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陽縣,城門外,秋風起。
門口貼了三個月的通緝令到現在有些泛黃,有幾處還破損。守城的勘察兵撿着通緝令上的畫像仔細勘察進出的平民,面容嚴肅容不得一絲放水蒙混。
也快到下午三四點,一天就這樣過完了,等天黑入了夜,就是宵禁。良家百姓不做工,店鋪不營業,全部人都要乖乖回家睡覺。入夜不出門這是這個縣裏幾個月新加的規矩。等到那時城門緊閉也就沒他們什麼事了。
幾個兵也都無聊的打着哈哈,一個兵得了空便想着找棵樹來解手。剛尋到一顆葉子都落光的禿頂柏樹,他正要準備解褲帶,同時雙眼習慣性的眯着眼凝望遠方,看了一眼,頓時目瞪口呆,也來不及繼續解手,指着遠邊的一處方向,對城門口勘察兵通知道:有外來人進城啦,看着人還不少哩。
一羣士兵紛紛往那邊瞧-----一羣車隊朝這邊進城,車隊的車馬少說也有十來輛,有的車上裝着箱子,有的是車裝着人,每輛車上均有一位熟練的車夫駕馬,保持前後緊跟的距離,一輛一輛有秩序的排隊,到了城門口被這幾個勘察兵攔住。
這十來輛車裏估摸着也有四五十號人啊,勘察兵心虛的咽了口唾沫,心提到嗓子眼。
好家夥!這可有得忙了。
領頭的是一個德高望重的老兵,他拿着位高權重的名頭對着這些馬車上的人吼道:「遠方的朋友哪裏來的」。老兵說話還有些含蓄。卻見到每輛車上插着一面錦旗,上邊正正方方寫着三個大字:常青班。
這可是這些年北平名頭打的很響的戲班,前一個月剛聽說這戲班要離開北平去別處討生活。也不知道是不是尋線路瞎摸着討的生活,這戲班就這麼大張旗鼓的來到這莫須有的小縣城——旬陽
現在正被這裏的幾個偵察兵攔截,需要給個交代。
他們的頭輛馬車,有個人匆匆下來,是個戴玳瑁邊眼鏡的年輕人,一身簡樸的朱青色長袍,渾身點墨的讀書人氣質,他一下來禮貌般的拱了供手,一臉笑意的迎着城門口的幾個勘察兵。
年輕人從兜裏掏出幾張蓋了印的墨綠色硬皮本子給剛剛質問他們的老兵道:「這是居民證,您看看」,老兵上下打量了那年輕人幾眼,埋頭打開居民證仔細檢查。
一個年輕的士兵在此間隙,套近乎閒扯道:「早就聽說你們戲班的沈燁靈沈老板唱戲是一絕,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這裏呀」。
年輕人禮貌的衝他們點了點頭,指着身後第二輛馬車示意他們說的沈老板就在這輛裏:「我們就是隨着沈老板來的」。
幾個勘察兵也紛紛對第二輛馬車翹首以盼,雖說沒聽過沈郎唱曲但卻都聽過他名聲,當年和他師兄張長信唱的《牢獄鴛鴦》在北平戲劇院裏更是紅得一票難求。還聽說他貌比潘安,上至名媛小姐下至雜院丫頭都對沈郎一見傾心。
這不免讓人對他有些好奇。
