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將軍府,紅燭搖曳,流光溢彩。
「嗯……」
張燈結綵的紅燭洞房之內,忽然出現女子輕微地驚喘聲。兩具激烈交纏的胴體在紅燭搖曳中,幽幽地帶著某種月華一樣的光澤。
曖昧交織,歡欲彌漫……
「將軍,我……」寅明珠難耐地弓起,只覺得萬千螻蟻在體內爬動,燥熱和羞赧將她的肌膚都染成了淡淡的紅色,「我……」
上面的男人將眼中最後一絲冷酷的輕蔑掩住,只留下純男性的壓迫感與渴望。當她試圖掙扎躲開時,鸞少白將她亂動的雙手抓住,牢牢釘在枕邊。
「別怕,你很迷人。」他笑著親吻著她的耳垂,輕輕吹氣。
可是,那樣的笑意是純男性的笑意——沒有溫柔,沒有溫暖,沒有溫情。只是一個男人看到一個可以讓他發洩欲望的女人的時候,露出的本能的笑容。
「啊……」寅明珠驚喘一聲,看著自己被褪去的金紗紅衫一件一件落地,視線漸漸模糊——她捉緊枕頭的邊緣,仿佛掌心掄緊才能握緊最後一絲勇氣,來承受他越來越私密的探索。他的攻勢由上至下,纏綿又細密,讓自己的身體漸漸變得無比敏感……
每一寸皮膚都在記錄他的親吻,他指尖的溫度,唇邊的柔軟。嘴邊嘗到的是他,身上感受的是他,鼻息嗅到的是他,到了最後只覺得整個世界只剩下他。
女子眼中濕氣迷重,仿佛是江南三月的煙雨,帶著濕意朦朧的曖昧和招搖。
此情此景,讓一個男人所忍受的極限也是這樣了吧——
他俯下身去,薄唇劃過她的耳鬢;接著沒有一絲猶豫地,貫穿了那層薄薄的障礙!
她屏息再屏息,喜悅的淚水從眼角滑落出來,立刻消逝在枕巾旁邊。「很疼麼?」他作勢要退出來。那一顆一顆眼淚落到讓他無法忽視,只有詢問。
回過神來,她才發現她身體的某個部位是疼痛著的。然而,因為心中幸福的金色光芒那樣溫暖,她居然沒有立刻感覺出來吧。她笑著,眼角依然有淚,卻是嫵媚至極:「不要,不許走。」
她拋卻矜持與羞赧,甚至將雙腿|交纏於他腰後:「將軍,幫我……」
鸞少白再次皺眉,不滿於她輕佻的語言——而後,沒有任何猶豫地,不帶一絲溫柔地,向前挺進!
粘膩的歡愛終於結束,寅明珠在深深地夜色中,看到一片月光照到自己丈夫的臉上。他真的很俊呢——不描自黑的眉,不是那種很淩厲的劍眉,但自帶威嚴;挺直修長的高鼻,清俊無儔;嘴唇薄如蟬翼,說話而翕動的時候,不像一個將軍,卻像在夜色下與你說著羞人情話的情郎。
這樣的外貌與權勢,難怪能夠娶到京城第一美人明瀲灩了呢!他們是郎才女貌,門當戶對——而她,不過是趨炎附勢的商女,代表著自由民最下一等的商人,因為皇帝的政商聯姻,被賜婚下嫁到了人人欽羨的皇家。
「將軍好英俊。」她不喊良人,卻喊將軍。
她嬌柔地依偎過去,捏了捏鸞少白的手臂,贊許地笑:「不過,將軍的身體確實健碩異常啊,這恐怕是帶兵打仗鍛煉出來的肌肉呢,呵呵。」她掩嘴吃吃一笑,丹鳳眼露出嫵媚的風采。
妖精。
這樣的詞彙,立刻跳到鸞少白腦子裡面。
寅明珠像是知道了鸞少白的心思,卻未露異色,依然笑著道:「夫君,睡過來一點嘛。」指著大紅喜床的中間。指尖嫩白修長,卻未有預料到的修長指甲。商家女子,為了點撥算盤,記帳方便,從來不留長指甲——他本以為只是民間傳說,沒想到,卻是真的。
他依言靠近,目光卻有淡淡輕蔑。
「寅小姐總是這樣對待男人的麼?」他指的是唐突地捏自己的手臂。
他出身皇家,十五歲隨兵出征,一戰成名——雖有將軍之名,卻也是骨血裡帶有鸞氏帝裔的身份。故此從小到大,身邊接觸的大多是氣度雍雅的金枝玉葉、官家千金,不說都是端莊美麗,也都是規規矩矩的良家子,舉手投足都極有教養。
一個受過正統教育和嚴格教養的官家小姐,連對待自己的夫君都是相敬如賓,舉案齊眉,沒有任何逾越之舉;而這個商賈出身的寅明珠,連對待一個第一次見面的男人,就可以這樣舉止放浪輕佻。
紅燭搖曳中,少女嫵媚如花的臉帶著淡淡笑意。他鸞少白馳騁沙場,當然不是那些扭捏之輩,既然答應了這門婚事,就已經料到會有洞房之事。他向來是無所謂,男人對於愛和性,總是分得很清楚。
可是——有這樣的妻子,可真是令人顏面全無!
