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這裡有血跡,她定是往這條道兒去了!」
時值初春,寒氣仍舊逼人,僅著一襲粗布藍衣的孟錦瀾,依靠在山道半中的峭壁處,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眸子滿是驚慌的回望著山道下方轉角處。
長時間的奔逃,使得她俊俏的小臉一片慘白,小腿的傷處血流不止,殷紅的血漬滴撒在碎石小徑上,雖如紅梅怒綻,卻格外刺目……
遙遙傳來的說話聲,驚的孟錦瀾身子劇烈的顫抖起來,看著眼前一望無盡的山道,唇角泛起絕望的苦笑。
三年來,自己歷經千辛萬苦,深隱於世,不想終歸還是走露了風聲,驚動了那高居上位之人……難不成上蒼真要亡我……
山徑下,急促的腳步聲越發近了,孟錦瀾探首望去,隱約可見數名身著墨衣的男子,手持長劍快速奔近。
孟錦瀾神情微變,這一路奔逃,來不及細辨追兵,此時卻發現,追兵竟然非皇城禁軍,而是暗衛……這是為何?
思緒僅在瞬間,孟錦瀾來不及細想,猛的起身正欲前行。
突然,腳下刺骨的痛意襲來,眼前更是一片昏暗,天旋地轉中,孟錦瀾重重的跌入一旁的草叢內……
「啊……」
孟錦瀾低呼一聲,只感身子一空,似落入萬丈深淵,耳邊風聲乍起,細密的草枝從臉龐及身上刮過,整個人不受控制的向下滾動,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雖僅須臾,卻時艱難熬,直到頭部沉重的撞擊在地面,方才停了下來。
這一通滾動與重跌,摔的孟錦瀾完全找不到北。
待醒過神來,才發現兩名身著戎裝的士兵,正手持長劍架在自己脖間,神情更是如臨大敵怒目相視。
「怎麼回事?」不遠處有男子急詢,想是士兵的上司。
「莫副將,此女從密道內滾出,被屬下抓了個正著,想來定是敵軍的細作。」其中一名士兵,對那男子應聲。
「女子?震武國當真沒人了嗎?竟然派一名女子來當細作!」莫副將的聲音越發近了,「主子有命,凡擅闖軍營者,格殺勿論!何況她還從密道而入,更是不可留!」
孟錦瀾大驚,此時正值戰事,楚國大軍壓近,自己竟然陰差陽錯的入了敵軍的營地……
「是!」兵士應聲,當即長劍高揚,看這架式,疾揮而下,定會使人身首異處。
「我不是細作!我不是……」生死攸關,孟錦瀾顧不得許多,用盡全身力氣,急聲高呼起來。
「休得狡辯,若你非細作,為何知曉密道!」莫副將望著眼前衣衫襤褸的女子,厲聲喝斥,「就地陣法!」
寧可錯殺三千,也不可放過一人。此女即使並非細作,如今她知曉了密道,也斷然不可留!否則,若主子怪罪下來,可了不得……
話間剛落,兵士長劍飛速揮來,伴隨著撲面而來的劍氣,孟錦瀾圓睜的雙眸裡閃過一抹絕望,清淚順腮滑落……
脫了虎口,卻入狼窩,此命休矣……
「慢著!」帶著磁性的喝斥聲,猶如天籟,泛著寒光的劍刃停在孟錦瀾眼前咫尺之處。
「參見主子。」莫副將以及兩名兵士,立即恭敬的向來者抱拳施禮。
一位身著鎧甲,外披大紅披風,頭束紫玉發冠,神情剛毅的男子步伐穩健的向眾人走來。
隨手一抬,示意眾人免禮,如鷹隼的劍眸定定的注視著眼前嬌小狼狽的女子。
片刻之後,該男子眉鋒微鎖,眸子裡滿是難以置信,就連聲調也輕顫起來,「你是……孟錦瀾?」
此人身著將軍服飾,容顏冷俊孤傲,深如古井的黑眸澤光微閃,言語不多,渾身上下的貴氣卻渾然天成,冬陽的餘暉撒在其身上,宛如天神下凡一般。
雖然他生就一副讓人過目難忘的絕世樣貌,但于孟錦瀾而言卻是陌生的,「敢問將軍,為何識得小女?」
得孟錦瀾確定,將軍微急的上前一步,雖動作極輕,卻使得孟錦瀾無措的後退數步,翻翹的睫毛驚慌不安的撲閃著。
一旁的莫副將很是意外,自家主子向來沉著冷靜,征戰沙場也穩如泰山,此時怎會如此失態?
