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胡天一,今年二十五歲,出生在西北一個叫胡家村的地方。
和所有的孩子一樣,我的童年也是無憂無慮的,但是那時的我從來都沒有想到,在我8歲那年,我的人生會因為一場災難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是一場可怕的瘟疫。
沒有人知道那場瘟疫是如何而來,仿佛在一夜之間,村子裡的人們就突然患上了一種怪病。
人們都說,那是一場從天而降的災難。
我還記得,那些患病的村民就像是得了狂犬病,懼怕陽光,眼睛充血,瞳孔放大,指甲紫黑,嘴角流著黑色的涎,就像被妖魔附體一般可怕。
而且無一例外,所有病人都有焦躁,狂暴的症狀,有時會無法控制的發瘋。
不僅是人,連牲畜也是如此。
不安與惶恐,幾乎籠罩在胡家村每一個村民心中。
村民們都扳著手指過日子,期盼有一天,有人能拯救他們。
那段時間裡,村子中有錢有能力的早早都去城裡躲難了。剩下的大部分人,卻只能留下聽天由命。
荒廢的農田,到處都是糜爛的牲畜,人們整天躲在家裡,緊閉大門,惶惶度日,在恐懼中等待死亡的降臨,宛如一具具行屍走肉。
當然,也並非所有人都染上了可怕的瘟疫,因為村裡還有一個醫生,一直在努力控制這場瘟疫,這個人也就是我的父親。
父親一直是村裡的驕傲,他是當年唯一從村裡走出去的大學生,學的就是醫藥專業,獲得了碩士學位後,卻放棄了高薪俸祿、花花世界,義無反顧地回到村裡開了一間診所,他說,胡家村地處偏僻,缺醫少藥,當年我的爺爺奶奶,就是因為得了小病,得不到及時的醫治,才會早早的離世,是村子裡的父老鄉親將他養大成才,他要用自己的能力,來回報大家。
但村裡雖然偏僻,缺醫少藥,其實卻很少有人生病,村裡人整日勞作,也沒有城市裡的污染,村裡人一年到頭也難得有什麼大病,所以我們那時的日子過得倒也頗為清閒。
但在那個瘟疫降臨的夏天,父親幾乎一天24小時都在診所裡給人看病。起初時,每天只有三四個病人。但是沒過幾天,病人越來越多,症狀也越來越可怕,父親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我眼看著他一天天的憔悴下去,眉頭深鎖,脾氣也越來越是暴躁。
可惜的是,雖然父親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但是每天都有病人醫治無效而死去。
村裡有一個法師,去世的村民基本上都交給了他處理。
一時間,村裡大街小巷,人心惶惶。幾乎每天都能聽到法師扶棺出殯的鈴鐺聲。
村民的相繼死亡,讓身為醫學碩士的父親也有苦難言,他起初只以為是尋常的疫情,但情況越來越嚴重,他雖然見識不凡,也是第一次見到如此怪病。
在醫治無果的情況下,他連夜寫了十幾封求助信,給他在醫學界的朋友。
但得到的回復,卻都稱這種怪病前所未見。
父親不死心,又熬夜翻遍了國內外無數的醫學典籍,卻發現這種怪病根本沒有記載。
終於,在各種手段和方法均治療無效後,父親開始懷疑這種怪病是一種前所未見的病毒引起的。於是他直接向市里的領導反映,希望能隔離治療。
一段時間後,胡家村的情況終於引起了上級的重視,經過調查後,果然如父親所說,市里畢竟也怕這病毒真的擴散出去,很快同意了父親的要求,就地隔離了所有病人,並派來了兩名醫生,和父親一起研究這罕見的怪病。
但是,即便這樣,每天卻依舊有新的患者出現,每天都有病人死去,每天都有屍體從診所的院子中送出。
那個時候,一次同時下葬的人數最多竟會有十幾個,而且都是我所熟悉的人,熟悉的面孔。每當這時,父親看上去就會異常的疲憊,面色蒼白,整個人也蒼老了許多。
村裡人漸漸死掉了一大半,招魂鈴鐺聲,在胡家村從未有過如此頻繁。
後山埋葬死人的山崗,也是村子裡除了父親的診所之外,最忙碌的地方。
人心惶惶,死亡的恐懼嚇破了所有人的膽。那幾個「醫療小組」的成員,在無法調查出結果之後,只好以未知病毒感染上報,後來回到市里後,便再也沒回來。
人人都是怕死的,醫生也不例外。
