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夜,唯有風吹著樹葉沙沙作響,偶爾那輕輕墜落的枯葉帶著幾許飄渺,讓夜只更加的淒清。
空寂中,伴著整個青城淺淺的呼吸,星星點點的燭光卻掩不盡夜的黯黑,這一夜,就連更夫也偷了懶,那梆子只響過了一更天便再也沒了。
青城的西北角,荊州刺史的府宅卻被悄悄的圍了個水泄不通,院子裡沉睡著的人突然被一陣陣紛亂的腳步聲驚醒,刹時,宅院裡便亂成了一團。
吳承光醒來的時候,門外的腳步聲剛好就停在了他的門前,無人進來,只一聲低喝,「吳承光,你速速起來準備受死吧。」
黑亮的眸中頓時一驚,一旁衣衫淩亂的女子怔然望住了他,「夫君,怎麼辦?」
「走。」男子堅定的話語不容置疑,只抱起那床頭正睡的酣香的小娃娃遞向了女子,女子來不及梳妝,甚至也來不及再多穿一件外衫,只隨意的整了整衣衫,便接過了那孩子彎身走進了吳承光早已為她打開的小小的暗門中,看著男子揮揮手的那一刹那,她的眸中已滿是淚意,回首,不舍的再望一眼,便轉身毅然的踏進了無邊的暗黑的地道中……
聽不到看不到身後的一切,可是女子的淚水卻始終不曾止過,那麼隱秘的事情卻終於還是被人知道了,猜不出是誰,是誰這麼的殘忍……
原本就只想在這青城與夫君終老一生的,卻不想一切都在刺史的府宅被圍的那一刻終結了所有的安寧與幸福。
飛快的向前而走,心裡只不住的在祈禱,祈禱這一條絕少人知道的地道可以為著懷中的孩子帶來生的希望。
這孩子,絕對不能死,便是為了她,她才拋下了夫君而獨活。
漆黑的地道伸手不見五指,摸索著走了許久,慢慢的,她嗅到了一股清新的空氣的氣息,心一喜,終於就要到了出口了。
誰也不會想到,那出口會在青城外的一口枯井裡,慢慢的攀著那枯井的石壁,一個個的小小的凹陷剛好可以讓人爬上去,孩子乖巧的依然還在沉睡著,就要出枯井了,女子停下了手上的動作,靜靜的在井邊聆聽著外面的一切,很靜很靜,靜的似乎連樹葉落葉的聲音也聽得清晰,半晌,女子如釋重負的松了一口氣,這才匆忙從井口探出了頭。
踏出井外的那一刻,回望青城,那青城的西北角已是沖天的火焰破空而起,仿佛在訴說著一段哀怨和淒清。
女子怔怔的望著那一幕,眸中的淚潸然而落,再也止不住的抽噎,仿佛是感受到了她的悲淒,懷中的孩子「哇」的一聲也在這靜夜裡清亮的哭了起來,這哭聲讓女子頓時驚醒,急忙抱著她沖向了一旁的樹林裡,這樣的時候,不能讓別人發現了她與孩子的蹤影。
可是那碎亂的腳步聲伴著孩子不止的哭聲還是張揚的響在夜空裡,急忙找了一塊頑石坐下,掀開小被子時,孩子那黑亮亮的大眼睛借著那剛剛出現的月光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突然間就止住了哭聲,手指探過去,那小嘴立刻就貼了過來,原來是餓了。
女子的焦慮在孩子的笑容中淡去了那麼幾分,此時不是該她愁怨的時候,她要做的是帶著孩子走到安全的地帶,給她生的美好與希翼。
可是她身上什麼也沒有,沒有水也沒有可充饑的食物,「冰瑤不哭,哭了會遇到壞人的,娘帶你去一個好看又好玩的地方,好不好?」
孩子像是聽懂了她的話,長長的睫毛閃呀閃的,咿咿呀呀中似乎在說,「好吧好吧。」
女子這才重新又抱著她站起身來,轉身向著樹林深處走去,然而她的眸中依然一片濕潤,那沖天的火焰還是叫囂著在她的眼前閃爍,承光,你到底如何了?
心牽,伴著多少的無奈,為什麼她不可以陪著他一起?
