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榜單
App閱讀 熱門
首页 > 青春校園 > 少姝的山水
少姝的山水

少姝的山水

作者:: 凡崢
分類: 青春校園
故事發生在西晉代魏時期,以少女郭少姝與兄弟姐妹的遊學經歷爲線索,新解本土神話,歷史掌故,魏晉名士等風採,展現傳統文化背景下少年們迥然各異的成長歷程.

第1章 石門子

  節序如流,定陽湖空出之後,自舊有的谷地上繁衍出一座小城,先賢治水的掌故在這裏綿延相傳,終於,成了可望不可及的上古神話……接下來要說的故事,就從這片被神話濡養的大地開始:

  時值甘露五年(公元260年),某個炎夏,界休城外。

  暮色四合,一輛敦實的牛車正順着濃蔭匝地的驛道行進着,厚重的牛蹄沒入黃土復又擡起,濺起些微輕塵。

  車檐下,身着粗布襦褲,面貌開闊的壯漢隨意鬆緊着繮繩,他頭頂燈籠的正中,寫着個黑墨墨鬥大的「尹」字,青色幔布由拱形車頂垂下,趕車的壯漢不時回過頭去,同幔布內的人搭着話,懸在車角的銅鈴兀自搖擺,清脆響聲遮住了車上的細言絮語。

  約酉時一刻,牛車駛出了縣城的迎翠南門,已約莫走了二十多裏,進入洪山村地界。老牛識途,駕輕就熟地拐向一處更高的山丘,土路兩旁翠微遍布,隨着進山越深,夾雜了草根氣的辛溼味越發濃鬱,片刻之後,已能瞅見遠坡上如豆的幾粒燭火。

  牛車吱呀吱呀地上坡,在一戶農家院前停下來。

  壯漢跳下車,恭敬地支過梯凳,自車上扶下一位形容清癯的老者,並提醒道:「爹,小心腳下。」

  老者姓尹名橫,曾做過城中「華巖精舍」——郭宅的管家,數年前,因稱年高體弱辭了差事,攜家小回到洪山村養老,說是養老,也終究耐不住閒散,便應裏長懇邀,兼做起村裏的「水老人」。洪山村所謂「水老人」,即村中管理水源的人,一般由公正持重、深孚衆望之人擔任。

  尹老如今只偶爾於年節時分回老東家走動,這番與次子毓川一道返城,卻是爲了探看郭老太太的病情。作爲郭宅「定盤星」一樣的大長輩,這老太太早年已將家中瑣事都交予兒孫們打理了,以圖安逸保養,不過遇着大事,衆人裁度不定的時候,還是要請她老人家示下的。聽聞老太太沉痾漸重的消息,尹老即刻採選了幾樣扶正固本的藥材前去拜望,所幸藥石靈驗,見老太太病體已有起色,才放心回來。

  緊挨尹家院門根處,蹲着一棵翠蓋亭亭的老槐,此時月上樹梢,如同熒白玉盤上盛着數支蔥蘢的花葉,含蓄素雅,有些意趣。

  尹老下車站定,院門景象悉數落入眼底,不覺將勞頓驅散了大半,他欣慰地笑着,頓了頓手中的竹杖:「毓川,你看,真正是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草窩哪」。老人面色溫潤,垂落下來的眼角略顯困乏之態,脊背也有些佝僂了,但頜下及胸的長須卻絲毫未見零亂,他伸手撣了撣袍襟下擺,便朝着自家院門緩步而來。

  「爺爺!」一個約莫十多歲的少年從門前的樹蔭下跑跳而出,晶亮大眼在夜色中熠熠生光,歡笑着上前一把扶住尹老。

  少年身後,跟出一個年紀稍輕的婦人,望着親熱絮叨的祖孫倆招呼道:「爹可回來了,這些天累着了吧!信兒別鬧,快讓爺爺坐下歇息。」這婦人正是尹老的二兒媳,姓宋,名秀英,村裏年青些的媳婦們多喚她秀英嫂。

