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秋寒,枯藤纏瓦,梧桐苑昨夜落下一場薄涼的雨,灰白的廊簷下蓄了幾個不大不小的水窪,一樹殘紅搖搖而散,蕩入枯荷鋪滿的半畝方塘,慼慼寂寂。
天邊矇矇亮,院門便被推開,穿著對襟墨綠褂子的林嬤嬤領著一群丫鬟小廝端了一應物件闖進來,睨了眼院內的守門丫鬟一眼,嘴角挑起一抹譏諷,直接撩開嗓子喊道:「哎呦,這都什麼時辰了,北庭那邊迎親隊伍就要來了。大小姐還真有心思睡下去啊!」
門口處的秉燭杏眼一橫,語氣中透著一股凌寒,「這是大小姐的院子,沒容得你在此吵鬧。」
林嬤嬤轉著眼睛笑道,「大小姐的院子?都要到十萬八千裡開外和氣嫁到北庭了,還算哪門子的大小姐啊。」轉而又輕言道:「十一歲就上了戰場,這麼多年才有今日封將之功,但是啊賤命就是賤命,一封聖旨就將人推了出去!從戰場上回來沒幾個月,這刀劍上北庭人的血都還未冷,便要去那虎狼之地,恐怕那些北庭人憋著法子報仇折磨她呢,說到底,能剩下骨頭都不錯了,呵呵。」
「你……」
就在門外吵鬧不休的時候,房門忽然被推開,秉燭看了眼門裡:「小姐您醒了。」
繡竹紗簾用銀勾卷起來,零零散散的珠簾隨風輕響。
紅木鏤花矮幾上點著紫金香爐,騰起繾綣如雲的濛濛煙嵐,撲染到低垂在桌邊的青色裹銀邊寬袖上。袖口,探出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手掌上覆著一層薄繭,看得出長年練武,不似女子柔弱。此刻,這雙手正輕輕摩挲著薄胎白瓷的茶盅。
「讓嬤嬤久候了,」沈晴坐在椅子上,淡淡含笑,「既然趕得緊,便儘快打理吧。」
林嬤嬤在沈晴面前倒不敢如何放肆,她有自知之明,沈晴只要還在這府裡一日,想收拾她還是易如反掌的。
將東西都放下,便識趣地去門外候著了。
沈晴敲了敲一個厚重的檀木盒子,「這就是北庭送來的喜服?拿出來看看。」
秉燭打開盒子,將一身大紅喜服拉開,登時變了臉色,「這、這欺人太甚!怎麼能讓大小姐穿男子的服飾!」
沈晴女兒身,卻是男兒命。縱橫沙場這麼些年,早被北庭結結實實安了個男人婆的名號,如今這喜服,卻是個實打實的嘲諷了。
「這北庭果然是沒安了好心的,竟然如此……」
秉燭緊緊皺起了眉,道:「小姐,府上也是備了喜服的,不如就穿府上的吧。」
沈晴雙眸幽暗,沉沉如水,唇角掀起一個笑來,擺手道:「無妨,就穿這件吧。反正今日最丟人的,可不是我。」
「可大小姐……」沈晴抬手止住她的話。
秉燭無奈,只得服侍沈晴沐浴更衣,換上喜服。
大紅的男子制式喜服上身,比尋常女子衣裙大上一號,倒不顯小。下身變裙為褲,寬大輕鬆。前襟袖口盡是繁複迤邐的紋飾,後擺曳地,鋪滿妍豔牡丹,端的富麗堂皇。
沈晴相貌本就不若尋常女子柔弱,堪稱俊美,不同於那些嬌生慣養的世家子弟,她少年便縱橫沙場,盡歷風霜,於清秀昳麗的眉眼間,又多了冷凝的煞氣和凌厲,顯得更為挺拔英氣。而這身喜服卻恰好削弱了沈晴眉間女氣,突出了她的銳氣,如灼灼海棠,熠熠烈陽,逼人的俊美。
「大小姐,小侯爺帶人闖進來了!」僕役匆匆忙忙進來通傳。
沈晴眉心一蹙,正要發話,就聽見院子裡傳來林嬤嬤的尖叫。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房門被撞開,一個十七八歲的清秀少年跑進來,一見沈晴先是一呆,隨即拉住人就要往外跑。
