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錦曆九年,帝都秋,早秋深寒。
今夕卻不同於往年,雖是寒秋,不少商鋪卻早早擺出鞭炮販售,有好事者不畏寒冷,盤踞了大道兩旁的酒樓,爭相探頸而望。
只為一樣:顧氏失寵,打入冷宮。
許多百姓已手執鞭炮,將皇榜圍了個水泄不通,只等聖旨一貼,宣告那妖女被廢,放炮慶祝。
皇城,天牢。
不同於民間的興奮,正是多事之秋。
「今日這樣冷,我等還當得這什麼鬼差事!」守牢的獄卒搓著手抱怨,眼角撇過最裡面的一間牢房。
另一獄卒惶惶然倒吸了口氣,狠狠瞪去:「你要死可別牽連我!」他心有戚戚地看了眼裡間牢房,門上有湖藍色錦帳遮擋,卻也依稀可辨里間女子的身形,「你別是忘了,今日……是那顧氏的死期。」
獄卒語氣卻不見好轉:「那妖女之死,陛下卻不肯公之於眾,民間只以為她……」
話音未落,正門處疾步行來三兩人影,那獄卒話還在口中,只是無意瞥了一眼,便霎然失了臉色,即時跪下:「參見監正大人!」
那監正步履嚴正,行至兩獄卒正前,冷眼一掃,「這也是你等可以隨意談論的?」
那兩獄卒僵了身子,連連叩頭,硬是將鋪著厚厚乾草的地磕出聲來,「監正饒命,監正饒命……」
那監正從鼻裡傾出一聲冷哼。「下不為例。」他一頓,「把門打開。」
那獄卒連忙探身去開牢門,絲毫不敢拖遝。
牢門「吱呀」一響,那監正立即換了一副姿態,趾高氣昂地進去,站在顧氏正前方,冷笑道:「沒想到你這妖女也有今日!」
那聲音更甚秋分寒意三分。
被鎖在牆上的女子輕聲冷笑。
監正冷哼,拿出聖旨朗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罪妃顧氏,蠱惑人心,惑亂朝野,本該誅九族,今念及舊德,打入冷宮,欽此——」
顧氏垂頭,冷冷聽著那監正念完聖旨,念完之時,卻忽然抬起頭,一雙眼猩紅,卻清冷得懾人。
她一頓,目光漸而清明。倏然大笑起來。
眾人面面相覷,神色俱是疑惑。
監正蹙眉,立即吩咐道:「還不快把東西拿上來!」
一太監立即端著紅楠木盞迎上來,上置折疊好的三尺白綾。
「君王有令,既是秘密處死,你也別讓我等為難。」
皇帝下令將顧氏押入天牢,對外言稱將顧氏打入冷宮,實則卻命人將她秘密處死。
「領旨謝恩。」四個字,冷冷淡淡,刺人脾骨,「陛下英明。連死也不讓我輕易死,將我銬在此處,卻讓我用白綾自盡。」她緩緩轉頭,看著手上的銬鎖,雙手漸漸攥成拳,青筋凸起!
眾人心裡微微發毛。
奉了陛下旨意,這女子被鎖在天牢之中,雙手被銬半月,動彈不得。
她的確矜貴,一如傳聞,膚若凝脂,連一雙手也是細如蔥白。舉手投足承襲了後妃的大方端莊,卻不拖泥帶水。到底是在女官位上摸爬滾打的人。
「酥手如玉,行動如柳,顰笑如瑛,清淩不可言,女子之典範也」,當年狀元寫的詞,詞中美人便是她顧氏,自她之後,多少夫人小姐都覺得被人這樣稱讚是莫大榮譽。如今這詞中美人卻于這天牢之中狼狽至此,實是莫大屈辱!