村子裡被可怕的死亡詛咒籠罩,就算是大白天也見不到人,偶爾有幾個人在街上走過,也如同行屍走肉一般。
父親也越來越是急躁,總是莫名其妙的發脾氣,他許多次叫母親帶著我離開村子,但母親總是不肯,任父親怎麼說也沒用,她堅持每天在家裡消毒,不讓我隨意出門,可是在一個月後的某一天,母親還是發燒了。
父親心急如焚,想盡了一切的辦法,都無法讓母親退燒。
其實他很清楚,這根本就是徒勞的,因為所有能想到的辦法早就用盡了。
母親一直捱到了那一天,可怕的病毒完全爆發。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持續高燒的母親,躺在床上,嘴裡不停吐出黑色的血。曾經的她年輕貌美,可是僅僅過了幾天,面色就已經憔悴的如同乾枯的樹皮,又好像被抽幹了所有鮮血。
那天,我死死地攥著母親的衣角,就是不放手。
父親坐在床邊,母親躺在他的懷中,枯槁的臉上卻是一種安詳的表情,一直到閉上眼睛。
那天,我沒有哭,我望著母親,總覺得她並沒有離開。
第二天中午,法師又開始挨家挨戶收屍體了。
當母親的屍體被收走時,父親呆呆地坐在家門口的臺階上,神情茫然,好像丟了魂一般。
村裡依舊每天有人死去,母親也只是其中之一,我那時常常會想,下一個,會是誰?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我已經睡了,卻迷迷糊糊的聽見父親在我耳邊說話。
「我想拯救所有人……但我卻誰也救不了……天一,我已經……我已經,再也不想失去了,我要去找到答案!」
第二天,父親就失蹤了。
焦急的我和親戚們把村裡村外都找遍了也沒有找到他,父親宛如人間蒸發一樣。
現在偶爾回想起往事,父親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還猶如迴響在耳邊,誰也想不到,這一切的答案會讓我們付出這麼慘痛的代價。
父親失蹤後,村子裡的法師也莫名的不見了,再也聽不見招魂鈴響起,村裡已經完全被死亡陰影所掩蓋。
直到後來,胡家村的事終於驚動了中央。
接下來,大批的專家和軍隊來到胡家村,開始控制病情的擴散。
一時間,整個山區都被穿著軍裝的官兵封鎖了,一群身穿白色生化服,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醫生進入了山區。
那些已經發燒重病的村民,全部進入了村中間臨時搭建的隔離區裡。至於後面發生了什麼,至今沒人知道。
只是每天的夜裡,都能聽到隔離區那些重病村民歇斯底里的痛苦嚎叫聲。
而我和其他一些僥倖沒有感染的大叔大嬸們,則在山區後的一個營帳中,一天二十四小時被人看管,每天都要抽血,化驗。
但是在那段時間裡,在我們這些健康的人中,依舊有人會發燒。然後被全服武裝的軍人帶走,有人說,這些被帶走的人都成了試驗品,被活生生的解剖了。
整個村子一千多人,最後就剩下了二百多人還健康。
但卻像是一隻只小白鼠一樣,每天被嚴加看管,毫無自由。
我在那個營帳裡生活了一個多月。直到一個巧合的機會之下,我認識了林叔。
林叔是父親大學裡的摯友,這次被國家指派,來這裡控制病情的擴散,他知道關於父親的一切。
當他得知我是父親唯一的兒子後,便給了我很多便利。時常帶著我離開營地,出去散散心,呼吸新鮮空氣。
林叔他們來的幾周之後,營帳裡的人,相繼發燒。一批又一批的人被帶走。
林叔每天回營帳的時間也越來越少。後面幾次,每次回來都是緊鎖著眉頭,心事重重。
只有看到我,他才會露出一絲疲憊的笑容。
我知道,林叔他們對於病情的研究,似乎到了瓶頸。治療方案陷入了僵局。
胡家村的村民們,也越來越少。
面對著如此大面積的死亡,醫護人員似乎也徹底的歇斯底里起來。
他們炸開了後山葬崗。把那些死去埋葬於土的屍體,全部挖了出來。
不停地解剖,研究,反反復複,妄圖從那些死人身上找到答案。
但是,一具具早已腐爛,黝黑中毒的屍體,猙獰的面孔就像是妖魔對他們的嘲笑,嘲笑他們的不自量力。
終於,在他們來的一個月後,治療方案宣佈失敗。所有被隔離的人,離開隔離區的時間無限期延後!