「當然不是。」寅明珠還是輕輕地笑著,目光流露出燭燈中的嫵媚,「將軍俊美威嚴,可文可武,讓我崇敬異常,當然是唐突了,抱歉。」目光未露出任何一種道歉之意。
「原來如此。」鸞少白眼中帶著疏離與輕蔑,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她既然輕佻,他也不會客氣。
他是喜歡自己的身體的——寅明珠暗忖——他看向自己的時候,目光帶著渾濁而黯淡的光芒,但又從中透出幽幽的綠意,仿佛是獸類看到了可以飽欲的獵物。當他褪去她重重嫁紗,目光露出的訝異和讚歎,也逃不過寅明珠的眼睛。
她全身上下,至少有一樣是他能看上的。
寅明珠心中一歎,勉強扯起歡欣的笑意,擁抱住他。
她心中的夢想,從兒時開始便一直地存在著的夢想,就在鸞少白這樣輕佻的笑意中,漸漸地放大放大,然後又隱隱地暗下去,悄悄地,藏在不為認知的心底。
不管怎麼樣,最終,她還是站到了他的身邊啊。
今日的大婚夜,不管是誰,包括那些笑意吟吟地向她道喜的皇族嫂嫂姑姑妯娌解憂,雖然面上和她笑顏逐開,卻是心中帶著輕蔑之意的。
包括——那個娶她為妻的夫君,也和她們一樣。他們那些從小生活在皇家和士族的公子少爺,都有森嚴的種族階級觀念。這些觀念是自小夫子灌輸的,已經成為他們一直難以改變的價值觀。
寅明珠在溫暖的懷抱中,暗暗地想。不管身份多麼懸殊,她最終,還是站到了心儀的人身邊——即使,他的心中,仍然有另外的一個人存在;即使他對她的輕蔑顯而易見。今後她在將軍府的日子,不會好過到哪裡去。
以後的日子,一定是難以預料的呢。
寅明珠淡淡一笑,頭依靠到他肩膀邊,沉沉地睡去。
那可怕的明日,終將到來。
申時一刻,城門之上,將帥整裝待發,千里馬聲蕭蕭。
英雄美人的場面,歷來是百姓最樂見的——更何況,那將軍面容不若一般武夫般濃眉闊鼻,或許是承襲了皇族俊美精緻的面容,又加上戰場上風雨的洗練,鸞少白的俊美不是皇城盛行的的陰柔,而是精緻中帶著武人的威嚴。
俊男配美女,離情依依真是羨煞眾人。
「此次去西嶽打仗,又不知是幾月幾年之後才回來呢!」人群之中有個白粉底的年輕姑娘歎息道,「鸞將軍才剛剛娶新婦不久就要去那麼遠的地方,真是戰事弄人啊!」
另外一個姑娘啐了一口:「鸞將軍本來就獨寵明家那位,更何況明家那位現在又……相比之下,寅明珠算什麼呢!」
正說著,裡面一陣喧鬧,白粉底的姑娘羡慕地讚歎:「你看你看,明家那位大夫人親了將軍一口呢!要是我能夠嫁給將軍,我一定……」
「哈!你?」她是在說笑嗎?「將軍要怎麼也不會看上你!」
「是呀是啊!你不要癡心妄想啦!那樣名門子弟,咱們是高攀不上的——」
「誰說的誰說的?」又有人插嘴,「前些日子鸞將軍不是迎娶了寅家的小姐寅明珠嗎?寅明珠出身商人家庭,還不是嫁入了將軍府……」
「說到寅明珠小姐——怎麼沒看到她來送將軍呀?」疑惑的聲音從某個角落傳了出來。
輕蔑的聲音立刻回答:「卑低的商女怎麼又資格到送軍台來呢?能到送軍台來的人不是皇族就是官宦、再怎麼不濟也是個侍衛宮女;再怎麼樣將軍也不會讓寅家的人來的啦!」
說話的人忽然覺得背後一陣刺芒,連忙回頭,看到鸞少白將軍目光冷峻,正在瞪視著他!