可是選擇總是那麼決絕,世事兩難全,他與孩子,她知道他的心裡這孩子更加的重要。
沒有回首,這是她的命。
腦海裡又是閃過血色中一個女子的微笑,淡淡的卻是滿足的,「憂兒,把她交給了你,我便終於可以了無牽掛了。」女子說著,竟然手指推向了那個本就插在她胸口的刀把上,一口鮮血刹時噴出,噴在了她和孩子的身上,那抹血紅仿佛告訴了孩子,這一生她註定要走過不平凡……
記憶在這一刻是那般的清晰,也讓女子的腳步更加的堅定,忘記疲累的向著遠處而去,沒有終點,有的只是對生的渴望。
卻在移步的又一瞬間,一道黑影輕輕的從那樹上飛落而下,仿佛地獄的使者般帶給了女子一片顫粟,刀光在黑暗中卻是那麼的明晰,懷中的孩子像是知曉了一切似的,小手小腳不住的在小被子裡揮動著。
冷冽,伴著肅殺,楚憂兒踉蹌著後退,眸中卻是那黑影一掠而至,刀起,泛著凜冽的寒光……
夜色是那般的深沉寧遠,倚窗而望,遠遠的一片漆黑中,偶爾的星星點點的光亮不知是哪個富人家的風燈,卻給這黑夜映照了點點光明。
芸若輕輕的一聲歎息,那夜的寧靜與美麗卻被著眼前的繁華與盞盞的大紅燈籠破壞了一切。
月上梢頭,真美的意境,也讓她忽略了窗外的喧囂與熱鬧,日復一日的數著日子,也數著自己通向自由的那一刻。
可是為何,那一刻始終也未曾降臨。
從不知道淚落的感覺,因為她已習慣。
「小姐,紅姨還在怨你呢。」丫頭水離悄聲的念叨著。
慢慢的回首,「水離,明兒開始多畫一些畫吧,這樣紅姨便會開心了。」她的畫是京城裡的一絕,也是明夕畫館紅極一時的保證,紅姨不過是貪念著那位貴公子的銀兩,她卻不屑,說好了的,每個月的上中下三旬只會各自閑出兩日來侍客,這是她的堅持,否則她寧願死。
「唉,小姐,不是我說你,這京城裡所有的畫師那做畫的速度又哪裡有幾個象你這樣拼命的,一日裡連三個時辰也睡不飽,瞧,你的面色又不好了,快些歇息吧。」
「嗯。」芸若輕輕的低應,伴著的是她的些許無奈,她是京城裡最著名的蝶戀水榭紅級一時的藝妓,其實活著本身就是一種屈辱了,能活到今天已是屬於她的奇跡,似乎冥冥中一直有一個人在悄悄的支撐著她的心,告訴她她要好好的活著,因為那是她的祈願。
於是,她便活過了生命中的每一日,只為那模糊的似曾有過的感覺。
水離慢慢將門外粗使的丫頭們送過來的熱水一桶桶的注進了浴桶,滿室的水汽頓時蒸騰,「小姐,水好了。」
芸若靜靜的轉身,眸光裡是剛剛才淡去的月色的美好,真想走在那月色裡體驗一分自在的快樂,可是那斑駁中的一切卻是她遙不可及的一個夢,除了她的小屋,所有的所有都是不屬於她的世界,虛無似夢。
薄如蟬翼的紗衣褪去後是一身櫻桃紅的長裙,曳地的裙擺在抖落中仿佛綻開了一朵朵的花瓣,美麗了一室的氤氳,也讓她宛如仙子般清靈淡雅。
眉間的許多愁在水氣中慢慢的舒展開來,每一日的沐浴是她一天之中最輕鬆暢快的時光,洗去一身的塵埃,讓心與潔淨一起飛揚。
是的,她喜歡乾淨。
乾乾淨淨的做人。
可是這樣深的泥潭,想要乾淨,那麼付出的便是無盡的辛酸與苦痛。
月色從窗子裡透過了窗紗依然撒了進來,水離在她踏入浴桶中的那一刻已依著她的習慣將室內一隻只的蠟燭熄滅了。
刹那間的黑更讓她遠離了窗外的歡聲笑語,仿佛未曾聽見一般,她滿足的靠在木桶的邊沿上,溫熱的水包裹著她的每一寸肌膚,流動中的是一波又一波的渴望自由的心。
水離悄悄的退了出去,只把她的世界還回給了她。