沈晴反手拽住他,「孟俊遠,你跑什麼?坐下。」
「坐什麼坐?趕緊跟我走!兄弟我這回可是夠意思了,幫你抗旨,帶你逃婚,這可是殺頭的罪啊,我家老頭子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看見外邊的城防衛沒,那可是我偷了老頭子的令符才叫來的,趕緊跑,別辜負我一片好心啊!」孟俊遠急道。
沈晴哭笑不得,將他拉到身後,無奈道:「就憑你這腦子,連王府都帶我走不出去。」
說罷,走到門外,對一眾城防衛的統領拱手道:「請統領包涵,小侯爺尚且年幼,不懂事罷了。替沈晴向寧國侯問好。」
統領回禮道:「將軍多禮了,末將定會轉告。」
孟俊遠叫嚷:「沈晴!你這是幹什麼?你別……」
捂住孟俊遠的嘴,沈晴把他揪出來,在他耳邊低聲道:「演得差不多了,送到鎮國公府。」將一封信偷偷塞進孟俊遠的袖子裡,沈晴推了一把有些愣的孟俊遠,「別鬧了,回家去吧,會再見的。」
孟俊遠往外走了幾步,頓住腳步轉頭問,「沈晴,你這是真要嫁嗎?」
沈晴微笑道:「我跟北野寒玩了這麼多回,也不差這一次,你放心回去吧。」
「我沒想到皇上會下這樣的聖旨,北庭竟然耍這手,他們分明是要你去送死!北野寒那小子,太不講道義了,虧你上次還……」
沈晴趕緊踹他一腳,「胡說八道什麼呢,趕緊回去。」
孟俊遠依依不捨地看了沈晴幾眼,耷拉著腦袋,被統領帶出了紀王府,將一臉喜悅和疑惑都送給了大地。
前幾日孟俊遠聽得聖旨就知曉沈晴是被軟禁了,無法往外傳遞消息,所以今日才鬧了這一通,不大不小,正好惹不到人詬病,目的達到,見到沈晴完好無損而且似乎還對婚事很感興趣,孟小侯爺覺得他能向龍椅上的那位交代了。
孟俊遠鬧得如此聲勢浩大,幾日沒露面的紀王也被驚動了。
紀王儒服玉冠,面白無須,相貌英俊,叩著茶碗蓋,看著坐在桌前的沈晴,含沙射影道:「孟家這小子,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沈晴含笑看向紀王,眉梢微挑,鋒銳如劍,「若沒父王體恤,想治女兒一個抗旨逃婚大罪,小侯爺哪兒能那麼容易進得來戒備森嚴王府,更是一路闖到了梧桐苑?」
紀王冷哼一聲,正要開口,卻聽外面通報,北庭迎親的隊伍快到了,時間緊迫,只得把滿口訓斥嚥下,道:「既離了王府去和親,就老老實實地做北庭王子妃,莫要整日想著那些沒用的!」
「父王,」沈晴忽斂了唇邊笑意,定定看著紀王,沉聲道,「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叫你,此後,我不再是紀王府小姐,你,也不再是我的父王。沈晴,就此與沈禮斷絕父女關系。」
紀王怔愣片刻,猛然拍案而起,怒道:「沈晴!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沈晴整了整衣冠,起身冷厲道:「我沈晴如今聲名功績,都是我流血流汗親自換來的,與紀王府沒有半分干係。紀王府於我困時不予我雪中火炭,榮時卻將我推入虎狼之口。你明知我與北庭交戰多年,如今講和,卻自請我嫁入北庭,讓我送死。我沈晴自問對得起紀王府,可紀王府,敢說對得起沈晴嗎?」
紀王呆住,似頭一次見自己的女兒般,驚愕而詫異地定定看著,「你這是說的什麼話,本王生你養你……」
「呵。」紀王的話盡被沈晴一聲冷笑堵回,「父王,說這些話你可曾摸過自己的良心?」