望著眼前如驚鳥般的女子,將軍眸子裡閃過一絲痛惜,暗暗穩住心神,深遂的目光掃過她花容盡失的臉龐,喃聲言道,「果然是你……你竟然還活著……」
言語間,如墨的劍眸深凝著眼前的女子,低沉的聲調裡涼意更甚,「只可惜,震武國曾經風光無限的雅辰公主一家,總歸還是落得一個慘澹收場……」
「你……你這話什麼意思?」此言一出,孟錦瀾心猛的揪緊,「我母親、父兄他們怎麼了?慘澹收場……是何意?」
將軍的目光落在她破敗的衣衫,以及零亂的髮髻間,稍作遲疑,終歸還是淡聲言道,「震武國雅辰公主一家命喪黃泉,想來你是不知情的……」
「你胡說!」孟錦瀾頭頂猶如驚雷炸裂,當即失態的急呼而出,「我母親貴為公主,父親在戶部為官,豈會命喪黃泉!」
「放肆!豈可對主子無禮!」莫副將不滿的喝斥,正欲嚴責,卻被將軍抬手制止了言語。
「你不信?」
將軍並不在意孟錦瀾的言詞不敬,「雅辰公主的舊居,早已改頭換面入了新主。聽說那新主便是你們惠帝的嫡親妹妹碩辰公主。至於你母親,為何好端端的由公主淪為孤魂……」
將軍語氣微滯,意味深長的深凝著孟錦瀾,淡聲言道,「想來是這位碩辰公主的好手筆吧……」
對方一席話盡,孟錦瀾只感濃重的寒意襲遍全身,碩辰公主狡笑的容顏在腦子裡閃過,那碗泛著死亡氣息的毒酒似乎又放在了跟前。
但此時,最令孟錦瀾驚疑的卻是,眼前的這位敵國將軍,怎麼對自己家的事情如此關注,他究竟是何身份?他的這番言詞究竟是否可信?
「你到底是誰?我國皇城深宮秘事,你身為異國之臣豈會如此清楚?」孟錦瀾大步上前,緊拉著眼前男子的袖口,急聲質問。
此時的孟錦瀾全然沒有剛才的嬌弱。
雖然三年來,她不曾與家人聯繫,卻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父母雙親,以及最為親近的兄長。
如此噩耗,讓她幾乎發狂,貝齒緊咬下唇,直至滲出血漬也渾然不覺……
望著眼前亂了心神的女子,將軍不再繼續出言刺激,眼簾微微下垂,雙唇輕啟吐出‘寒蕭然’三個字來。
「什麼!你就是寒蕭然?」孟錦瀾大驚,蒼白的雙唇微動正欲說些什麼,卻突感背心一涼,喉間湧出一口腥甜,耳邊傳來眾兵士拔劍的聲音。
「有刺客!」
濃重的寒意從背心處散向四肢百骸,孟錦瀾俏唇微張,一口鮮血噴湧而出……
眼前的寒蕭然神情驚愕,原本磁性的聲調竟然發出了破音,「速傳軍醫!」
同時,一把將如紙人般緩緩倒下的女子摟入了懷中,神色驚慌焦急……
順著寒蕭然的目光,孟錦瀾頜首向自己胸口看去,一枚銀光閃閃的利箭穿胸而出,棱角分明的箭鋒處,一朵梅花雕印泛著妖冶的血色……
是她!原來是她!此印記乃是碩辰公主的標誌,原來想要置自己於死地的,並非身處皇城的高位之人,而是碩辰公主……
那母親、父兄之死……
甚至母親的身世,這些年來,她雖然心有疑慮,卻終歸無法證實,此時看來……
孟錦瀾明白了,碩辰公主代傳聖旨賜毒酒是假,趕盡殺絕是真!想不到自己詐死出逃,多年來歷盡千辛,終歸仍難逃一死……
孟錦瀾意識越發模糊,恨意滔天洶湧,怒瞪的圓眸裡一片猩紅,只恨自己當初為何信了那道假聖旨,她應將那碗毒酒灌入那毒婦口中才是……
透心的寒涼使她氣息漸弱,帶著滿腹的不甘與憤恨,孟錦瀾突然發現自己飄浮在半空,目光所及,寒蕭然將自己的身軀擁入懷中,慌亂的晃動著……