「少白,不要皺眉了……」明瀲灩微微一笑,微笑猶如初冬剛剛落下的雪花,「家裡面有我照顧呢,你放心地去吧,不要掛念。」
鸞少白不著痕跡地轉過眸,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微笑是有勉強意味的:「寅明珠沒跟你來麼?」
「明珠妹妹?」明瀲灩斂容,淡淡地擔憂浮現在臉上,「她仍在寅府休息。昨日我派丫頭去寅府問候了一下,病情看來是有所好轉,只要稍事休息幾日後便無礙了。」
「嗯。」鸞少白彎起眉微笑,「那我走了。」
跨步上馬,催動韁繩,走到了大隊的最前端。今日的帝都涼風習習,風吹過將士的衣袍,獵獵作響。前方的天空,應該更加陰沉了吧?
此去一行,山長水遠。
在人群最隱秘的地方,一雙眸子定定地看著天朝的浩浩隊伍走出了京都的護城河,直到最後一絲金色的鎧甲亮光消失,送行的人群都散去之後,她才緩緩走了出來。
她的良人,她的新夫,連著幾個月的回憶,都慢慢地浮現在眼前;每件事都清晰如昔,及及可觸。
*
成婚第二日。
「恩華!」朦朧地睡意間,看到窗外已是天空乍白,寅明珠起身。
一個丫鬟應聲而入,衣著鵝黃色絲裳,區別于別的大小丫頭的靛藍色綢衫,一看便是地位斐然的陪侍大丫頭。
「小姐,將軍已經上朝去了;老夫人還在安寢,估計過兩盞茶的時間就起床。」名叫恩華的丫鬟熟練地端入盥洗器具,濕巾暖爐,知道自家小姐要起床了。她一邊向寅明珠報告昨日她交代自己暗查的事情,一邊拉開簾子,打開窗櫺。
秋意重重的寒風,從窗外吹進來。寅明珠感到一股寒意,連忙走到暖爐旁邊,穿上已經熏好的紅裳。
她邊穿邊點頭,輕聲交代:「等會兒馬上去頤和苑拜見老夫人,記得帶上一些細軟飾品,那兒的丫頭僕侍什麼的,記得打點一些,懂麼?」
「小姐早已交代,恩華知道。」恩華了然道。
「這是什麼味道的熏香?」寅明珠忽然停下穿衣,皺眉輕嗅道,「這是白芷香?不行,有些濃郁,上了年紀的人聞到會不舒服。換一件蘇荷香吧。」今日是和老夫人的見面,她必須步步小心,謹慎無比。聽說那個當年能夠嫁給鸞氏王爺的女子,一點也不簡單。
恩華搖了搖頭,終於笑了出來:「明珠你真是太小心了。」
「身為官夫人,總是要處處小心的了。」聽到丫鬟直呼自己名諱,她沒有在意,只是笑了笑,某種自帶嫵媚的狡黠。
商賈世家不像皇族或是士族,明令規矩雖多,卻因為父輩常年在外疏忽監督,和下人並沒有明顯的尊卑階級之隔。特別是同齡的小姐丫鬟,常以姊妹相稱。當然這樣的習慣已經漸漸淡化,因為在天朝純粹為商的人並不多,商人階級畢竟低下。所以,大部分有錢人多賣官鬻爵得到一個閑官,也妄想自己是個官老爺,處處以士族老爺為規矩,則教育子女當然要嚴加規定了。所以,上百年下來,很多商人家的子女,都已經學得到官士家族低頭看人的一套。
而京城寅家是個特例。寅家世代為商,父輩多走南闖北不在帝都,無人為官,雖富甲一方,卻是草民家族。
等到她們抵達頤和苑的時候,已經是晨曦漫天了。前庭的落葉已經被打掃得乾淨,幾個僕役正帶著掃帚走向柴房。種種跡象表明,這個時候,老夫人已經醒來多時了。
寅明珠連忙整理衣冠,確信連一片衣角都沒有灰塵之後——走向頤和苑大廳。
自從王爺去世之後,王妃就是整個將軍府最尊貴的人了。這位也是出生官家的貴婦人,正坐在大廳上的鵝絨軟椅上,啜著清茶,聽著佛經。整個大廳,焚香嫋嫋,清淨靜默。
「拜見夫人,夫人金安。」寅明珠走到廳中央中央,低眉順眼。
「起來吧,都是一家人,別那麼客氣。」老夫人睜眼,見是寅明珠,溫聲道。「坐吧,早膳就來了。」