年輕人看着他們笑了笑,立刻跳上了車,從車上取下幾包用黃油紙仔細包好的糕點,一一禮數周全的雙手遞給他們,也不忘客氣道:「幾位官爺辛苦了,這些都是京城特色的糕點還請不要笑納」。
檢查兵也都是雙手接過,一臉笑吟吟,年輕人用眼神暗示着油紙底部,勘察兵會意,仔細一摸一片冰涼,原來藏着幾塊大洋。
收到大洋的勘察兵都美滋滋的,心裏便有了打算,一面看向檢查完畢的老兵,等他吩咐下面的工作。
老兵以前打過仗,見過的世面也多,這些小兵都要看他臉色行事,老兵看完居民證,看了這年輕人與這羣馬車半天,眉頭緊鎖:「這幾個月我們旬陽出了會咬人的通緝犯,鬧心的很,你們這麼一來,我們更是鬧心」他說出自己的苦楚,隨即變得有些爲難:「上頭要嚴查進出口人流,每個人都不能放過,我們也沒辦法」。
年輕人明白老兵之後的動向,走到第二輛馬車窗前,對着窗內人掀起的一角商量了幾句,年輕人應着車內人的意思,點了點頭回來道:「我們沈老板給幾位道了聲辛苦,應幾位的公事,我們全體下來您挨個查便是」。
車內全體人都集體下來查,那場面倒是有些壯觀。想着場面一個傻裏傻氣的勘察兵對即將要出現的沈燁靈滿懷期待便問道:「沈老板還真是客氣,真沒想到來我們這唱戲,你們是在哪個戲院開嗓呀?」
「春和院」,年輕人如實回答。
一個勘察兵也摻和進來,但卻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的說道:「哎,要不是之前北平傳開的那事兒,他能來咱們旬陽?」
讀書人眯着眼,表情有些爲難的向他們行了個禮,示意他們別說了。
誰都知道給沈老板唱《牢獄鴛鴦》的張長信前一個月好好的在戲臺上唱戲,等戲唱到最後當着同臺的沈燁靈的面拔劍自殺,據說血花四濺,直接灑在沈燁靈臉上、衣服上,就這樣他情同手足的師兄當場死在他面前。
那天之後,沈燁靈便有了這個離開北平的主意
偵察兵無意中點到這裏,第二輛馬車上,便隨即有位少年跳了出來:「怎麼說話的北平傳開的哪件事,誰稀罕你們這破爛鎮,要不是我二叔想來,小爺我才不稀罕這地方」。
那少年約摸十歲左右的模樣,站在馬車上比他們高一截,身上帶了一身邪火。
「尚植」,年輕人威嚴般的叫着少年的名字,少年果然立刻閉嘴,身上的火氣消了大半,嘴裏委屈的哼哼了兩聲對年輕人的稱呼:「大師兄」。
年輕的檢查兵頓時傻了眼,不是說第二輛車上做得的沈燁靈沈老板嗎,怎麼出來一個脾氣火爆的少年。
然而少年身後的車廂內傳來一聲呼喚,少年忙掀開簾子,一個身着絳紫色長褂,身材修長的男子從裏面出來,雖是從馬車上出來的。但更像是從西洋畫裏走出來的美人,皮膚白皙,眉睫烏濃,五官更是精致。
一旁的勘察兵更是看得眼都直了,這出塵的氣質全北平的名伶裏頭更是找不出第二個,這男子若不是沈燁靈還能有誰?