寒風吹動,孟錦瀾猛的睜眼,映入眼簾的並非寒蕭然悲痛欲絕的容顏,而是鋪天蓋地的一片銀妝,腳下晶瑩剔透的冰湖,在冬陽下泛著耀眼的澤光,此情此景為何如此熟悉……
孟錦瀾詫異,頜首望向自己胸前,哪裡還有穿胸的利箭,但……那透心的寒痛卻那般清晰……
恍惚間,孟錦瀾只感身後被人猛的一推,步伐踉蹌著向冰湖中那碩大的冰窟跌去。
來不及思索的孟錦瀾雙手下意識的後揚,觸及一段絹綢,猶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猛的一拽,伴隨著身後的嬌呼聲,跌入了冰窟。
湖水雖通透清亮卻冰寒入骨,孟錦瀾頓感腦子一片空白。
「錦瀾……快救救我,我腿抽筋了……」身後不遠處的呼救聲。
猛的回頭,一名女子正在冰湖中上下浮沉……
宋樂瑤?!
怎麼回事?
這分明是三年前自己被她推進冰湖的一幕。
孟錦瀾環顧四周那熟悉的亭臺樓閣,她猛然醒悟。蒙上蒼垂憐,竟然給了自己再活一次的機會。
孟錦瀾目光觸及求救的宋樂瑤,頓時怒中從來,「救你!?」
她一手扶著冰窟邊緣,一手抓住宋樂瑤頭頂的盤雲髻猛的向水裡摁了下去,「你夥同旁人害我全家,還想讓我救你!你給我死!你給我死……」
宋樂瑤本是父親的遠房侄女,只因父母雙亡家道中落,父親憐其孤苦無依,便將她接入公主府撫養。
豈料她竟然忘恩負義,暗中投入了碩辰公主門下,成了那毒婦的走狗……
前世就是她將自己推入冰湖,並對外散佈謠言,稱自己抗旨拒婚而投湖。
才使得那惡毒的碩辰公主,有機會假傳聖旨賜毒酒,而後更是害的父母兄長皆失了性命。
孟錦瀾恨的失了理智,任由宋樂瑤在水下張牙舞爪的撲騰,望著她動作越發緩慢,孟錦瀾只感堵在胸口的濁氣也順暢了不少。
寒風再次襲來,刺骨的寒意突然讓孟錦瀾清醒了許多,眼前浮現出碩辰公主冷狠的容顏……
不行!孟錦瀾重重的吐出一口濁氣,摁在宋樂瑤頭頂的手也鬆開了。
若此時殺了她,自己豈不是背負上了弑妹的罪名,如此一來,那碩辰公主更是有機可乘,結局豈非和前世一樣……
脫離孟錦瀾的壓制,宋樂瑤終於冒出頭貪婪的呼吸新鮮空氣,待氣息平穩,抬手抹去臉上的水漬,便迎上了孟錦瀾滿是恨意的眼眸。
「咳……咳……孟錦瀾,你瘋了不成,你竟想殺我!」
宋樂瑤有些心虛的避開孟錦瀾的怒瞪,退到冰窟的另一邊,緊扶著冰窟邊緣,四肢早已凍的失了知覺。
此時湖邊空無一人,就連貼身伺候的婢子也沒有蹤影,定是宋樂瑤故意支開了下人,以便對自己動手。
孟錦瀾俏眉微顰,正欲繼續言語,湖邊走廊盡頭輕微的腳步聲卻傳入了耳中。
「來人,救命啊……」孟錦瀾靈機一動,索性高聲呼了起來,腳步聲頓時急促,由遠而近。
聽聞那廂傳來的動靜,孟錦瀾唇角微勾,一抹冷笑稍縱即逝,壓低聲音對宋樂瑤言道。
「哼!殺了你又如何!你這卑賤的孤女,本該自生自滅,怎配在我家獨享尊寵!父親母親寵你,我卻容不下你!賤人!」
「你!你竟然敢如此與我說話!」
宋樂瑤驚怒交加,自十歲那年來到公主府,舅父與舅母便對自己格外恩寵。
而眼前的孟錦瀾,雖為嫡女,卻因為命克大表哥孟柏崎,使得公主府的嫡長子癡傻無狀。因此舅父與舅母極不待見她。
這些年來,自己在公主府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而她,卻唯唯喏喏的仰人鼻息殘存。
此時的她怎麼敢如此言語!
