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瀝瀝的雨絲,無摭無攔地撲打在張海的臉上,一絲絲涼意和著淚水的絕望氣息,如藤蔓一樣纏繞著他全身。
「走啊!走吧!」
望著遠去的媽媽的背影,二哥張高拉著張海回到家裡,拿出手巾,擦掉他臉上的雨水和淚水。
張海掏出煙,顫抖著劃動小小的火柴,一根,兩根,三根、、張高長歎一聲,說道:「你抽什麼煙,別抽了!」
張海固執地搶下煙,繼續劃動火柴,一根,兩根,三根,終於點著了,一團煙如白色的鬼魂從張海的兩唇之間縈繞而上,漸漸四散開來。
「老三,媽媽只是去找二姐,又不是不回來了,你別傷心,也許,只是暫時分開而已。」
張海淚眼朦朧,哽咽著說道:「為什麼老爸會這樣?我不信媽媽會做出這種事,絕對不信,打死也不信!」
「我也不信,為了老媽不被老爸殺了,讓老媽離開,是最好的選擇。」
張海恨恨地抽一口,全吞下煙,然後猛然大聲咳起來。
張高一拔,把煙拔出來,扔到地上,罵道:「這樣有用嗎?你這樣,傷的不是你自己的身體?別抽了!」
張海再抽出一根煙,繼續點著,又抽一口,終於再次大咳,眼淚在咳嗽聲中如決堤的河水,汨汨而出。
昨晚,老爸趁著半夜大雨,拿著一個繩子套,套在媽媽的脖子上,用力拉著,罵道:「你偷男人就該死!」
媽媽奮力大叫,張海一腳踢開門,看到老爸正揮拳打著老媽,一下一下打在她的頭上,臉上,老媽一陣陣嚎叫。
張海猛然一推老爸,拉過媽媽,解開繩套,大吼道:「爸,你幹嘛?」
老爸氣喘吁吁,指著老媽,罵道:「不守婦道的女人,殺了她!」
張海頓時大怒,指著老爸,罵道:「證據呢?你看見了嗎?」
老爸大吼一聲:「懂什麼你,滾!我要殺了她,今晚就殺了她!」
張海一拉老媽,跑出屋外,大聲叫道:「二哥,出來,老爸瘋了,要殺老媽!」
另一間房門開了,二哥張高跑出來,連續問道:「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張海緊緊抱著瑟瑟發抖的老媽,叫著:「攔住老爸!」
老爸拿著那一根扁擔從屋裡沖出來,一下掄打在老媽身上,老媽發出一聲慘叫。
張海放開老媽,去奪老爸的扁擔,兩人相持著,大雨將幾個人淋成了落湯雞。
張高握在扁擔中間,飛起一腳,踢到老爸肚子上,老爸仰天一摔,倒在庭院的積水中。
張高指著老爸,罵道:「鬧鬧鬧!想死了你?!信不信我一腳踢死你!」
張海覺得二哥有些過分了,忙放開老媽,去扶老爸。
老爸摔開張海的手,爬起來,轉身到門邊,捉起一把鐵鈀,沖過來,掄起,往二哥張高的頭上一鈀。
老媽沖過來,撲開二哥,大叫一聲:「要殺殺我,別打孩子!」
鐵鈀恨恨地無情地擊打在老媽的後背上,老媽一聲慘叫,後背上鮮血淋淋,頓時倒在雨裡。
張海大叫,沖過去推開老爸,扶起老媽,看著血和水從老媽的後背上滲透出來,嚇呆了,哭叫起來:「出血了,出血了,老媽出血了!」
二哥張高又飛起一腳,踢到老爸的身上,老爸又摔倒在地上,滑出幾米遠,嘴裡卻依然憤憤不平:「裝什麼裝,死了沒有?死了明天就拿去埋掉!」
老媽緊緊地捉住張海的手,抬起頭,看著張海,淩亂的頭髮緊緊貼著臉寵,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她氣息微弱地說道:「海兒,明天就去學校吧,別因為我,影響你的高考。」
張海頓時大哭,說道:「媽,你流血了,怎麼辦呢?」
媽媽卻笑了起來,說道:「媽媽早盼著快點死了,少吃一點,你才有錢上學呢。」
張海大哭,抱起媽媽,大聲叫道:「哥,快送媽媽上醫院啊!」
張高拿過一張雨衣,披在媽媽身上,說道:「背著,快走!」
