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氣息迎著海風,慢慢的散入人們的心裡,溫潤一顆乾澀的悸亂的青春。
林輝安靜的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透過教室水藍色的玻璃,林輝盯著停在窗外常青松針樹上的麻雀。他不知道那裡究竟有幾隻麻雀,但嘰嘰喳喳的聲音,讓他知道那裡怎麼也不少於五隻。林輝看東西的神情特別專注,儼然一副動物學家正在聆聽鳥的歌聲。
雖然現在教室裡已經坐滿了人,也到了上課的時間。但是從每個人慵懶的神態可以看出,沒人在意這些。某個趴在書桌上睡覺的男生,肆無忌憚的打著嚇人的呼嚕,涎水四溢,不排除是在做一個不可告人的美夢。某個女生小聲抽涕著,或是失戀,或是在看一本特煽情的言情小說。某個分辨不出是男是女的幽怨的歎息,那歎息裡有幾許的無奈,幾許的傷感,像看破紅塵的高僧,意味深長的感歎俗世中的惡徒不知人生的因果報應。
松針樹上的麻雀像似受到什麼神秘的召喚,噗的一聲,四散飛去!儘管鳥都已經飛走了,可林輝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莫名的失落,倏然而至。
林輝側過身子,目光掃過講臺。班主任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講臺上。班主任是個瘦高的中年人,一臉的滄桑。他俯視講臺下的目光游離不定,像萎靡的流浪漢,找不到人生的落腳點,更確切的說他現在連暫時的焦點都變的模糊不清!不知怎麼的,林輝競有些同情他。
回過神來的林輝努力的想著,但還是沒能想起班主任是什麼時候換的。就連班主任姓什麼他都給忘了,唯一記得得同學們都叫他「千年老妖」。褒一點就是萬里挑一,無人能及。貶一點就是很「另類」甚至是「不倫不類」。外號的價值就是展現個人的不同之處。班主任聲調尖細,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卡住,只剩一條細細的小孔,聲音便哽生生的從孔裡擠出來。班主任走路不帶聲,神出鬼沒。這點連林輝都覺得不可思議,像武俠小說裡的隱世高手。可他不應該隱在學校裡,更不應該隱在他這樣全年級最差的班裡,搞的一班不愛學習的學生人心惶惶,如坐針氈。
林輝把身子側了過去,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托著腮幫子。恍惚了片刻,思緒像濛濛細雨般無聲的漸漸把他拉進已經反復折磨過他的事情上。才幾天的工夫,他像完全變了個人似的,不是莫名的限入感傷便是精神恍惚,更甚者連本來健康的身體都變得病怏怏的,造成這一切的結果,都要從好友于亮的離開說起。
過於突然的事情就像做夢一般,瞬間便已塵埃落定。既不給人思考對策的時間,又讓人措不及防。他的同桌兼好友于亮前些天像幽靈一樣突然便人間蒸發,沒有留下任何資訊。大多數時他都不敢看向右邊於亮空空如也的座位,唯恐觸景傷情。
九零年夏末,他們十二歲,剛升中學。稚嫩的臉上寫滿不可一世的微笑。林輝懷揣著當一名音樂家的宏大的夢想躍躍欲試。(那時林輝認為這夢想很偉大,於亮又是他最好的朋友,所以這偉大的夢想理所當然的也有於亮一份。)林輝喜歡音樂,他想當一名音樂家。儘管他連音樂家的概念都沒搞清楚。
