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天,鄔辛夷心裡總是惴惴的。
妙妙說:「娘娘是還沒適應黑暗,難免心裡有些害怕。」
妙妙是鄔辛夷的貼身婢女,照顧鄔辛夷多年。
她也是現在整個香蘭殿裡,唯一肯與鄔辛夷說話,肯悉心照顧她的婢女。
鄔辛夷是皇后娘娘。
而妙妙也是這宮中,唯一肯喚她一聲「皇后娘娘」的人。
鄔辛夷的身份卑微,自打她進宮起,就遭受到周遭宮人諸般冷言冷語,不被當回事,還莫名其妙被冠上了「災星」的名號。
妙妙推開一扇窗,冷風頓時灌進宮殿。
鄔辛夷打了一個寒顫,正打算讓妙妙關緊窗戶,卻聽妙妙訝異地驚呼:「娘娘,是大小姐來看您了。」
鄔泠兒,當今權傾朝野的宰相鄔秦的掌上明珠,也是前太子妃。
剛才睡醒,腦袋還有些迷糊的鄔辛夷卻是立即打了個寒戰,心中一沉:「這麼大晚上的,她過來做什麼?」
妙妙頓了頓,半天,才歎了一口氣,低聲說道:「娘娘,現在是白天。」
白天?
鄔辛夷猛然一愣,這才想起,她已經看不見了。
不管她再怎麼努力想要睜大眼睛,她還是瞧不見周圍的一切。想到此處,鄔辛夷的心裡又慌又怕。
鄔泠兒帶著一臉高傲的笑容,款款走近,在床邊坐下,拉起她的手,柔聲問道:「辛夷,你的眼睛可還疼?」
聽到她的聲音,鄔辛夷似乎想到了什麼事情,她害怕得瑟瑟發抖,卻還是本能地推開鄔泠兒。
鄔泠兒再次拉起她的手,目光緩緩一轉,嘴角輕輕揚了一下,裝作關切的問道:「辛夷,你怎麼了?」
鄔辛夷怕得牙齒打顫,卻還是壓下不適,故作鎮定道:「我、我突然有點冷,想出門曬曬太陽。」
從前讓自己信賴萬分的嫡姐,如今對她來說卻如同洪水猛獸一般可怖。
鄔辛夷除了無比的悲哀,更多的是憤怒,是恨。
姐姐啊姐姐,你若真的有那麼喜歡楚天璿,當初又何必要下嫁前太子楚天仁?你若不喜歡楚天璿,那又何苦這般折磨自己的親生妹妹?!
鄔泠兒像是看不出妹妹的恐懼,輕輕舒了口氣,抬起下巴不可一世地吩咐道:「你看看,皇后娘娘在這宮殿裡都要悶壞了,來人,還不扶趕緊扶她出門散散步。」
妙妙走過來,攙扶著鄔辛夷離開香蘭殿。
「娘娘,這大小姐不是前些日子才……怎麼今天又好心來看娘娘了?娘娘可要小心,不要又上了奸人的當……」妙妙小聲在鄔辛夷耳邊說著。
「好了!別多嘴!」鄔辛夷看不見,也不知鄔泠兒是否還在附近,害怕妙妙的話被她聽見,於是馬上喝止。
妙妙悻悻然地閉嘴,扶著著鄔辛夷去了新月亭。
午後,陽光溫暖,春風和煦,鄔辛夷靠在椅上,腦中紛亂如麻。眼前不斷地閃過一些東西,鄔泠兒笑裡藏刀的模樣、自己迷戀了十年的那張容顏上可怕的表情、那把剜去自己雙眼的血淋淋的匕首、那些亂七八糟的流言……
彼時,他是高貴的王爺,而她卻是即將被送走的相府庶女。
她遠遠的瞥見他一襲暗紫華服,身姿挺拔,俊美偉岸,傾心於他。
十年後,她被接回相府,得知自己被許配給他,雀躍歡喜。
可,如果早知道他已經有了心上人,那她就算是再喜歡他,也不會同意出嫁。
然而,他什麼都沒有說,娶了她。
後來,先太子死於非命,他登基為帝。
再後來,她懷孕,她被冊封為後。
久居深宮,漸漸的,她看明白了一些東西,他與鄔泠兒的種種糾葛,他對自己的冷淡無情……
可天生擅長粉飾太平的她,全然當做不知道。
他娶的人是她,他們兩人一拜了天地,二拜了高堂,夫妻也對拜了,而且她還懷了他的孩子。
她相信,總會有一天,他會被她所感動的。
可老天爺,卻是赤裸裸地在嘲笑她的天真。
當知道他素來喜歡碧羅香,她親手採集碧羅花,為他釀得清韻酒。
待到釀成那日,她興沖沖的跑去找他。卻在他的寢宮,見到他與鄔泠兒兩人對飲,衣裳淩亂不整。
見到她,他也不慌不忙,當著她的面慢條斯理的整理好衣裳。
她反倒頓時局促起來,好像幹了虧心事的,是自己一樣。她,是否不該打擾他們?