「說了又怎樣!」
孟錦瀾雖然全身上下已經凍麻木了,心裡卻痛快了許多,聲音仍舊壓的極低,切齒言道,「我就是要你死!從今日起,你的好日子便到頭了!」
再活一次的孟錦瀾不再有任何顧忌,前世的隱忍換來殺身之禍。這一世,她必將扭轉乾坤!
「孟錦瀾,你這個殺千刀的煞星!我要殺了你!」
宋樂瑤怒了,高聲呼叫著,揮動僵硬的雙臂向孟錦瀾撲了過來。
與此同時,走廊處的腳步聲近了,孟錦瀾眸子裡露出一絲笑意,就在宋樂瑤雙手掐在自己脖子的同時,哀聲哭了出來。
「表妹饒命……我好心救你,你怎麼恩將仇報啊!救命啊……快來人……」
哭喊出聲,餘光微瞄,走廊處數名丫環婆子急奔而至,其中還有母親房裡的杜嬤嬤。
孟錦瀾順勢沉入水中,雙手無助的在冰面上虛弱晃動,直至整個人沒了下去。
「天啦!表小姐,快住手!」最先叫出聲的,正是雅辰公主房裡的杜嬤嬤。
「快,快救人!」杜嬤嬤大驚失色,她不明白,平日裡溫柔嫺靜的表小姐,怎麼會加害二小姐,若非親眼所見,實在難以置信。
眾人手忙腳亂的將二人從冰窟里拉了出來。
「不,我沒有……」上岸後的宋樂瑤瑟瑟發抖,雙唇青紫,哆嗦著語不成句,「杜嬤嬤……不是我……」
縱然宋樂瑤如何辯解,眾人卻向她投來驚懼的目光,就連親手拉她上岸的婢子也後退了數步,與之拉開了距離。
身邊的動靜,孟錦瀾自然聽的一清二楚,但她卻雙眸緊閉,一動不動伏在冰面上,而且還故意閉住了呼吸。
「不好,二小姐好像……沒氣了……」杜嬤嬤伸手輕探,驚恐的高聲呼了起來,「快,快稟報夫人!」
眾人慌作一團,其中一名婢子飛快的向前院奔去。
「杜嬤嬤,表小姐害了二小姐,當如何處置?」不知是誰小心翼翼的詢了一句。
雖然二小姐並不受寵,但若較起真來,她卻是府中正經的嫡小姐,如今被表小姐給害了,那可是破了天的大事。
「自然交給主子處置。」杜嬤嬤一改平日裡的和顏悅色,冷凝著臉色發青的宋樂瑤沉聲言道,「來人,押下去。」
「我沒有……我沒有……」宋樂瑤懵了,吱唔著不知當如何言語,很快便有婆子上前,反絞雙手將她往前院押去。
惶恐中,宋樂瑤不甘的回頭望去,卻見孟錦瀾緊閉的雙眸輕啟,眸子裡寒光閃過,蒼白的臉頰上更是露出一絲微不可見的冷笑。
宋樂瑤驚懼交加,心底騰起濃重的寒意……
「碧翠,你還愣著作甚,快搭把手將二小姐抬回房裡去。」杜嬤嬤焦急的對一旁嚇傻了的婢子急聲吩咐。
「杜嬤嬤,二小姐沒氣了,奴婢……害怕……」
碧翠是後院的粗使婢子,原本就未將這不受寵的主子放在眼裡,如今讓她去抬一具‘死屍’,更是不會願意。
「怕什麼怕!你可別忘了,二小姐是在你當職的後院出的事,若她真有個三長兩短,你是脫不了干係的!」
杜嬤嬤沒好氣的喝斥,不由的暗暗感歎,二小姐雖出身富貴,卻時運不濟。
自從她出生以後,大少爺便因一場病患,變的癡傻寡言,主子遍請名醫雖不再癡傻,心智卻停留在了六歲。