這是從芸若記事以來就不曾改過的習慣,喜歡孤單,因為孤單可以讓她感受純靜。喜歡寧靜,因為寧靜了才有自由的味道。
水,輕輕的撩起,長長的發在水中飄浮如墨蓮般妖嬈。
閉目享受著這屬於她的自在,真想讓這一刻永遠永遠的停佇,可是更漏子裡的水卻還在一滴一滴的滴落,時間早已過了三更天了,又一夜即將過去,可是明天呢,日復一日的是她沒有盡頭的無依。
雕花的桌子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畫,即使再番疲累,她卻甘之如飴的畫了一幅又一幅的畫,雖然她的畫也被換成了銀子,但是那也可以為她換來暫時的安寧,可以讓她更有尊嚴的活在人世間。
悠閒中,水溫還是漸漸的涼了,芸若只得不情願的起身,一身的水珠抖落,拿起浴桶邊長椅上的衣衫時,卻頓覺那窗子前的窗紗忽地飄起,夜色更加清晰的送到了她的面前,可是那混合著蝶戀水榭的大紅燈籠送過來的光線中,卻分明有一抹身影迅速的跳進了窗內。
「啊……」她下意識的一聲低喊,手中的衣衫便不期然的掉落在已然冷卻的水中。
一隻手冰冷的及時的送到她的面前,拼力的一捂,讓她的聲音再也無法送出去。
掙扎,伴著水中不住的踢蹬,可是她的身子卻在片刻間被人淩空抱起,一個旋身,直接把她帶到了乾爽且泛著清香的床帳中。
光裸的身子,讓她驚懼而瞠目的望向她身邊的男人,是的,那是一個男人,他的氣息拂到她的臉上,低低的聲音送到她的耳邊,「不許出聲,我不殺你也不會動你。」
芸若只得點頭,這是她唯一的選擇,既然他不殺她也不動她,那麼此時的她是不是要好好的慶倖一番呢,可是,她光裸的身子依舊,想起這般的自己,手臂頓時揮舞的抓向四周,想要尋得一床錦被蓋住了自己的羞赧。
男子抓住她的手臂,生怕她弄出什麼聲響來,當他看到月色中她圓睜著的鳳目時,瞬間才明晰了一切。
大手一揚,一件絲滑的錦被就落在了她的身上。終於放鬆了的身子卻還是被男人的手緊緊的環在腰間,她的柔軟似乎就就在他的胸前……
門外,腳步聲驟然響起,男子迅速的拉下了床帳,立即,那粉紅色的世界裡就只有了她與他的存在,似乎一切都已被阻隔在了床帳之外,可是緊張依然還在男子的氣息中縈繞著。
門開,紅姨的聲音乍然響起,「芸若,可睡了麼?」
門開,紅姨的聲音乍然響起,「芸若,可睡了麼?」
床帳中,男子那雙寫滿了未知的黑色瞳眸炯炯的對視著她,那陽剛的氣息就拂在她的周遭,一股粘稠的感覺襲上手臂,她一邊回應紅姨手指一邊撫向男子身上那粘稠的位置,「紅姨,我已經躺下了,就要睡了。」雖然男人的眼神裡不是祈求而是一種說不出的信任與期待,但是在她輕觸到他手臂上的粘稠的時候,她的心只突突的跳,那是血,而且似乎越來越多。
「芸若,今天蝶戀水榭裡有些不太平,既然你還沒睡著,紅姨就進去瞧瞧,千萬別讓那壞人傷了你。」
淡淡一笑,那所謂的壞人此刻就躺在她在身邊,而且正緊緊盯著她看呢,她靜靜的不出聲,被男人挾持的感覺可不好,而且更不好的居然是他似乎已經看光光了她的身子,雖然黑暗中,可是保不齊他全看到了呀。
這一想,只讓她有些惱怒,心裡只在盤算著要不要把他的行蹤告訴了紅姨。
卻只是這麼一猶疑而未回答的空檔,男人的手已瞬間就掐上了她的勁項,低低的話語再次送到她耳邊,「打發了她出去。」因為兩個人都已聽到了門開的聲音,紅姨說著話時就已然的推開了她的房門。