他瞥了她一眼不耐的說道:「你怎麼突然來朕的寢宮?」
她這才反應過來,獻寶似的將酒壺遞給他,結結巴巴的說道:「皇上,這、這是臣妾特意為您釀的酒。」
他淡淡地掃了一眼,哼笑一聲,雲淡風輕道:「朕喝習慣了瓊漿玉釀。」
她苦心釀造,他卻棄如草履。
那一刻,她已經明白,此生,他的心中都不可能有她的位置。呆愣之間,她被整理好衣衫的鄔泠兒拉了出來。
鄔泠兒摒退了宮娥,兩個人一路行走到鏡湖。
她站在湖邊高臺上,臉上掛著勝利者一般的笑容,似乎一點不覺得羞恥:「辛夷,你從小是個聰明姑娘,今日的事情,我想你也明白了。」
她裝傻充愣地問道:「什麼事情?」
鄔泠兒笑了笑:「皇上與我早是情投意合,不過礙于我前太子遺孀的身份,不能立我為後。當年是我出的主意,讓皇上將同是鄔家女兒的你娶進門,我便好借著你的關係多多進宮。這些年,皇上根基漸穩,我們的事情也用不著再……」
鄔泠兒的話讓她胸腔中滿是氣血翻滾,卑微如她,也有自己的脾氣。
「胡說!他……他與我可是結髮夫妻……怎麼可能……」
鄔泠兒目光嘲諷地盯著她,像是盯著一條可憐蟲:「你不過是皇上迫於壓力,用來愚弄那些朝中大臣的棋子罷了。不然,區區一位相府婢女所生的卑賤庶女,怎麼可能嫁給當今聖上,冊封為後?」
鄔辛夷覺得心臟像是被狠狠釘上了樁子,很想出口反駁,卻又不知道自己還能反駁些什麼。是啊,她說的沒錯,她只是一個卑微的庶女,就算身為皇后,也擺脫不了被人輕視的命運。
鄔泠兒凝視著湖面,忽而笑起來:「冊封大典前一晚,我試了鳳袍,穿著正好,天璿有心了。」
鄔辛夷大徹大悟。
原來,她只是他們兩人的遮羞布。
或許是她已經撞破了他們兩人的關係,自那日以後,楚天璿在她的面前不再避諱。經常來香蘭殿,當著她的面,寵倖鄔泠兒。
當初鄔泠兒從王府搬進宮裡,她借著是母族姐妹,且早早喪夫孤苦無依的理由,要搬過來跟鄔辛夷一起住,府裡竟然也沒有反對。
想來,那時候鄔泠兒已經計算得好好的,恐怕家裡,也已經什麼都知道了吧。
只有她,是什麼都被蒙在鼓裡的傻子。
愛,是一種令人卑微到了極點的東西。
不過,當愛已成往事,卑微也將不復存在。
皇上為了鄔泠兒,天天踏足香蘭殿,夜夜笙歌,時時能聽到鄔泠兒嬌笑歡語,這香蘭殿,仿佛成了她鄔泠兒的香蘭殿。
可,別忘了,她鄔辛夷才是這香蘭殿的主人!