愛上音樂是有原因的,林輝記得很小的時候,他們村的村委會裡安了兩個高音喇叭。他見過那兩個怪怪的東西,像寺廟的鐘,不過顏色不同,大小不同罷了。那兩個怪東西被高高的固定在村委會門口的大楊樹上。從上面吊了根線直通到村長大人的辦公室裡。兩個怪東西一天到晚響個不停,特張揚,比他們還不可一世。放的是中央廣播電臺,有時也會插播一段村長大人的講話。無非是什麼,誰家的雞丟了,誰丈夫寄了幾百快錢回來了,計劃生育又下了什麼檔,男孩女孩都平等之類的東西。這跟他半點關係也沒有,他只關注中央廣播電臺裡放的極少的歌曲,那些不知名的歌曲,像家鄉的甘泉一樣滋潤著他,流淌在心間,縈繞徘徊,久久不散。
林輝喜歡和於亮躺在於亮家房頂上。灰色的瓦片被雨水沖刷的乾乾淨淨,空氣是新鮮的,望著家鄉的落日,聽著動聽的歌聲,無比的愜意。他記得有次放的是一個叫劉歡的男人的歌曲,他只知道他的名字叫劉歡,但是長什麼樣連一點頭緒也沒有,他想該是和他的聲音一樣憨厚老實。劉歡的《從頭再來》音樂響起時,他們跟著小聲的哼哼。一曲終了,接著又放了劉歡的另一首《少年壯志不言愁》,林輝迷戀歌聲中激蕩豪邁的氣勢。那一刻,他恍惚間仿佛看到自己成年時的模樣,高大的身姿,英俊瀟灑的站在萬里長城上高聲歌唱著什麼。也是從那一刻,他有了那個偉大的夢想,做個偉大的音樂家。
他們都不說話,望著天邊沉落的雲霞,陷入童話般的沉思。那年他們不滿十歲,少年的心就是可以做不著天際的夢,仿佛世界就握在手心裡!
林輝自認為方方面面都不及於亮。不說於亮有個有錢的爸,就是于亮的勇敢果斷在他看來也是高不可攀。於亮並不是那種老氣橫秋的「古董」,恰恰相反,于亮機智幽默。他可以拿剪刀把那兩個怪東西垂下來的線剪斷,村長大人出來查看時,他機智的撿塊石頭仍向不遠處兩條做愛的狗(那時林輝還不知道狗那樣是做愛),然後幸災樂禍的告訴村長大人線是被它們絆斷的。如果村長大人不信,他又果斷的一口咬定千真萬確。村上大人說。你們在這裡幹嘛!於亮說。看它們那樣啊!村上罵道。小流氓。於亮不甘的回道。你不是也在看,你個老流氓。趁村長大人還在「回味」之際,他們便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消失在村長大人的眼前。
那時他們總有事可做,總有樂趣可尋。
林輝上的中學是在鎮上一所私立中學。儘管和國家辦的中學條件不能比,但升學率卻遠遠超過國立的。想想國立的可能條件太優越,讓來上學的學生搞不清自己來此的目地。私立的不同,學校條件差,剛好讓他們這代人從憶苦思甜中知道自己來此幹嘛的。現在林輝知道,他上的私立學校並不比國家辦的條件差,他沒對比過,所也才會這樣想。他們上的私立學校還有一點好處是設有高中部,三年初中讀完,如果學習成績過關,便可以順利進入此學校的高中部,當然不喜歡的話,也可以轉到別的高中去,聽說也不是很難。
他們在這裡認識了第一位異性朋友葉欣。初中時他們同班,班主任調位置時又把林輝和葉欣調到一起。他和於亮都是憤憤不平的,因為他們從小學一年級到五年級都是坐在一起,那時的於亮不能算一個好學生,和老師做對是家常便飯,照他說:「我是有原則的,我的原則就是做自己想做的事」班主任上午調完位置,下午於亮便按自己的原則找班主任讓調位。其結果是班主任在於亮的眼中成了不開化的老石頭。既然他不調,那他自己給自己調。」他找葉欣說要把位置換過來,葉欣不肯。然後便是僵了起來。林輝不知道那次他們是怎麼收場的,記憶中是於亮的憤怒,葉欣的哭泣,後來他們又莫名其妙的成了最最親密的朋友。