從此坊間盛傳,二小姐乃是煞星轉世,命格衝撞了大少爺。
老爺夫人也因此遷怒於她,多年來對她不聞不落,如今生死不明之際,就連一個粗婢也對她如此嫌棄。
碧翠聞言,只得硬著頭皮將孟錦瀾抬起,向瀾瑟閣方向走去。
若說剛才的昏迷是孟錦瀾佯裝,此時整個人放鬆下來,她卻真真的昏沉起來,隨著二人抬動顛簸,孟錦瀾終於體力不支,厥了過去……
孟錦瀾似乎做了一場夢,夢中,她詐死脫逃,顛沛流離居無定所,被人追殺,誤入敵營,而後遇害香魂盡散……
突然夢醒,再次跌入冰湖,識清宋樂瑤的真面目,略施小計引她入套……
夢境一個接著一個,孟錦瀾分不清孰真孰假,直到掌心傳來濃濃的暖意,方才施施然的睜開雙眼,無力的抬眸望去。
床榻旁一位樣貌俊逸,身著錦藍絨衫,年約十八九歲的男子,緊握著孟錦瀾冰冷的小手,微紅的眼眶裡盛滿驚恐。
雖然他已成年,但神情舉動卻與稚子無異,此人正是孟府嫡長子孟柏崎。
「大哥……」孟錦瀾輕喚一聲,眼眶頓時紅了。
大哥自幼患病心智不熟,卻是孟府唯一與自己親近之人。
宋樂瑤欺負自己時,癡傻的兄長,總是盡全力相護。
雖然父母對自己很是冷淡,他卻總是暗地裡將好吃好玩之物與自己分享。
若說孟府內,孟錦瀾還有何牽掛,那便是這位嫡親的兄長了。
想前世,驚聞兄長遇難,孟錦瀾痛心疾首,如萬刺錐心……
兄長如冰玉一般,純粹通透與世無爭之人,竟然也難逃奸人毒手,怎不讓她悲憤欲絕……
孟柏崎見孟錦瀾醒來,臉上頓時揚起一抹純真的笑容,雖未開口說話,淚水卻如斷線的珠子落了下來。
孟錦瀾強撐著坐起,伸手輕拭著大哥臉頰上的珠淚,觸手溫熱,感覺如此真實,這不是夢,我真的回來了,大哥還活著……
悲喜之余,孟錦瀾再也忍不住,撲入大哥懷裡放聲痛哭起來。
「妹妹……妹妹你怎麼了?」孟柏崎急了,一面笨手笨腳的輕拍著妹子的後背,一面輕聲安慰著。
聽聞兄長的寬慰聲,孟錦瀾越發傷心,她好害怕,好害怕前世的一切成真,害怕自己失去這唯一親厚之人……
手腳無措的孟柏崎見妹妹痛哭不止,一想到自己剛進房裡時,妹妹那慘白冰涼的臉龐,當即也悲從中來,摟著妹妹放聲大哭起來……
房內兄妹二人哭聲繞梁,驚的房外伺候的婢子春蘭探首張望,雖滿面憂色,卻不敢冒然入內。
「你不進去伺候,在此處愣著作甚?」
身後傳來婦人的聲音,驚的春蘭立即鞠身施禮。
「奴婢參見公主……」春蘭剛喚出口,卻被婦人沉聲打斷了言語,
「跟你們說過多少遍了,喚夫人即可!」此人正是孟錦瀾親母-雅辰公主。
「是,奴婢知錯。」春蘭臉頰微紅,神情很是不安,抬眸迎上主子審視的目光,立即繼續言道,
「夫人……大少爺把奴婢給攆了出來,奴婢不敢近身……」
雅辰公主身著煙色錦羅軟絨長褂,髮髻高挽一枚點翠青玉簪斜插入發,滴淚珠墜隨著身型走動,澤光微閃。
近四旬的年紀卻保養的極好,眼角偶有魚紋,仍舊難掩年輕時的絕色姿容。
只是如深潭的眼眸裡滿盛滄桑,使得飛入髮髻的俏眉也失了當有的神采。