她已半個月不曾合眼。
是的,半月不睡!眼圈紅腫,眼裡都是血絲,從前的清淩孤傲早已磨平,面目蒼白如紙。
皇帝有令,每日好飯好菜不得怠慢,但每逢有人奉與吃食,卻都原封不動送出。
這女人不要命了一般,一連四日滴水不進。直至後來,驚動了皇帝。皇帝親自進這天牢看她,她卻只是冷笑:「我這人賤得很,怎麼敢勞動您這大佛。」扭頭之際,甚至打翻了碗,飯菜湯汁濺起,灑在他明黃的衣角上。縱然只是衣角,縱然這兩人一位是皇帝,一位是被廢的妃子。
時隔兩個月,他第一次用那樣熟悉的口氣跟她說話,他說:「九衣,我記得你從前最喜歡跟我鬧,可你若餓壞了身子,可還怎麼鬧?」
那樣親昵的口吻,簡單溫暖,儼如平常夫妻。
她卻不知犯得什麼混,冷冷笑道:「我若餓死,不正如陛下所願,和皇后娘娘鶼鰈情深?」
那日隨行而來的還有素日與顧氏交好的洛王妃程若依,語氣冰冷的詭異,「顧氏,別忘了你的身份。」
九衣抬起頭,不知是看洛王妃,還是止著自己的眼淚:「段修離,你帶著一群人來氣我是麼?我告訴你,我命不長,不勞你大駕。帶著你的人,滾。」語氣平靜,卻冷得可怕。
這世間的事又有幾件是能說清的?看不清、道不明,其實不過都是一場戲,遊走在戲臺之間,麻木了,較真這東西,誰還知道是什麼。
終究是人是情非罷了。
事後,皇帝命人給她換了牢房,她第一次從牢門走出來,卻是驚煞了人。
世人都傳,這女人該是如何貌美傾城,又或媚色入骨,讓人神魂顛倒。明明就是傳說中那個人,除了容貌稍微出眾些,氣質卻清冷孤僻,臉色更是白得怖人。
真正嚇人的卻不止於此。
顧氏不知從何時起,變得古怪偏激,整日想著自殘。若非皇帝下令給她換牢房,眾人也不會知道,那麼纖弱的一個女子,身上竟然藏著毒藥、毒針、匕首諸物!
顧氏忽然啟唇一笑:「我想起來了,監正數日前收繳了我的東西,不過如今我已是將死人一個,想來監正也不會小氣,不若拿來讓我挑個死得痛快的。」
一眾人霎然白了臉!
這女人是不是瘋了!她不該不知道,她那些東西都猝了劇毒,沒一個是能安樂死的,比之白綾死狀淒慘不下百倍!況且……那些東西,陛下早已下令銷毀。
顧氏卻似看穿了眾人心思,又笑:「罷了,白綾太貴我消受不起,不如給我一柄長劍,我自來。」
一側立即有侍衛失聲:「監正不可!這妖女魅術了得,說不準便能跑了。豈能……」
卻忽然有另一個聲音插話進來:「她若要逃,早就該逃。」那聲音輕盈得撩人,卻是威儀十足。
循聲望去,監牢門已大開,四五人漫步而來,中間那人光彩奪目,一身明黃。
不愧這世間最金貴的顏色,眾人只探眼一看,竟再移不開眼。
大紅牡丹祥雲華衣,明黃繡鳳紋曳尾長衣裹身,雙手覆於身前,手背有金筆描摹的牡丹紋樣,長髮高高挽起淩雲髻,頭戴鳳冠翠羽,斜一隻鳳簪,金織細流蘇覆下掩面,牡丹斜鬢,長眉施金粉,鳳目微彎如含清水。
「參見皇后娘娘。」一眾立即俯身行禮。
念藍受了禮,並不言語,只定定看著那被鎖住的女子,微凝了眸。
若說這顧氏天不怕地不怕也不為過,畢竟是被皇帝疼寵縱容出來的女子。
只偏偏一樣:皇后念氏。甯氏的死敵。
她低垂的頭驀然抬起,定定望著念藍,低啞的聲音自喉間漫出,「皇后娘娘如今萬金加身,好風光。」她凝視著她明黃的鳳袍,華爍的鳳簪,看似漫不經心,眼神卻冰涼徹骨。
都道人事變化無常,卻不知,比變化更無常的是人心,比人心更無常的,不過是一雙眼。
顧氏凝視著那鳳簪的眼神格外不同,仿佛透過那簪,在看另一個世界。
「自然。他和別人不同,他喜舊厭新。」念藍只笑,纖指有意無意地從髻上的鳳簪上劃過。那鳳簪格外不同,金玉鑲嵌,龍鳳纏繞,極其貴重,赤純的金色格外刺目。
顧氏冷淡的眸光被那鳳簪吸引,忽然明亮起來,緊緊鎖住的雙手抬起在半空,一頓,卻又垂下,似欲語還休。
那只鳳簪,為什麼偏偏是那只鳳簪……
氣氛詭異地沉悶。有膽大者抬眼探望那被鎖住的女子,面色冷淡,並無一絲一毫惱怒的跡象。可宮中人人皆知,顧氏兩年前封妃,而皇后……四年前與甯氏一同做的女官,封後,卻不過數月前的事。
但适才,皇后說喜舊厭新。
分明是打顧氏的臉。
都是見風使舵慣了的人,心下立刻通透,皇后既開口,那她便是舊,顧氏便是新。
念藍心裡卻發虛。那只簪子的來歷,旁人或許不清楚,她們兩個,卻再清楚不過:那簪子本就不是念藍的,要封的皇后原是顧九衣,那簪子花了不下萬金,是給她的聘禮。
可那又怎樣。
念藍笑,手指重重在鳳簪上摩挲。簪子用純金打造,又鑲嵌各種獨一的珠玉寶石,價值不下萬金,戴著格外沉重。可她偏偏想戴給顧九衣看,讓她看得清清楚楚!