  白天裏燠熱難耐,向晚之後,尹家人常在院門樹下坐了品茶,享受透風歇涼的愜意。

  尹老想起什麼,輕輕自袖籠中取出兩包糕點,遞給孫兒尹信,一貫寵溺的口吻:「馥逸齋新出的糕點,甜着呢!」

  尹信謝過爺爺,扶尹老在樹下的石桌旁坐下,秀英嫂忙着把散落在桌上的細小花葉抹掉,擺上了糕點茶具,拎來滾熱的水壺,沏起新茶。

  「好香的點心,那一包我沒拆,改天要到水溝取料子,正好給三太太她們捎去嘗嘗。」秀英嫂仔細看着公公,又鄭重問道:「那個——老太太的病,沒甚要緊了吧?」

  這當兒,尹毓川剛卸了牛車回來,他大步踏到桌邊,端起茶盅咕咚咚喝幹了,一抹嘴,先沉聲答道:「噢,漸好了,回來之前,咱爹還在老太太屋裏聊了半日。」

  尹信注意到,一提及郭家大宅那邊,爺爺面色便轉而凝重了,在他的記憶裏,很少有事能讓他老人家輕易動容,不覺正襟危坐,留神聽爺爺怎麼說。

  「老太太多半是舊疾反復,大夫說是無妨,那邊兒人多事雜,心力不足也在所難免,」想起白天裏和老太太的敘談,尹老接着囑咐到,「秀英啊,改天我也同你一道去水溝吧。」

  「唉!」秀英嫂點頭記下。

  「對了,老太太七秩壽誕快要到了,大宅裏裏外外的早就張羅起來了,大老爺那邊,更是忙得人仰馬翻,還叫我過去幫襯了兩天。」尹毓川黝黑的面皮泛起紅光,他說的這事有個由頭,即當地有做壽衝喜的說法,郭家上下應當是希祈大辦壽誕來爲老太太消病祛災。

  「三太太和少姝小姐上次探病回來,有些天沒下城了,太太行事周到,想必已置辦妥當啦,」秀英嫂有些遲疑地看着丈夫,「這一次,是否又聽說石門子的事了?」

  「嗯,我們回大宅的前些日子,聽說有縣衙的人來拜謁過了,」尹毓川答道,這是他聽現任管家張伯說的,「竟連老太太都出面會過一次,言談中好像也曾提及舊時之事。」

  尹信聽得十分專注,炯黑眼珠兒左顧右盼,巴望大人們多說些什麼,像他這樣大的年紀,凡涉及郭家「石門子」的掌故,也曾斷續耳聞了不少,曉得他們說的「石門子」,是指少姝小姐高祖郭林宗先生的祠堂,祠堂全由石塊磊砌而成,大門亦由青石所制,鄉裏便以「石門子」稱之。

  原來,這郭先生名泰,字林宗,年少遊學京師之時曾名重洛陽,在漢末年間被太學生推爲領袖,位居「八顧」之首,都說他博通上古「三墳五典」,有極其不凡的人倫鑑識,卻不願就朝廷徵闢,歸鄉後,以教學授課爲業,弟子多達數千人,界休人尊稱之「有道先生」。郭先生所設精舍,是當地最負名望的私學,經其後人承藉累葉,百年不廢,有了這層淵源,「有道精舍」一直爲官衙所倚重,郭家人亦與當地士宦相交甚密,而郭先生的祠堂,便設在其墓前。

  (八顧:指能以德行引導人的八個名士,是東漢時期太學生把敢於同宦官鬥爭的知名人物冠以的稱號,稱郭林宗﹑宗慈﹑巴肅﹑夏馥﹑範滂﹑尹勳﹑蔡衍﹑羊陟等八人爲八顧。

  三墳:指伏羲、神農、黃帝的書;五典:指少昊、顓頊、高辛、唐、虞的書。相傳爲我國最早的古籍。

  人倫鑑識,即鑑別、評估人物的能力,當時,有這種能力的人被稱爲「有人倫鑑識」。)

  可是關於這石門子,還一直有些異聞在坊間流傳,思索間,尹信小小的眉頭攢起個疙瘩,脫口而出:「爺爺,你過去說的那個‘鋪鋪燈,三錢銀’我都忘了,能給我再細說說嗎?」

  「渾小子,爺爺這麼累了,哪有精神給你講這個?」秀英嫂嗔怪地瞪了兒子一眼。

  「咳,不要緊,」尹老清清嗓子,側過頭來,正對着孫兒被好奇點亮的小臉,笑着慢慢開口,「難得信兒提起,這個故事啊,說一遍有一遍的心得。」

  聽了這話,毓川和妻子相視而笑,果不其然。

  「先容我想想,對,那是在老早以前,石門子還可以開啓的時候,城中有那麼個讀書人,家貧難以度日,偶然聽得傳言中石門子裏藏有寶物,就生出了偷竊的歹念。一天趁夜,他尾隨了祠堂值守的郭家人溜了進去,謀劃摸幾件財物就去,可是悄悄地在裏面轉了幾圈,什麼也沒有找到,正着慌懊惱,瞧見供桌上有條玉帶,熒熒閃光,想必值錢,趕緊拿起來纏到腰上,滿心竊喜地往外跑,忽然,就覺得腰間難受得緊,以致喘不上氣來,還伴有窸窸窣窣的怪聲響,他低頭看去,猛地一個激靈,居然看見條綠色的大蛇,昂着首,吐着猩紅的信子盤將在他的腰腹上!」