寅明珠依言起身,坐到座位上:「夫人點的這可是沉水香?」得到肯定之後,她羡慕地道,「這是西域進貢的名香呢!明珠自小就收集各類熏香,就是沉水香難以收集到。」
老夫人目光中隱隱有了淡淡的笑意:「若是你喜歡,等會兒讓你的大丫頭去我香薰房裡取吧。」
「那真是太好了!」寅明珠露出小女兒一般的笑,仿佛是得到了母親的賞賜。「姐姐喜歡什麼熏香?我那兒略有少許,想等會兒去拜見姐姐的時候帶上。」
老夫人沒有任何驚詫,方才的笑意也從眸中隱去,淡淡道:「瀲灩不用熏香。她的母親在她小時候用百合香洗浴,一共十年,使她帶了天然體香。」
果然是地道的貴族小姐——寅明珠心中暗暗想到——天生的百合香,是要每日定時洗浴上三個時辰,不能間斷一日,十年一日地堅持,才有的效果。她可真有功夫和閒心呢!
正想找到話題搭訕,忽然看到形色匆匆的小廝從外面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夫人……老夫人……少夫人來了!」
寅明珠暗暗一驚,遠遠地望向前庭——這個她和鸞少白之間最大的石頭,鸞少白傳說中忠貞不渝、愛得全京城都知道的京城美人,明家尊貴的大小姐,將軍府的少夫人,終於是款款而來了!
她全身細胞在不知名地戰慄著,而目光卻是力持鎮定。
「少夫人來了就來了,用得著如此慌張,有失禮儀!」老夫人斥道。
寅明珠轉眸望向庭外,一個清雅的女子獨自一人從外面走進來。她脂粉未抹,衣裳也是素白帶著些紫花紋,更襯托出那眸色漆黑,高雅動人。
她來這裡幹什麼?——寅明珠暗忖。按理來說,正妻只需要待在自己的地方等待她去拜見就是,不必特地趕來——立刻,她感到那個女子,一點也不好對付。
不是太陰險,就是太單純。
明知她此時必定是到老夫人這兒拜見,這不是下馬威,就是太想見到這個未來的情敵妹妹。天保佑,沒有人會以為是後者吧!
「你們姐妹兩人一同是為少白的妻子,以後要多擔待些。」老夫人沒等她走到廳上,兀自對寅明珠說道,「明珠,你是皇帝指婚給少白的,我和少白都不能有意見。我是婦人,那皇族和商賈的聯姻,那些政治的目的,我都不懂。但我將軍府雖是皇族支系,卻也是位高權重,侯門深深;你出生商賈家庭,多少和我們皇族貴胄之家有所差異。以後要多學著點,忍讓著點,少白和我都不希望看到兩個人在將軍府裡面做些爭風吃醋之類難看的事情,明白吧?」
「那是當然的。」寅明珠旋即露出笑意,無論何時,她的笑都帶著嫵媚的氣息。「明珠初為人婦,還有很多事情要請教姐姐,希望她不嫌棄才是。」很場面的對話——寅明珠冷笑。這個從明爭暗鬥裡面出來的女人,居然叫她——不要做些爭風吃醋之類難看的事情。
等到明瀲灩站定之後,寅明珠也從梨花木椅上站了起來,向她福了福身。
「妹妹好早啊。」明瀲灩臉上的笑容比她還要無懈可擊,淡淡卻恰到好處,既不顯得太親近,又不顯得太疏離。她是官家小姐,不管怎樣都不會做出爭風吃醋下馬威之類難看的事情出來,更何況在場的有老夫人;而她畢竟又是鸞少白的正妻,寅明珠的嫁入必定會給他們的感情和婚姻帶來一定的衝擊。所以不管怎麼看,這樣的笑都是最合適的了。
「少夫人早。」寅明珠對笑,希望從她眼中能看到對自己的不屑和輕蔑。
「你們兩個人都坐吧。」老夫人目光淩厲,自帶威嚴。「既然兩個人都在這裡,我就把話說開了。你們兩個人同為少白的妻子,一個正妻,一個側妻,上至你們兩人,下至馬夫丫鬟,都要和氣些,凡事各讓一步,不要傳了出去說我們將軍府沒人教,出了兩個野蠻粗婦出來。明白麼?」
寅明珠連忙道:「明珠明白。」
明瀲灩也不敢怠慢,連聲答應。