也就是說,我們已經被放棄了。
當然,我是後來才知道這個消息的。
因為,當這個消息發佈的時候,我正好發燒了。
這不是一般感冒的發燒,我很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
從我第一次咳出黑血,我就知道,自己已經步入了感染者的後塵。
我發燒的第三天,就已經陷入了半昏迷狀態,恍惚中,我感覺到林叔來到了我的身旁。
「天一,天一……」
林叔一直呼喚著我的名字。
他的臉頰貼在我的耳垂邊上,能感受到他熾熱的體溫,還有眼淚的冰涼。
我在昏迷中,想起了父親,想起了母親,但我卻什麼都做不了。
夜晚,我難得的清醒了片刻,幾個身穿白色生化服的人,將我從床上抓起,背著我離開了營帳。
我知道,我要和那些即將死去的人一樣,將變成一具具焦黑的屍體。
奇怪的是,那時我的心中竟然沒有一絲害怕。
或許,那時的我,並不知道死亡對於人來講,是多麼的恐懼。
或許,那時的我,天真的以為,死掉之後,就可以見到母親,說不定,還能見到父親。
由於我還是一個孩子,所以被特別監管在了兒童隔離區。
隔離區沒有想像中的那麼恐怖,更沒有營帳裡的叔伯大嬸說的「活體解剖」,「殘肢斷臂」之類的景象,我所在的地方,是一個十分乾淨的地方。
後來林叔告訴我,隔離區確實是一個「屠宰場」。只不過,那些研究人員不願對孩子下手而已,兒童區病死的小夥伴們,都是火化入土,不會褻瀆屍體。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房間裡,看著空白的四壁,空蕩蕩的房間,只有一張白色的床。
天花板上的吊燈,白花花地刺眼。
高燒的我異常的虛弱。腦子裡早已經沒有了對死亡的恐懼。只是想儘快解脫,讓自己不再這麼難受。
也許,明天就是我解脫了日子了吧。
午夜,我竟然夢到了我父親回來了。
他依舊是枯敗流淚的臉龐,心中似乎埋著巨大的痛苦。
我呼喚他,他卻呆呆地望著前方。
等我過去想抓住他時,一陣響烈的聲音,把我從夢中驚醒。
我勉強坐起身來,透過房間裡唯一一個透氣小窗向外面看去。
小窗雖然小,但是,卻剛好能看到外面一些景象。只聽見一陣車鳴聲在進村的山澗響起。
那是一輛在當時非常尊貴的紅旗轎車。周圍還有另外一支武警部隊前後守護。
所有的領導都以為有「大人物」空降來此後,他們放下了手中一切,去迎接轎車中的人。
可是,那輛尊貴轎車中,只是下來了兩個奇怪的人。
那時的天氣,七月轉暑,炎熱異常。可是,那兩個奇怪的人,卻身穿著厚重的棉衣大襖,圍著圍脖,戴著絨帽,把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的,其中一個大半夜的還帶著墨鏡。
據說這二人是中央的「特派員」,非常有來頭。
後來聽那時在場的林叔說,那名「特派」下車的第一句話,不是和在場的領導含蓄,而是緊皺眉頭,嘴裡一直念念有詞。
他們的東北口音重,林叔在他們的話語中,依稀聽到「地氣」、「風水大忌」之類的。
隨後,這兩個人只和周圍的人說了幾句話,便領著一群人離開了我的視野。
後來林叔告訴我,那兩個人是奇人異士,一個瞎子,一個聾子。瞎子問話,聾子領路。而他們和醫護們交流的第一句話便是問林叔他們,病患在哪。
隨後,醫護人員便領著這兩個人來到了隔離區。
林叔說,瞎子和聾子最先去的是成人區,只是看了一眼裡面的病患之後,便皺起了眉頭。
離開了隔離區後,那兩人要求在場的所有人,都進入營帳,外面不允許有任何人,說是要給大家治病。
在武警官兵的配合下,所有的醫護人員,所有的安保人員,在一片迷茫之中,全部進入了還未感染的營帳中。
瞎子和聾子兩名特派,還要求武警首長下了死命令,無論聽到任何聲響,都不允許任何人出來,更甚的是,營帳必須拉上所有窗簾,不能好奇看外面一眼。
一直待到早上7點以後才能出來,違令將受到嚴厲處罰。
這個命令雖然奇怪,但是,特派的級別比軍隊首長高,軍隊首長只能嚴格的執行。
所有人進了營帳,關掉了胡家村的所有大燈。
天空烏龍籠罩,外面一片漆黑。並沒有什麼動靜。
我逐漸地放下了好奇心,這期間,意志消沉的我又迷迷糊糊昏迷過去兩次。
等我第三次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這次醒來,天南地北,上下左右,我都已經分不清楚。