四年的朝夕相處,從初中到高中,不同的時間裡,三顆親密的心像鐵鍊一樣緊緊的連在一起。直到高二分班時,葉欣分到理科。這由不得她。照於亮的說法。「誰讓你數理化那麼變態,活該被分到理科去。連不開化的老石頭都這樣說,錯不了的,別做傻事,不是你以後會遺憾什麼的,是為遭天雷的。」
林輝想,自己已經十七歲了,再過幾個月過了十八歲的生日自己也算是大人了。他跟本沒做好成為大人的準備,記憶中全是十八歲之前的記憶碎片,零零總總的堆在腦海裡,像水晶杯裡的七彩的夢,極盡誘惑著他去重新回味它們。他失落的想,是不是十八歲過後這些碎片會全部打包丟掉呢!還是會以另一種方式遺忘,突然失意!連自己都記不起自己是誰,這樣做是不是太過無情。父母肯定受不了,奶奶也不想。他馬上被自己的這些奇怪的想法嚇了一大跳。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後痛斥剛才那種不軌的思想。
十八歲前。
葉欣說。「我想做只風箏,飛的高高的,像鳥一樣自由。」
於亮說。「天氣不是你想的,每天都是風和日麗,下點小雨,打的你稀疤爛,看你還飛。」
林輝說。「我想做個像劉歡那樣的音樂家,讓像我這樣的迷茫少年像我崇拜劉歡一樣崇拜我。」
於亮說。「就你那不陰不陽的嗓子,你就饒了像你這樣的迷茫少年吧!」
葉欣和林輝說。「你呢,你想做啥。」
於亮很自戀的說。「男人。」
兩人瞠目結舌的望著他,愣神片刻葉欣說。「沒見過像你這麼心胸狹窄的人,還做男人,都不屑打擊你了。」
林輝迷惑的說。「你不是男的嗎?」
於亮悻悻的說。「我們是朋友嘛,我怎麼就心胸狹窄,只是告訴你天氣變化無常,告訴你你的聲調還需進化。你不會在沒風沒雨的情況下飛,你不會等聲線進化齊全後唱。」
林輝正沉浸在對往事的追憶中,被凳子的突然顫動驚醒。不知是被誰踢的,他怒目而視身後。後面的張豐偉正對他擠眉弄眼,那意思是讓他往前面看。他忍住怒火往前看。正在此時,千年老妖的聲音也響起。「林輝同學,周公他老人家也要休息的。」頓時本就不平靜的教室一片譁然。在同學們的笑聲中千年老妖又開口了,千年老妖好像並不打算放過他。「請問林輝同學你知道離高考還差多久嗎?當然你能在上課時間堅持睡覺,這也是種不可忽視的精神,但也要以大局為重,等高考完了一夢幾千年都可以。」同學們又是哄堂大笑。
林輝心中本就不快,又被千年老妖無端奚落一番,更加厭惡他。但也只能局限在厭惡上,他可沒有於亮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氣。他訕訕的底下頭。心裡卻是恨透了千年老妖,包括這間讓他無地自容的教室。千年老妖的聲音又再次響起,不過這次不是針對他的。「同學們,以我們熱烈的掌聲歡迎我們新同學。」下麵零零碎碎的幾聲掌聲過後便又歸於平靜。顯然這件事並沒有比發現別人的缺點更能激起他們的興趣。
林輝剛才看向講臺時,當然也看到那個新來的同學。他並沒有去注意她,也沒去想講臺上怎麼會站著個女孩,更不會想到是新來的同學。他心想,千年老妖剛才坐的一切多半是給那新來的同學看的!擺擺他做為班主任的威風。轉而又想到那新來的同學,現在都什麼時候了,還有時間浪費在轉學上,沒把環境適應恐怕就要和這裡的一切告別了。他抬起頭望瞭望那新來的女同學。此時她在作自我介紹。