談話間早膳已經上完畢,最後一道早點顏色淡紅,被分割成六塊,煞是可愛。明瀲灩笑道:「老夫人,這可是膳房新進的糕點?瀲灩從來沒有見過呢。」
老夫人目光移到寅明珠身上緩緩道:「這可要問你的明珠妹妹了。」
「明珠冒昧了,這是玫瑰蒸糕,是我剛來的時候吩咐膳房坐的,裡面加入了我夏天在玉龍山上採摘的冰山玫瑰,老夫人和姐姐可以嘗嘗。」
「你自己去玉龍山麼?」明瀲灩略帶驚訝。
「嗯,是啊。」寅明珠滿不在乎地笑,「丫頭手笨,都採摘不到最新鮮的。所以今年我就帶著幾個人一起去玉龍山採摘了,每一朵都親自檢查過,姐姐要不要試一下?」
「當然。」明瀲灩終於露出了真心的笑意,「你真是有心,我也不客氣了。」她舉箸首先嘗了一塊,細細品嘗,目露驚喜。「老夫人,您也嘗嘗吧,實在是很可口呢!」
「不了,你們小姑娘吃吃吧,這些甜膩的蒸糕我光聞聞就行了。」老夫人笑了笑,讓她們兩人自己吃,自己去品嘗在自己前面的麥子粥。
「少白應該也很愛吃。」明瀲灩笑著說,「不然妹妹今晚就帶這個甜點到房中去吧。」
是夜,夜色漫漫。
華清苑的書房中,獨自留著一盞熏燈,桌案上的女子伏案而眠,夜色朦朧。
「小姐,怎麼又這樣睡著了呀?恩華說了多少次了,這樣容易著涼,而且窗戶又不關,昨天已經是白露了……」
「恩華,你還是一樣嘮叨。」寅明珠驚醒,狠狠道,「我真該讓你去尼姑庵去鍛煉一下你的口才。」
「三更了?為何外面燭火那麼亮?」寅明珠起身,「是正清苑那邊?」
「小姐,聽說正清苑的主子生病了。」恩華皺了皺眉,「您一入門就病了,多不喜氣。將軍一回府就去正清苑那邊了。」
寅明珠輕輕啜著茶。
「也就是說,你覺得她是假病?」寅明珠倚靠在香籠旁邊,目光清冷。
「恩華不敢妄加猜測。」偌大的將軍府,隔牆有耳。他們雖非宮鬥的擅長者,卻也清楚這些和皇族沾邊的府邸,沒有一個地方是安全的。為商奸詐,必要的時候,也要學習官大夫的隱忍和陰暗。
「我不瞭解她。」寅明珠露出難解的神情,「她不是太陰險,就是太單純。無論怎樣,這樣的人,都不好對付。」
「單純的人,不好對付麼?」恩華插嘴,「是恩華的話,恩華希望情敵一定是個單純的女人。」
「錯、錯、錯!」寅明珠笑了起來,目光流轉出某種清亮的嫵媚,「女人最鋒利的武器,不是手段,而是眼淚。如若她真的是個單純柔弱的女子,那就出了大麻煩了。恩華,我問你,那日去藍樓梨園看《花嫁》戲劇的時候,你是喜歡那個心狠手辣的太子妃,還是陪侍在太子身邊天真單純善良無害的丫頭?」
「當然是丫頭。」
「所以說——」寅明珠站了起來,目光在夜色中閃爍著某種奇異的光亮,「男人都是充滿保護欲的動物,天生就喜歡去保護那些弱小的動物。
「——譬如,鸞少白。」
恩華點頭:「恩華有些懂了。如若那正清苑的主子是個嬌柔單純的娃娃,那不只是將軍,就是老夫人,甚至是整個將軍府上下,都會對她報以同情與愛護。這樣,您就會陷入一種很難改變的困境中。」
「不錯不錯!」寅明珠露出贊許的笑意,「果真是我調教出來的。」
她說著站起來,披著輕絨,從窗邊看向正清苑。當笑意漸漸消失之後,清冷和孤獨從這個嫵媚女子的臉上顯露出來。更深露重,寒風陣陣,後園花木扶疏,花落成塚。她不自主地披緊披風,希望用體溫煨暖寒冷的內心。
站了許久,恩華已經是睡眼朦朧的時候,她看到自家的小姐吹熄了蠟燭。
「睡了吧,他不會再來了。」寅明珠冷道。
桌上粉紅色的玫瑰蒸糕,孤孤單單地躺在琉璃碟中,已經冰冷。
恩華起身,緩緩地走到寅明珠的床邊,看到她蜷縮在床上,已經睡熟。然而那緊鎖的眉頭,難以隱藏重重的心事。——這門親事,是小姐一直堅持的。堅持到了今天,一定是很痛苦的吧?是怎麼一種力量,讓她一步一步地走到現在?
