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流像那個八月撲天蓋地的雷霆一樣向雲山小學撲來。於是尚君頂不住了。
這個世界很風流,自從改革以來,人們吃飽了又穿暖了,又穿好了,又吃好了,大家又在尋求玩好。而玩出風流來,大約是從古到今有了文明思想的男女,創造了風流這樣美妙的字眼後,共同的一個想法吧!
只不過,這個詞語大約經歷的歲月太古老了,仰或是現代人太聰明了,總之這風流搞得是千奇百怪。以各種各樣的形式在社會的各個階層各個地方,讓人膛目結舌地表現了出來。
也許古代的風流和現代的風流標準不一樣,或者古代記錄下來,甚至流失百世的風流韻事,都是文人啦、|達官啦、貴人啦什麼的,最不濟也要是個西門慶那樣黑社會大佬兼有錢人,還得搭上個《水滸》這樣的東西才流失下來。
但是現在社會追求平等,普通人也是人,也被貫以風流,所以尚君也是個老風流了。
沒風流出成績的我們不說,只說他自己承認的那件事情。
那時他在鎮上文教辦公室上班,所以,他也和鎮幹部一起下鄉。
有一次,他和一個副鎮長,當然是女的,下鄉把酒喝高了。
那個夜晚月明星稀,山上空氣清新,正是喝酒的好天氣。
所有的東西都是土生土長的,菜呀、雞呀,就是那山風山月也格外地不同,讓人心裡安逸。
兩人被村上的書記、村長、文書、計劃生育專幹輪流把盞,兩個感覺到安逸的男女,就喝高了。
兩個被酒熏得安逸的人,只覺得神清氣爽,世界差不多都屬於自己的了,自然不會要書記、村長、文書、計劃生育專乾等人送自己。
兩人走出來隻覺得月亮高得人都長了許多,只覺得樹影婆娑說不出的情趣。
但是,這酒終是要醉人的,這山風一拂面,這樹影一晃眼,這瘋想瘋說的話語一出來,頓時兩個人就搖搖晃晃的起來。
這一搖晃,兩人的醉意就更濃了,於是,女副鎮長就提議:「我們來唱歌吧!」
記得那過去的舊書裡說了的,這凡是風流都是以酒為媒的。
兩人這一唱歌,兩人又都不是好會唱歌的料,唱著唱著竟唱到了《夫妻雙雙把家還》。
兩人越唱越大聲,自然要費上身上的、肺裡的力氣,第一是站不穩了,兩人都氣喘吁吁,從階級兄妹的感情出發,要互相攙扶。於是他觸及到了她的某個敏感的部位,她忍不住呵呵笑了起來,更是氣喘吁吁,把些粗氣酒氣往他身上亂噴。在這樣的月夜,就像發春的夜貓子般讓他心跳得人都飄起來了。於是她也觸及到了他的某個或者敏感或者根本不敏感的部位,他是沒笑,但人卻一下子像龍像虎豹,只把一雙怪眼盯著她來瞧。
一下子兩人就跌住一堆了。
後來,咱們就不說了,總之,兩人竟然有了一個女兒。
只樂得這副鎮長的老公和他成為了朋友,因為這男人辛勤耕耘了很多沒有收穫。
可是,這尚君雖然是風流人,但是遇到的事情,卻一下子把他的腦殼搞得有鬥那麼大。
因為他如今又成為了學校的一員,而且是學校的校長。
其實學校終究是學了風花雪月的男女工作的地方。如果不出點風花雪月的故事,反而不正常。
只是這也來得太猛了一些,猛得學校一片譁然;得雲山鎮的社會也一片譁然;猛得尚君睡不著覺,下飯,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出門。最猛的是雲山社會上的小孩子唱起了一個順口溜:大清早,我到山上去割草,看見老師在走草。春天了,我到山上去打兔,看見老師在攆山。有一天,我到山上去,我到....
這順口溜小孩子是不懂什麼意思的,就是外省人也不懂什麼意思,其實裡面的意思卻非常的風流。這走草指的是狗的交配,這攆山也指的是狗發情了,在山上找配偶!