  「嗵」的一聲,秀英嫂膝上的家夥什兒翻到了地上,她尷尬地笑笑,眼角抑制不住抽動兩下,怎麼搞的,大晚上的聽這個,有些瘮人。

  「媽,你也總說蛇是小龍,有靈性的,一般不會招惹人。」尹信說得有板眼,其實想要緩解母親的緊張。

  「那,那可是護墳蛇呢。」秀英嫂看了眼公公,低聲囁嚅道。

  「信兒說得沒錯,人們在祠堂附近見了個把蛇,也都會繞道走,從來沒人傷害它們。」

  「後來那人怎麼樣了呢?」尹信急不可耐地追問。

  「嗯,後來啊,」尹老捋了把胡須,接着講道,「那人一見蛇,受了驚嚇,登時連火燭也拿不穩了,腳一軟,昏倒在地上,也不知過了多久,待他悠悠醒轉,已出了滿頭滿腦的冷汗,這才覺得腰上空空,四下一看,不見了大蛇蹤影,可是心中仍然驚駭,擡頭見供桌上有油有燈,便顫巍巍起了身,添油將燈點着,伏地輕禱起來,大意是迫於生活窘困造次,求神明莫怪等等,戰戰兢兢禱告完了,渙散的眼神落到供桌上,就見那桌上出現了好些散碎銀兩,並有如新寫的數行字跡。」

  尹老眯起眼,很是用神地想了一陣兒,「是這麼寫的:‘ 道微悵徘徊,稽古知旋反。是心激清流,衝襟見本真 ’,據說這些字,是以「八分」書體寫成,點畫磊落,骨力勁健,那人念了一遍,再一遍,生了根一般杵在原地動彈不得,待神智清明,才哆嗦着收了銀子,恍惚出得門去,從此便發奮功讀,回歸正途了——喏,‘鋪鋪燈,三錢銀’便是這麼來的。」

  (八分,指東漢時期成熟的隸書,左右相背分開,波勢挑法明顯,脫盡篆意。)

  「爺爺,聽這詩意,約莫就是勸這人克己向善的吧?」

  「對嘍,舊有樑上君子,咱們界休也出了個鋪燈君子。」

  秀英嫂不失時機,對着兒子叮囑起來:「賊也不是生而爲賊的,一旦沾染惡習,千萬及時改過,要不可真是一條道去到黑了。」

  「說實話,過去我還正經地尋思過這個人呢,到底姓甚名誰?或者還有後人住在城中?找到了或可細問,那石門子裏面究竟是什麼情形,說到這個,恐怕現在就連郭家也沒幾個人清楚哩!」尹老深吸口茶,沉吟起來,視線悠然高舉,越過頭頂繁密的花葉,直至那散落如棋的星光中。

  「談何容易呦,話說石門子的撬不都還沒個影兒嘛!」尹毓川嘆道。

  (撬,當時當地人們對鑰匙的叫法。)

  「是啊,那石門子從什麼時候打不開了?石門子的撬,應該也是石頭做的吧?」尹信好奇不已。

  「這個,年深日久的,沒人知道了吧。」尹毓川含糊其詞帶過,隨即岔開了話頭,「對了,前些日子光顧着跑買賣了,不知三太太身體可有好些?」

  這洪山一帶的家戶作坊盛產瓷器、香燭、絲布等手工藝品,時有自南邊冠爵津渡船而入的胡商,進城來採辦了各色貨物販去異域,而尹家的生意,就是把各家作坊的成品收了來,再倒手轉賣給各此類商旅。

  說起三太太,秀英嫂憂心戚戚: 「太太一直說沒什麼大礙,不過我看她那湯藥總沒有斷過。」

第2章 有道精舍回來的少女

  「哦,太太還是用着思大夫的藥嗎?」尹老問道。

  秀英嫂點頭稱是。

  他們口中的這位思姓大夫,單名一個霄字,正是三太太思霓的親兄,其醫道在當地遠近聞名,尤擅婦孺雜症。因常年採藥煉丹之故,思大夫就住在此地後山,影蹤卻不定,說來玄乎的是,村裏誰家有人生病了,只要在進後山路邊的大柳樹上掛條紅布,他便會尋來醫治,藥到病除,如今那樹上的紅布新新舊舊疊成一片,煞是好看。