總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全身上下都在疼痛。胸腔內有著一種難以忍受的壓迫感。
我吐出了一團血。
是紅色的。
這三天一直吐黑血的我,很奇怪怎麼吐出了紅血。
房間沒多少變化,我掙扎地趴在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就像發生了一場戰鬥一樣,隨處看到都是打鬥留下的散亂的雜物。
沒有人。
昨晚發生了什麼事,已經不從得知了。
我原本以為那天就是我死期時,早上某一刻,林叔沖進了我的房間。
他慌張的神情,衝動的眼神,身上還沒來得及穿來的防化服。
就這樣,他冒著被感染的危險,沖進去了我的病房。
一把抱起了我,笑著卻又痛哭地對我喊道:「天一,你有救了,你有救了……」
起初我不明白林叔的意思,後來,林叔告訴我,在成人區,早上有一個即將死去重症的患者,高燒退了,人雖然虛弱,但也清醒了,現在正在調養中。
而成人區,越來越多的患者,不停地嘔吐紅血。他們身上的病情都開始有所好轉。
我驀然想起今早也吐過的一團紅血。
想起自己的病似乎好了,心中也難掩喜悅。竟然抱著林叔哭了起來。
那天,我記得很清楚,我從未見過林叔如此開心地抱著我。
我們村的死亡陰影,在那天晚上終於被打破了。
幾天之內,所有的病患陸陸續續的都好了起來,國家也很快撤走了軍隊,只留下一些醫護人員進行收尾工作。
事後我問過林叔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林叔說,他也不知道,他被命令在營帳中,只能聽到外面一些聲響。半夜傳來陣陣鬼哭狼嚎之聲,淒慘無比,就像無數惡鬼出籠,猙獰地來到地上吃人一樣。
撞擊聲,破壞聲,嚓嚓地撕裂聲不絕於耳。儘管就一個營帳之隔,但是所有人不敢向外走出一步,也不敢掀開窗簾看一眼。那時,就連擁有鋼鐵般意志的軍隊士兵,也是倒吞口水,心驚膽寒。
那恐怖的聲音一直持續到了天露肚白才結束。戰士們也一直恪守命令,一直等到了早上7點,才准許他們離開營帳。
當他們離開營帳的時,頓時被外面的景象驚呆了。一片混亂,就像是野獸襲擊了村子,把村子掀了一個底朝天一樣。
那天晚上具體發生了什麼?沒有人知道。
後來,工作人員開始整理村子時,在村子中間一個牛棚裡發現了昨晚的那兩個奇人,瞎子和聾子。
可惜的是,他們死了。
瞎子的一雙手變得烏黑,死死的掐著聾子的脖子,將聾子的喉骨硬生生的捏碎了。而聾子手中握著一把青絲纏繞的匕首,插進了瞎子的胸膛。
看狀態,應該是兩人自相殘殺。瞎子想要掐死聾子,聾子在瀕死之際,將瞎子刺死。
但是,瞎子身上,卻有著許許多多,紫色的傷口。這些傷口,像被利器刺中。但奇怪的是,都是一些有規律的五個小圓圈一組。
瞎子黑黑的臉,就像是中了蛇毒一樣,嘴裡彌漫著黑色嘔吐物,惡臭至極。
後來,這兩具屍體被上頭的人收走了,我們村的死亡詛咒,也因為這兩個奇人的死,從而化解了。
沒有人告訴我們發生什麼,也沒有人出來承擔責任。就像做夢一樣,突然間,醒來便結束了。
這件事之後,我們村就被譽為了「不詳」。
越來越多的倖存者們,選擇離開這個村。
我也不例外。
失去雙親的我,則跟著林叔離開了村子。
離開村子的那天,我在墳場裡祭拜了母親,磕足了九個響頭。林叔也對著我母親的墓碑說道,嫂子,你放心吧,我不會讓他受苦的。
隨後,我跟林叔去了他的老家,廣州。
時過境遷。
我和林叔生活,轉眼之間就過去了幾年。
期間,林叔原本要送我去讀書的,可惜因為戶口問題,這件事一直耽擱著。
後來,林叔娶了現在的林嬸,還生了一個可愛的女兒,叫林芸。
當時正趕上97香港回歸,新時代與舊時代強烈的衝擊。林叔在當地威望非常高,有些難度很大的手術都要林叔親自操刀。
原本清貧的家庭,一下子變得寬裕了起來。
家境條件的改善,讓我也有幸去當地最好的私立小學上課。良好的師資力量,再加上我的突然開竅,六年制的小學,大齡的我直接跳級從五年級上起,竟完全不費勁。
後來初中、高中,更是一路猛歌,都是當地最好的學校。
高考完之後,更是在林叔好友的幫助下,有幸到德國深造,主修醫學!