可是讓她恩華來選,她沒有這樣的勇氣和毅力。有誰來告訴她,這樣日復一日的執著,到底何時才是成功?那個自己心儀的男子,早就不是自己的了。他有嬌妻,有顯赫的地位,他看都不會看自己一眼。即使——真的,像今天小姐一樣,終於能夠站到了他的旁邊——那又怎樣呢?夫君第二日就不再同房;老夫人貴婦出身,向來也看不起商女。就連那馬房的馬夫,都給寅家來的馬最次的飼料。「好的馬吃的好的料,商人的馬,就只配吃這種糟糠!」這一句讓陪嫁來的下人不滿了一天,她都不敢和小姐說。
即使真的嫁過來了,那個人不愛你,那這門婚姻,又有什麼意義呢?
然而當第二日恩華想要到寅明珠房內叫早時,發現她的小姐不見了。
==
四更天。
正清苑一片寧靜,寢苑中已有一人起身,正是白袍中衣的鸞少白。他黑髮披散,睡眼惺忪,與其說是將軍,不如說是慵懶的皇族少爺。
床榻上的女子淺睡驚醒,也坐起身來:「少白,需要我幫你……」
「你睡吧,身體還不舒服,不必起身。」鸞少白嘴角一直帶著一抹溫柔的笑意,走到床邊輕吻她的額頭,然後扶她躺下。
待鸞少白起來時,明瀲灩忽然使勁抱住了他!
「瀲灩……」
「少白,不要離開我,不要不愛我……」她說著話,眸中的淚水便一顆又一顆地落了下來,「少白,我藏不住心事,我不想像其他官家小姐一樣裝腔作勢,明明心中難過卻要強顏歡笑……
「少白……昨天我忍不住去看了她……她很美……
「少白……我不喜歡她!」明瀲灩哭的時候像個孩子,「雖然她會做玫瑰蒸糕,雖然她和老夫人聊得來,但是但是……她也是你的妻子……我不要不要不要……」
「她會過來和我搶你的……少白……不要喜歡她……不要愛她……好不好?」
「當然好。」沒想到,鸞少白很輕易就答應了,他漆黑的眸子裡有很溫柔的神色,「瀲灩,我此生,僅有愛一個人的能力。」
「那麼……」明瀲灩忽然怯生生地問,「你愛我麼?」
「必然是愛的。」鸞少白無奈地笑著,很寵溺,「你是我唯一認可的妻子,我們從小認識,也是我向你提親的,如若不愛,又怎會去提親呢?」
「是嗎?」明瀲灩笑容漸漸回來,但是仍舊不放心,「可是少白,我覺得她很美……」
「可我卻覺得她並沒有你美。」他說的是實話。「瀲灩,我是一個男人。我選妻子的時候,肯定會考慮她的相貌,很抱歉對於無鹽女我沒有興趣。還是,你在懷疑我挑女人的眼光?」
明瀲灩是他自己選的,所以,他從來都欣然接受。
「好了,別鬧了。」鸞少白溫柔的眼睛裡有堅定地神色,「延誤了早朝可不好。」他喚來婢女將朝服帶到屏風後,束起長髮,正裝待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