  撫今憶昔,秀英嫂的臉色又黯淡了幾分:「 我看三太太氣色還好,只是身形日漸消瘦,不過老話說呢,病去如抽絲啊!」

  這三太太的夫君,即郭家的三老爺郭昑,其人秉性超脫,品格恬淡,安於精舍中課育授徒,在三十餘歲時才得少姝一女,極其珍愛視作瑰寶,奈何命數無常,值盛年罹病下世,算來已七年有餘了。

  片刻靜默後,尹老低頭瞧了眼兒媳婦手裏的活計,問道:「秀英啊,又在準備槐花釀了?」

  「是呀!」只見秀英嫂膝上的竹編簸箕裏,鋪了好多層黃白相間的槐花,閒聊的時候,她就這麼快一下慢一下地揀擇着花間的雜質。在郭家大宅時,秀英嫂是在廚房做事的,她手下的家餚像玉條菜、炒撥爛子、燜面什麼的都極有風味,巧婦的手把家人的嘴都養刁了,尹信去別家赴宴回來,三回倒有兩回說:「不如媽做的好吃!」,絲毫不覺失禮。

  「記得還在大宅的時候,少姝小姐在家宴上撮了口槐花釀,非認定了是甜湯,成天鼓搗我上廚房給她拿。」尹信聞着鼻尖的花香,想起了好些年前的趣事。

  「是啊,一回頭你就偷着讓小姐喝了半碗,結果醉得她一塌糊塗,在院子裏歡天喜地跳了通‘昭君舞’,又倒頭昏睡了半日,虧得三太太大度,沒有仔細追究,不然真要好好搓你一頓!」秀英嫂當然也不曾忘了這件荒唐事。

  尹信有些難爲情,來回撥弄着後腦勺幹笑着。

  「說到底,還是大家的小姐呦,」 尹毓川感嘆道,「難爲她後來住這窮鄉僻壤的,反而樂不思歸呵。許是三太太虛己待人慣了,教子也就寬些?你們看少姝小姐,打小就生成一副特立獨行的模樣,穿衣吃飯買東西,早早的非要自己動手,別人給她弄還不樂意!」

  尹老點頭:「少成若天性,習慣成自然,這是三太太教導有方。」

  「大概她四歲上吧,有回獨自出了後院角門,我實在不放心便悄悄跟在後面,見人家七拐八繞的過街穿巷不說,一道兒上還能擡頭細辨各家招牌,到了馥鬱齋,打小荷包裏取錢買過點心,就站在店裏同人們邊吃邊聊,吃幹淨了才抹嘴走人,看的那些掌櫃和夥計們呀都稀罕得不行。」秀英嫂笑着說完了,心想這三太太教子,豈非跟咱們山野村婦一般不講究,可是郭老太太看在眼裏卻也沒插過手。

  尹信也笑:「想起來了,前些天,少姝小姐才用她的拿手菜招待過少猷少爺,從河灘上摘的金簪草葉子,用香油拌勻蒸出來,叫做「青青河畔草」;在山坡柳樹上捋一把嫩葉,焯好了撒上層細鹽粒,那是「鬱鬱園中柳」 ;對了,菜湯中沉浮着幾塊豆腐,青白分明的,她喚作「磊磊澗中石 」,看得少猷少爺也是幹瞪眼,竟不知該說些什麼好了。」

  (金簪草葉子,即蒲公英)

  一家子齊聲大笑。

  「他沒嘗着太太後院的鮮嫩瓜果呢,個頭小是小了點兒,那味道,怕是城中飯館都難尋見的。」秀英嫂又忍不住追上一句,「菜地呀,花圃呀,可都是少姝小姐的寶貝呢!」

  半晌尹老又開口了:「有道先生當年亦是稼穡種養親力親爲,灑掃庭除自律有度,後來,精舍裏的掌教們也常這樣點撥生徒:再玄妙再高深的學問,最後還是要落在咱們這雙手上——這雙手若是帶着學問吶,做出來的活計也別有風味哦,總歸是不一樣的。。」