我之所以會選擇主修醫學,除了繼承父親和母親的遺志之外,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我一直想查出當年胡家村慘案的真相!
如今已經25歲的我,自從學醫開始,我就一直在質疑,胡家村慘案真的是一種未知的病毒引起嗎?可惜,即使對比了全世界所有類似的病例,都沒有一樁是跟當年胡家村病患一樣的。
我母親的慘死,我父親的失蹤,還有我生病在隔離區的那一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那兩個奇人離奇死亡之後,死亡詛咒突然間好轉?
年紀越大,我也就越想探究出慘案背後的真相。
就在畢業的前夕,我接到了林叔的一個電話,他語氣很是嚴肅地對我說,過幾天可能會有封信,寄到我手中。
我問,是什麼信?
他賣了一個關子,說等我收到那封信便知道了。這封信,是別的地方,寄到他家的。再由他寄到了德國。
他還語重心長地告訴我,雖然他不知道那封信的內容。但是,直覺告訴他,這信可能會有一定的危險。
我還玩笑道,一封信怎麼可能會讓我有危險?難道還在信上抹了毒,摸上就死不成?
但是當我幾天後拿到這封信時,才真正明白林叔說的「危險」是什麼。
那是一封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信,黃色的油信封,貼的歪歪扭扭的郵票。
信封上寫著:高雲(寄),胡天一(收)。
落款地址是:胡家村。
收到了信後,我當天就坐上了回國的飛機,在廣州匆匆和林叔他們見了面之後,便馬不停蹄地趕回老家。
幾經周折,翻山越嶺,我終於又回到了相別了十幾年的故土——胡家村
胡家村對我來說,熟悉中透露著陌生,16年未見,當初離開村子時的那些景物早已模糊,回首相望,又感到格外親切。
來到這裡,我竟想起了前天收到的那封信。
那封信上的內容,宛如魔咒,徑直地把我重新引向這裡。
信是高雲寫的。
高雲是誰?
論起來我應該叫他高叔。他當年和我爸一樣,在胡家村裡也是德高望重的前輩了。十分幸運的在那場災難裡倖存下來。
那晚,我收了信,我十分鄭重地拆開了它,只見信上的字,竟然是用印表機列印的,我不由感歎,十多年過去了,就連我們那窮鄉僻壤都開始跟上了時代的步伐。
我定了定神,只見上面寫道:
「天一,我是高叔。
一別十六年甚是想念。
那件事之後,本該不再打擾你的生活。
可是,我們在村後祁山發現一具屍體,根據員警調查,很有可能是你的爸。
這具屍體目前還存在著許多疑點,常理說,法醫應該先解剖這具屍體。但是,為了尊重死者,他們決定,等你回來再做定奪。
站在你爸朋友的立場上講,天一,這次你務必要回來一趟,還當年事實一個真相。
因為,初步推斷,這具屍體很有可能死於「謀殺」!」
……
信上簡短,那天晚上,我卻死死地盯著信上的文字,不敢漏掉其中的一個字。更有一種久久顫慄的不安縈繞心間。
父親……
謀殺?