老爸卻爬起來,一把撞在張海身上,把張海和老媽一起撞飛在地上。
張高頓時大怒,捉住老爸的手,往身後一攏,揚手給了老爸一巴掌,厲聲吼道:「你想幹什麼?想死嗎?信不信我現在就殺了你?!」
張海一看,急忙爬起來,一把拉開二哥,說道:「他是我們的老爸,你怎麼能這樣對自己的老爸?!」
張高氣憤地一推張海,罵道:「你還護他,他要殺了我們的老媽,你護他幹嘛?」
張海站在老爸面前,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麼。
老爸推開張海,向張高沖過去,嘴中罵道:「我養你大了,你來打我,我殺了你!」
兩人在大雨中,在庭院裡,大打出手,時而倒地,時而爬起來,張海不知道,自己應該幫誰,應該做些什麼,他只有十八歲。
老媽掙扎著爬起來,突然向老爸撲過去,大叫道:「你敢殺兒子,我不要命了,也要殺了你,大不了一起死了!」
張海大驚,這樣一來,更加亂了,全亂了。三個人你來我往,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
老媽突然啊一聲,被老爸飛起一腳踢中了胸口,竟然飛滑出去幾米,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張海大叫一聲,急忙過去抱起媽媽,大哭起來:「媽,媽,媽,你怎麼了?你沒死吧,媽,你們別打了,媽死了!」
張高急忙跑過來,抱起媽媽,一探鼻息,說道:「沒事,快送醫院!」
說罷背起媽媽,快步向外跑去。
張海看到老爸也是一動不動躺在地上,急忙跑過去,看到老爸望著天,老淚縱橫。
「海兒,別管我,我死了就好了,老婆偷男人,兒子打老爸,這個家,我不管了,我管不了了,你去幫你老媽吧,你們都去幫你老媽吧,讓她繼續背叛老公,繼續偷男人吧!我沒臉再活了,讓我死吧。」
張海看著老爸的樣子,頓時心中覺得淒涼,不禁哭泣起來,說道:「爸,你起來,別躺在水裡,我是你兒子,怎麼會不管你,有事好好說,別總是打來打去的。」
老爸看了一眼張海,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說道:「幸虧你還點良心,我總算沒有白養你,好,我不打了,但你老媽必須離開這個家,我不容許一個背叛我的女人呆在我的家裡。」
張海十分為難,想到也許應該讓老媽躲一躲,免得悲劇發生,當即說道:「好,明天我就讓老媽去二姐家。」
老爸這才爬起來,長歎一聲,說道:「海兒,等你長大了,你自然知道爸爸為什麼會這樣做,實在是,欺人太甚了,我知道那個男人是誰,等你們都長大了,我一定殺了他!」
張海以為老爸在說氣話,並沒有放在心裡,當即扶著老爸,回到房間,拿出乾淨毛巾,幫老爸擦拭雨水,再跑到廚房,燒火熱些熱水,倒進盆裡,拿到老爸房間,說道:「爸,你先洗洗,我去醫院看看。」
老爸定定地看著張海,突然說道:「如果我和你媽離婚,你會跟誰?」
張海一呆,不敢看老爸的眼睛,閃爍其詞道:「水很快就涼了,你快洗吧。」
然後快步走出了屋外,看著滿天的雨絲,回想老爸的話,惘然若失。
跟誰?如果真有那一天,自己會選擇誰?
煙兒一根接一根,整個房間煙霧聚集,似乎誰也不想離開這個悲傷的孩子。
張海關上門,回想著昨晚的事,淚水一刻不停地往下流。終於還是走了這一步,終於,媽媽還是遠離家鄉,去到遙遠的山東,路途遙遠,千里獨行,媽媽,你一路走好,媽,你要好好保重,我一定會去接你回來的。
張海收拾書本,決定提前回到學校,距離高考的日子,只有三個月了,而自己在家養病,已經兩個月,病沒好,家卻不成了家,此時離開,也許是不得已,但一個沒有了媽媽的家,三個男人,如何面對彼此?