「唉……這孩子……」提起兒子,雅辰神色黯淡,無奈的歎了一聲,癡兒愚鈍,言行皆異于常人,將婢子驅促出房並不奇怪。
雅辰回頭,接過身後杜嬤嬤手中的藥碗,輕聲言道,「你去開門。」
杜嬤嬤微一頜首,鞠身上前推開房門,退到了門側。
房內,雅辰望著相擁而泣的一雙兒女,眼眶潮意頓起。
女兒髮絲水漬尚在,一想到剛才她險些失了性命,心口似被針紮了一般,這些年來雖視她如無物,可一旦真的失了,仍舊會難掩心痛。
「瀾兒……」雅辰輕喚一聲,喉間便似堵了棉團一般哽住了。
「母親……」孟錦瀾止住了哭泣,望著手端藥碗康健如常的母親,頓時激動的失了言語,只愣愣的望著母親……
真好,母親安好,兄長無礙,一切都還來得及……
「快喝藥,大夫已經替你看過了,並無大礙。」
雅辰極少與孟錦瀾如此親近,略微不自在的避開她熾熱的目光,遞上了藥碗,「樂瑤犯下如此大錯,是母親失職,對你少了看顧,才使得她越發的任性妄為了,是母親的錯……」
「母親不必自責,此事不怨您……」
母親難得如此溫柔,孟錦瀾鼻尖頓時泛酸,連忙接過藥碗,輕抿一口,雖滿口苦澀,卻心如蜜飴,大口大口的飲了下去。
「母親,宋樂瑤推妹妹下水,你定要替她作主才是。」
孟柏崎抹了一把腮邊的淚水,帶著濃重的鼻音對雅辰言道,「平日裡,她便時常欺負妹妹,搶奪妹妹的物件,前日府裡分發給瀾瑟閣的份例,也被她奪去了大半……」
「竟有如此事情?」雅辰驚訝的望著兒子,眼裡滿是難以置信。
「這還有假?當時崎兒也在場,親眼看見她命人搧了春蘭一巴掌,將剛分發下來的兔絨披風給奪了去,說是喜歡那披風的顏色……」
向來少言寡語的兒子一口氣說了一大通,雅辰又驚又喜,同時心裡更是升起愧意。
府裡日前分發份例,宋樂瑤居住的瑤夢閣分發的是狐狸毛披風,而瀾瑟閣分發的卻是兔絨,兩者價值相差甚遠,不想宋樂瑤竟然還不知足,上門將那兔絨披風也給奪了去……
「妹妹說,宋樂瑤如此行徑,想是您與父親默許了,便由著她去了……」孟柏崎見母親並未開言,不滿的繼續言道。
「母親,你與父親當真默許了宋樂瑤如此欺負妹妹?」
「自然不是。」
雅辰望著纖弱單薄的孟錦瀾,蒼白的小臉上,幽黑的大眼深陷其間,已近及笈之齡,身子卻如此孱弱,若這些年衣食得當,定會出落的花容月色。
思緒間,雅辰心裡越發愧疚,忍不住輕拉著她柔弱無骨的小手,暖聲言道。
「瀾兒,這些年都是為母的錯。為母不應該偏信坊間謠傳,冷落了你……你放心,今日樂瑤犯下大錯,為母定會嚴懲。此時她已經被罰跪在後院冰湖上,為母定會給你一個交待的……」
「回夫人,碩辰公主駕到,此時正在前廳候著。」房門外有下人通傳。
雅辰神情微變,孟錦瀾身子微震,十指頓時緊握,因太過用力,指節處竟泛起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