所以,尚君只得在夜裡打了沖的電話。
接到電話時,沖正在深圳羅湖一個叫愛克美的公司做老總。
他聽出了尚君聲音裡的傷感,他說:「我回來?」
於是尚君長出了一口氣。
甚至在電話沒關的時候就叫開了:「給我倒一杯酒來,老婆!」
沖回來了,冷冷地笑著:「風流了,你咬我啊!」
沖在雲山鎮的車站下車後,就站在這雲山鎮最高處的風口上,高翹著一個頭顱,昂昂地道。
他說話的聲音大,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像沒有心胸只是要戰鬥一樣的野獸一樣直對著人。
他有著端正且非常有活力的五官,如果仔細看,會發現他的鼻子有些歪,那是小時候太調皮,鼻子被摔了五次後造成的,只是這鼻子有些歪,反而讓他的五官顯得更加有活力。
與他說話的是他的徒弟,學校的教務員陳湧。
陳兵的身材算是美男子的那種身才,只是一張臉很黑。
人的種族都有著自己特定的皮膚,比如白種人的白,黑種人的黑都正常,而黃種人的黃也正常。
但是,黃種女人死著勁把自己的皮膚搞白,就顯得沒血色,於是很多人就罵人。
當然這男人黑的比如包文正,歷史叫包青天,一張黑臉也萬古傳誦。
只是這陳湧臉黑,就顯得有些陰。就像那種太陽下的的陰影一樣的陰,就活活把男人的威風減了許多。
沖說了這句狠話只管兩眼平視前方,朝著山下的雲山小學的方向,邁著近乎豪邁的步伐走去。
一路上就有那修車的,賣菜的,甚至是街娃叫沖哥。
終於,一輛雙橋的大車「吱」的一聲在他的身邊停下來,裡面立刻就伸出一個碩大的頭來,頭上是一張多毛而且粗燥的臉。
這張臉上的笑與這張笑臉上的嘴是一起開放的。
這笑透露著看到沖的高興,這嘴卻是嘲諷:「噫,把沖哥哥也驚回來了?」
沖微微地一笑,接著臉一唬。
沖這張臉實在是一張奇妙的臉,高昂起來似乎顯得高貴,笑起來就笑陽光一瞬間燦爛,而唬起來就像風雷在他的臉上一下子聚集了。
他用平緩的聲音道:「什麼事情驚到我了?」
那張嘴裡的牙齒就是一呲,露出牙齒的白和白眼上的煙垢來。而一支中華煙也從車上遞了下來,臉上露出的笑也變得曖昧不明。
「呵呵!」揮揮手:「沖哥哥,今晚上我請你喝酒,給你接風!慢慢擺。」
沖臉上笑一閃:「改日!」
那碩大的頭點了點,臉上笑又變成了對沖的高興。一松刹車,一轟油門,車子發出巨大的聲響,輪子下面冒出股股灰塵和柴油味道。
沖再次高昂起頭。
而陳湧急忙躲避著這灰塵和柴油,嘴裡罵咧咧地道:「洪兵這個雜種,開好毛!」
沖卻仿佛法什麼也沒有發生,繼續高昂著頭向前走。
陳湧急忙跟上去。也學著沖的樣子把頭昂起來。只是他的脖子似乎太細,這一昂頭就有些不堪重負似的,不怎麼穩當。而他走起來也不像沖這樣邁步節奏分明,顯得有些像在秧田裡的鴨子!
他們是走到學校門口的茶館遇到那擋子事情的。
那個時候鮮芳和文秀正往學校裡走。走到這個茶館邊。
而鎮所在地小水河村的牛販子楊基正搖搖擺擺地走向茶館。
茶館裡沒打牌的大多是送學生的家長,眼睛都盯著鮮芳和文秀。
茶館的老闆娘素英一雙笑眯眯的眼到處在掃,到處在笑。
鮮芳和文秀兩人都把眼睛盯著地上,步子也邁得有些機械,顯露出了尷尬,兩人被迫地互相說著很小聲,她們自己不知道聽不聽清楚的話。
一輛顯然是送她倆來學校的麵包車,車號是96349的,在不遠處慢慢地遊。但是,這輛車上的人顯然看到了下來的沖。
這輛車突然加了速,閃入一個小巷,走了!
楊基的眼睛看著這鮮芳和文秀兩人扭動的屁股,突然就說話了。
鮮芳,女,雲山小學教師,現年三十歲。
文秀,女,雲山小學教師,現年三十二歲。
所以,她們的後面都讓人遐想。
正人君子,也就是說不風流的人,至少在結婚以後是不會看別的女人的後面,特別是屁股的吧!
但是,楊基算不得正人君子。
他做過小水河村的民兵連長,還去修過襄渝鐵路,還是文化大革命的造反派。不過文革後期他就遭了殃!