沈燁靈從馬車上和少年一塊下來,少年觀察勘察兵一個個看到沈燁靈之後的反應,毫不客氣的得瑟:「哼,當年想在後臺見我二叔真容的人海了去了,如今被你們幾個撞上,就求佛吧」。
少年一臉天不怕地不怕的厭世態度,讓一旁的讀書人搡了一把他的後腦勺,訓斥道:「少說幾句,師父最不喜聽這些」,少年回頭朝他不服氣的捋了捋舌頭,態度依舊不改。
沈燁靈也拿少年沒辦法,擡手對年輕人吩咐道:「汝良,帶尚植上車剩下的我來處理吧」。
年輕人點頭回應:「是,師父」,接着就將少年帶進第二輛馬車坐好。
沈燁靈走到幾個檢查兵跟前,開口道:「幾位官爺,我是北平的伶人沈燁靈,剛剛我小侄子衝撞了幾位,是我管教無能還請海涵。我們人多也不是存心來給幾位添堵,是想來這城裏賣手藝求生活,若是因爲我們給幾位帶來不便,那實在過意不去。所以我們能配合的地方盡量配合周到」。
不愧是在北平唱過戲的,連說個話都像唱歌一樣好聽。說完沈燁靈朝幾個勘察兵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叫來了大徒弟徐汝良讓他將馬車上的人都叫下來,準備配合勘察兵工作。
「官爺,我妻子生病怕風,能不能讓我上去照顧,免除我們下車檢查」,沈燁靈說話不緊不慢,微微低頭,以表對老兵的尊重。
老兵看着沈燁靈很是順眼,便也同意讓他和他妻子待在上面,勘察兵個個動身對着通緝畫像向戲班裏的人一一對照過去,檢查完人又檢查完車後,紛紛跑回來衝老兵點頭說沒問題,確認車隊安全的老兵,見着沈燁靈下來也表態他們車隊可以進城了。
這一番折騰,車隊的人聽到允許進城,先是鬆了口氣上了馬車,沈燁靈看着他們坐上馬車轉身雙手相握,朝胸前一傾態度誠懇的對着他們行禮,老兵原本就對他印象不錯,現在更是喜歡,放下剛才的嚴肅,客氣道:「沈老板是北平的名角,能來旬陽是我們的榮幸,趕明得了空,我也買張票來給您的戲添點熱鬧。」
沈燁靈點頭含笑:「多謝」。
老兵將沈燁靈從頭到腳打量個遍:「沈老板看着眼熟,以前可來過旬陽」
沈燁靈回答道:「是來過,住過一段時間,在這裏認識一些人,後來懷念一些事,所以離了北平來這裏唱戲謀生」。
老兵恍然大悟,繼續客套道;「怪不得我見您像一個人,您是哪年來的旬陽」。
「十三年前」。
「住了多久」?
「三年」。
「哦」。。。。。一番答問沈燁靈也沒有覺得不耐煩,反倒每句都認真回答。
老兵會意,眼神像刀子,在他身上又刮了了一遍,最後搖了搖頭冷笑道:「這道怪了,我看您和我認識一個啞巴少年長得像,就連在旬陽住的年份差不多。。。。。唉!許是我弄錯了,嘿!人老了腦子不好,沈老板天不早了趕緊進城吧」。
沈燁靈點點頭,又行了一次禮,轉身眉頭緊鎖的上車。
這羣聲勢浩大的車隊就這樣進了旬陽。
老兵還在看着馬車的車尾,只聽那幾個年輕的檢查兵便在一旁討論。
「沈老板還真是好看,外頭都說他與妻子相敬如賓,十分恩愛,沈老板因妻子得病也從不沾花惹草,是個十足的好丈夫。這樣想想他家夫人如果不是與沈郎相配的美人,那相貌一定說得過去。不過剛才我上他們的馬車勘察發現他夫人臉色真是差到沒邊,像斷了氣的死屍一樣躺在沈郎身邊」。
車隊進了旬陽。這旬陽是一個鎮,要說地方小吧,其實它比一個縣還大。從北平到天津連着火車線,這裏正好沾了點光,地位比一個市還高,小商小販叫賣,鄰裏街坊的相互寒暄,扒手、流浪漢、富商、買花少女。。。。大街上該有的熱鬧都有,只是熱鬧過了都把這一切化成平常,此時大街上有這麼長的一馬車隊即刻吸引住這半條街的目光。
「喲,這麼大排場,旬陽好久沒來這麼多人了,來的到底是什麼人物呀」。
「嘿!還不知道吧是北平請來的名角兒,也不知吹的什麼風到我們這來」。
「北平的青官老爺們伺候慣了,來我們這邊陲小鎮享點不一樣的唄,還能是什麼」。
「哎喲!你看那是不是梨園瘸子李經理的車?都開車來接嘍」!