  「老主家如此,別人家可就未必了!」毓川接口道:「上回,我到洛陽在大哥處小住一段,倒是經見了不少,如今有些世族子弟,出來進去人架人扶,奴僕婢妾前後成羣,已是四體不勤,五谷不分了,好似廢人,抓他兩個扔咱們山上,估計都熬不了幾天的!」

  尹老感喟:「可嘆世風不古啊。」

  茶過數巡,乏意上來,尹老哈欠連連,頗感力不從心,起身回屋歇息,尹信忙上來攙好,走出了一截,又忍不住嘰嘰咕咕地比劃起來,大約還是想問些關於石門子的舊事。

  看秀英嫂收拾着茶具,尹毓川又念叨起來:「磊磊澗中石,哈哈,爹叮嚀信兒沒事常幫手照應着夫人小姐,看來倒是跟着學到不少呢。」

  「這話不錯,可有些事情,就不是咱能照應的了的。」秀英嫂這聲應得慢條斯理、欲語還休。

  「啥意思?」

  「按老太太說法,三太太攜女回來這幾年是看守田產的,咱都曉得那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話說回來,多少人都沒個頭緒的事兒怎麼就落到三太太身上了?她一個婦道人家,身上不好,獨自帶着女兒,難不成私下傳言的,那思姓一族是……」秀英嫂索性要將藏在心中年深日久的話統統倒出,突然被斷聲喝止了。

  尹毓川嚴肅告誡道:「瞎尋思什麼呢?這些話以後可不敢說了,信兒面前也不要提。」

  秀英嫂登時給噎地說不出話來,臉上神色一時怨懣一時委屈,幹脆眼睛紅紅地歪坐下來。

  尹毓川斜睨一眼,見情形不對,轉兒低聲勸起來:「唉,我的意思你還不清楚?老主家的有些事,咱們不好置評的,反正,做好自己的事就對啦。」

  說着,他自己先憨憨地裂嘴笑開了,自懷中掏出把雕花木梳遞過來:「回來的時候專去給你挑的,看戴上合適不?」

  由於經商已久,尹毓川也擅察顏辨色,對妻子的性情更是了如指掌,雖說大事上少有糊塗,但也熱衷於莫名其妙的來兩下子,不如趁現在趕緊哄住,要是惹得她牽三掛四地攀扯起來,便更難招架了。

  秀英嫂白丈夫一眼,充耳不聞,也沒接梳子,正要起身端了家夥什兒一徑回房,忽然瞥見了院門處的動靜,聲音又明快起來:「喲,是騏騏上來了,我要的花本子可算是到了!」。

  尹毓川順着她目光看過去,正是三太太家養的那頭小白鹿上來了,在它背上,掛了件小巧玲瓏的絹布褡褳,秀英嫂招呼它過來,愛憐地在鹿兒身上拍了拍,從那褡褳裏取出一疊花本子來,又仿佛知道小鹿能聽懂,不住地誇贊道:「瞧太太這花本子,繡得多好!騏騏也是乖巧,這麼晚了還跑這一趟,下坡路上要當心呦,別再滑到水裏去啦。」

  叫「騏騏」的幼鹿個頭沒有很高,只見它聽完,居然默默點了點頭,輕盈地一個轉身,準備折返,尹毓川趕緊上前兩步,變百寶似的又自懷中摸出兩冊書來,就着月光仔細辨認了,留下一冊,「這是給信兒的拳譜,」他嘴裏咕噥着,將另一冊書裝到騏騏背上的一側袋中,「這是小姐託我捎的,也不重,就煩你帶回去吧!」

  此時,月升東山,除了幾聲犬吠,四周一片闃寂。騏騏出了院門,默契地回頭望了眼送至院門口的夫妻倆,便一頭跑了起來,乘着漸勁的夜風,像道白光,瞬息穿過了尹家山坡下的蓊蔚山林,順勢進入一道天然溝壑,入耳便有涓涓水流的聲響。

  原來,這洪山上的鸑鷟泉穿山越洞而下,流經此處,成了條漱璣泄玉似的河流,這道溝也因此得名爲「水溝」。

  水溝的兩邊,距河流不遠處,零落排列了幾戶窯洞,均倚坡朝南而開,騏騏疾速不減,直往地勢最高的院落奔去,這家院子周圍斜繞着低矮的土石牆,從外面可以清楚看到院角一隅種滿了藤樹花草,枝繁葉茂,各色夏花點綴其間,盎然地高出那石牆許多,深褐色的院門正對着河流。