我以往的人生中,父親失蹤早已成為了定局。與他相關的任何東西,都隨著他的失蹤而永遠消失在歷史當中。
如今,原本已經接受了的父親的結局,卻意外被告知「被人謀殺」。
這一點,我是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
看了這封信,我想都沒想,就下定決心馬上回一趟胡家村。
如果那具屍體真的是自己的父親,說不定能知道當年事情的真相,而且,如果父親死于謀殺,那我也要找出真相,給父親一個公道。
再次來到胡家村,村裡改變真大,當初泥濘的街道,早已換上了水泥路,在這條路上,來來往往的,都是村裡進出的貨車,拖拉機。
新造的一排排路燈,對應著兩邊商鋪,鄉土之情逐漸流失。只有水泥地上偶爾出現的牛糞,才能慢慢喚起兒時和小夥伴追著牛跑的溫馨感情。
我在村裡稍作休息之後,便向高叔家裡走去。
之前電話已經聯繫過,高叔得知我要來之後,催命一樣地叫我趕快。
當我來到高叔家門口時,高叔早已等我多時。
「天一,天一!」
十六年沒見,記憶中的高叔早已變了模樣,當年腦海中帥氣勇敢的高叔,絕對不是眼前這個鄉土氣息濃重的中年發福胖子。
「高叔!」我禮貌性地叫了一聲,畢竟16年沒見了,有些生疏,但我又不能表示的太過疏遠。
高叔並沒有帶我去他家裡,而是徑直地走到了我的面前,滿臉激動地道:「哎呀,16年沒見了,你竟然長這麼大了,瞧你這帥帥的小夥子,都結婚了吧?」
我尷尬地笑了笑:「還沒有……高叔!」
「哎呀,還沒結呀?那太好了,不要便宜了那些城裡的姑娘,大家都說城裡的姑娘勢利,村裡有好多漂亮閨女都等著嫁人,你挑個中意的。也給村裡帶點喜氣。」
聽了高叔的話,我心中陣陣溫暖。畢竟,現代都市,人與人一開始就能如此放開畢竟少數。
可是,我心中那般想,嘴上卻搖頭道:「高叔,這事以後再說,我這次回來,主要是因為你的信。」
「信?」高叔的眼睛突然間睜得老大。
「對,對,對!你瞧我這人,一見你高興,卻把這麼重要的事給忘了。」高叔臉色大變,他猛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拉著我的手,拉著我小跑道,「快快快!那具屍體絕對是你的爸。」
見高叔如此肯定。
我不由著急地問:「屍體在哪?我回來就是想看看到底是不是我爸。」
「屍體放著隔村小鎮醫院的停屍房中,我知道近路,開車帶你去。」
高叔一臉急切的樣子令我對這件事感到更加的莫名其妙。
一路上,我因為這件事沉悶在心,高叔雖然很熱情地和我說話。但我總是有一搭沒一搭的,高叔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後半段路上,只給公安員警打個電話,說他和我一起過去了。
隨後兩人不在說些啥,索性開了小貨車上的音樂台,聽了幾首80年代的粵語歌。
屍體寄放在鄰鎮中醫院的停屍房中。
我和高叔下車後,已經有很多便衣員警走了上來。
其中一個為首的中年警官走到我的面前,問道:「胡天一?」
「嗯!」我點頭。
「跟我們來吧!」中年警官對我揮了揮手,向醫院內走去。
我和高叔便一同跟著他們。
路上,中年警官走的飛快,他邊走邊和我們說道:「事情有點複雜,原本今早就要對屍體進行解剖,但是,聽說你已經到西林了,時間上還稍稍來得及,於是便等你來了再說。」
「警官……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努力地跟著他們的步伐,依舊好奇地問道。
中年警官回頭看了我一眼,略著急地說道:「我叫徐國榮,是西林市公安局大隊長,你可以叫我徐隊,我專門負責這起案子。這次急忙找你回來,是因為我們需要你確定那具屍體是不是你爸胡雲海。」
「這麼急忙找我回來,就是為了確認一具屍體?」我有些奇怪了,先不談那具屍體是不是我爸,就算是我爸。我指認了,對他們來說,有什麼幫助嗎?
確認是我爸,對於他們來說,真的有這麼重要嗎?