一輛擦得漆黑錚亮,前邊刺眼的晃着兩個別扭大燈的汽車正對着這隊人馬駛來,坐在輛車馬上的徐汝良最先探頭發現這一情況,連忙向着身後馬車喊了道:「師父,李經理來接咱們了」。
喊了話,身後車子上那脾氣火爆少年鑽出了頭,對着前面徐汝良的馬車略有疑惑的喊道:「什麼」。
他們沒聽清,徐汝良也沒脾氣的再喊了一遍:「春和院。。。。的李經理來接咱們了」,徐汝良在戲班中唱的是小生,喊起來聲音也不大,於是提着嗓子卯足了勁一個字一個字再喊一遍,喊得連馬車附近的路人都聽見了。
少年聽到消息,忙鑽回馬車上通報,一會這羣馬車隊再次停下,一輛一輛馬車上的窗再次從裏面探出幾個頭來,少年隨着沈燁靈再次下了車。
那輛汽車上的主人李經理也跟着下車朝他們走來,他走路時一條腿總喜歡往外撇,也總不能走平穩,像個瘸子一樣很是難看,模樣不算好看略透露着點猥瑣,像是滿肚子油水還要佔小便宜的人,總之第一印象讓沈燁靈身旁的少年看了就喜歡不起來,甚至他也不明白他師傅爲什麼要選這個姓李的人接管的戲院。
李經理、沈燁靈兩人共同邁着步子向對方靠近,就像久別重逢的朋友一般激動,當然更激動的要數前者,兩只眼睛都泛着光,從下車那一刻開始便牢牢的鎖定在沈燁靈身上不放。
「沈老板」。
「李經理」。
少年倒是知道了這李經理不光人長得猥瑣,更是個話癆,打完照面之後剩下的就只有他說話的份了,而沈燁靈只是在一旁附和幹笑。
不過說的都是一些沈燁靈的贊美的話,抹了蜜的嘴都沒他的甜,少年心裏對他的厭惡更甚,拉着沈燁靈的衣袖向後退了一小步。
知道少年討厭他,李經理頓時生出了些尷尬,沈燁靈也微微皺眉,語氣也有些強硬的對少年教導道:「尚植不許沒禮貌」。
「算了,算了」李經理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好人臉,對着沈燁靈擺了擺手,顯示着自己大度。可偏就那少年本就不買賬,耍着小孩脾氣大聲吵嚷道:「我不喜歡這裏,進城那麼麻煩,這裏的規矩一定很多,不好玩,我要回北平」。
「汝良」,沈燁靈不安慰他反倒喚起一直在車上窺探的大師兄徐汝良,徐汝良接到回應不出片刻便下馬車,沈燁靈繼續道:「給我把他帶上車,真是越來越不服管教」。
「我不管,我要回北平,我要找我爹」,少年被徐汝良拖得沒邊,嘴裏依舊不服管教的嚷嚷着幾句,拖上馬車吵了幾句又沒聲了。
「他爹是。。。。。。」李經理問道。
沈燁靈心如止水淡淡的說道:「我師哥 」,師哥張長信。
李經理恍然大悟,原來張長信生前留下來的孩子被沈燁靈收養了,別說那火爆脾氣倒真和張長信有些像。說想死去的父親了,這一個月沒緩過來張尚植這樣倒還可以理解,但沈燁靈表情依舊泰然自若,即便張尚植再怎麼哭鬧也不觸及他的防線,傷春悲秋一下,這倒有些怪異。
正在思考時沈燁靈將他叫醒道:「李經理,我們已經在大街上很久了,再不走就要被趕了」,沈燁靈略有些尷尬笑了兩聲。
他們聊了大半天這一羣車馬停在街上確實有些不像話,全街上的有一半目光都沒被他們鎖定,還有傳來說着竊竊私語的閒話:「這是誰家的公子呀,長得這麼俊俏」。