  這時,一個約莫十多歲身形的少女輕快地從門內穿出,月光下看去,她粗壯的烏發集束於頂,給編結成兩個丫髻,一條白色襻膊將其碎花邊寬袖高高綁起,她手裏拎了只不大的水桶,走近河邊,俯下身來汲水。

  (襻膊,約從漢朝開始,人們用來綁住袖子方便作業的臂繩。)

  河邊泥石洇潮,少女腳下草蟲喓喓,清露暗生,她將纖細的手指浸入流淌的河水,劃拉兩圈兒,微眯起雙眼,享受絲絲清涼,忽覺一陣風送來熟悉的氣味,她笑着側過頭,果然是騏騏,小鹿躥到她身邊,用頭抵着少女的丫髻廝磨片刻,接着,只聽少女嘿了一聲,兩手將水桶提起,頗費氣力地慢步回院,將汲來的泉水緩緩澆入花圃中。

  少女澆完水,彎腰挽了把青草,衝騏騏逗引搖晃起來,小白鹿溫馴地來舔少女手中的青草,不時繞着她輕躍幾下。

  玩耍一陣兒,騏騏來回擺着頭,又開始用它的圓圓頭頂來回蹭着少女的腰身,少女會意,伸手從它背上褡褳中取出了那本藍灰色封面的書冊,她定睛一看,立刻開心地抱到懷中。

  「少姝……」這時,屋裏傳來一聲呼喚。

  「哎!」少女高聲應着,順手採了兩朵在夜風中怒放搖曳的小花——她正是自有道精舍回來山居的郭少姝。

  「騏騏,再吃點要好好睡啦!」 少姝摸摸小鹿腦袋,叮囑道。

  鹿兒乖巧地眨了眨眼,目送她轉身奔走。

  少姝匆匆進門,還有點上氣不接下氣,足下的屐齒磕在起居室的門檻上,發出挺大聲響,思霓聽到,在織機上的手頓了下來:「這孩子,急什麼,告訴你多少回了,慢一點嘛……」

第3章 指尖的千頭萬緒

  母親話音剛落,少姝立即興奮道:「媽,你看到沒有?那幾個小葫蘆又長個兒啦,藤蔓幾乎要繞滿架子了,嘿嘿,都是我勤澆水的功勞哦!」

  「還功勞呢,你自己就不會多吃點啊?」思霓莞爾,伸出手來在女兒小臉上親暱地捏了一小下,「總是這樣瘦瘦小小的一條條,跟剛冒出來的豆芽菜似的。」

  少姝手中捻着那兩朵紫花地丁,只管格格笑,沒錯,在母親大人眼裏,好像自己不管學會做多少事,也永遠是呆呆笨笨的——甚至於連吃飯長個兒都傷腦筋——總是惹人,哦不,惹母親大人痛惜。

  (大人,對父母或父母輩的尊稱。)

  一下子跳到母親身邊,少姝自她耳邊鬆垂的發髻中抽掉有些幹萎的花朵,再插上新摘的這束,嬌慵的紫紅色,將母親的脖頸映襯得更加雪白。

  「肚子餓了沒有?竈上還溫着鍋巴啊。」

  果然,心心念念還是女兒的飢飽。

  「我真的不餓,」少姝應着,將剛收到的書遞過來,「媽您瞧,這是川叔從書肆給我捎回來的,趕上過幾日‘曬曬節’,好同我那些書放一起曬嘍!」

  眼見女兒這煞有介事的模樣,思霓越發失笑:「就你的這幾頁書,簇新的一樣,還湊熱鬧?」

  「媽還記得嗎?大宅過七夕時,一大家子人把箱匣收的東西通通搬出來,院子裏攤晾的書比衣物還要多,那可真熱鬧呀。」

  「是,你和兄姐弟妹們樂得穿梭其中,東翻西翻地笑鬧不停,大人們顧不過來,也就懶得管你們了。」

  「呵呵,鼻尖上整天都繞着樟木箱子的味道。」

  「日頭高懸又不十分熾熱,曝曬經書確實最好。」思霓點頭,「那城中有意炫耀的豪門富室呢,則是在院落裏掛開錦羅綢緞,光彩奪目,也堪成景致。」

  「嗯,眼看家家戶戶又要忙活起來了,人們大約是看重什麼便會曬什麼?感覺什麼都能曬呢!」這是少姝心得,因此七夕才成了她口中的「曬曬節」,她又笑道,「入夜以後,媽媽的東西總是收得最遲了,還要曬曬月光嘛。姐妹們聚起來穿針驗巧,手工賽巧,擺果乞巧,一樣好玩兒!」