那個年代講的是人與人鬥,他是在修水庫的工地上,被重新掌權當年被他打倒在地還踏上一隻腳的大隊長帶著貧下中農代表,一索子捆起來的。
罪名很簡單,破壞軍婚。
這在當時是一個大罪。
他究竟犯沒犯罪,真的是沒有考證出來。因為那個女人一會兒承認一會兒又不承認。而這楊基是打死都不承認。
最後把他鬥忙了,他在大會上開始承認,不過這一承認就不得了,把當時鬥他的老婆女兒都說了進去。氣得所有的人都要殺他,可是這只是提勁打靶,有幾個人敢在光天化日下面殺人呢?
最後,這些鬥他的人只能回家打自己的老婆,打得些老婆都跳屋來亂吼。大約這大多是冤枉的,所以,這些婆娘都理直氣壯!
世界又簡單,你凶了,他就軟了。
這些男人就只好偃旗息鼓,於是楊基逃過了一劫。
所謂無風不起浪,足見這現在的老小子,當年的嫩小子還是個風流過的人。
於是,這下子一雙眼只在兩人的後面掃,那渾濁得有些白有些青的眼睛就放出賊光來。
正好被過來的沖看見了。
他卻沒看見沖,只管眼睛在盯,而且那嘴巴也一癟,說出一句話來:「這是個什麼學校什麼老師,苕雲山鎮的皮!」
他聲音很大,而且得到了家長的附和,而且那茶館老闆娘也笑出聲來,笑得茲啊茲的,很曖昧的!
楊基的眼睛就轉而看向老闆娘素英,盯住素英那笑起來很放肆的豐滿身軀,大聲道:「這樣的人我們的娃兒怎麼敢送進學校去?這個樣子應該...」
「應該怎麼樣?」
楊基驚回頭,就看見了答他話的沖。
沖一雙眼睛一下子鎖住了他的眼睛。
楊基要笑。
沖聲音卻變得很低,直接從牙縫裡出來:「沖我來!」
沖說完,站了下來!
楊基尷尬又有些獻媚地道:「沖校長!」
沖卻不答他的話:「有事情沖我來!」
楊基急忙把眼睛從沖的眼睛裡拔出來,盯向另一個地方。
沖的眼睛一下子掃向茶館的其他人。
素英最先反應過來,一邊變成熱情呵呵笑聲,一邊高揚起聲音叫:「沖老弟回來了呀!姐姐想死你了!」
沖淡淡一笑,笑就消失了,再次道:「沖我來!」
然後再次摔開大步朝雲山小學走去。
學校裡很安靜。
尚君和沖見面了。
尚君的眼睛竟然紅了。
不過,中國是一個含蓄的民族,他們爭點點來個熊抱,可是兩人都克制住了。
一起向辦公室走去。
沖卻沒說學校的事情,第一句話是:「只怕我要住在辦公室裡。」
尚君看住他。
沖淡淡地笑道:「你應該知道我沒地方去!」
尚君輕聲道:「你不住妹妹那裡?」
沖帶出了一絲苦笑,堅決地搖搖頭:「不!我住在辦公室裡!」
尚君看住他,慢慢地點點頭。
沖突然笑了起來。
接著把一包熊貓煙扔給尚君:「這是給你帶的!」
又扔一包給陳湧:「你也來一包!」
尚君顯然被煙提起了興趣,大聲地道:「沖哥,這煙多少錢一包!」
「一百!」
尚君立刻就點燃了煙。
中午在酒桌子上,尚君再次面上露出了猶豫的神色。
沖平靜地看著他。
或者說一個男人的平靜目光,對另一個男人,特別人情同兄弟,又遇到困難需要幫助的男人是一種巨大的鼓舞。
尚君開始一邊大口的吞酒,一邊述說著他的壓力。
他說到了教育局說到了鎮上說到了家長說到...
沖卻笑開了,最後在把一個大大的豪華杯中的酒傾入嘴裡後,放聲大笑起來:「要不,你也請個假,讓他們沖我來!」
尚君看著他,許久慢慢地搖搖頭:「你知道這恐怕不是我說了就算數的!」
沖呵呵地笑了起來。
尚君急忙道:「我沒有別的意思!」
可是,一個人說沒有別的意思,也就是說,這個人已經考慮到別的意思了。
於是沖笑得更歡了。
尚君也不得不跟著笑,笑得臉紅了起來。
尚君喝酒是不紅臉的,而男人臉紅就是很尷尬了。
沖卻繼續笑著,指著尚君:「大哥,你為什麼不繼續說出你想說的話呢?我說過,我不喜歡轉彎抹角的!」
尚君慢慢地吐出一口氣:「對不起,沖哥!」
「為什麼?」
「我知道你回來也難!」
沖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