張海關上門,背著簡單的行李,走出家門。
一個孤獨的男人拉著一頭沾滿泥巴的牛站在張海面前,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雙腳沾滿泥水,兩條褲管卷到大腿處,一條毛巾披在他脖子上,頭上戴一個大草帽,靜靜地看著張海,大水牛十分不耐煩地甩著頭,噴出一股臭氣,頭上的蚊子蒼蠅飛舞正歡。
「你要去學校了?」
那男人問張海。
張海眼中有些淚水,強忍著不讓它們流出來,點點頭,沒出聲。
「有錢了嗎?」
男人問。
張海低下頭,身上一分錢都沒有,他本來打算去到鎮上再找熟人借。
「你病沒好,再養一養,等徹底好了,再去吧。」男人道。
張海終於忍不住大哭起來,淚水如決堤的水,再也無法控制。
「爸,我還是走吧,我在家,學不下。我的病,我在學校自己調養就好。」
男子長歎一聲,放下牛,走進屋裡,拿出一堆零錢,放到地上,一毛、兩毛、五分、兩分、、、、
張海看著父親手中越來越厚的零錢,抬頭望天,不讓淚水流下來。
「好了,二十塊,可以應付一個月了。」父親把一堆錢放進張海的包裡,拍了拍,臉上露出一絲苦澀,低頭拉著牛,越走越遠。
張海看著父親的背影,暗暗發誓:明天,後天,將來的某一天,我一定會讓您過上好日子,一定!
古秋嶺中學距離張海家直線距離三十公里,要轉三趟車才能到古秋嶺公車站,從古秋嶺公車站到古秋嶺中學還要走五公里的路。
張海往常都是這樣轉來轉去,最後去到學校時往往都是晚上八點鐘左右了。可今天,他決定徒步走去,這樣可以節省下五毛錢,反正明天早上能走到學校就好。
媽媽,您此時一定在火車上,經過湖南地界,正往長江而去吧。您已經六十歲,一個人獨自去到陌生的遙遠的山東蘇南縣,那個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地方,您,能行嗎?
自從二姐去年嫁到那裡後,媽媽時常以淚洗面,她最疼最愛最想依靠的唯一的女兒張燕,竟然不聲不響地從家裡出走,一去不回,偷偷地嫁給一個山東人,只寄回來一封信,說已經結婚了,並有一女,叫圓圓。
張海記得十分清楚,當自己把信一字一字讀給媽媽聽的時候,媽媽發出一聲沙啞的哭聲,然後緊緊地抱住一張椅子,哭得死去活來。
「當她死了!白養她了!」這句話令張海永遠都不能忘記。他從來沒有見到媽媽如此脆弱,如此痛哭,如此的絕望。
自從二姐離家出走後,整個家,便飄搖在風雨中。
爸爸拉著大水牛赤著上身,緩緩獨行的樣子,如刀刻一樣刻在他的腦海裡,一個孤獨的男人,一個失敗的男人,一個一貧如洗的男人,現在,六十多歲了,還妻離子散,爸爸,你的一生,註定是失敗的。你的未來,幸虧有我。
二哥準備著結婚的事,結婚後,他說馬上分家,和父母再無瓜葛,生時無關,死後立墳,沒有什麼關係了,就是這樣了。
他說,無論是誰,無論在哪裡,兒子長大後,終將會成為父母的仇人。哼,怎麼邏輯!
張海決對不會這樣,無論結不結婚,無論未來如何,父母,永遠都是他的希望,他也永遠都會和他們在一起,永不拋棄!