隱忍多時的她,第一次像個真正的皇后一樣,下令讓內侍將香蘭殿中所有的被褥通通的換掉。不是因為別的,她嫌髒。
可是浣衣局的宮娥還未至,鄔泠兒卻來了,冷笑道:「既然妹妹嫌髒,我倒是有個一勞永逸的法子。」
鄔辛夷盯著那笑容,有種不祥的預感。
「眼不見心不煩,若是妹妹的眼睛看不見了,自然是不會覺得那一切髒了你的眼睛。」鄔泠兒挑著眉,明亮的眸子無辜地睜著,仿佛在說今天天氣很好一樣。
說完,拂袖便走。
第二天,楚天璿面色陰暗地出現在在鄔辛夷面前:「辛夷,朕自問待你不薄,你為何要下毒毒害泠兒?」說罷歎息良久,而後繼續說道,「罷了,如今就用你這一雙眼睛去償還泠兒。」
呵呵,她好笑地望著從前迷戀的人,不禁悲從中來,只聽片面之詞,便要治罪于她,連刑法都依著那毒婦的性子定好了,這還有什麼可說?有什麼可辯解?
她大笑,坐在地上,笑出了淚。楚天璿似是覺得厭惡,皺著眉走了。
剜掉眼睛後,她絕食整整三天三夜。鄔泠兒是想告訴她,她就是被她拽在手心裡的螞蟻,逃不出她的掌控。
從回憶中醒來,鄔辛夷長長地歎了口氣。是,她是一個可憐人,他們惡貫滿盈,可她又能怎樣呢,跟皇上對抗?
不,她不能。
螻蟻還得苟且偷生,更何況是她呢?何況,還有她尚在肚子裡面的寶寶。
就算是為了寶寶,也要活下去啊!
此後,她慢慢習慣黑暗,已經不再日夜顛倒。
這日,午膳過後,鄔泠兒的肚子卻突然開始劇烈的疼痛。妙妙被她痛苦的模樣嚇了一跳,驚慌失措地問道:「娘娘您怎麼了?臉色這麼白,娘娘您可別嚇唬婢子!」
鄔辛夷痛苦地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大概……是……要生了吧。」
妙妙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她慌亂地喊道:「娘娘,你再忍一會兒,婢子去喚穩婆……」
鄔辛夷一把拉住妙妙的手:「別,別去……」
「娘娘……」
「去了,也不會有人來。」
鄔辛夷艱難地從嘴裡擠出一句話,而這一句話卻是讓妙妙淚如雨下。
如今的妙妙,就像是一個驚慌失措的小姑娘,完全亂了方寸,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你、你幫我接生!」
「娘娘,婢子不會,婢子從未接生過啊。」
「無妨。」
妙妙咬了咬牙,狠狠地一跺腳:「那好,娘娘,你等著婢子,婢子去準備東西。」
雖然妙妙並未給人接過生,但是,她也曾聽那些嬤嬤談起過接生的事情。
女人生孩子,就像是在鬼門關走一趟。
妙妙知道接生是一件大事兒,她很想去叫穩婆。但是,她也知道,事實如鄔辛夷所說的那般,是不會有人來的。
因為,這皇宮裡,但凡是有點兒眼色的人,都知道皇上真正寵愛的人是鄔泠兒。
鄔泠兒說的話,如同聖旨。
生孩子並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夠生下來的,鄔辛夷忍受著劇痛,心裡默默地念道著,寶寶,你再等一等,等一會兒再出來,娘求你了。
肚子裡的寶寶似乎聽到了鄔辛夷的祈求,也安靜下來了。
鄔辛夷的手,一直摸著肚子,在安撫著即將出世的寶寶。
約莫片刻的工夫,妙妙來了。
妙妙把一塊參片放入鄔辛夷的嘴裡,這人參片只剩下一丁點的人參味了。
這還是妙妙從鄔泠兒喝剩下的茶裡面找到的一塊。
妙妙用剪刀剪開鄔辛夷的褻褲。
「娘娘,您用點兒力……」
「娘娘,大力一點兒……」
整個分娩的過程十分的痛苦,鄔辛夷疼得暈了,暈了又被一陣劇痛刺醒。
如此,反反復複,竟然折騰了大半個時辰。
鄔辛夷的心裡卻是想著楚天璿。
她多想,那個男人在她虛弱的時候陪在她的身邊。儘管,她知道那個男人對她沒有一星半點兒的愛。
但是,她懷著的是他的孩子啊!