「我母妃亡後三年未過,你便另娶他人。榮氏心腸狠毒,待我刻薄,你也不曾過問。三九寒天我被沈峰推入水中,你不曾責罰於他,卻以我身體單薄為由,想將我趕出王府。」
沈晴漫步走向門邊,聲音清淡和緩,卻字字誅心,「你這樣的父親,沒有也罷。如今我如你所願前往北庭,前塵舊怨,就此了結,沈晴也再不是沈家人。若你還能再記著點母妃的好,便好好善待這些下人吧。」
話音落,沈晴推門而出,候在門邊的兩個小丫鬟一左一右捧著如意和玉枕跟上,無人再看屋內的紀王一眼。
九曲迴廊秋寒風遲,枯葉簌簌而落,鋪滿甬路,送親的隊伍從梧桐苑出發,緩緩往正廳而去。遙遙地,已能聽見王府正廳的喜樂之聲,歡天喜地,似在慶祝一場盛事,又似在嘲笑沈晴白費多年心機,最終還是落得困網之魚的下場。
正廳紅綢高掛,門廊上懸了許多豔紅的燈籠,紅紅火火,喜慶至極。徐氏一身雍紫對襟長褂,站在堂下笑得分外高興。
因著沈晴是遠走和親,親事並不是即刻就辦,只將人送到門外便成了,加之這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所以未曾宴請任何賓客,只有一群樂隊吹吹打打。門外進來僕役,徐氏攔下問:「二王子迎親的隊伍還有多遠?」
僕役回答:「已到了街角了。」
徐氏攏了攏髮髻,隨手賞了僕役一枚金殼子,打發他去再探。
身旁徐氏的貼身丫鬟綺竹道:「夫人忍了這麼久,總算是盼出頭了。」
徐氏笑了笑,喜上眉梢也不再掩飾,道:「她再怎樣有主意,再怎樣嫡長出身,再怎樣建功立業,不還是落得這麼個下場?終究是個女子,這回嫁入北庭可是天大的笑話,呵呵,且看她到北庭怎麼活吧。」
到了正廳,鑼鼓震耳,入目盡是刺目大紅。廊前擺了一水的烈紅海棠,盛裝奪目,更添喜色。
徐氏見沈晴走來,款款過去,佯裝驚訝道:「這北庭竟是如此不懂中原禮節,怎的給大小姐穿了男子婚服?這不是羞辱大小姐嗎?」
沈晴掃了徐氏一眼,也露出滿臉驚訝,「徐側妃?今日這等日子你的身份怎能出來見客,這不是貶低了北庭二王子的身份嗎?來人,趕緊送徐側妃去後堂歇息。」
徐氏氣悶,恨恨道:「好一個牙尖嘴利的小畜生。」
「你都能聽得懂畜生說話,那你說你又是什麼?」沈晴輕佻一笑。
徐氏緊緊捏著手裡的帕子,強壓下怒火,冷道:「到時候莫要從北庭寫信來求饒!」
「我怕徐側妃看不懂人的字跡,平白丟了王府的人,自然是不會寫的。」沈晴句句帶著刺,又在軍中和兵油子混過許久,罵人不吐髒字,徐氏畢竟閨秀出身,自然說不過沈晴,索性就閉了嘴,往後堂去了。
沈晴說得沒錯,她只是個側妃,這種場合是不能出席的。
紀王府大門敞開著,兩座高大威武的石獅子坐落兩旁,目視前方。送親隊伍將沈晴送到大門口,便停了下來。
大齊的婚俗是送嫁一方到大門,便等著迎親隊伍拜見高堂,接象徵和順與和睦的如意玉枕,然後送新娘入轎,前往男方家中拜堂成親。然而沈晴身邊,徐氏沒有資格站,紀王又被沈晴一通堵,不打算現身受這個氣,所以無法,劉嬤嬤只能聽了沈晴的話,讓人搬來了前王妃的牌位,讓著好好的送親隊伍平白多了幾分陰氣。
「大小姐,您看,快到了。」秉燭突然出聲道。
沈晴站在臺階上,抬眼望去,正瞧見一隊穿著喜慶的人馬緩緩行來,為首的青年修身如玉,褪去了一身厚衣毛皮,換上籠紗的綢布大紅喜服,倒顯得原本冷峻的眉眼柔和下來,猶如北地的瑩白霜花,少了幾分凶煞,多了幾分精緻。
沈晴彎了彎唇角,點漆般的眼目不轉睛地盯著青年。怎麼覺得有幾月未見,這人又好看了幾分?
