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周年記

重新提筆《孤女》，有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就像是回到了久違的庭院，曾經生活過的棱角還在，掉了漆的柱子，還有些腐爛的院角,只是少了輕輕問候的聲音，靜靜地聽，卻等不到期待的聲音。

沒有生命的氣息，整個大院就都死了。

於是，我用掃帚把落葉掃乾淨，把灰塵撣光，用衣袖拂開歲月的斑斑汙跡，還有那些雜草，除光它們不用再看它們挑釁的壞笑。妄想著這樣可以與它重來一次情感的邂逅，興許往事可以重遇。

給自己撒一個善意的謊，說，孤女的世界，還有活物在。

其實，我從來沒有離開過，《孤女》講述著我並不願意去面對的生活，觸碰著我不願意觸碰的傷口，可這是屬於我的生活屬於我的痛，因為是我的，我無法離開。

上次告訴朋友們，《孤女》被我燒了，在昏暗的角落。燒的時候眼睛眨都沒眨一下，火光從一點到一束到差點燙傷了我的拇指和食指，溫熱的時候，惰性驅使我不動聲色不去拯救。仿佛有那麼一瞬間，什麼都不在乎了。也可能，為了《孤女》，我觸痛了我的底限，一個不小心被自己的坦誠與勇氣恐嚇住了，只想定格靜一靜。

你看，我是個擅長逃避的孩子。

欺騙自己，《孤女》的毀滅盡是天意。

曾經，我把《孤女》當作我的孩子，我的第一個小孩，很內向，不多言語，卻很有心很有感情。一度我把這個乖巧的小孩當作我的命，我希望有一天他可以很成功地出現在我的面前，完完整整地站在我面前告訴我，他在所有不利的因素中創造了happyending。可是，他還沒有成形，我就毀掉了他存活下來的機會，對自己的心頭肉，我似乎有些殘忍。每個人都有私心，那個時候，我只是想對自己少些殘忍···

等我重新提筆，我知道我有多愛他。

那是每一個母親再苦自己也不能委屈了孩子的本能情感。我不是母親，但是我懂母親。

過去我曾想，《孤女》究竟為誰而寫？奶奶嗎？有些虛偽了，她看不到。媽媽嗎？沒必要。于朋友的承諾嗎？似乎沒有這麼大的力量。我自己嗎？何必呢，簡直是一塊一塊撕下我身上的皮肉。

現在倒有些肯定了，這個一直考驗我情商的問題，其實就跟心有容積，太滿會溢的道理一樣簡單。《孤女》是我不優秀卻很聽話的小孩，骨子裡有我受過的傷，和笑過的快樂，我有義務疼他一輩子，陪伴他一輩子，有責任不讓他重複我的悲劇。

突然有點空白，大腦存檔瞬間罷工，那個畏畏縮縮的念頭陡然繼續。其實，逃避總不是解決之道，每一個人都有不平坦的征程，只要笑一笑，沒有什麼過不了···

我知道，經營一場人生並不是一加一等於二的永恆公式，每個人都一樣。

我知道，成長不是無止境地埋怨上帝有多不公平，而是突然發現自己過得比昨天要幸福。

我知道，有些路要一個人走，有些關要一個人過。

我也知道，《孤女》誕生的一天，我不會是血肉模糊的，因為可以的話，期待重生。

因為，可以重生。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我拖著重重的行李箱站在某個出站口。

擁擠的人群把我擠到某個角落。

這個地方，陌生到每一個光粒每一絲氣息都只是無關自己的某某。這一趟出行，箱子裡裝滿回憶，那些撇不掉的記憶，因為新的生活還不曾開始，總不能把生活變成空白的吧。我喜歡變著法兒安慰自己，扔一些，帶一些。

對我來說，新生活並不意味著開始，或者轉變，只是一個愚蠢的excuse，用來逃避當年淡藍色的軌跡。我說，沒有新生活，只有為抽身過去的狼狽而尋找的另一段生活。

十五歲之後，我不再單純地在日記本上寫很多關於情感，冬天有暖暖的陽光灑在指尖，亮亮的鱗片色澤，有溫暖的老人給你講催眠的歷史，有堆砌得很美的城堡和保護你的城牆，院子外面一圈厚厚的月季叢，是兒時浪漫的回憶，兒時，真的就像活在小朋友會迷戀的童話故事裡，不會想到有一天再長的故事也有結尾。十五歲的我不想再提，因為縱使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一個，為你築夢的伊人，總還是會離你遠去。有些離別不經意間就是一輩子，那叫永別。十五歲之後，我懂了，情感並不靠譜，會騙人，騙得輸家一無是處。

那些時光，我很喜歡抱著自己的黑色筆記本，一個人沉醉在自己營造的別樣世界，類似真實的泡沫世界。完美的時候會偷笑，不完美的時候也會笑，不想忘了嘴角輕輕上揚的角度，就適時回顧一下。我懂，這些都是自己的，無奈不無奈都是屬於自己一個人的。

很奇怪，我總是重複做同樣的夢，一個關於親人，一個關於逃命。

醫生說，知道嗎你一直在逃，夢裡逃避黑暗與暴力，現實生活中逃避現實，你從來不敢嘗試著挺直身子說一句：該來的都來啊，沒什麼好怕的。其實醫生只猜對了四分之三，還有四分之一錯在我每天都在說「我不怕」，卻每天都在害怕，涼透心的瑟瑟發抖···

有一種花叫曼珠沙華，據說是冥界的花王，絕美且與世無爭，我用畫筆輕輕地描繪了輪廓，企圖效仿其中的姿態。我沒有見過，想憑著對自己的感覺去想像無與倫比的彼岸，或許那片葉子上同我一樣附著露珠。所以同學說：她是一個一直在做夢的女孩。