「對,你所要做的,就是確認那具屍體,就是你爸就行了。」徐隊面目表情地說道。
我聽了之後皺了皺眉頭,反問道:「徐隊,從高叔寄信到廣州,再由廣州寄信到德國,我再從德國敢到這裡,足足過去了6天。你們等了6天,不去破案,不去驗屍,就單單為了等我一個指認?這不符合邏輯吧?萬一我再晚些天回來,那這起案件不是無法調查下去了?」
徐隊走的飛快,不知不覺已經來到了醫院的停屍房,他一邊推開停屍房的大門,一邊回答我的疑惑:「天一,你說的沒錯,按照以往的流程,我們大可不必經過你的指認,即可給屍體解剖,獲取破案線索。但是……」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停頓了片刻,只見,兩名醫護人員已經從冷庫中,講一具蓋著白布的屍體拖出,放在移動床上,推到了房間中央。
「我們缺少當年胡家村的資料庫,這具屍體的任何身份特徵已經消除,但是,我們必須知道他是否是你的爸‘胡雲海’!因為,在你們村裡,幾年前有另外兩宗兇殺案,兇手,很有可能就是你爸!」
徐隊略顯冰冷的話,就像子彈一樣打在我的心中。
「什麼?兇手是我爸?怎麼可能?」我搖頭說道。
我爸早在16年前就已經失蹤了,在我的記憶中他與死了無異。怎麼可能作案?
徐隊似乎也看到了我的反應,他對身邊一名助手喊道:「小亮,把文件給他看吧。沒事!」
「是,徐隊!」那名叫小亮的警員,拿出了自己的手機,找到了一些照片,然後拿到了我面前。
一邊翻閱,一邊在邊上注解道:「第一起兇殺案案發點在村裡王福家中。死者系王福本人,死者是被一種很鋒利的東西刺破脖子大動脈致死,這是我們現場拍的照片,事關重大,如果照片中的內容引起你的不適,還請諒解。」
我點了點頭,專注地看向手機照片,只見那個叫王福的村民,死狀極其慘烈,脖子就像被刀子一刀一刀刺穿整個頸部,只有一根頸椎骨連著頭顱。眼球暴血,嘴唇烏紫,面狀極其恐怖。
警員小亮見我對照片沒有什麼反感,接著滑動手機螢幕,說道:「還有第二起兇殺案,死者系王福隔壁鄰居張崇,死亡時間與王福同天,張崇死法與王福死法相同,兩起案件兇手作案手段一樣,故判斷為這是一起同一個兇手的連環殺人案。」
由於我從事的就是醫藥醫學專業,在學院裡也做過動物、人體解剖,對屍體早已司空見慣,所有我現在所看到的,並不讓我害怕。
我平靜地看著照片,心中仍有很大的疑惑,我一邊繼續流覽,一邊問道:「徐隊長,照片我看了,我仍不明白,這兩起兇殺案,跟我爸又有什麼關係?」
徐隊長看了看小亮,小亮回答道:「我們在現場找到了關於你爸的物品。這兩起慘案發生不過10分鐘,而案發當日,有目擊人稱,曾疑是兇手的人,從張崇家中走出,身穿白衣大袍,頭髮蓬亂,行為怪異。」
說完,他翻弄手機,找到了一張裝在「證物袋」中的一個白玉掛墜的照片。
那是一條掛著一塊通透白玉,上面刻著「胡雲海」的掛墜。
胡雲海是我爸的名字。
但是我看到了這個掛墜,瞳孔卻驟然一縮。
縱觀16年的記憶早已迷糊不清,但是,這個掛墜我是記得的。
這個掛墜原本有兩條,是爸母親當年的定情信物。
爸脖子上的,是刻有「林婉婷」的白玉掛墜。
而母親脖子上的,是刻有「胡雲海」的白玉掛墜。
「這是我們在現場發現你爸的東西。這是他的嗎?」見我看照片深思,徐隊突然問道。
「不!」我搖頭道,「這是我母親的白玉掛墜。」
「你母親的?」徐隊突然皺了眉頭。
任憑徐隊他們邏輯推理能力再強,也無法知道我父母當年互換掛墜這件事。
「這白玉掛墜一共有兩條,分別是我父母的,當年他們定情時分別交換了玉墜。只不過,令我感到奇怪的是,我母親已死多年,她的掛墜也隨著她的故去一同下葬,怎麼會出現在現場?難道,我爸當年沒有把它和母親一起入土為安?」
我嘴裡喃喃自語地說道,心中也甚是疑惑。
徐隊拍了拍手,所有人的注意都被他吸引過去。
「好了,果然找小胡回來是對的。這幾起案件又有新的線索,也有新的疑點。看樣子,並不是我們想的那麼簡單。」
說完,徐隊看著我說道:「時間緊迫,小胡,屍體完整度非常良好,你先認屍吧!」
一名警員走到了屍床邊,伸手準備去拉那塊蓋在上面的白布。
「胡同志,無論此人是不是你爸,你都要有心理準備呀!」
我點頭:「放心吧,我爸失蹤了16年,我早就對今天這個結果有了覺悟,我能承受!」
那名警員快速地拉下白布,突然間,所有人都被眼前這一幕驚呆了。
我也看得驚呆了,這屍體怎麼是這個樣子的?