畢竟,如今坐在後位上的人是她念藍,而顧九衣只是個將死之人不是麼?
念藍在笑,卻如隔世。
「陛下秘密處死我,外界卻當我只是被貶入冷宮,皇后娘娘高興還是失望?」九衣輕笑,目光在那明黃聖旨上略頓了頓。嗓音較之先前更是喑啞,仿佛耗盡周身氣力。
念藍眉目間的妖嬈之氣更加迷離:「失望麼?沒有啊……」只要你死了,他身邊就只有我了。
後半句話並沒有說出,卻再明顯不過。
九衣不回話,眉目低垂。手腕在鐐銬間活動。銬了一個多月,幾乎忘了自己還有雙手,她有時忍不住也想,到底算什麼。
算什麼?算什麼!算什麼……
想想也是,她不過一縷孤魂,霸佔了別人軀殼,強行生活在一個本不該有她存在的朝代,能算得上什麼?
是她先放棄了自己的一切。
包括尊嚴。
可此刻看著念藍,她卻驀地想笑,只覺自己快樂卻又悲哀。
她的仇敵得到了一切卻依舊不快樂,她便覺得快樂。可是這快樂,卻如她心口的一抹朱砂,時時刻刻提醒著她,這快樂是以別人的痛苦作為代價,低賤到塵埃裡。
可她的塵埃從沒有幸福澆灌,開不出妖豔奪目的花!她的生命畢竟不是奇跡。她不過是那個萬民髮指的顧九衣!
可她,不是顧九衣啊!
九衣在笑,卻如在哭。
念藍四下審視,牢房乾淨得讓她窒息。素白絨褥,湖藍錦帳,妝台明布,就連四周都掛著厚實的布簾隔絕外世,簡直奢華得不似牢房。
她哪像是在坐牢,不過是換了個地方繼續享受!
念藍心底裡的嫉妒如雜草般瘋狂蔓延:她已經落魄到如此地步,卻還能擁有這麼多,只怕要夜夜笑醒!
「你若喜歡,不如我把這裡讓給你。」九衣似笑非笑,粲亮的眸對上念藍的眼,仿佛瞬間看透了她全部心思。
一干人在旁側聽著,已是心驚肉跳,尤其适才那句話出口,仿佛眼前一暗。監正立即道:「大膽!竟敢對皇后娘娘不敬!」
她笑得越發撲朔,明眸犀亮,「我可以讓的東西都讓了,如今沒東西可以讓,只有牢房了,監正也嫌寒酸麼?」
監正語塞,一時不知何言以對,卻又聽她似乎在喃喃自語:「可我已經讓了段修離,怎麼辦?」
這女人真是唯恐天下不亂!監正臉色有些發白。這話明明直戳著皇后脊樑骨,嘲笑她用得是她顧九衣的人,而那個人,給了她皇后的身份,卻有另一個女子能直喚他姓名!