「大家好,我叫莫蓉,莫非的莫,蓉樹的蓉。」莫蓉說完,下麵更安靜了,像似在等著她繼續說下去,然而她只是微笑著對視著大家,即沒有半點羞澀的神情,也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打算。
林輝好奇的打量起她,天藍色的長袖棉褂,上面印著大小不一的蘭花,褲子也是天藍色的,不過只有一種顏色,但配搭一致,加上她臉上一直保持著的微笑,讓人賞心悅目間便想到藍天、大海,她耳際間幾根淩亂的碎發,更顯示出她散淡無謂的性格,由於是正對面看的原因,林輝看不到她後面是用什麼把頭髮束在後面的,是髮卡,還是頭繩,不過這一切都不重要,因為就在剛才,他覺得自己已經完全對她提起了興趣。
「完了。」千年老妖狐疑的看著她說,顯然是有什麼地方不太滿意。
莫蓉遲疑片刻,接著說。「我是女生,沒什麼怪癖,沒什麼愛好!以後大家就是同學了,請多關照。」說著彎腰鞠了個躬,又轉向千年老妖,鞠了個躬。「請班主任多關照。沒了!」
千年老妖愣在那裡,下面卻響起一片笑聲。林輝也被她幽默話語逗樂,暫時的忘記剛才的不快。無意間他對上了莫蓉的眼睛。有點慌亂,順帶著幾許欣喜。那是一雙清澈眸子,像溢滿水的池子,隨時都有漫出來的可能,長長的眼睫毛和水珠般的眼睛渾然天成,即顯的深不可測,又散發出的無限的魅力,於無形中便加深了你對這雙眼睛的印象。
林輝有點尷尬的朝那雙眼睛笑笑,他知道笑的肯定不好看。因為千年老妖讓他出醜的事,她肯定看到的。所以在怎麼笑,他都覺得那笑不夠自然,仿佛中間隔著什麼芥蒂。奇怪的是他看到莫蓉也在朝他笑,看到她的笑,林輝又覺得他們是在什麼地方見過,一定是見過的,他努力的拼湊著她在他記憶裡的輪廓,可剪影還是依然模糊不清。莫蓉還在望著他笑,林輝心想。一定是她看他也似曾想識,也在像他一樣拼湊著模糊不清的記憶。
林輝被她沉穩直爽,犀利而乾淨的眼神注視的開始亂了起來,他天生喜歡直白而又不失幽默的人。于亮是這樣的,葉欣也是這樣的,她也是這樣的。
很多時候,林輝都覺得自己可能不解風情,不夠幽默,但真誠卻也無可挑剔,因為他和葉欣於亮之間不存在秘密,他們可以無所顧忌的談天說地,連謊言都是被剝的光光的赤誠相對,也只有這樣,他們三人之間才永不生芥蒂。於亮膽大心細,不喜歡兒女情長,多愁善感。而且也總有自己的一套理由,舉例給他們說,黛玉那小姑娘心不壞,就是泛了此忌,所以一氣再氣,最後一命嗚呼。葉欣善良可愛,她不喜歡凡事太強的人,也舉例說明,像王熙鳳那類,一生忙忙碌碌,害人害已,到頭來還不是淒淒慘慘的了此一生。這些話是九四年高一時,坐在海岸線上,望著被霞光染的血紅血紅的海水時說的,林輝想著那個美麗的傍晚,想著那晚和他並排坐著的人,遠處海天相接,他以為那裡便是海角天涯,離他們很近很近。
林輝記得有次葉欣避開於亮跟他說。「于亮那傢伙聰明的過頭,我要跟他做不成朋友肯定便是敵人。那傢伙除了對朋友還夠意思外,對其它的什麼也不關心,儼然一看破紅塵的老僧。你知道那些怪東西,都不正常的」說完就笑開了。過了片刻又說。「在某些方面你可以把他當成你行路的標識,有沒走偏回頭看看就知道了。」
林輝有些不解的問她。「什麼標識。」葉欣只是笑著不回答他。
他又追問。「說唄!什麼標識。」