我扭頭看向徐隊他們。
他們此刻也是一臉茫然,驚悚的表情。好像事情大大的出乎了他們的預料。
我敢肯定,當初徐隊他們發現屍體時,絕對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那是一具只要看一眼就令人生畏的屍體。
黑色的長髮,就像一條條小蛇一樣直直長到了腹部。遮住了屍體的臉。白色輕薄的衣紗下,是蒼白無血的手臂和腳掌。
令人驚悚的是,那手臂和腳掌上,是那鋒利如刀,足足有3公分長的指甲。
我雖然在醫學院見過不少屍體,也見過書中世界各國各種案例,但是,從沒有一具屍體是像我眼前這具這樣的。
看著白衣的身體,遮臉的長髮,很容易想像那張恐怖異常的臉。就像是午夜凶鈴裡面的「貞子」,安靜地躺在屍床上。
「怎麼會這樣?」一名警員瞪大了眼睛,顯然,屍體的樣子,和他之前看到的不一樣。
「早上有誰動過屍體嗎?」徐隊冷靜地問冷庫的工作人員。
那名拉出屍體的工作人員搖頭道:「警官,冷櫃鑰匙就我一把,沒有異常呀!」
徐隊揮了揮手:「小亮,你去查一下早上到現在的監控。快去快回。」
「是!」
看到這裡,我忍不住地問道:「徐隊,怎麼回事?他死了有多久了?」
徐隊走到了屍體面前,看著屍床上這具似「變異」了的屍體,道:「初步屍檢死了有六年。」
「六年?」我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屍體怎麼可能死六年而不腐?」
「我們也不知道,所以一切要等解剖才會有答案。」助手小亮說道。
從徐隊他們的表情上看,我也確定,屍體是從早上到現在這段時間內,才發生如此劇烈變化的。
令我奇怪的是,按照常理說,屍體只有死後24小時,會產生一系列如屍僵,屍斑等變化。但是,我從沒有想過,屍體會在這麼久之後還會出現新陳代謝。
這也難怪,徐隊會讓小亮去查監控,是否人為給屍體做了手腳。
基本上所有人都在等小亮回來,我卻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具屍體。
如果,他真是我爸……我看著這具臉龐深埋在頭髮之下的屍體。
我的腦海中突然冒出這麼一個想法。
除了頭髮和指甲,他的身型,他的體闊,甚至他右手臂上,當年被爐火燒傷的印記,都和我的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兒時的回憶,就像湧泉一樣噴了出來。
爸永遠都是那一副好脾氣,抿著溫和的微笑,善解人意。
他寧願優渥的生活,毅然回到了這個默默無名的小村子,默默地守著我們村落。他那崇高的責任感,就像一記猛錘,打定我心中的道德樁。每每想起,那種敬佩之感,油然而生。
如今,十六年過去了。曾經兒時的記憶已經模糊,他卻化作一具冰冷屍體,靜靜地躺在我的面前。
我宛如著了魔一樣,走到屍床前,伸手想扒開披在他臉上的濃密頭髮。
我想看看他的臉。想再回顧腦中那封存已久片段層疊後的記憶。徐隊他們沒有阻止我。
我輕手抓住「他」的頭髮,感到手中異常濕潤,有一層黏液一般的東西塗在手上。就像人死後分泌的屍油。
我輕輕地撥開「他」的頭髮。
那濃密異常的頭髮,一層層快要被我撥開的時候,突然間,我們身後響起了一聲嚴厲的呵斥。
「快放手。你想引起屍變嗎?」
她的呵斥,卻為時已晚。
屍體的頭髮,已被我拔開一條縫。我回頭,正好通過了那一條縫,看到了頭髮下的容貌。
這一看,宛如驚雷一般,令我整整嚇了一大跳。
只見屍體就像是活了一般,那宛如燈籠一樣暴出的眼球,充滿著惡毒的眼神,直瞪瞪地看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