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和我一起走街串巷的小貨郎搖身一變成了名震天下的威武大將軍。
他騎著高頭大馬,帶著我去了京城,說要過上好日子。
可我的願望只不過是在鎮上開個鋪子,做點小生意,陪著阿爹阿孃慢慢變老。
京城不好混,他的同僚笑話我、貴女們又鄙夷我。
長公主還說她要皇上把小將軍賜給她做駙馬,讓我從哪來滾回哪去。
沒想到這將軍娘子比小貨郎還難當。
於是我甩下一封和離書,留下一句話。
「你當你的大將軍,我繼續做我的賣貨郎,咱們橋歸橋路歸路,誰也別再耽誤誰。」
將軍娘子有什麼好當的,我要做世間最自在的賣貨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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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鬆開束著長髮的布條,撂下揹簍就去抓盤裡的雞腿。
往常這時阿孃應該要用筷子打掉我的手,可今天她卻格外溫柔。
「妞兒啊,我和你爹給你另尋了一門親事。」
「那李炎桉參了五年的軍,一點消息都沒有,你忘了他吧。」
我嘴裡啃著雞腿,吃得正香,「不要。」
娘最終還是沒忍住,用筷子敲了我的頭。
「你都二十了,再拖下去怎麼能嫁出去,難道你要當一輩子的貨郎?」
我翹著腿,靠在椅子上無比愜意。
「當貨郎有什麼不好的,我就願意當一輩子的貨郎,留在娘身邊。」
娘生下我後傷了身子,家中只有我一個孩子。我早早下定決心要留在爹孃身邊,給他們養老送終。
娘轉頭把怒火撒到了一旁吃瓜的爹身上,「都是你,當初我就說這女子當什麼貨郎,你偏要依她,好了吧。」
我爹縮了縮手,把另一只雞腿放到娘碗裡,「這年齡不也還沒到嗎,再說女兒隨你漂亮,還怕嫁不出去。」
阿孃嗔怒道:「就你愛貧……」
我知道他們接下來就要開始打情罵俏,連忙嗦完碗裡的粥,逃回了房。
我把今天賺的銀子倒了出來,攏到存錢的小鐵盒裡。
這不數不知道,一數嚇一跳。
再攢個一年半載,存的錢就夠我在鎮上租一間小鋪子了。
到那時我就要在鎮上開一個雜貨鋪,不用每日揹著扁擔遊走在鄉間小巷。
爹不用下田幹活,娘也不用上山割草,我們都能過上好日子。
只是……我瞥到盒子裡被銅錢壓在最底下的銀鐲子,那是定親時李炎桉給我的。
五年前他揹著行囊依依不捨地握著我的手,說兩年後等他從軍營裡回來,成婚後一起開鋪子的。
可一晃走了五年,他一封信都沒寄回來過。
李炎桉這個大騙子。
第二日一早,我抹了把臉,把長髮束成男子的樣子就背上扁擔出門了。
娘從屋裡追上我,塞給我一個玉米饃饃。
「注意安全,早些回來。」
為了儘快攢到開鋪子的錢,我囤了更多的貨,去了更遠的村子。
好在我能說會道,賣的東西也物美價廉,進的貨不到半日就賣得七七八八。
沒承想在回家的路上被幾個男子攔下了路。
「站住,誰允許你在清水村賣貨的。」
我看著眼前人高馬大的幾個男子顫了顫,這領頭的男子渾身的腱子肉,一拳下去就能把我捶進地裡。
我窩囊地連連賠不是,「抱歉抱歉,我不知道這是小哥你們的地盤。」
那男人伸出了手,「二兩銀子。」
還沒等我有動作,他身後那瘦猴就毫不客氣地往我身上招呼,一把扯下了錢袋子,一分都沒給我留。
等他們走後,我才從地上撿起錢袋子。
「唉,又是賠錢的一天。」我嘆了口氣。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被人找麻煩了。
只因我生意做得好,又是女子,自然惹來不少眼紅的人。
雖然我已經足夠小心謹慎,但還是逃不過隔三岔五有人找茬。
我心疼地拍著袋子上的灰,這錢袋子是我阿孃挑著燈為我縫。
阿孃縫了兩天兩夜,還被阿爹嘲笑說這袋子上的是元寶還是餅子,可我卻十分珍惜,每次出門都要帶著。
我雙手合十,碎碎念道:「破財消災,破財消災。」
要是李炎桉還在,肯定會把他們狠狠教訓一頓,哪裡會讓我挨欺負。
一想到這幾年來,被這些地痞流氓找過的大小麻煩,我又無權無勢,只能咬碎了牙默默往肚子裡吞。
我越想越覺得傷感,哭著鼻子回了家。
