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愛醫院六號病房。
「爸,不要說了,你好好休息。」陳靜瑩伸手,將白色的病床床單蓋到爸爸身上,阻止了爸爸欲說下去的話。
滑膩肥胖的手,如今已經瘦的只摸得著骨頭。陳世祥緊緊地握住陳靜瑩的手,沒有絲毫放開的意思。看著這個唯一的女兒,他覺得心安。
站在一旁的婦女,看著這一切,哭得肝腸寸斷。
「爸,我答應你,我會好好管理公司的,你休息,不要再說了,好不好?」乖巧柔順的她,非常擔心爸爸的情況。
「你們要有心理準備,陳先生他的情況並不樂觀。」金醫生的話,回蕩在靜瑩的腦海裡。她的心,因為想起了早上這句話,又沉了一沉。
「是爸害了你,爸不應該那麼沒用,要你接手爸造成的爛攤子。」陳世祥頹喪地說道,嘴裡心裡,都對這個唯一的女兒深感歉疚。
突然,病房的門被打開,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沖了進來。
「伯父,靜瑩,伯父還好吧?」張宇平,緊張地問道。他剛接到伯父進院的消息,就立刻飛車趕來。
靜瑩搖搖頭,沒說什麼。
「宇平,你可以答應伯父,好好照顧靜瑩嗎?」陳世祥看著這個視如己出的孩子,提出了要求,也間接承認了他的意願,他,要把靜瑩的終生交托給他。
「我會好好照顧靜瑩的,伯父,你不必擔心,有我在,我絕對不會讓靜瑩受苦的。」張宇平做出承諾,為了眼前這個他愛慕很久的女人,以及為了安撫一直以來費心照顧他的伯父。
他的爸爸媽媽因為一場飛機事故,離開人世,丟下了他這個遺孤。好心的陳總,看在與他的爸爸多年的情分上,二話不說,收留了他,把他當作自己的兒子般栽培著。
從小,他就暗戀著伯父的女兒,陳靜瑩。她雖長得平凡,個性冷漠,但她是除了伯父伯母外,唯一對他好的人。他記得她的話,曾經溫暖過他,讓他堅強,不再因為爸爸媽媽的離開而傷心。
再說,她是陳總的獨生女,有多少個男人急於得到她?只要得到她,就可以成為華祥集團的領導人。因此,他是沒有理由不喜歡這個天之嬌女的。
他看了眼靜瑩,而靜瑩也看了他一眼。兩人的視線,在一霎對上了,而後還是靜瑩先低下頭,逃避他沒有保留的視線。
陳世祥與潘美凡看了這一幕後,內心欣喜著。他們當然希望這小倆口能儘快步入殿堂,進入人生的另外一個階段。可是,這個靜瑩,他們的寶貝女兒總喜歡推三推四的,拒絕與張宇平結合。
難道女兒還記得那個男人?夫妻果真是夫妻,此時此刻的想法,竟然是一樣的。他們倆對望了一眼,開始擔心起來。倘若女兒記起以前的事情,一定會離他們而去的,不會原諒他們。
「咳咳「,陳世祥因為這個想法,呼吸一窒,咳了兩聲。
「爸,你怎麼了?是不是覺得哪裡不舒服?「靜瑩立即輕輕地拍了拍爸爸的背部,關懷備至。
陳世祥看著她,想說些什麼,然後又似乎想到什麼,閉上嘴巴。
病房,沒有人再說些什麼。
「靜瑩,讓我送你回去吧。」在醫院外面,張宇平看著站著的靜瑩,說道。
靜瑩把拿起的手機,放回包包裡。包包,有很多文件,胡亂折疊得不堪入目。她本想打個電話叫阿劉,他們家的司機,來醫院接她。
她不會駕車,因為害怕駕車。究竟是為什麼會害怕,她也說不清,總覺得她的人生,好像失去了一些什麼,人生好似脫離了一節。
「靜瑩?靜瑩?「張宇平伸手,在她面前搖晃了幾下,擔心她的心不在焉。
靜瑩回過神,她頂了頂眼鏡,尷尬地笑了笑。
微風,吹過,吹亂了靜瑩的短髮。張宇平欲把手伸前,想撫平她的短髮,怎知靜瑩竟然踏前,不著邊際地逃避他的觸碰。
張宇平伸到半空的手,不好意思地垂下。他只好踏步,跟著靜瑩向前的步伐。
「我的車,停在對面的停車場。「張宇平說道,指了指對面花園的方向。花園後,就是醫院的停車場。
靜瑩點了點頭,往他手指著的方向走去。她與他,一前一後,沒有交際,有如陌生的路人。
在越過馬路的刹那,一輛黑色跑車,飛奔,千鈞一髮之即,在靜瑩面前停下。靜瑩嚇得渾身一震,手上拿著的淺褐色LV包包,跟隨著她,往右邊倒去。
她的小腿,擦傷了,血,開始自傷口處流出。