  思霓拿過女兒準備要曬的書,是本詩集,隨意翻動兩頁,停住了,不覺低聲輕吟道:「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她擡頭,視線掃過眼前的織機,心下嘆道,這一句,倒是應景。

  熒然燭光下,少姝的眼眸忽地一閃:「媽媽,河漢是天河,那麼‘河漢女’就是咱們要供獻乞巧的織女神了?」

  「是呀!」思霓微笑頷首,「詩中所說皎皎美好的女子,正是天河之東的織女星。女神與隔河相對的牽牛星牛郎本是對夫妻,但因人仙殊途,他們只能每年七夕相會一面,其餘日子裏,她只能守着織機日復一日地勞作,織造出天邊紛飛的雲蒸霞蔚,眼見美景的人,也都能感應到女神綿長的等待和深情。」

  真的,那是一種怎樣的色彩啊,與母親回到山居之後,少姝常常做的事,便是踩着晨起的露珠,爬到屋後的小山丘上,揉開酸澀的雙眼,忙不迭地眺望遠方,當看到朝霞終於在天邊鋪展開來,她會努力伸吸一口氣,緩緩伸展雙臂,仿佛這樣就可以夠得到極速變幻的雲霞,從此,她迷戀上了山林間所有的色彩,如雨後山澗的綽約虹影,如流動清泉的通透閃耀,又如日頭穿過樹蔭跳躍下來的金黃,還有初春農田中一望無際的新綠……在她的臆想中,如此美好的光與影,無疑都是女神的賜予。

  「多麼精妙的技藝,」女孩兒眸光流轉,像小束燃起的薪火,然後想到了什麼,「對了,我也該去接着紡線嘍。」

  只見少姝若有所思地走到緊挨母親織機的角落裏,在她那架小小的繀車旁坐下來,拿起先前放一邊的棉芯,一本正經地轉起了繩輪,思霓心下好笑,用手撐起額角細看着,舍不得錯過女兒任何的細微舉止,只見她動搖多容,俯仰生姿,左手裏的棉芯被抽成白色的細線,一點一點的在拉長着,全神貫注之下,線索居然沒有斷掉,足顯功力。

  就是因爲總能看到孩子身上這明亮單純的神採,做母親的才覺得舒心寬慰,心懷向往真好啊,思霓十分滿足想着,垂首在織機上忙碌起來。

  山鄉的靜夜裏,泉水流淌的聲音、家燕築巢的動靜、遠處零落的狗吠……都和着機子的嗡嗡聲,一股股匯合起來,蕩漾在少姝耳邊,變成她身體輕輕擺動的節奏。終於,她擡起頭看看窗外夜色,即道:「這麼晚了,媽媽,舅舅說過您不能太勞累的。」

  思霓聞言停下,動了動手腕,雙眼眯成了長長的線條:「不妨,今天中覺睡得久,少姝熬的湯藥也很起效呢,感覺精神好了許多。」

  「那就好啦!」這是最好的消息,少姝振奮,跳到母親身後,輕輕地按捏着母親的脊背。

  「您記得嗎,上回猷哥給我送書本來,看到咱們裏屋的線團布匹,又是搖頭又是咂嘴,」少姝專門清了下嗓子,惟妙惟肖地學道,「嬸嬸這是何苦來?要是用度不夠,往家裏捎個信兒不就行了,千萬要好生養着。」

  思霓卷了布匹,拾掇着織機上的零碎線頭,慢道:「少猷是個細心孩子,見不得妹妹吃苦,此番他上來,又提起了讓你回精舍去讀書,還有姐妹們陪伴,少姝啊,可想早點回去啊?」

  「又提了?」少姝一聽,湊近了緊緊抱住母親腰身,「媽媽在哪裏,我就在哪裏,少姝最待見和媽媽在一起。」

  女兒這小甜話,打她牙牙學語就會說道了,思霓每每聽來,心中如意都是有增無減,她噓出口氣,轉身抱過乖女摟在懷中,眸光瑩瑩:「媽媽也最待見和少姝一起啊,這幾年山居,害你吃苦了。」

  (待見,在當地方言中,有喜歡,喜愛的意思。)