可是，要知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沒有人願意一直欺騙自己，沒有人願意活得那麼累。有人說，只有微笑能感染別人。把自己的經歷當作磨難而一味傷感是搏不得同情的，因為，沒有人會比你更在乎自己了。長大後就明白，把每一天當作末日來過，過完之後繼續憧憬無窮無盡的未來。

女子愛做夢，但她不會刻意去渲染那場夢。

我，不是故意的。

就像等蝶怨完結，等女子目遇少年，等為自己估算好屬於一輩子的時候，我還是在夢境裡。

就像一個溫暖來臨的時候，我紅著一張未經世事的臉，把他安頓成永恆。

就像現在，手指走過鍵盤的瞬間，腦海裡浮現出那年那月的那一天，興許會有五年的準備時間。

可是，是夢總會醒來，興許那也是一輩子的準備吧。

我把自己稱作女子，好像有種古代美或者非主流的感覺，其實非主流很不靠譜，你把什麼都換成非主流，很浩大的變遷著屬於你的紅塵故事，卻無法改動人生必須面對的主流劇終。

女子，喜歡玩文字，但不得不承認玩得很不成功，我很努力很用心地跟他處朋友，可是你看，他把我弄得傷痕累累，而我，還不可以抱怨，因為說得賤一點，我是自願的，或者說，女子是自取其辱。文字本沒有錯，只因為他跟隨了我。

很想問，有多少人生已經註定了？那我順其自然。

如果，當年的謊言編造的足夠天衣無縫，是不是我可以多一點釋懷，多一點無所謂。

如果，情感不適於較量，無需用心，是不是我和每一個人都可以無所顧忌的快樂，都可以嘗試一次沒心沒肺。

如果，生與死的距離沒那麼遙遠，如果真的觸手可及，是不是從今天起一切可以變軌成喜劇。

如果，每段舞臺劇都有命定的結局，是不是女子無需在演罷後淚流卻不肯離幕。

如果，可以重來。

如果，可以選擇。

如果，沒有如果···

我有一個未完的夢，如果再多借我十分鐘，送我一團溫暖的雲，給我一個繼續的理由···

我有一個未完的夢，其實我還是希望我可以有一生不需要結束了的夢···

我叫依諾，我與謊言有段不太完美的傳說。

九一年火熱的夏天，悶熱一如既往，在那個本該知了肆意的季節，整個武漢了無生趣。

阿松是個快滿三十歲的男人，有著農村男子普遍具備的黝黑色肌膚，其實，也可以稱之為蠟黃色，因為在那個年紀阿松顯得比同齡憔悴好多，男人最陽光的年齡裡，阿松四處逃逸，躲開那些陌生的暗淡。

過去的二十幾年，憨厚的阿松想都不敢想有一天自己會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心虛地去等待他的孩子降臨，而武漢偏偏沒有對自己很親切，就像在八十年代問一個陌生人討一碗稀粥，他會用懷疑的眼光打量你身上的每一個細胞一樣。

武漢的一個地方小診所裡，光線暗得看不清楚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醫生的步子有些緩慢，因為午後的陽光有點慵懶，心情有點慵懶，人容易犯困。小個子護士端著橫七豎八擺著各種刀具的舊盤子，一扭一扭跟在昏暗的走廊邊沿，走向冗長而幽深的盡頭。

窗外起風了，輕輕拂動牆角的蛛網，晃晃蕩蕩。大片茵綠的葉子沙沙沙地唱著歌。聽說這兩天天氣會很好，氣溫還會持續上升，阿松握著琳子的手勸她安心，老人們都講，天氣好的日子通常會走好運，是吉利的兆頭，不用擔心。

琳子其實沒有阿松那麼緊張，看著他滿臉豆大的汗珠滴個不停，手心也是濕濕的，琳子嗔怪地說：瞧你，倒比我更緊張比我更吃力，不就一會兒的事情，咱們的娃娃就快蹦出來了。

琳子老是笑，每個女人要當媽媽了心裡總是藏不住的激動，她不像一些小女生矯情，一點看不出嬌氣，只是心裡期盼著寶貝趕快蹦出來。她想像著孩子的模樣，如果是女孩的話，應該會有她的大眼睛有阿松的濃眉毛吧，如果是個男孩，一定會是胖胖的帥小夥。只要娃娃別像他爸那雙小眼睛就成，琳子總是笑阿松眼睛太小，難怪挑中了她琳子。

琳子被推進了手術室，護士醫生也先後跟了進去，阿松被擋在門外，其實門沒有關嚴實，完全可以透過門縫看整個過程。但是阿松很老實地站在外面等琳子笑著出來，琳子說，要讓娃娃第一個看到媽媽。

約摸一個小時過去了，阿松愣是在門外傻傻地守了一個小時，他真的不敢進去，像他這樣老實的男人真的不敢去亂了醫生的陣腳，雙手攥緊拳頭，阿松在心裡默默祈求。

「啊···」嬰兒的哭聲響徹整個手術室，在走廊的各個角落裡盤旋。總算聽到孩子的聲音了，像天籟一般令所有人振奮。對於這個寶貝，小倆口該是怎樣的望眼欲穿啊，琳子呢，真是辛苦她了，這個跟著自己無怨無悔的女人，阿松語無倫次地感謝上蒼，總算好了，一切都好。

醫生跟護士在手術室裡七嘴八舌地討論著什麼，沒人喊阿松進去，阿松也沒有很急著進去，只是來來回回地踱著步子，滿臉欣喜。

十幾分鐘過後，醫生第一個走出手術室，拍拍阿松的肩膀，示意他可以進去了···

儘管興奮已經占了上風，阿松還是多少有點忐忑，他抓了抓頭髮，憨憨地推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