葉欣神密兮兮的說。「那傢伙跟常人是不一樣的。如果有天你發現跟他一樣的話,那趕緊偏一點走回來就好了,不過嘛!是什麼不正常又說不出來,反正是別人做不來的那種。」林輝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
他問。「那這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呢!」
葉欣說。「應該是好的吧,我蠻喜歡的。真幸福有他那麼一個朋友,跟他在一起時,你可以大膽的做你想做的事,不用顧慮事情的後果,因為後面有那麼個在某些方面變態的朋友,而且他又不安生活太過平淡,沒事不讓他折騰,他比什麼都難受。」
林輝說。「這樣看老天還是有先見之明的,凡人切有所歸,我們呢,專們製造困難,於亮就專門幫我們解決麻煩。我們相互依存。各取所需對吧!」
葉欣連連點頭,嘴裡還不停的應著。「對!對!就是這樣。」
如今,林輝再次想到以前說過的話,心中頓時五味雜陳。于亮莫名消失後,他和葉欣的關係開始冷淡起來,總覺得他們都在故意躲避著對方。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兩天前,他們無意間碰到一起的,在猛然看到對方時都出現了片刻的慌亂和差異,然後尷尬一笑,那種笑簡直比哭還難看,林輝只要一想到當時的場景便覺得難受。他們都是受傷者,而最先想到的傷口又是另一方的,明知在乎對方有時會勝過在乎自己,又搞不清該如何給予對方安慰。像似在他們之間始終隔著一層什麼,那層看不清的東西阻礙了他們直接給予對方的權力,連愛著對方都只能間接的通過這種方式寄存。一但拿開了那層東西,他們便無所適從。林輝突然明白莫蓉為什麼會給他一種熟悉的感覺,因為他從她的眼神中看到了,葉欣的溫柔可愛,於亮的散淡隨意。
林輝又被千年老妖從沉思中拉了回來。是在叫他的名字。林輝癡癡的應了一聲。千年老妖顯出厭惡的表情,似乎他有多麼多麼的不該在課堂上挑戰他班主任的權威。林輝卻想,今天的煩心事還真多。像似被整個世界所厭棄。他安靜的看著講臺的方向,視線的焦點不在千年老妖,也不在莫蓉,而是正面牆上掛著的那愊毛主席的像,他看到毛主席在望著他微笑,仿佛是知道他剛才想到的所有秘密。千年老妖緩了一會,林輝心說。「快點給我判決吧!讓我自由。」教室裡也出奇的安靜,透過水藍色的玻璃灑進來的陽光,像水銀一般搖曳不定,六十度斜射下,使得靠窗的幾排充分享受這和煦的陽光。他剛好不偏不移的處在這適合的位置上,聊以自我安慰。
千年老妖終於開口說話了,他並不是對林輝說的。「你先坐那個位置,那裡現在沒人坐。」千年老妖指著林輝旁邊於亮的位置說。
還沒等莫蓉應聲,林輝突然站了起來說。「這裡有人。」他說話的口氣雖然斬釘截鐵,但不難聽出他話裡的慌亂。林輝雙眼死盯著千年老妖。想到於亮,他似乎有了強大的勇氣。這是他唯一還能為他做的。
千年老妖不慌不忙的說。「林輝同學請注意你的言行,班裡哪位同學坐哪,這權力不歸你。真不知道你來此是幹嘛的,看看時間還差幾天高考。」班裡又是一陣笑聲。他頓時像霜打過的茄子醃了下去。林輝無聲的坐下去側過頭朝向窗外,心裡卻亂如一團麻。
「……林……林輝……是叫林輝吧!」
莫蓉輕緩的聲音響在耳際,林輝扭過頭正對上莫蓉清澈的眼眸,近距離的對視著,使林輝有些惶恐。他覺得那雙眼睛是隔開她的身體獨立存在的,身體是少女的身體,眼睛卻是鏘鏘鐵漢的眼睛,銳利的像要穿破一切。定神後,林輝有點疑惑,他是要和她說話!還是要和她的眼睛說話!