即將出生的,是他的骨肉啊,是血濃於水的骨肉啊!
那個男人明明就是她的產期就是這幾天,但是,他至始至終沒有派一個有經驗的嬤嬤來照顧她。
大概根本就是不把她當一回事吧,這個孩子,很明顯,在他的心中也算不上什麼。
看來,就算是孩子出生之後,也得不到父愛了。
鄔辛夷自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楚天璿的冷漠無情,但是,在這種時候,在她生產的時候,種種悲傷之情鋪天蓋地的席捲而來。她甚至在想,是不是死掉了救解脫了呢?
「娘娘,婢子看到寶寶的頭了……」
「哈哈,娘娘,快出來了,再用一點兒力,對的,娘娘,再大力一點……」
寶寶,對,她還有寶寶。
無論如何,她一定要活下去!
想到孩子,鄔辛夷渾身充滿了力量,她用盡全力,使出了所有的力氣,只為生下寶寶。
「哈哈,娘娘,是一個男孩。」
聽到妙妙的話,鄔辛夷知道自己的寶寶已經成功出世,她虛脫得昏了過去。
……
當鄔辛夷幽幽然轉醒的時候,她聽到了鄔泠兒的聲音。
明明是和善的語氣,卻透著一股子陰森:「妹妹你終於醒來了呀,呵呵,姐姐本以為你會見閻王爺的。」
此時的鄔辛夷看不見鄔泠兒的表情,但是,她猜,鄔泠兒一定在用極度憐憫的目光打量著她。
鄔泠兒看著繈褓中的嬰兒,笑了笑:「妹妹,你真是好福氣,生了一個男孩呢。」
鄔泠兒陰陽怪氣的話讓鄔辛夷的內心充滿了惶恐與不安。
「這還是皇上的第一個孩子呢,若是不出意外,將來就是皇長子,說不定還會成為皇儲繼承人,將來一掌天下呢。」
鄔辛夷虛弱得說不出話來,那雙空洞的眼睛憑著感覺,盯著鄔泠兒所在的方向。
鄔泠兒抱著嬰孩,想起她那些隱晦的病症,眼裡滑過一道恨意,惡毒說道:「可惜這孩子是個福薄的命,活不過今天了。」說完,陰測測的笑了起來。
鄔辛夷聽到她的話。
此時,忍受著身體的劇痛,嘶啞的嗓音吼道:「你、你到底想怎麼樣?」
「想怎麼樣?我聰明的妹妹,我都說得這麼明白了,你還不懂麼?那麼我就做給你看,哦,對了,你的眼睛可是看不見,那你就好好聽聽你孩子的哭聲。」
「哇哇哇——」
鄔泠兒猩紅的指甲狠狠地在嬰兒嬌嫩的皮膚上劃了一下。
頓時,嬰兒哭得撕心裂肺。
那慘痛地哭聲狠狠地揪著鄔辛夷的心,就好似被利箭穿心一樣,痛到了極點。
「怎麼樣?妹妹,這個聲音好聽嗎?」
「鄔泠兒,你這個惡魔!」
「說我是惡魔?嘻嘻,那我就做惡魔做的事情,要不然,我擔當不起那個稱號呢。」鄔泠兒親昵的語氣就像是在說著情話。
「嘭——」
她高舉繈褓,將嬰兒狠狠地往地上一摔。那聲響,如同撞擊在鄔辛夷的心裡。
緊接著,吵鬧的哭聲戛然而止。
鄔辛夷知道,她的孩子,她懷胎十月生下的寶寶,她甚至來不及抱一抱的寶寶就這樣死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鄔辛夷發出絕望的嚎叫,此時此刻,她恨不得扒了鄔泠兒的皮,吃她的肉,將她碎屍萬段!