前面有一棵巨大的榕樹,伸枝長葉,枝繁葉茂,幾個老頭子在樹下下象棋,說東家,聊西家,看到張海經過,隔壁王老芋大聲叫道:「喲,上學了?病好了?呵呵,聽說老媽跑了?」
張海平時十分討厭這個王老芋,瞪了他一眼,隨即裝出一副笑臉,應道:「好了,全好了,你家王代,被那青牛挺中肚子,好了沒?」
他天生就擅長防守反擊。
王老芋咯咯笑道:「讀什麼書?讀書出來,老爸打死老媽了,還讀個球嗎?不如跟著王代,挖些山藥!」
張海頓時大怒,快步經過大榕樹,不再吭聲。
真是醜事傳千里。
「張海,你的病真好了?」另一個老人遠遠大叫。
張海一看,是給他治病的村裡的赤腳醫生張潛沅,外號「日元」,村裡人給他的名字後兩個字去頭去邊,正好取「潛」字的「日」字配上「沅」的「元」字,便成了「日元」二字。
「日元叔,還沒呢。剛去檢查了,還帶著病毒,怎麼辦呢日元叔?」張海停下來,望著這個唯一能給自己希望的赤腳醫生。
「那你還去讀書?學校同意嗎?你的身體也吃不消啊,要命的!」
張潛沅捉著一枚棋子,望著張海,站起身,十分嚴峻的面色。
「沒事,我感覺好多了,沒問題。」張海心中十分感激,終究是有一個真心關心自己的人。
張潛沅放下棋子,走到張海面前,看了看他的眼睛,面色大變,說道:「你這病,才好了一點點,你沒按我的法子吃藥嗎?每天半碗肉兩個雞蛋,你吃了沒?」
張海鼻子一酸,低頭不語,眼淚在眼眶中打轉。這怎麼可能呢?家裡一貧如洗,哪來的每天半碗肉兩個雞蛋?他只吃了一次,其實就是一口,剩下的,全分給全家人吃了。
「海啊,叔知道你家裡困難,可你這病完完全全就是營養不良引起的,你再不補補,讀書又要費神費力的,挺不住的。聽叔的,不要再讀了,放棄吧,也許,也許、、、」日元叔竟然眼圈一紅,轉身過一邊,抬起頭,說道:「你是不要命了嗎?活著,總好過什麼文憑,大學,工作。聽叔的勸,不要再去讀書了。」
張海看到日元叔竟然淚如雨下,頓時感動得一塌糊塗,抱著日元叔,哇哇大哭起來,象個小孩子一樣,哇哇大哭。
那些老人全都站立不動,只有王老芋依然譏笑道:「怕什麼,死就死了!誰不死呢?呵呵,讀書,考上大學,我們村還沒有過一個大學生呢!怕什麼,去,呵呵。」
張海抬起淚痕滿面的臉,一指王老芋,恨聲道:「你等著,你笑!你等著我拿個大學錄取通知書來砸你!」
張潛沅拉過張海指向王老芋的手,再次盯著他的眼睛,十分嚴重的警告:「不行,你現在這樣,要出事的,你聽明白了嗎,你不要命了嗎?!」
張海心中覺得十分十分的難受,一股氣堵著,一股恐懼也堵著,兩股氣相互擠著,終於,他堅定地說道:「我一定要走出這個小村莊!就是死,也會死在外面,絕對不會象我老爸一樣生活!」
張潛沅目光中充滿贊許,但更多的擔憂馬上又侵襲而來,他想了想,從口袋裡拿出一個藥方,遞給張海,說道:「好,既然這樣,你拿著這個藥方,以後覺得不舒服了,就自己捉些藥來吃,千萬千萬要記住,不能太勞累,你的病,最忌累,還有,多吃些營養品,多吃些肉和魚,還有雞蛋!」
張海接過藥方,淚如雨下,一味答應著,卻根本沒有聽進去。這種絕境中的關懷,這種絕望中的問候,這種無私的幫助,令張海陷入了一池溫暖的池塘中,淚水一直不停地流著,緊緊地抱著日元叔。
「我只有這麼多了,你拿去。」隔壁張大為爺爺遞給張海兩塊錢,一張滿是皺紋的臉上充滿慈祥和淡定。
「我兒子剛給我三塊錢,要我去買一件衣服,你也拿去吧,好好讀書,考上清華!」李光爺爺強行塞給張海三塊錢,瘦弱的身體如風中枯乾的竹竿。
張海一直哭著,一直哽咽著,根本說不出話來,看著張潛沅叔叔、張大為爺爺、李光爺爺三人一邊搖頭一邊遠去的背影,張海突然跪下,大叫一聲:「謝謝您們,我一定會考上的!」
三人回身,揮著手,背後,是高大繁蕪的榕樹,在張海眼裡,他們無比高大。
張海沒想到,這一別,竟成了永別。
張海起身,擦著淚水,一步步走出村子,站在村頭那個山峰,他回頭看著生他養他和村子,峰巒環抱,綠意蔥蔥,安靜祥和,如同睡著的美女,思來想去,擦掉淚水,心裡暗暗立下誓言:「不活出個人樣,絕不回家!」
張海決然地轉身而去,再回來時,已經是三年之後。此是後話,暫且不表。
張海繼續選擇走路去學校,他感覺身上的擔子更重更沉,但卻充滿信心和勇氣。他迅速地制定著自己的未來學習計畫,設想著自己到學校之後如何進行學習和生活,已經沒有退路了,必須破釜沉舟了。
一路走,一路想,不知不覺,天色漸漸暗淡下來,還飄起了微微的雨絲。
張海肚中饑餓,看到路邊有一個米粉店,走進去,問道:「老闆,一碗粉多少錢?」
一個象水瓜一樣的女人看了一眼張海,突然一揮手,如同驅趕蒼蠅一樣,著急地說道:「你是不是有病?快走,我不賣!」
張海一呆,沒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啊,頓時心中來氣,卻不敢說什麼,只好走出粉店,繼續前行。
一個包子店正準備收攤,老闆娘正洗蒸籠。
張海走過去,看到蒸籠裡還有兩個包子,頓時開心起來,問道:「老闆娘,包子怎麼賣?」
老闆娘抬頭看了張海一眼,說道:「一個一毛錢。」
張海掏出兩毛錢,遞給老闆娘。
老闆娘一和張海對上眼,突然罵道:「你這個人,自己有病還到處跑,不賣!」
張海十分詫異,終於忍不住反問道:「你說什麼?為什麼不賣?」
老闆娘十分生氣,十分不耐煩,氣道:「想害人也不要來害我,我可沒有得罪你,快走!」
張海頓時大怒,突然捉住那兩個包子,拔腿就跑。
突然又轉回來,丟下兩毛錢,繼續狂奔。
老闆娘大叫:「來人啊,有人搶包子了!」
張海一驚,明明給錢了,怎麼叫搶呢?