馬上的青年也看到了沈晴,一雙長眉立刻皺起來,錯開了她含著點點笑意的眼,只落在那身喜服上,緊腰修身,顯出沈晴頎長俊挺的身材,少了幾分女子的婉約,卻又有種說不出的瀟灑姿態。
「那喜服,是誰送來的?」北野寒沉聲問身旁的侍衛。
「回殿下,是拓拔將軍命人送來的。」侍衛答道。
北野寒眉頭皺得更緊,卻在翻身下馬的瞬間又重新舒展開來,仿若無事。
沈晴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憑她對北野寒的瞭解,略一猜測便明白並非是北野寒故意羞辱於她,而是有人從中作梗,當下也笑了笑,對北野寒眨了眨眼。
北野寒邁上臺階的腳步一僵,立刻恢復如常,拾級而上,看向一旁丫鬟懷裡抱著的牌位,低沉悅耳的聲音緩緩道:「這位是……」
「家母,」沈晴含笑道,「家父染恙,不宜見風,還請殿下見諒。」
北野寒身旁的侍衛臉色一冷,正要開口質問,卻忽然被北野寒抬手止住,「無妨。」說著,北野寒遵循大齊禮節,對著前王妃的牌位恭敬跪拜,一叩到底。
沈晴的眼眸倏忽轉深,她讓紀王徐側妃俱是不能出面,要的便是讓北野寒跪拜前王妃,這才是她沈晴真正的親人。北野寒若不願,那以後她自然會將心底那點火苗在燃燒成燎原烈火前掐滅。不過幸好,北野寒沒有讓他失望。
臉上漾起淡淡的笑,喉頭幾度翻滾,礙於眾人,卻只能啞聲道:「殿下,請接如意玉枕。」
北野寒看了他一眼,眼底情緒莫測,微微頷首,身後上來兩人,從丫鬟手中拿過如意玉枕。
身邊的嬤嬤將手裡的花球一端遞給北野寒,北野寒看了眼沈晴含著淡笑的臉,拉著她走下臺階。
走了沒幾步,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響動。送親的梧桐苑的丫鬟小廝跪了一地,深深低著頭,齊聲喊道:「恭送大小姐!」
其中有人隱隱帶了哭腔。
「你……」北野寒微微皺眉。
沈晴打斷他:「殿下,時辰不早,該啟程了。」
北野寒望著她,瞳孔清透,沈晴笑了笑,沒有回頭,腳步不停,上了馬車。
暗紅的車簾落下,藍底金字的紀王府三個大字被鋪天蓋地的大紅吞沒,猶如一片汪洋火海,燃燒了過往,盡成雲煙。
北野寒緩緩將車簾放下,最後看了一眼沈晴微抬的弧度冰冷的下頷,翻身上馬,喝道:「走!」
迎親的車隊調轉馬頭,往城門外拜別皇帝。
皇帝年過花甲,卻已盡顯老態,頭髮花白,精神日短。身邊跟著文武大臣與三位皇子,執酒踐行。
「晴兒,」皇帝喚了聲沈晴的小名,垂著眼拍了拍她的肩,對身後的大太監馮藝德一招手,笑道,「此路迢迢,皇叔沒什麼別的可送你的,這把朔雪弓曾陪太祖征戰多年,打下大齊萬里江山。今朝送與你,望你一路平安。」
沈晴跪拜謝恩,看著皇帝霜白的髮鬢,也不禁有些悵惘。宣明帝是個仁厚的君主,也是個待她極好的皇叔,只是面對混亂不堪的朝堂,虎視眈眈的外敵,他缺少該有的強硬,做不成一代明君。
宣明帝身旁,三皇子沈祺與沈晴對視一眼,目露笑意。
皇帝拍著沈晴的肩,眼中盡顯蒼老之態,似要說些什麼,沈祺卻上前一步道:「父皇,時辰不早了,此去北庭路途遙遠,還是讓二王子他們早點啟程吧。」
皇帝點了點頭,又看了沈晴一眼,緩緩道:「啟程吧。」
叩別皇帝,車隊往北方行去。
十里亭外,荒草枯木,秋風捲過,徒留一地殘葉。馬車在官道上漸行漸遠,最後一隊人馬凝成天際的黑點,猶如掠空而過的鴻雁,消失遠方。