那當然是要俊俏,模樣不好你們怎麼心滿意足的來他的戲院裏看戲呀,李經理這樣想着,佔時告別沈燁靈回車上繼續啓程。
沈燁靈來之前就拜託李經理找個能住下他們四十餘人南北通透的宅子,不論價錢。李經理覺得這沈燁靈倒也是對自己的戲班子出手闊綽,要他說古往今來戲班裏唯有挑大樑的有能力搬出來住,其餘的都只能跟他回去住戲院去,哪還管住宿條件如何。
果然李經理爲了迎合上沈燁靈的條件,一交代完就幫他找,在茫茫人海中還真找了個南北通透視野極好,而且離梨園不遠的宅子。
只是交代的說房子是洛家的,頓時喜憂參半,要說洛家的房子雕樑畫棟,紅妝灰瓦,每件都是真貨色。但也擔心他們心黑呀,要是賣給他的這房子死過人、鬧過鬼可就糟了。
不過他也管不了那麼多了,請了個風水師測測風水,沒問題就給他們入住上了。車隊的人下來佇立在門口等着搬東西,沈燁靈也一面過來說着滿意與道謝的話,便看着一羣人,有的帶着拿着手中的胡琴、戲衣,有的扛着大刀紅纓槍,有的跑去房內圍觀的,有的出來做點評的,你追我趕的,小心翼翼走路的,扭捏着身子作女兒態的僞姑娘,也有一看就是高大威猛如張飛李逵般的莽漢,總之一同匯聚在這房子的門口,全城也就只有這裏最是熱鬧。
李經理在搬遷隊伍中四處尋找着沈燁靈的身影,見到他還在馬車旁,從袖中掏出手帕,小心翼翼的給張尚植抹淚。剛才無理取鬧,這回咋還哭上了呢,沈燁靈也還真是出奇的有耐心,幫着他抹淚嘴裏且心平氣和的說着點什麼,想想也應該是些安慰人的話吧。
張尚植在哭,李經理更是不好意思去打擾。馬車上裏又鑽出來一個女人,他沒敢走近看,遠遠的推測道那女人各子矮小,身子也是極其的瘦弱,仿佛風吹就走的那種,皮膚確是沒有血色的蒼白,眼皮下一對黑眼圈黑的有些發青,整個頭更是只有青皮包下的頭蓋骨,讓人看了有些毛骨悚然。
在北平時就聽人說過沈燁靈是出奇的好丈夫,妻子生病多年依舊不離不棄。看着女人要下車兩人緊張的同時伸出雙手攙扶的場景,也八九不離十的確定那是沈燁靈的夫人許曼。
他牽着自己的夫人,也同樣注意到不遠處李經理在汽車旁邊看着他,剛才他只是道了聲謝就把人晾在那總歸有些不禮貌,於是讓難得孝順懂事的張尚植扶他夫人進去休息。
李經理見着沈燁靈過來正好和他交代一些沒交代完的事:「沈老板,近些日子戲院沒事,您在旬陽多玩會兒,等得了空我在接您商量開戲的事兒」。
沈燁靈點點頭,依舊頷首低頭道了聲:「有勞了」。
李經理顛簸了兩下腳,想上車,又提醒一句:「這馬上要天黑了,這裏鬧宵禁沈老板到了晚上就別出來了」。
沈燁靈點頭,目送着李經理離開,後又悻悻的回到宅子。
這一夜沒人出來,戲班子卸了馬車就開始找各自的臥室,然後熟悉環境,這宅子住下他們也是足夠了,等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戲班裏跟來的老媽子繼續忙活,只是戲班子的一羣孩子難得得到老師傅的允許不用練功,便拿着沈燁靈賞的錢出門閒逛去了。