「林輝,你是叫林輝吧!」那雙眼睛的主人說。
「嗯!」林輝生硬的回答。
「我就說嘛!我的記憶不至於這麼差。」眼睛的主人說。
「哦!」林輝又生硬的應了一聲。
「你不願和我說話?」眼睛的主人說。
「沒有,想到點別的事。」林輝說。「我們以前見過嗎?在此之前。「林輝問道。
「有……嗎?「莫蓉盯了他片刻後遲疑的問。
「我也不知道,只是覺得你很熟悉,但是又想不起來是在哪裡見過。」林輝說。
「哦,我是沒一點印象,可能是見過吧!也說不定你看到的那人長的很像我。不過你這傢伙可是怪怪的,老走神,連班主任在都敢走神,大白天夢遊。」莫蓉說。
林輝瞄了一眼講臺,班主任消失了!他壓底聲音說。「我不喜歡他,說話妖聲鬼氣,白天還好,晚上想到他就做惡夢。」
莫蓉上挑的唇角,顯然是被他剛才的話逗樂了。「直不敢想像,你想到他會做惡夢呢!看你剛才跟他作對時的神情那有一點怕他。」莫蓉說。
「這是白天,我說的是晚上。」林輝強調說。
「可以理解,難怪你要和他作對。能報復的時候當然要報復嘛!」莫蓉沉吟片刻說。「噯!這裡有人坐?」莫蓉問。
「嗯!不過……他好久沒來了!先坐這裡唄!說不好他還會不會來。」林輝失落的說。
上完第一節課,莫蓉跟他道別說。「我今天只是來報到的,什麼也沒帶,明天才算正式上課。」
林輝說。「都到這個時候了,來不來都沒什麼關係!課全結了,餘下的只是複習,就如我,天天不缺課,忙忙碌碌一天,都不知道自己一天干了些什麼。」
兩人相視而笑,心照不宣的各幹各事。
放學後,林輝收拾好書包,便離校了,高三就是有這個好處,可以自由選擇上不上晚自習。他家離學校不是很遠,坐公車十分鐘便能到。學校方面是為每位學生都準備了宿舍,一些離家近的除了午休在宿舍外,一般都不住校。他也不例外,從初中到高中一直沒在學校住過宿。
學校處在這座城市偏離鬧市區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有點仿古的建築佈局。從遠處看過去,如果不是校門口樹立的標示上寫著伊安學校,儼然就是一座古刹。來此讀書的學生更是星羅棋佈。此學校收費合理,教研有方。有窮人家的孩子,也有富人家的孩子,有離校近的,也有遠的。不過在此上學的學生的家長都有一個共同目地,希望自己家的孩子能通過此學校順利考入大學。而來此的學生心思倒是五花八門的,不過多數還算是好的。
林輝出了學校大門,頓覺置身另一個世界。至少空氣是自由的。離校門口不遠處停了幾輛私家車。黑白不一,不過都是新的,每輛車都啟動著,傳出發動機轆轆的聲音。這多少使他有點不舒服起來。
林輝逃離似的離開那幾輛讓他不舒服的車,向右轉了個彎。便又是另一種風景,此時他轉進的這條路叫中環南路,這條路是圍繞學校修的,總稱中環路,四個方向,以方向而定,是哪個方向就叫中環什麼路。路頂多有十米寬,路兩邊種著古老的大葉梧桐,不是樹葉有五個角的那種梧桐,而是一種圓葉的但又菱角分明的那種。每片葉子都很大。其實他也不知道這種樹叫什麼,他以前在一本書上看過,是寫的上海道路上種的法國梧桐。時間久了,都記不清那本書上寫的法國梧桐長的什麼樣子,但總不能讓他跟這種樹聯繫在一起,印象中法國梧桐就是從法國引進而來。