「鄔泠兒!你這個畜生!你不得好死!」
鄔泠兒暢快地哈哈大笑,冷冷地盯著孱弱的鄔辛夷:「你以為你有那個機會麼?」
「啊——」
「妹妹,你聲音盡可再大一些,姐姐我最喜歡聽你的慘叫聲了。你這聲音,真是讓我渾身舒爽。」
「鄔泠兒,你就是一個變態。我詛咒你,我詛咒你這一輩子無兒無女,我詛咒你老無所依,我詛咒你下地獄!」
許是鄔辛夷的話觸到鄔泠兒的痛處,她的臉色忽然變得極其的難看。
她冷哼一聲:「你這張嘴還真是讓人討厭,來人,灌下啞藥!」
緊接著,就有兩個身強力壯的嬤嬤走到鄔辛夷的跟前。其中一個嬤嬤按住鄔辛夷的身子,另外一個嬤嬤狠狠地捏著鄔辛夷的下頜,掰開她的嘴。
鄔泠兒身後的小丫環走了過去,把早已經準備好的啞藥遞給了嬤嬤。
「喝下吧。」
「嗚嗚……」
任憑鄔辛夷怎樣掙扎都是徒勞,她被人灌下苦澀的啞藥。
那藥順著喉嚨往下,好似烈火在灼燒,劇烈的疼痛,仿佛是來自地獄的紅蓮業火,似乎要將一切焚燒殆盡。
鄔辛夷終於再一次昏厥過去。
鄔泠兒冷冷地打量了一眼鄔辛夷,冷哼一聲。繼而,轉身,明媚的容顏上掛著嬌俏的笑容,自言自語地說道:「得去見皇上了,不然他該著急找我了。」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當鄔辛夷醒來的時候,只聽見妙妙心碎的低泣聲在空曠的環境中迴響。
她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就無法說出話來。
鄔辛夷毒啞了她,讓她有苦無處申訴。
眼中酸澀,她很想痛快的哭一場,將所有的委屈與心酸發洩出來,可眼角,始終無法凝結一滴眼淚。
妙妙哭了好一會兒,待她宣洩完心中的情緒,這才站起來。
走到床邊,看到鄔辛夷,又忍不住哭了,啜泣道:「娘娘,皇上已經下了禁足令,他說,你這輩子不能踏出香蘭殿半步。」
鄔辛夷閉上眼。
妙妙繼續說道:「宮裡都傳著你生下了一隻黑貓,是災厄的象徵。還說,你的嗓子莫名其妙的啞了,更是說明了凶兆。」
自然,楚天璿對鄔泠兒的話深信不疑。
鄔泠兒說她生下了黑貓,那她必然就生下了黑貓。
她還以為鄔泠兒會要她的命,看來,自己這一塊遮羞布還沒到真正被丟棄的時候。
饒是人生如此艱難,但鄔辛夷依然頑強地活著。
靠著一點點比下人還不如的吃食,活著。
她每天都在想,一遍又一遍地想著,自己該怎樣才能殺死鄔泠兒解恨。腦海裡想了成千上萬種方法,但是,她卻沒有能力實現。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而香蘭殿,偏殿裡,永遠都籠罩著一片壓抑、低沉。
正殿裡,楚天璿與鄔泠兒永遠都在上演著歡聲笑語。
很多時候,就連妙妙都忍不下去了,哭著說道:「娘娘,你這樣痛苦地活著,還不如死了算了。」
死?