皇帝被扶上車輦,閉眼嘆息。
馬車顛簸起伏,令人昏昏欲睡。
沈晴靠在軟墊上,將盒子放在面前的矮几上,抬手打開,向裡瞟了一眼,便見一張黑色大弓躺在裡面,古拙無奇。
沈晴是用劍用槍的人,不慣用弓箭,所以便只是看了兩眼便又合上了蓋子。
說來,北野寒倒是擅長用弓箭,百步穿楊,箭無虛發。
兩人第一次在戰場上相遇,他便給了沈晴一箭,擦著心口過去,險些就沒了命。
沈晴在戰場上摸打滾爬十幾年,還未曾在誰手裡吃過這樣的虧,不需談,以後自然是見一次打一次。偏生沈晴心機多城府深,北野寒鬥不過她,盡是被沈晴捉弄,不知多少次沈晴將他踹下馬來,逗弄一番。如今卻不想,竟然風水輪流轉。
雖然嫁去北庭的前途有點艱難,但沈晴卻仍是有點雀躍。
無關別的,只是因著那多次交手,她對北野寒漸漸起了點別樣的心思。更是在上次交戰拼死將他救了,偷了個吻,雖然挨了北野寒的冷眼,但沈晴還是愉悅了好幾天。
後來北野寒被召回北庭,本想著以後相見更難,卻沒想到瞌睡了有人送枕頭。紀王給她準備了這麼一份好禮,讓她都不好拒絕。
沈晴用長匙撥了撥香爐裡的香木,想著北野寒英挺深邃的眉眼,和一生氣就紅得跟狼崽子一樣的眼睛,心思有些蠢蠢欲動。
掀起車簾,紀王府唯一跟來的秉燭走在車邊,道:「大小姐。」
「還有多久到樊籬縣?」他們會在樊籬縣歇一晚,明早再上路。
秉燭無奈地看了自家小姐一眼:「大小姐,現在晌午還沒到,離著樊籬縣還遠。您別心急,且忍忍吧。」
沈晴往前望了望車隊最前面那個紅衣黑馬的身影,只得先放下車簾,靠回車廂裡。
就在沈晴昏昏欲睡,眼皮都快要黏在一塊的時候,車廂門被輕輕敲了兩下,馬車也停了下來,沈晴黑眸中飛快掠過一絲淡光,懶散開口道:「誰?」
「王子妃,晌午了,奴婢來給您送飯。」一道清脆的少女聲輕盈道。
沈晴勾起唇角,眸色淡淡,「進來吧。」
車門打開,一個侍從打扮的嬌小少女彎腰進來,將車簾卷起來,放下手裡的食盒,端出三個小碟,還有一盤糕點。
沈晴探手一摸,果然都涼了,剛出京才多久,這飯菜就涼了?分明是給她顏色看罷了。抬眼看見那侍女垂頭跪坐著,頗有些惴惴,便微微笑道:「你叫什麼名字?」
「奴婢夏荷。」侍女回答。
沈晴眉頭一挑,「你是大齊人?」
夏荷道:「奴婢的母親是大齊人,父親是北庭人。」
沈晴微微點頭,漫不經心地笑道:「你是從什麼時候跟著二王子的?」
夏荷身子一僵,遲疑半晌,語氣裡帶著顫抖小聲道:「二王子以前的隨從都已被杖殺,奴婢們都是來迎親前新選來的。」
沈晴眸光一凝,「是誰……」
「夏荷,」外面響起另一個聲音打斷沈晴的話,夏荷身體一震,咬緊了嘴唇,就聽外面繼續道,「前面有傳喚。」
夏荷對沈晴躬了躬身,就要退下,沈晴卻一擺手,指了指桌上的飯菜,「都帶下去吧。」
「王子妃……」夏荷抬頭愕然。
沈晴笑了笑,又垂下眼,昏昏然地靠在軟墊上。夏荷猶豫了下,還是動手收拾了東西,退出了車廂。
車簾無聲掀開一道縫隙,秉燭目視前方,面色平淡,就聽裡面傳來沈晴聚成一線的聲音,「去查查北野寒回北庭後出了什麼事。」
秉燭領命,自然有傳遞消息的辦法。
車廂內光線昏暗,沈晴摩挲著指尖的薄繭,臉色陰沉。看來北野寒和她的婚事,除了大皇子沈裕加害外,北庭也少不了有心思的人推波助瀾。北野寒這個二王子當得果真是不如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