卻見門口拴著只高頭大馬,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趴在我家的院牆上看。
我趕緊擦了眼淚鼻涕進了門,卻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我家的院子裡和我爹喝著茶。
我手一抖,扁擔和揹簍都倒了下去,沒賣完的麥芽糖撒了一地。
村裡那些頑皮的孩子翻進院子裡,爭先恐後地撿著麥芽糖。
「田二妞,你要當上將軍娘子咯。」
我爹笑著摸了把鬍子,把村裡的人都趕走,隨後進了廚房。
「你們聊聊吧,我去給你娘搭把手。」
我看著面前這個黑了許多,五官也更加深邃的李炎桉,全然無法將他和從前那個小貨郎聯繫起來。
「李炎桉,你怎麼現在才回來。」我一邊說,一邊又要哭。
李炎桉抹掉我的眼淚,笑著撩起我的碎發別到耳後,「妞兒,我回來娶你了。」
看著這個面前這個五年前更加俊逸的男子,心忍不住怦怦直跳。
「我現在是皇上親封的鎮國威武大將軍,你跟我進京吧,做將軍娘子,有享不完的富貴。」
我一聽,這還得了。
當初答應嫁給他就是因為他不僅家徒四壁,家中除了兩隻豬、四隻雞沒有別的活物,主要和我一樣是貨郎,職業規劃路徑一致。
婚後生活不僅自由、沒有婆母管束,還可以繼續和爹孃一起生活。
如今他當了將軍,要帶我去京城,不僅難見到爹孃,這樣自由的生活也一去不復返了。
爹孃身邊只有我一個孩子,要是我走了,他們怎麼辦?
我板著臉搖搖頭。
「不,我不嫁。」
我娘一聽,手上的菜也不顧了,拿著雞毛撣子就要抽我。
「田二妞,你瞎說什麼呢,你不嫁你還要上天了!」
我爹擋在我身前,「孩子她娘,這炎桉還在呢。」
我哭著道:「我不想去京城,我想留在阿爹阿孃身邊。」
我看見我娘悄悄抹了一把淚,「死孩子,哪有人放著榮華富貴的日子不過的。」
我邊跺腳邊嚎啕大哭,「我不嫁,就不嫁,我要賴在爹孃身邊一輩子。」
後來阿孃還是不顧我的意願,硬是把我塞上了李炎桉的馬。
臨走前塞給我一包衣服,說是給我的嫁妝。
李炎桉著急回京述職,這禮也辦不成了。
我哭著打開包袱,裡邊不知道是阿孃又熬了幾夜縫的。
阿孃的手藝還是那麼差,肚兜上縫的不知道是鴛鴦還是鴨子。
和李炎桉在馬背上顛簸了半個月,吐得我胃裡的酸水都幹了。
晚上我們就靠著馬,點起篝火,看星星看月亮。
李炎桉給我講了他這些年在軍中的事。
他說當今皇上三年前是不被重視的三皇子,被扔到邊塞帶著他們打戰。
有回他們軍營被偷襲,三皇子被匈奴綁了,是李炎桉夜闖匈奴大營把三皇子救了出來,從此就跟在三皇子身邊出生入死。
兩年期限一到,他就向三皇子請辭,說要回來娶我。
三皇子卻說:「你現在什麼都沒有,就讓姑娘跟著你受苦?不如再等兩年陪孤奪下江山,到時候孤賞你個官職、府邸再賞你幾千兩銀子,讓你風風光光把姑娘娶進門。」
李炎桉覺得十分有道理,就留了下來,沒想到一等又等了三年。
他說他在軍中沒有一日不想我,可覺得自己掙了功名,才能像陛下說的那般風風光光地娶我過門。
他說要我做天下最惹人豔羨的小娘子。
我又問李炎桉:「那要是等你回來我就嫁人了呢。」
李炎桉說他也問過三皇子這個問題,三皇子說:「到時候你都是大將軍了,直接搶回來便是。」
京城裡的日子確實比村裡的舒坦。
我不用每日揹著死沉的扁擔走街串巷,也不用每日算計著今天賺的銀子能不能填了買貨的賬。
妝匣裡有各式珠寶首飾,廚房裡有各地來的山珍海味。
只不過李炎桉每日忙著朝中的事,只有晚上才回來。
府裡的丫鬟都一板一眼,我說什麼她們就答什麼。
偌大的府裡竟然沒一個陪我說話的人,真是無聊透了。
一個人用午膳的時候會想起阿爹阿孃,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好好吃飯,一想就掉了眼淚。
我想起從前當貨郎的日子,雖然累些,不過回家就能吃到阿孃做的飯,晚上數銀子的時候很開心。
走街串巷賣貨的時候還能和姑娘小夥插科打諢,別提有多自在了。
正月裡李炎桉帶我進了趟宮,我披著年前娘咬牙給買的灰鼠斗篷樂呵呵地和他參加宮宴。
暮色降臨,宮殿裡燈火通明,兩旁的長桌上擺著各色精美佳餚。
仕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