沈燁靈找了片清淨的地方做書房,書桌靠着窗,桌旁對面是一張臥榻,過了塌越過書架便是放滿書的沙發。這種格局最讓他滿意的地方就是朱色窗框白色窗紗的窗子,一推窗,外面全景都能被看的一清二楚,只是入了秋,外面沒有景,只有雜草叢生的枯潭。
沈燁靈坐在書桌上眼前是一片荒敗的景象,心境得就像惹眼的枯潭,手邊拿着書,每隔幾分鍾翻一頁。
懂事的徐汝良,拿着一壺茶過來,端端正正的擺在他師傅桌旁,關心的問道:「師父之前不是很想來旬陽嗎,來這兒怎麼不去逛逛」。
沈燁靈放下書,搖搖頭柔聲道:「不去了,你去玩吧」。
徐汝良轉了下眼珠,想了想繼續道:「師父,沒事,你擔心師娘,師娘有我看着,聽說旬陽的西街和咱們北平的天橋一樣好玩熱鬧,師父可以去那看看,懷懷舊」。
沈燁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心裏也有些好奇,合上桌上的書:「我以前是在旬陽住過,但西街我還真沒去」。
徐汝良摸了摸鼻尖,皺着眉幫他找着借口:「那你可要去看看,師弟們都去那裏玩了」。
沈燁靈看着徐汝良好心的勸自己去玩,自己也好奇,起身換了套素淨的幹淨衣服出門了。
西街聚集的是一塊四四方方的地方,由南往北,由東往西都可以逛,有擺攤賣茶,有隨地賣藝。吆喝的叫賣的,耍刀舞槍的,哪裏熱鬧人羣就聚集在哪裏。
沈燁靈沿着南往北走,路過幾個葫蘆攤,投了幾塊零錢給街邊撿煙頭屁股的小孩,小孩摸着錢,彎腰道了聲謝,一溜煙不見蹤影了。他繼續往前走着街邊上隨處可見的雜耍隊伍,被人羣圍的一圈又是一圈,根本找不到大公路,沈燁靈迷迷糊糊的走到最西邊的河旁,河對頭有幾顆‘禿頭’的柳樹,再過去幾十米開外處就是一條黃色的界限,那邊豎着高高的城牆,不能過去了。
沈燁靈想着:今天就到這裏。便轉身剛想原路返回,但注意到時間還早,要是他現在回家得被徐汝良懷疑沒有好好玩,他不想辜負徒弟爲他的一片好意,於是沿着河的地方有一座鍾塔,那裏安靜,他在那裏坐上一陣到了時間,想好搪塞的理由再回家
鍾塔上人少叫賣聲也少,但旁邊零星還有幾處雜耍班聚集,沈燁靈在鍾塔旁的柏樹下坐定。偶爾一瞥在鍾塔旁的石階上,坐着一個四十來歲,手拿着圓筒二胡的中年男人,那男人臉上黑峻峻的,穿着一條黑色的大馬褂,伸出滿是泥垢的手,一手拉着弓杆,一手撥弄着琴弦,看着有些髒。
外表雖說不整潔,但男人搭在琴弦上的手認真賣力的在上面來回撥弄着,即便這樣他跟前依舊空無一人,沈燁靈實在看不過去,走過來隨手放了幾塊零錢在地上,男人一看露出一排黃牙對着他笑。
男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沈燁靈,見他穿着一身米白色大長褂,衣襟間懸着一塊精致的匪玉掛件,白淨的面孔,頭梳的平平齊齊,頭發是新剃的兩鬢短的發青。一看就是富家公子模樣,於是將琴弦收了收,拿着沈燁靈放在地上的兩塊錢,在手上掂了掂重量,道:「先生真是好人,我在這等我閨女閒來無事談談,沒想到讓您給我開了張,您可要聽戲,我閨女唱的昆曲可好了」。