「靜瑩,你哪裡受傷了,要不要緊?」張宇平飛快地往靜瑩的方向奔去,語氣盡顯擔心。
「我沒事。」靜瑩低頭,把散落的文件,一件一件拾取,往包包裡放回。她沒有關心自己的傷勢,只關心散落的檔。
這些都是她今天帶給爸爸過目的公司檔,雖然爸爸基本上已經授權給她處理公司的一切,但沒有經商經驗的她,還是時不時得請教爸爸。她真沒用,她一邊拾,一邊罵著自己。
跑車的門,往上開啟。黑色皮鞋與紅色高跟鞋,踩在馬路上,發出刺耳的聲音。兩人,走近她。皮鞋,踩在一份文件上。
靜瑩抬起頭,在背光下,看見了一個穿著豔紅低胸晚裝的女人,以及穿著黑色休閒服的男人。女人,戴著大大的太陽眼鏡,低下頭,看著她。
「對不起。「靜瑩首先道歉,為著自己剛才的魯莽。她伸手,看著被踩在男人皮鞋下的文件,心裡著急著。
「你沒帶眼睛嗎?都已經是四隻眼睛了,還看不清楚嗎?「女人狠狠地說道,語氣非常不善,諷刺意味濃厚。
「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靜瑩忙不迭地點頭,賠罪道。
「喂,是你們撞到她,不是她撞到你們,賠罪的人應該是你們才是。」張宇平看不過去,為靜瑩辯解,討回公道。
靜瑩慢慢用手撐地,站起。血,因為她的動作,流得更凶了。張宇平連忙走過去,扶起她。
黑衣男人嘴角掛著笑,放開性感的紅衣女人,移開腳步,蹲下,把剛才踩著的文件,拾起。
男人用手,拍了拍檔,重新站起。白紙黑字的合約,有著大大的黑色鞋印。他拿著合約,走近靜瑩。
「我很抱歉。」他笑了笑,伸手,拉起靜瑩的手,把已經弄髒的合約,交到她的手中。
靜瑩看著他,手裡被動地握住他親手遞給她的合約。這份合約,是她趕了幾天的通宵,準備的。華祥集團在半年前,因為爸爸無故被人陷害的事件,導致股市大跌,嚴重傷了公司的元氣。
爸爸也因為這件事情,心臟病發,進了好幾次醫院。而媽媽日日夜夜哭成淚人,寢食難安。她身為他們的獨生女,在第一時間被迫站出來,硬著頭皮,硬撐下去。
「我會幫你的,靜瑩。」她記得張宇平也在第一時間,伸出援手。她不是不感激他,很多公司的事情,都是幸虧有他,才能處理妥當。
面對著宇平的辦事能力,她是無庸置疑的。可是,每當她面對著他沒有保留的愛意時,她卻潛意識地選擇逃避。他真的很好,相貌堂堂,彬彬有禮,是一個完美的男人,無可挑剔的男人。
「小姐,這樣吧,你這份合約交給我,我再叫我的秘書幫你照樣準備一份,好不好?」男人語氣歉然,似乎想做出什麼補償。
靜瑩聽了,把合約緊緊握住。合約,能洩露嗎?這是商業機密,爸爸總是叫她小心,她卻老是大意。她看著男人,想從他眼神抓到一些什麼。他,應該沒看清楚內容吧?
「小姐?」男人再度笑了笑,仿佛,微笑是他與生俱來的天質。笑,她多久沒笑過了?媽媽總說,女人要多笑,才能幸福。她忘了她多久沒笑了,是失去記憶前,還是失去記憶後?
那一場車禍,讓她整整昏迷了兩個月。醒來後,她竟然什麼都忘了,好似重生了,又好似死去了。重生與死去,其實只是一線之差。無論如何,她還是很慶倖的,能夠醒來,重新認識今生的自己。
「不用了,謝謝你的好意。」靜瑩拒絕了,打算把躺在馬路上的包包拾起。她欲蹲下,卻因為傷口的劇烈疼痛,放棄。
「我幫你吧。」張宇平看見了她的動作,放開她,準備蹲下。
拿著合約的靜瑩,因為突然失去支撐,在看了一眼藍藍的天空後,突然覺得昏沉沉的。她站立不穩,再次往一邊倒下。
「小姐,小心。」站在她身前的男人,及時接住了欲往下倒去的她。靜瑩被他緊緊地抱在懷裡,感受著他的體溫與呼吸。幾張紙張合成的合約,掙開小小的粉紅色檔釘子,掉落。
風,吹起,把看似毫無價值的白色紙張吹往它處。其中的一張,被吹至醫院花園的大溝渠裡。靜瑩張大眼睛,看著那張落入溝渠的紙張,難以置信。
那份合約的副本,她應該有存起吧?她忘了,忘了。她的記憶,因為兩年前那場車禍的關係,比常人弱。她努力思索著,想找回昨夜的記憶片段。
她,忽略了緊抱著她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