑鷹嘶鳴一聲,雙翅伸展,沖入雲天之中,不見形跡。
在這間歇之間,此方天地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隔著漫漫霧氣,兩人就那樣對視著,同樣犀利的視線,同樣淡漠的神情,同樣挺得筆直的背脊…這方天地中,唯獨不同的,便是兩人的氣韻神質,一者沉穩大氣,殺伐果斷,一者清逸閒散,慵懶如貓。
兩種氣韻,兩個人,就那麼平靜地對視著。
交鋒中,那人開口:「保管好你的命,十曰後,我再來取。」
語氣平靜,宛如溪流淌過平原,沒有一絲起伏。
說罷,他足尖一點,身形一起,猶如蒼龍盤旋,一個回身便隱入茫茫白霧之中。
君臨不禁松了口氣,這個人的氣場很強,令人產生壓抑的感覺,仿佛無形之中有一隻手,操縱著棋盤上的生死大局,扭轉他精心佈置的局勢。
頸上莫名一涼,腦海中不期然滑過先前在雪地上救起的少年,模糊記得,他與那人的身量相似。
莫非…是他?!
頭腦中閃過一絲清明,身形一起,迅疾如豹,快速地朝客棧奔去。
……
客棧內的一間客房裡,燭火冉冉,隱隱飄出一陣藥香,混雜著細碎的水花聲,清淡綿軟,如茶如麝,如藤蔓般纏繞鼻尖。
冉藥蹲下身子,背倚著門,雙手托腮,眼皮半塌著,腦袋一點一點的,半睡半醒中,她皺著眉頭,一臉糾結的表情。
「咣當。」不知是哪裡傳出的聲響,如鐳鼓般震耳,冉藥迷蒙的眸子裡恢復幾分清明,頭猛得朝後一仰,後腦又硬生生地磕在了門框上。
這一巨大刺激下,冉藥終於完全清醒。
冉藥揉揉腦袋,不由歎了口氣。近來流年不利,黴運連綿,她先是磕了額頭,現在又磕了腦袋,偏偏這兩樁糗事都跟那少年有關。
她這麼一想,心底多少生起些怨念,雙手支著地面站起來,搓搓酸麻的膝蓋,對著房門狠狠地踹一腳,雙手叉腰,放大嗓門,氣勢磅薄地朝著門縫吼了一句:「喂,你還要多久?!」
藥香嫋嫋,水花作響,半晌後,昏黃的屋裡傳來少年略顯清冷的聲音:「再等一會兒。」
語氣薄涼,隱隱有些不耐。
冉藥被他這語氣挑撥得額上青筋筋一跳一跳的,心裡的火氣也燃得旺旺的,磨磨牙,再磨磨牙,胸口的一團悶氣終於被壓了下來。
沉住氣,調整情緒,他畢竟是病患,她不計較,不計較……
她揉揉僵硬的臉,極力扯出一個笑容,語氣卑微:「那你…那你好歹快點呀!」
她已經在外面蹲了兩個時辰了,是頭豬也該涮好了。
他沒有回答,除了水花聲響,冉藥聽不見任何聲音。
「喂,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她又催了一聲。
屋內的燭火一顫,更大的水花聲響起,隱隱的,有木屐踏地的聲音響起,嗒嗒幾下,又傳來衣衫破空的聲音,風聲籟簌,自半開的窗戶吹進,燭火晃動得更加厲害了。
冉藥隔著門上的紗布朝裡探去,只見一道欣長的人影掛著一套單薄的衣衫,手托著頭,斜倚在榻上,他的手中端了杯茶,修長的手指摩擦著杯緣,時不時淺啜幾口,姿態慵懶,活脫脫一隻貓。
正中青銅鼎爐內青煙嫋嫋,檀香飄浮,混雜著木桶內的藥香,隱隱給人一種迷幻的感覺。
冉藥俏臉一紅,別過頭去,輕哼一聲:「這個傢伙倒是悠閒…」這話說得涼颼颼的,語氣也忒不平衡,可以想像對比之下,這兩人是有多大落差。
冉藥氣得牙癢癢,腳一抬,正要踹門而入,不料,她的腳尖剛沾上門,卻忽覺手臂一緊,被一股力道扯得往後倒去。
腳一滑,跌入一個略帶涼意卻又寬厚溫軟的懷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