男人不帶粉墨修飾的誇着自己閨女,無疑是想讓沈燁靈留下,話語間,來了一個約摸二十歲左右的一個姑娘,面若銀盆,膚色是白裏着點泛紅,襯得豐秀,梳着一頭復發,穿着湖藍色旗袍,旗袍下光着兩條白花花的圓腿。和着剛才看雜耍的人都看了過來。
姑娘走近男人,目光不時朝沈燁靈那邊望去,對那男人道:「爹,您在這彈可彈出什麼沒有」。姑娘說着,將那只拿着手絹的手往前面一揮,暗示着周圍肆意前來的看客都是衝着自己來的。
男人嘴角一笑,拿着錢衝沈燁靈指了指道:「還真彈不出什麼來,要不是那位先生看我可憐給我兩吊錢,我還真一個子也沒撿着」,男人不屑的瞥了一眼周圍這羣人,大部分都是衝着自己閨女的兩條圓腿來的。
姑娘對着沈燁靈笑了笑點點頭,她拿起琵琶試了試弦,找了個正確的姿勢要演奏,而眼睛早已將沈燁靈上下打量了個遍,打量完低頭抿嘴一笑,男人換了件樂器,拿起竹鼓架了上去,擡頭一看他姑娘還未開始演奏,來看的人就圍滿一圈。
沈燁靈也不急着走,找了個後排的位置,靠着一旁的柏樹,安安靜靜的聽。姑娘撥弄着三連根琴弦弄出幾下音,吸引衆人道:「我這姑娘學了幾年昆曲,賣弄幾下才藝而已,若是唱的不好還請包含」,說着又瞥頭看了沈燁靈幾眼,又說道:「下面我要唱的是咱們旬陽人譜寫的《醉紅樓》」,她將這譜曲的作者‘旬陽人’一筆帶過也沒明說,便開始唱起來。
這《醉紅樓》被那姑娘唱了幾句,算是聽明白了這無疑就是借着林黛玉之口傷春悲秋,姑娘唱着眼神不自覺的總往沈燁靈那邊瞧,像是在給他唱,林黛玉的苦像是對他訴。沈燁靈也看着這個姑娘,樣子倒有些像薛寶釵,但這姑娘唱的是真有多愁善感的感覺,聽了幾句,對着她的唱腔略發感觸的點點頭,指間也不停的點着跟上他們唱的節奏。
旁邊打鼓的男人等着姑娘唱到高興之時,也跟着姑娘唱了幾句,雖不能說唱準音,但一個字一個字,吐得十分清楚與賣力。唱完後姑娘收了收琵琶,男人則出面拿着生鏽的鐵皮盤子,往周圍看客旁化錢,一些人早在曲畢時溜走了,能給錢的無疑也沒幾個人,男人看着盤子裏也沒幾個子兒,轉頭望沈燁靈那邊看去。
只是沈燁靈剛才給錢了,不好意思在要,但看着盤上的錢幣,還沒掙滿今天的量,於是厚着臉皮到沈燁靈面前,沈燁靈知道男人是來要錢的,掏了掏兜,將一塊大洋放進他的盤裏。
男人一聽大洋扔進鐵盤發出的清脆的碰撞聲,連忙高興的對着他蹲了蹲身子,改先生爲爺。沈燁靈望向那姑娘,姑娘更是對着他,雙眼含笑,似乎周圍人都消失了,眼裏只有他。
沈燁靈被盯得開始渾身不自在起來,轉身想走卻被男人拉着問道:「爺,不知您貴姓,在哪個衙門做事呀」。
沈燁靈應了他的話答道:「大哥,我姓沈,按輩分我是擔不起‘爺’這個稱呼的,至於在哪個‘衙門’做事,是不相瞞,我同您一樣,是個靠手藝吃飯的伶人罷了」。
「得,那我還是叫您先生吧」,男人斜眼再打量沈燁靈一遍,奇怪道:「先生看着儒雅大方,不像是唱戲的倒像是學堂裏走出來的白玉公子」。
沈燁靈低着頭,笑着解釋道:「您是真誤會了,我真是個唱戲的,昨兒剛搬來,在春和院唱戲」。