有人小心翼翼抬頭看了,皇后臉色不佳,眼睫擋著一片陰戾。
念藍輕輕吸了一口氣。
「這時間真是快,從前本宮住在女官室裡的時候,你的顧甯宮夜夜笙歌,如今你身在牢房,卻也能得如此殊榮,當真可喜可賀。」
顧甯宮,顧氏為妃時的住所,西錦曆五年已被燒毀,若非後來她復位成妃,也不得重建。顧甯宮重建,當初也道是佳話,暗含德妃之姓,實算是無上寵愛。
可現如今,那受過無上寵愛的女子,正在這監牢中,自由全無,不可不謂是撕舊傷疤。
念藍凝積在眉心的皺褶卻不曾因這報復疏解半分,腦海中恍惚的是那多年來的痛。
那是她喂他吃橘子的場面。偷偷看見他們的親昵不知幾回,念藍心也已經鈍平,可怎樣也忘不了的,是他們的一番話。
「段封離,你這人真難伺候,酸了不吃,甜了也不吃,也不怕刁嘴刁得你減壽!」她惱得把手中橘瓣硬塞進他嘴裡,直到他咽下才覺得解恨。
段封離神情中分明是寵溺,眉眼清澈溫暖如鄰家少年,「幾日不見,膽子倒養肥了,這麼盼著我死,嗯?」
九衣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卻如一汪清水般,聲音裡帶著些被寵溺的嬌氣:「才不才不。我的夫君必然要是個長壽的,即便要死,也要死在我後頭。」
「怎麼?」他神色漸漸深邃了,凝視著她低垂的腦袋,聲音是只於她才有的溫潤。
她心底如開了朵朵曇花,縱是花開一夜,卻是心心念念為君開,萬千期待驚豔一時,嬌憨卻真誠的情思。
「我不想用一輩子去懷念你,倘若去了,抱憾一生的卻是我們兩人,我怕我想你的時候,連你的模樣也記不清了,只能靠回憶去臨摹,痛苦一生。可若我先去了,便不一樣。你將來或許還會有新歡,可你卻要用一生來記住我,一輩子都要懷念我……」
那個如同小女子的顧九衣!念藍幾乎以為自己瞎了聾了,曾經那樣清冷高傲的人,竟也會這樣?
他攬在她腰間的手緊緊收住了,將她箍在懷裡,抱得緊緊的,細細密密地吻著她發旋,情,人間的親密姿勢。「不會的,不會……九衣,這一輩子,我只有你一個,也只會是你!」
呵,沒等滄海桑田,如今一看,誰是誰唯一的誰?誰是誰的誰?
念藍此刻看著這個瀕死的女人,又想起那番話,只覺得恍如笑話,心裡嘲諷,卻又忍不住想:段封離,倘若當年不是承寵的人被換成了我,倘若當年不是顧九衣被人冤枉不孕,你可還願意娶我?
「可喜可賀麼?」念藍聽見她輕吟,臉上仍舊清冷,「皇后娘娘何必賀喜,你我姐妹情深,皇后娘娘若捨不得,不若與臣妾一同做伴西遊。」
念藍暢快的笑僵硬地凝結在唇角。本已如一灘死水的眸,霎然間卻洶湧起來。
「放肆,竟敢對皇后娘娘不敬!」監正連忙厲聲喝道。她那話一出,眼下已不知有多少目光如刀子,恨不能淩遲她千百遍!
念藍冷笑,盯著九衣的眼神仿佛恨不得將她釘死在這,她轉頭吩咐監正,「她若不想用白綾,何不如遂了她的願,總算能讓她去得如意。」念藍盯著她的眼神如同征服了獵物的狼,「皇帝命令秘密處死她,她不可能不怨。」
這話像極了狐狸的狐假虎威,念藍此刻卻如一只貓。
得了皇后之令,監正只能點頭,吩咐周側一侍衛遞去長劍,又命人去了顧氏手上鎖鏈,與一干人退出許遠。
顧氏沒了枷鎖限制,卻只是自己一個人蹣跚站起,監正無意間看到她的眼,眼神寒冷如刀鋒,直嚇得渾身一顫。顧氏便不再盯著監正,轉而看著念藍,眸光清冷,卻分明有絲絲縷縷的怨恨。
監正卻奇怪:素來皇后便與顧氏不合,今日紆尊來這天牢,卻是過嘴皮子癮?且不說如此,顧氏說話不留情面,皇后竟也似分毫聽不到?
退去那一刻,恍惚聽見一句:「即便你恨我入骨,可你最終也不得不承認,念藍,你愛的人,只有你自己!」
那聲音清冷得如一柄長刀,橫在那兩個女子之間,咫尺天涯。在獄中拘了半月的女人,那一刻,卻恍如變成了另一個人,居高臨下。
皇后與這顧氏,似乎並不簡單,又或者……那三個人不簡單:皇帝、顧氏、皇后。
監正搖搖頭:這後宮又何曾乾淨過?皇帝給過她恩寵上天,轉眼卻也可以賜死她。
愛情這東西,非毒非酒,卻最是讓人當局者沉迷,旁觀者撲朔不清,可眼睜睜的,不還是有那麼多男女飛蛾撲火?