鄔泠兒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她為什麼要死?
她要好好的活著,她一定要活得比鄔泠兒長久,她要看看鄔泠兒這個惡毒的女人到底有什麼樣的下場!
時間一晃,三年已過。
這天,門被推開,傳來太監尖銳的嗓音:「鄔氏無德,廢黜後位,特賜鴆酒!」
是啊,如今楚天璿掌控了朝堂,再也不需要看那群老臣的臉色行事,自然是可以廢黜她的後位,迎娶前太子妃鄔泠兒為後!
她這一塊遮羞布,也到了丟棄的時候!
鄔辛夷極度地憤怒,她想大聲地嘶吼,卻只能發出難聽的「咿咿呀呀」的聲音。
行刑的太監走上前,捏住她的下頜,強行將鴆酒灌到她的口中。
她死命地掙扎,吐出來。
小太監冷笑:「你的婢女已經上路了,你就下去陪她吧。」
妙妙!
她呆愣的一瞬間,毒酒入喉,身體因疼痛而抽蓄。
鄔辛夷面色發紫,口吐白沫。
鄔泠兒,你等著,下輩子你我定要你不得好死!楚天璿,鄔泠兒,我鄔辛夷發誓!即使下地獄,化成厲鬼,我也絕對不會放過你們!
昏暗的小屋裡。
床上躺著一個小姑娘,小姑娘約莫十一二歲,面容蠟黃,一看就是營養不良導致的。
小姑娘已經熟睡,但是她蹙著眉頭。
顯然,她現在睡得極其的不安穩,似乎正在做惡夢。
小姑娘在床榻上翻了一個身,猛地一驚,睜開了漆黑發亮的眸子。
這時,她的耳邊傳來悉悉索索的說話聲。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聲音輕柔,略帶著小心翼翼:「娘,你看,她都睡了兩天兩夜了,我們要不要請鎮上的大夫來看一看?」
「哼,你說得倒是輕巧,請大夫不要花銀子的麼?」
女人的話剛剛落音,緊接著,響起了一道尖酸刻薄的聲音,那聲音很是刺耳。
屋內的小姑娘忍不住擰起了眉頭。
「娘,她畢竟是鄔家送來的姑娘啊,要真的死了……」
「要真的死了,指不定大夫人還會感激我們呢。哼,我早就聽人說了,她就是從婢女肚子裡爬出來的卑賤野種。」
「就算是從婢女肚子裡面爬出來的,好歹也是鄔家的姑娘啊。」
「鄔家的確是有不少的庶出的姑娘,只是這個,呵呵,這個庶出的姑娘可不一般。」
「娘,她怎麼就不一般了?」
年輕女人似乎對屋子裡小姑娘充滿了好奇,詢問著自家娘。
年老的婦人很得瑟地哼哼了兩聲,這才說道:「她出生的時候克死了生母,哼,這倒是也沒什麼,畢竟她生母就是一個低賤的婢女,根本就無關緊要的。關鍵是,她出生的那一會兒,正是老太爺咽氣的時候。你想想看,這說明了什麼?」
年輕的女人瞪大了眼睛:「不會吧?」
年老的婦人唾沫星子四濺:「她就是一個掃把星,哼,鄔家把她送到這窮鄉僻壤來,就是想讓她自生自滅!」
躺在床榻上的小姑娘聽到這兩人的對話,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
她下意識地呢喃道:「這對話,真熟悉。」
咦?
小姑娘猛然坐起身子,她能說話了?她不是啞巴的嗎?