芸若只覺頸項間緊了又緊,還好可以呼吸,於是迫於無奈只得道,「紅姨,你看吧,今晚上我屋子裡除了水離以外就沒什麼人進來過了。」
「哦。」一道人影送到了月光下的床帳上,紅姨似乎是要點燃那蠟燭。
芸若急忙制止了,「紅姨,快別點了,我也困了,本來就要睡著了的,你一來我的困意也醒了大半,這再是要點了蠟燭,只怕我這一夜就不用睡了,明兒還要早起畫畫呢。」她可不似蝶戀水榭那些晚睡晚起的姑娘們,她賺錢自有她的手段,那便是作畫,所以連著作息也自然要與她人不一樣。
「可不是,我倒是忘記了你這習慣,那你睡吧,有事就搖鈴吧,千萬別忘記了打個招呼。」紅姨的聲音向著門前飄去,床上的男人與芸若頓時松了一口氣。
可是紅姨還未踏出門去,立刻一道男聲就傳了進來,「進去,仔細搜了。」簡單而冷冽的聲音送到芸若的耳中,從那聲音裡就透出的威嚴告訴芸若來者不善,似乎沒有紅姨那麼好打發。
身邊的男人在聽到那個聲音的時候他的全身只崩緊了,清幽的月光下,芸若清然一笑,也瞬間明白了那門外冷冽聲音的主人才是她身邊這個男人的對手。
貼著男人的耳朵仿如耳語的話迅速送達到男人的耳中,「我救了你,你也必須要放了我,更不許說出你見過我的身體。」芸若不急也不慌的用只有男人才聽得到的如蚊蠅一樣的聲音說道。
門外,一串淩亂的腳步聲已送進了屋子裡,時間再也不容男人多想,他只得乾脆俐落的低聲道,「好。」
芸若立刻嬌聲向著門前的紅姨道,「紅姨,別讓那些臭男人髒了我的屋子。」一邊說著知一邊漫不經心的把身上的錦被拉向了身邊的男人身上,男人瞬間會意,立刻就悄無聲息的鑽進了她的被子裡,她的剛剛沐浴過後的體香誘人的送到了男人的鼻端,可是這一刻他卻沒有了任何的雜念,躲過這一劫,他才能超生。
「不成,都給我仔細搜了,不能放過任何的線索,我剛剛明明就看見他是順著這個方向而來的。」那冷冽的聲音再一次的送到芸若與被子裡的男人耳中。
空氣裡飄蕩著緊張的氛圍,芸若真怕被人翻到她的被子裡還藏著一個男人,那麼她奮力保護的清譽便要毀於一旦了。
輕輕的呼吸,努力把自己的緊張感調到最低,屋子裡的腳步聲也更加雜亂了,一隻小小的蠟燭燃了起來,果然那冷冽男子誰人的話也不聽,他一心就要抓住她被子裡的這個男人,可是男人的那一雙手卻已從她的頸項間移開了,那是短暫相處後他對她的信任嗎,她暗自苦笑,他絕對猜得出她必是不想讓別人發現她的被子裡藏了一個活生生的大男人,即使她是在這蝶戀水榭裡。
有人影移到了她的床前,芸若嬌喝一聲,「紅姨,別讓他們見著了我,否則我死給你看。」她的聲音裡都是堅定,這是她第一次的威脅紅姨,可是她的清白不容別人來玷污,被子下的她未著寸縷,她更不允許那些臭男人掀開她的床帳,即使她的被子底下真的藏了一個男人,她也不許。
床帳的輕紗上,一隻手臂已伸了過來,紅姨急忙道,「這位官爺,你就網開一面吧,這位姑娘可是我蝶戀水榭的頭牌若兒姑娘呀。」
紅姨的話音一落,芸若便更氣了,她這樣一將自己的名號報出來,少不得那帳外的臭男人們就更加好奇了,說不定仗著手中的權勢就要一探她的花容月貌呢,可是她的容顏又豈是隨便任人看了去的。
然而一切已攔不住了,那輕紗上的手忽的義無反顧的只猛的一掀,那一掀也讓芸若的心立時就抖了又抖,眼前是一張泛著冰冷的男人的臉,肅殺而又無比尊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