牢房十來尺後,那兩個女子只站著,隔得極遠,並不能聽真切她們說了什麼,但他們卻真真切切的看到,那兩個人在最後一瞬,極有默契地笑了。
念藍走出來,神色如常,只是淡淡吩咐監正「稟告皇帝」,除此之外,只有眉目間未曾掩去的驚慌。
話音未落,眾人便聽見極其淒烈悲慘的嘶喊聲響起,聲音淒厲得似乎下一瞬便要劃破天際!
眾人心下一驚,望去,那女人已倒在血泊之中,鮮紅色蔓延得乾草也是濃烈的紅色,如同侵了毒的折翼枯蝶墜死其中。
而不遠處,皇后已狀似安然地走遠。
顧九衣終究還是敗給了她,敗給了念藍!即便她不是他心頭所愛,但他的後位上,只有她!
念藍笑,眉間卻是抹不平的苦澀。
「顧九衣,你知道現在市井間都在傳些什麼嗎?」
「很重要麼?」她輕笑,「我這輩子聽的流言蜚語可還少麼?」
念藍咬牙:「顧九衣,你究竟,有沒有愛過?」念藍想,不論她心裡怎麼想,嘴上總會說不的。
「酥手如玉,行動如柳,顰笑如瑛,清淩不可言,女子之典範也」,這贊詞無非是附庸風雅,若說實在的,九衣實在沒有沒到這個地步,只是念藍卻霎然間仿佛產生了幻覺,只覺得眼前女子虛幻了起來。
「愛過麼?」她低眉淺笑,「若這愛是求來的,折辱了自己,卻還得不到成全,只是日日提醒著自己的卑微,又算什麼?」
想來她這話是真心,確實在撲朔:皇帝與她是兩情,從不曾來什麼求或怨。
但這話只怕再也想不明白了。
「念藍,你知道麼?」
「什麼?」念藍蹙眉,急急問道,「難不成你後悔了?」念藍緊緊揪住了自己的衣角,若她不願意去死,不再隱藏這個秘密,想來只要她說一句,段封離必然立即迎她回宮。
那她呢,她念藍,怎麼辦?
九衣卻笑,眉目霎然間溫婉起來,仿佛蔓延了一片山水的傾絕,「只要那人是他,即便是死,我也絕不後悔。」
念藍松了一口氣,心底卻密密麻麻地爬滿了痛苦。
「可是你知道麼,我有時多羡慕你。」
念藍一怔,尚不明白九衣這話意思。
「我有一回從乾明殿出來,在宮牆角看見你,你仿佛哭了很久,眼睛紅紅的,我想,你總是愛他的,或許比我多,已然刻骨成殤了。」九衣低眉,掩住從縫隙裡遺落的陽光照著的半邊臉,莞爾一笑。
念藍眉目霎然狠戾起來,宛如刀片樣犀利的目光剜在九衣身上。
「可是後來,邊關大捷那次,程姐姐和洛親王一同去了封地,我終究還是和他吵翻了。我躲在顧甯宮哭了一天,也就是那一天,我聽見消息,他納你為妃。」
念藍忍不住扣緊了雙手,眼睛發紅地看著眼前女子一道一道揭著她的傷疤。
「再後來,我自請入冷宮,你成了後宮最風光的女子。人前人後,他的寵妃……」
「寵妃?」念藍卻忍不住笑了,聲音沙啞,「顧九衣,你以為你是誰,你風光的時候冷眼看著我落魄,你落魄的時候來羡慕我?」
九衣張口,想說一句不是,卻陡然被人勒住脖子生生往後推。念藍箍著她的頸將她往牆上狠狠砸去!後背砸在牆上的痛覺還未緩和,呼吸困難的痛苦又逼近。
念藍素來柔弱,若非恨到極點,斷然使不出這樣狠的力道,仿佛殺紅了眼的惡魔。
「你以為你是誰!」念藍發了狂的臉越發逼近,眼睛紅得透著狠勁,手上的勁道已非一般女子所能有,想要將她置之死地,「你以為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