他一看兩邊跑出許多人來,頓時往一條小路上跑去,不一會,消失在黑夜之中。
他邊吃包子邊跑,卻不知道自己正走向死亡。
他看到前面有一處燈光,隱隱約約覺得是個什麼機關單位之類,自己迷路了,得找人問問路。
突然,路邊沖出幾個人,手上拿著刀子,一下把張海包圍住。
其中一個人快速地奪過張海的書包,往地上一倒,所有的錢和所有的書全倒在地上。
「要錢還是要命?」一個黃頭髮的小青年拿刀架在張海的脖子上,冷冷說道。
張海看到他們把父親的那二十塊錢和張大為爺爺和李光爺爺的五塊錢全搜了去,頓時一股怒氣升騰而起,這些錢,難道就這樣讓他們搶去了?那自己未來一個月要喝西北風嗎?
怎麼辦?
先前僅僅是一絲絲灑下來的雨勢猛然著急起來,變得紛紛揚揚,是幸災樂禍還是充滿悲憤?
張海頭腦一涼,頓時冷靜下來,那幾個人看到只有一堆一毛兩毛五分兩分的散錢,頓時把錢一踩,幾個人瘋狂地蹂躪著,不一會,已經分不出是泥水還是紙幣。
那個持刀的黃毛小子狠狠地一用力,張海頓時感到一陣疼痛從脖子的皮膚傳遞到大腦中,一股細微的血的味道在雨水中濕潤起來,變得沒有那麼濃烈的腥臭。
「快把錢拿出來!」他的臉十分的稚嫩,甚至於上唇的鬍子還十分稀鬆和淺色。
「跟他廢話!打他!」
「裝窮,學生哪個不帶個七八十塊,剝他皮!」
「看他挺硬橫,叫他見識見識我們的拳頭!」
「臭他媽的比,一堆零錢,供給土地公的嗎?和我們玩三十六計,快把錢拿出來!」黃毛小子再次大吼一聲,在黑暗中依稀可見他的眼睛發著幽光。
「我所有的錢都在那了!」張海強忍怒火,心想著等他們走了,自己還可以在泥水裡把錢挖出來,總比被他們全拿走好多了。
黃毛小子突然一拳打在張海肚子上,張海頓時感到五臟六腑全部移位元了,全身的血倒流到頭上,一陣陣暈眩。
「錢在哪裡?!」黃毛小子的刀突然一劃,割下張海的頭髮,一小撮頭髮掉落在地。
張海頓時大怒,割發如割頭,頭髮受之父母,豈容他人隨意割棄!
張海大吼一聲,揮起拳頭,一掄,打在黃毛小子的左臉上,飛起一腳,踢到他大腿上,黃毛小子倒在泥水中。
那幾個同夥哇哇大叫,掄起手中的棍子,鐵杆,磚頭,一股腦兒往張海身上恨恨地打,張海頭上、手上、身上承受著無比密集的攻擊,他根本無法還手,倒在地上,趴著身子,保護著頭部,漸漸失去知覺。
一股臭味義無反顧地反反復複衝擊著他的嗅覺,終於把他熏醒了。他努力地睜開眼睛,看到一雙又黑又臭光著的腳板,上面沾滿污泥,靜靜地站在他的眼前。
張海的意識漸漸清醒過來,終於想起了先前發生的事情,天色此時剛剛發白,雨,已經停了。
誰的腳,太臭了!挪開啊!