他又固執的認為像這麼一所保留著中國悠久歷史傳統的學校怎麼也不會種些外國的東西!這只是做為一個中國公民的保守想法,誰又知道學校裡屬於外國的東西有多少?以前他曾專門和于亮葉欣討論過這種樹的名字,不過誰也說不清,最後一致決定,就叫大葉梧桐。林輝要坐公車必須從南中環路轉到福華路,學校自己所修的那條中環路是不設公交月臺的,這又不得不讓他想起北京的中環路,名字起的都一樣,但跟人家的中環路沒得比。福華路正對著學校的背後有個月臺,月臺名就叫伊安學校。林輝就在此月臺坐T8路公車,這路公交不繞彎子,一條路走下去,直到家門口。
和往常一樣,十分鐘後,林輝就到了家門口,新蓋的兩層的小陽樓,仿歐派的,他除了看那些房檐上排列整齊的紅色琉璃瓦還算順眼外,其它的一律被打入到十八層地獄。開門後,他朝著廚房裡的奶奶打了聲招呼,便匆匆的跑進屬於自己的房間。家裡冷冷清清,除了奶奶外有生命跡象的便是奶姝養的一隻大雌貓,一身白毛。不知道還以為是只白兔子。前些天那只貓又生了三個貓孩子。一隻白的從現在的雛形看很有它媽當年的風采,一隻白加黑的雜毛的,一隻純黑的,從另外兩隻看貓媽媽心肯定不純,情場特得力。
林輝沒見過爺爺的面。看到奶奶總是忙碌著的。當然爸媽比奶奶更忙,他們都在另一個城市,林輝沒去過,聽說那裡冬天很冷。夏天也並不比安城涼爽。他和爸媽很少見面,一年也就那麼兩三次,清明、中秋、春節。記憶中他們離開是什麼時候,爸爸完全記不得了,媽媽大概是在他剛讀中學那會離開的!他覺得他們像似離開他很久了,多數的時候他的記憶裡總會把他們遺忘。有時就連媽媽的聲音都開始變的恍惚,雖然幾乎每個星期都會和她通話,但隔著幾千里的空間,他總覺得那聲音不夠真切。
媽媽的電話千篇一律,一點也沒新意。電話一響林輝腦海中便浮現媽媽會說的話。「小輝,媽想你了,但媽現在很忙,還回不去。對了!媽給你寄回去的耐克球鞋收到了嗎?一次給你買了兩雙,一雙是三十九碼的,一雙是四十一碼的,你看媽忙的,都把你腳的碼號都給忘了。」林輝總是安靜的聽著,他從不打斷她。剛開始時,他也會告訴她。「媽,我也想你,你有空就回來看看我吧!」後來他就不說了,因為他知道她工作很忙,走不開。開始他會告訴她。「別給我買鞋了,平均一個月買兩雙,太浪費了。」後來他也不說了,因為他知道她忙的會忘記他說的話。
爸爸很少說,但也會說,他不喜歡聽他說話,因為他說話時總在對他怒斥。他不敢頂嘴,因為他知道他工作更忙,打個電話的空暇不知道能賺多少錢。他每次都像個乖孩子一樣問什麼就回答什麼,從不提什麼要求,連句多佘的廢話都不敢說。
「小輝,出來下,看看這是誰的信。「奶奶的聲音把他從胡思亂想中拉了回來!
林輝出了門,看著奶奶手裡拿了封信站在他門口。他兀自接過信,奶奶嘴裡還沒停下來。
「看看,誰的信,真夠麻煩的,現在都有電話了,什麼事在電話裡說,多方便。「
林輝並沒有接奶奶的話,因為此時他看到那個再熟悉不過的名字。除了激動外,還有另一種莫可名狀的失落。信上的地址特別陌生,他想如果不是這封信,也許一輩子也不可能想到還有這麼一個地方!