沈燁靈指了指東邊,春和院就在東邊,他手指着,說話一臉認真道,男人點點頭,如果真是個唱戲的。那他就一片釋然,笑了笑,叫來剛才彈琵琶的姑娘。
那姑娘走過來,臉有些泛紅,不知道是原本就紅還是被天邊的夕陽染紅的,總之躲在他爹的身後,撇過頭一臉嬌羞,摘下衣襟上的手絹,拿起一角來回繞着手指。
男人叫來女兒後也自報家門上了:「我這女兒就是這樣,先生莫怪,我姓婁,平時就在這兒,或者到前街的茶館上給我姑娘伴奏,您要是喜歡可以常來」。
沈燁靈禮貌的點點頭,又對剛才那首曲子聽得意猶未盡,便見到男人已經將女兒拉過來,放到他眼前道:「我這女兒剛說她會唱昆曲,現在找了個內行的,獻醜了吧」。
男人說着,姑娘對着他撇了撇嘴,撞見沈燁靈看她的目光,又羞着把頭低了低,沈燁靈爲她辯解道:「哪裏,您女兒唱的好,我向姑娘這般年紀的時候還沒姑娘唱的精神」。其實沈燁靈也不知道姑娘唱的好不好,只是看這曲子新鮮,沒唱過,若是他聽過幾個人唱再來評價也不會是這樣敷衍幾筆。
那姑娘見着沈燁靈這般誇她,又躲回他爹身後不見人,沈燁靈見她這樣害羞以爲是姑娘膽小怕生人,也不覺得奇怪,反倒繼續對男人說道:「大哥,您姑娘唱的曲子倒是昆曲裏沒有過的,我聽了倒是很新鮮」。
男人擺了擺手解釋道:「說來也是奇怪,那是個潑皮無賴在妓院寫出來的,你說林黛玉冰清玉潔,他還在那種地方給她寫曲,真是本末倒置不說還被荒唐的翻了牌,請了個角給唱紅了」。
其餘的就不用說,這首曲子便因此流傳,翻唱。沈燁靈點着手上的節奏,將曲子又在手中過濾了一遍,如果是好曲他聽了便全都記上,然而這《醉紅樓》無疑與他心意相通,使他不得不問那‘潑皮無賴’是誰。
「沈先生剛來,可能也不認識,那無賴以前還有天才神童的美譽呢」,男人已經開始位那‘神童無賴’感到惋惜,又正經的說道:「你只要到我們旬陽窯子喊一聲‘江沅’準能找到他,他呀最喜歡給妓女寫詩了,那才華真是糟蹋呀」。
沈燁靈被‘江沅’兩字驚到到了某根神經,心裏被弄得七上八下的。還被什麼東西盯上渾身難受,他擡頭一看,躲在男人身後的姑娘正捂着手絹偷笑着看他,剛才羞答答的勁早已不復存在。
姑娘的這番看沈燁靈的眼神,到讓人不免有些奇怪,沈燁靈沉下心,這一陣姑娘的表態沈燁靈心裏已經猜到七七八八了。
只見沈燁靈拱了拱手向男人作別:「時候不早了,我想我也該回去了」。
老頭試着往了下天邊,確實已經到夕陽了,也不好意思再拉着沈燁靈不走:「也好,今天真是多謝沈先生了,要不是您的一塊大洋我們沒準要唱到宵禁哩,哦,對了沈先生要是不介意我家就在出西街的大雜院一處,您看到有姓婁的門牌,那裏就是我家了」。
沈燁靈也點頭想轉身:「好,下回我一定拜訪,只是今天要點快關門,我要趕着去給我妻子抓藥了」。
「妻子」,男人和身後的姑娘像是抓住了話中什麼不得了的信息,驚叫了一聲。
沈燁靈態度怡然道:「是啊,我妻子老是生病,也好這樣就能乖乖在病牀上不會亂跑了」,他說着,對着遠邊的夕陽凝望,似乎剛才被盯得渾身難受的感覺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