還有她的眼睛,她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她的眼睛也能看見東西了。
她支起身子,打量四周周圍,昏暗的光線下,隱約能看見這屋子十分的破舊,散發著一股潮濕的黴味。
屋子裡面,除了她睡著的這一張床,就只有床頭的一個櫃子了。
這個環境,是如此的熟悉。
這、這分明就是她之前寄居了十年的農家啊!
這……這怎麼可能?
小姑娘忍不住「哈」地乾笑一聲,這太荒唐了!她沒死!而且,似乎……似乎回到了從前的地方?
在覺得荒唐的同時,小姑娘還十分激動,她想翻身下床,馬上確認一下,卻發現自己渾身無力,骨頭像散了架似的,完全提不起勁。
小姑娘,正是鄔辛夷!
本該慘死在冷宮之中的鄔辛夷!
此時,屋子外面的對話還在繼續著,清清楚楚地傳到了鄔辛夷的耳朵裡。
年輕女子低聲說道:「娘,若她以後還能夠被接回去,念及我們的恩情,還能有所報答。這些粗活,還是不讓她動手的好。」
婦人冷哼一聲,陰陽怪氣地說道:「不讓她動手,難道你讓我動手嗎?」
年輕女子的聲音猛地變弱了許多,連連說道:「不,娘不要生氣,是媳婦兒錯了,媳婦兒再也不亂說話了。」
婦人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你這肚子,還有兩三個月就臨盆了。」
年輕女子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臉上浮現起一抹喜色。
婦人瞅了一眼她圓滾滾地肚子,臉上也帶上了一抹笑意:「你呀,只管安心養胎,別淨顧著那些雜七雜八的事情。爭點氣,爭取給我們家生個白白胖胖的帶把小子。」
「好勒。」
「行,那我就休息去了,你也早點休息吧。」
「嗯,娘,你趕緊去休息吧。」
婦人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年輕的女人看到婦人走進了她自己的房間,這才轉身,朝前走。不一會兒,從廚房裡端了一碗湯走出來。
……
鄔辛夷回憶起來,這不是當初她重病的時候,楊氏還硬要她大冬天的去河邊洗衣服的那天嗎?這可惡的楊氏,心腸歹毒,從前她可沒少受這毒婦的虐待。
咯吱——
就在鄔辛夷發愣的時候,門突然被推開了。
「辛夷,來,喝一碗熱湯吧。喝完之後,你發一身汗,病就好了。」
忽然,她被人一攬,落入了一個柔軟的懷抱。
頓時,一股淡淡的皂角的香味縈繞在她鼻端。
來者正是陳氏!
陳氏是那個惡毒婦人的兒媳婦,現在懷著身孕。她手中正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笑意盈盈地看著鄔辛夷:「辛夷,你終於醒了。」
鄔辛夷重新打量起陳氏,陳氏約莫十六七的年紀,圓潤的鵝蛋臉,一雙杏眼在紅撲撲的臉蛋上顯得可愛動人。
以前在這戶人家裡,對她唯一稱得上友善的人也就只有這陳氏了。
陳氏是個老實婦人,對誰的話都乖順聽從,從不莽撞。
「辛夷,怎麼了?你怎麼這樣瞧我?」
陳氏見鄔辛夷用那雙漂亮的澄澈眼眸這樣打量自己,不由得有些害羞。
鄔辛夷又盯著她手中的雞湯,這雞湯,肯定是楊氏燉給她補身子的,楊氏是個小氣人,要不是胎兒快要出世了,哪肯殺雞?
可陳氏是個軟心腸的人,知道自己病得嚴重,如此珍貴的雞湯竟然也分了她一碗。
從前她年紀小什麼也不懂,可如今,她卻是明白了許多。
鄔辛夷很是感動。
她正打算說些什麼,門卻被人推開。
來者,正是楊氏,這家裡的母夜叉!