「林輝,還在生我氣吧!在這裡,先給你道聲謙。希望能原諒我這些天的總總不是。你們過的還好嗎?跟葉欣在一起,我想你肯定是快樂的,她那麼一個可愛的女孩,任誰都會喜歡跟她在一起。也請轉告她我一切都好。
我知道我的不辭而別有多麼的不對,在此所有辯解都顯得是在扮矯情。我想著你們,但也在躲避著你們。最近發生了一些事,我是不願提起的,因為悲傷的東西選擇遺忘也是最好的方式,事情過於出人意料,又讓人無能為力。置身其中後又進退兩難,我想我到頭來還是沒能從裡面逃離出去,這種直接關乎到自己的事是不會忘記得,而且一時忘不掉,一世也忘不掉。我自覺得自己變了,大白天躲在房間裡不敢出去,恐懼外面世界的喧囂,在一個地方長時間的停留後會覺得不安。像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連陽光都怕見,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開始和自己出現了距離感。也就是在最近的一天,我突然明白我一直都是孤獨的,那怕是裝,我都從不允許自己懦弱,就如我不想接受別人善意的憐憫。
我媽媽死了!想不到吧,我自己也想不到,年前還是個大活人。我是這個世界上她最牽掛的人,然而她走的時候卻連見我最後一面都沒,造化弄人。
是於健打電話通知我的,我如今怎麼也對他叫不出那聲已經開始陌生的爸爸。心裡難受,好像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其實不是這樣,我知道我糾結的不過是他沒讓我見媽媽最後一面。我問過他,他說怕我受不了打擊,堂而皇之的回答,讓我無從辯解。
在此之前一點也不會想到,死會離我如此之近,當我突然面對它時,不是恐懼,而是麻木。見到媽媽是在停屍房裡,若大的一個房間,除了放上幾張鋪著整齊的白色床單的床外,空落落的,一片死寂。慢慢向著白布覆蓋的媽媽,只有自己怦怦的心跳聲。有種窒息般的難受。那怕是站到她面前時,還在一遍遍的告訴自己,千萬別掀開看,沒看到就不是真的,但手跟本不聽身體的指揮一樣,一點點的靠近著。那刺眼的白色床單像微笑著的法官,不停的在對自己說,看看吧!答案就在裡面。最後直到我看到那張死灰一樣的臉。那一刻,我沒有悲傷,或是忘記了什麼是悲傷,一聲不哭,但卻在不停的掉淚。
媽媽離開的最後一刻肯定是難過的,這從她緊閉的嘴型和臉部拉開的幅度便可以看出,一定是哭過,我競在她臉上找起淚痕來,但失望的是沒有一條淚痕。看到她眼睛時我才敢確定她根本就沒有流淚。因為媽媽一隻眼睛閉的很嚴,而另一隻眼睛卻是半開著的。沒有一絲的光,媽媽的眼皮很松,如果有什麼東西輕輕的一碰便能睜上去,像似被什麼硬拉下來的。如果流過淚,從那裡是不難被看出。我開始懷疑她果真是被人硬拉合上的,因為她最後一眼沒有看到她想看到的。我慢慢的跪了下去,用手輕輕的碰觸到她的臉頰,一下便又迅速的縮了回來,冰涼的使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直到那一刻,我才真真實實的感到悲傷延伸進每一個毛細血管。我甚至壓抑不住啜泣起來。過了好久,我才小心的把手伸到她的臉頰上。碰到她的眼睛時,她的眼睛真的就一下子睜了上去,另一隻眼睛也有了罅隙。那一刻,真希望她能睜開眼睛後對我微笑。我試了幾次都沒能把她的眼睛合上。後來我把嘴唇貼在她的眼睛上,那麼近的距離接近她,她是感受到的,因為等我嘴唇拿開時,她的眼睛真的就給閉上了。
不記得是怎麼離開的,印象中是有人在使命的拉我。清醒的時候已經離開了那家醫院,坐在於健的車子上。就坐在他的旁邊,望著他時,覺得很陌生,從記事起便很少和他見面,媽媽總在說,他工作很忙。要賺錢的,我笑著回應媽媽,知道!還不是為了我。我那時調皮的話總能把媽媽逗樂。現在想來,她要的幸福太簡單了,簡單的總讓我忽略不計。
我突然想起了我家以前的那兩間土房子,朦朧的記憶並抹不掉我對它的思念。後來房子換成了新的水泥房,空間很大,左右兩排,八間大房子,從那時起我家再不用一家人擠到一起。但我始終沒有覺察到它的好處。而記憶中開始不斷的出現一個模糊的輪廓,漸漸清晰後,是那棟舊房子。媽媽說那是爺爺死後留給於健的唯一遺產。于健在那裡娶了我媽,我媽在那裡生了我,而我也是在那裡認識的你。像似那間房子把我們一個個的從生命的輪回中拉在一起的。它在時,一切的感情都堅如磐石。後來它不在了,一絲絲搭起的感情像似沒有了支柱,搖搖欲墜。只有我和你還如從前,我想這不能說明什麼,只能說我們還沒有覺悟。
我媽是得了白血病,發現時已經太晚。于健跟說起我媽的事時都顯得緊張,好像是在努力讓我相信。我沒理由不相信,他其實不用那麼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