  「有媽媽陪着,哪裏吃苦了?!」少姝絕不同意。

  思霓喃喃道:「傻閨女,是你陪着媽媽才真。」

  少姝膩在母親的懷抱中,哼哈撒嬌。

  思霓常對女兒說,人脫口而出的話語是有力量的,千萬要善心善言,對少姝來說,能逗引母親大人開懷的言語,便是善言。

  「好了,都快成大姑娘了還這麼纏人,」思霓點點女兒鼻頭,「來我起身,把布料收拾了去。」

  「我來收拾!」少妹歡快跳起,一手卷起母親整理好的布匹,一手探過盞燭火,轉身送往裏屋。

  從一角隧道式的門洞穿過去,裏面是更深的一眼窯,母女倆用作存放她們的織繡品。

  不一會兒,少姝輕快地轉了出來,還透着些得意勁兒:「媽媽織的布,難怪人們都爭着要哩!薴麻布做的夏袍吸汗,葛布做的頭巾挺括,棉布裁的被面軟和,紗巾薄如蟬翼,做件罩衣飄逸得很,」少姝挨個數來,還真是,不管什麼樣的織物都難不倒母親,就連紋飾也與衆不同,取材隨意生動,花鳥魚蟲簡直信手拈來,她忍不住晃着一只手,嘆息起來,「唉,我這笨手什麼時候能學會呢,這七夕到了非得好好乞巧才成。」

  「瞧你,又來了不是,做什麼要如此心急?」思霓牽過女兒的小小手,在掌心裏細細揉搓,「想要精巧呢,最好的辦法還是‘日日功’,任何功夫,都是靠每天做那麼一點點,日積月累攢出來的,急躁是修習的大忌,人一急了還有什麼趣味可言?媽媽只願你心胸晴明如月,時時自得其樂。」

  「這樣,」少姝一雙丫髻斜飛起來,福至心靈,「照這麼說,像媽媽織布、舅舅行醫、山中匠人或制香或燒陶的——你們在修習這些技藝時,也有自得其樂的趣味嗎?」

  「沒錯,」面對女兒的通慧,思霓頗感欣慰,「你剛才紡線時,有什麼異樣的體悟?」

  「也沒什麼特別啊,就是在紡線而已,好像沒怎麼心急,」少姝眨眨眼,「也沒想着別的事。」

  「是啊,人不急才能有靜氣,胸中那股氣才能飽滿、均勻、綿長,發現了麼?你這樣紡的線都不會輕易斷掉。今後也要記得,凡你愛做的,可盡興去做,但是記得要慢慢來,多體悟,便會真正有所得益了。」

  「好好好,慢來慢來,吃飯要細嚼慢咽,走路要眼觀八方,讀書也要循序漸進……」少姝點頭如搗蒜,頑皮地背誦起老母常談,「對了媽媽,咱們乞巧用的七孔針,還有供獻的面點果子那就明天再準備了?」

  聽這口氣,多少還是有點不甘心。

  「東西早都現成了,面點麼,你秀英嬸嬸前幾天捎了些來,管夠,」思霓笑,「快別瞎張羅了,早點回房歇息去吧。」

  少姝從起居室出來,在院子裏輕步溜達一圈,關照了琪琪好睡着,又特意留神查看一遍院門,方折回臥房。

  起居室東面是思霓的臥房,兩間相通,西廂有一眼小窯,是少姝的房間,她進屋關上門,三兩下爬到炕上,拉出靠在牆邊的小木桌,就着月光點好燭火,從被角下面摸出本書來。

  精力旺盛是少年人最大的好處,入夜了,看着攤開的書卷,少姝正覺心花怒放,如果現在就躺背窩裏找去瞌睡蟲,那多沒意思,她會覺得身上哪裏不對勁兒的。她抿了嘴角,不時陶醉地歪着腦袋,手下翻動着顯然有些破舊的書冊,少姝喜歡聽它粗厚紙張摩動時發出的簌簌聲,喜歡它模糊到色彩已然難辨的書封,喜歡它隨處大小不一的「補丁塊」,當然,最愛的,還是書頁上那些難得一見的奇花異草、趣昆神獸,仿佛故人一樣,它們與她已締結了一種別有會心的情誼,少姝這本極其珍愛的《山海經》,是父親送她的第一本書。

  小鹿騏騏在窗下的窩內已酣然入睡,幽然小窗裏,與青燈黃卷相伴的少女,依然目光炯炯,在書頁上或疾或緩的遊走,這個時候,淙淙流淌的鸑鷟泉也都失去了聲響,神祕夜色籠罩下,少女已去到一個廣袤無垠的世界。

下載小說

COPYRIGHT(©) 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