張海想爬起來,突然啊一聲大叫,全身無一處不痛,無一處不疼,腰部以下,似乎全都沒有了知覺。
他盡全力翻轉身體過來,看到地上一片血紅,一大灘血水混著雨水積留在左側一處低窪地裡,這讓他想起了過年時殺雞宰鴨的那個水盆。
「你,活著就好。」頭頂傳來一個男人怯怯的聲音,十分生硬,似乎極少說這樣的話,想了好久才說出來似的。
張海說道:「你的腳好臭,你走開,離我遠點!」
「我,我,我是拉煤的,剛才天太黑,下雨,踩到一垛牛屎,看到這邊有一小窪水,想過來洗腳,以為你死了。」男人的聲音有些蒼老,估計也有六十多歲了,口音不是本地人,拉煤的?下著雨拉什麼煤?!
張海挪動一下身體,頓時傳來一陣劇痛,衣服褲子破碎如風中的落葉,許多血塊斑駁地粘連在上面,泥水、血水、幾張分幣、一隻反著屁股的涼鞋、破皮的書本。
落入眼中,一片破敗。
張海忍不住大哭起來:天啊,這可怎麼辦?怎麼辦?錢沒了,書沒了,衣服和褲子沒了,走不得,站不得,怎麼辦啊?
誰能幫我啊?
「別哭,別哭,我,我先送你上醫院。」身後那個拉煤的小聲地說道。
張海根本不理睬他,甚至沒有看他,一味地流淚,自想自傷心,自已沉浸在悲痛欲絕裡。
活著,那麼累,活著,為什麼那麼累,為什麼?
既然你不容我,老天爺,我便走吧,我走,行了吧,你不容我,我是多餘的,你步步害我,你天天折磨我,你不就是不要我嗎,象我媽一樣,拋棄我嗎,好,我走,我不在你這個無恥的老天爺面前,我寧可在地獄裡吹口哨,也不想在你這個無情無義的老天面前搖尾乞憐!
張海看到一塊青色的磚塊在自己的右手邊,一段新鮮的斷面清晰可見,這一定是罪惡的源頭,它一定代表了魔鬼的手敲打過自己,好吧,你來吧,你再一次來敲打我吧,我不怕了,我不活了,你來吧,狗娘養的老天,你來吧!
張海握緊那半塊青磚,往自己頭上狠狠一敲!
「喂喂,幹嘛自己打自己?!」張海的手被人拉住,他轉身一看,一隻漆黑的手,手上全是漆黑的煤灰,如枯樹一樣的手指節節凸顯出來。
鬼手!
張海的第一感覺就是這兩個字,終於忍不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瘦小、漆黑、光著上身,眼睛深凹,前額突出,北京元謀人?
他看到張海看著他,怯怯地後退一步,把那塊青磚扔掉,扔得遠遠的。
「拿回來!」張海憤怒了,就連死,難道都不可以嗎?
那人走過來,伸手到張海的腋窩下,雙手一提,把張海提起來,往一輛漆黑沾滿煤灰的木板車上輕輕一放。
張海啊一聲叫喊,太痛了,太硬了,他伸手一摸,身下是一個個圓形的東西,用塑膠紙蓋住,難道,是煤球?
那人小聲說道:「我先拉你到醫院吧,不過,我這些煤球得趕早市才能賣個好價,你自己扶好兩邊,我跑著去。」
張海的後背、屁股全紮在硬硬的煤球上,那個痛徹心菲的意思終於理解了。
車子突然動了起來,張海突然一滾動,從車上掉落下來,發出一聲慘叫。
天啊,我要死了,我終於,可以死了。
張海眼前看到了媽媽,媽媽,你現在,應該看到偉大的長江了吧,媽媽,你要牢牢記住長江的樣子,你要回來告訴我,也許,你再也看不到你的兒子了,媽媽,永別了,兒子先走了,兒子在地獄等您。您回來的時候,能順便幫我問一下二姐一個問題嗎——她的心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弟弟?我最愛最愛的二姐,為何離我而去?
張海眼前的天空漸漸變成了黑色,黑色的雨絲,黑色的雲朵,黑色的天空,黑色的,二姐的臉。
永別了,媽媽,永別了,爸爸,永別了,老天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