老實巴交的陳氏偷偷瞥了瞥楊氏,見到她臉色鐵青,不由得有些害怕,身子隱隱發抖。
楊氏盯著她手裡的雞湯,面如寒霜:「你這個敗家的玩意,你在幹什麼!還不趕快拿過來!」
被楊氏厲聲呵斥,陳氏頓時嚇著了,連忙從床榻邊站起身,將碗放在桌子上。
在放碗的時候,她一緊張,手抖了一下。
頓時,碗裡面的雞湯向外潑出來,把她的手給燙傷了,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陳氏挺著一個大肚子,十分的不方便。
手被燙到之後,身子一軟,一個踉蹌,朝後一退,而手腕也好似失去了力氣。
只聽見「哐當」一聲響,碗掉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楊氏見這不爭氣的兒媳竟然送東西給那個卑賤的小野種吃,本來就一肚子的火。現在她居然還將那碗雞湯給摔在地上,不由得又心疼又萬分惱火。
她可是特意殺了一隻生蛋的老母雞啊!
就為了陳氏能給她生一個白白胖胖的孫子,專門給她補身體的。
她自己可都捨不得喝一口,這傻媳婦卻用來喂這個小賤人!
想到這裡,楊氏叉起腰,破口大駡:「你個敗家的娘們,一直說嘴饞了,想喝雞湯。老娘要不是看在你給老娘懷了乖孫孫的份上,老娘怎會捨得殺一隻雞來喂你?」
「你倒好啊,竟然拿著雞湯來喂這個小蹄子!」
「你把老娘說的話都當成了耳邊風不成?我們老楊家怎麼就娶了你這麼一個胳膊肘往外拐的貨色?」
「老娘告訴你,這一回,你要是生了一個兒子倒也罷了。你要是生的是一個賠錢貨,老娘定然叫虎子休了你,你給老娘滾回你娘家去!」
陳氏低著頭,忍著眼淚,一聲不吭。
鄔辛夷皺起眉頭,陳氏肚子那麼大,本來剛才就受驚,現在還挨了罵,整個身子都像羽毛一樣風中顫抖。
楊氏這老婦,尖酸刻薄,愛占小便宜,那是十裡八鄉出了名的。
陳氏未懷孕前,楊氏是日日把她當牛馬使喚,不管陳氏怎樣孝順,就是不滿意,非要挑三揀四,無所不用其極地折磨她。
楊氏這老貨對陳氏都那樣的狠毒,更何況是對自己這個寄養在她家的鄔家掃把星呢?
鄔辛夷盯著楊氏冷笑,一個愚昧村婦,不過就是欺軟怕硬罷了。
楊氏被鄔辛夷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盯得頭皮有些發麻,更是大為惱火:「小賤人,你敢用那樣的眼神盯著老娘,你找死是嗎?」
楊氏沖著鄔辛夷瞪眼,兇狠地說道。
鄔辛夷吸了口氣,輕飄飄地說道:「是啊,楊嬸嬸,我是找屎呢。剛找著,你就出現在我面前了。你這麼大一坨屎,真真是臭不可聞,你還是快滾回你的屎坑去吧。」
楊氏聽她忽然這麼說,有點愣。
她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
陳氏聽到此言,卻是臉色大變,眸子裡帶著祈求之色:「辛夷,你別和她作對,你快點道歉。」
楊氏頓時火冒三丈,沖上去就要扇鄔辛夷的巴掌:「你這個小賤人,你說什麼?!」
面對著楊氏怒火滔天的模樣,鄔辛夷一點兒也不害怕,那張黃瘦的小臉上還湧起了一抹笑意:「楊嬸嬸,我說,像雞湯那種好東西的確不是我能喝的。」
楊氏原本以為鄔辛夷會繼續和她作對,哪知道鄔辛夷突然就放低了姿態,這又讓她有些措手不及。
「楊嬸嬸,您去喝吧。喏,都在地上呢,快去舔乾淨吧。」
鄔辛夷指著地上的雞湯,笑容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