颱風凜冽。
黑色賓利在暗夜中逆風疾行。
雨聲噼啪,狂躁地拍打著車窗,像是怒吼奔騰的兇獸,任雨刷拼命的刮也刷不去窗前上行的水幕。
狂風不時裹挾著各色物體,翻滾著自車頂呼嘯而過。
車內,駕駛後座,喬墨寒面容沉靜,十指在鍵盤上翻飛,絲毫不受窗外末世一般駭人景象的影響。
倏忽,喬墨寒驀地將膝上筆記本一合……
梓城水晶灣!
三年前,他與一期專案失之交臂,今日的二期,他志在必得!
三年,從八千萬到十億,從梓城龍頭到Z國頂尖,值了!
想到這兩個數、這兩個層級,喬墨寒面上浮現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又很快被另一種……更為強烈的情緒所取代。
他用三年的時間力挽狂瀾,彌補了生意場上一次毀滅性的失誤,卻彌補不了他生命中的一次……不期然的屈辱。
思及那一年,那一天,喬墨寒垂放在身側的手驀地緊握成拳……
「凌千若……」
喬墨寒呢喃著這個名字。
或許,說呢喃並不恰當……
喬墨寒的語氣雖低,卻難掩其中咬牙切齒的意味。
駕駛位,何晨渾身一凜……
方才那三個字,老大的聲音雖低,三年裡,聽過無數遍,他的判斷,差不了。
如果還有什麼不確定的,那這周圍空氣裡驀地凝滯下來的氣息,也在向他證實著自己的判斷。
當然,還有那一閃即逝的一抹銀光。
銀光……
老大,這是又把那條項鍊自胸口拿出來,捏在手心裡了。死死地捏著,就像捏著那個女人。
「哎……」
何晨輕嘆一聲,心下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老大每次如此,倒黴的都是他!
「分神?」
果然……
喬墨寒不帶絲毫溫度的聲音自後座響起。
「非洲那個專案,正缺人。」
何晨心下哀號一聲……這個天氣開車分神,確實是他不對。即便如此,也沒必要將他送到非洲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去吧。
而且,他之所以分神,是有理由的。老大那個樣子,換誰誰不怕?別說他此刻是在開車了,他就是開火箭,老大那樣,他也怵啊!
「老大……」
何晨想替自己求個情,也稍稍轉移一下老大的注意力。
然而……
這廂,他才開了口,便覺車前驀地閃過一抹黑影。
何晨本能的轉向,減速,剎車……
車子右方還是傳來一絲異樣的響動。
那響動,微不可察,卻是讓人膽戰心驚!
何晨僵了一瞬……
那種感覺,他第一次經歷,直覺卻是清楚地告訴他……他撞人了!
「操!」回過神兒來,何晨本能地低咒,「誰特麼這鬼天氣出來晃?!」這空無一人的大街上,還專往他車子前方晃。
……
賓利車外。
暴雨鋪天蓋地,像自九重玄天傾瀉而下的冰豆,砸在身上,又疼又冷。
凌千若卻全然不覺。
艱難地自地上深及腳踝的急流中爬起來,迎著狂風,穿過重重雨幕,步履堅定地朝前方停著的那輛車走去。
擎天國際到王府大廈,這裡是必經之路。
距離九點鐘的簽約會還有半個小時。
這樣的天氣,這個時候路過這裡,眼前的……也只能是喬墨寒的車了。
十步!
凌千若卻像是走了十年那麼久。
……
賓利車內。
透過昏暗的車窗,透過掛在車窗上的雨幕,一抹纖細的身影入目。
喬墨寒看不清外面人的臉,心口卻是驀地抽痛。
有一些東西,深入骨髓。
譬如,痛!
譬如,恨!
譬如……
此刻,他手心裡死死捏著的那條鏈子上,稜角分明的蝶戀花吊墜在掌心硌出的血跡斑斑的紋路!
再譬如……
蝶戀花吊墜中,那個藏起來的若字,如刀,三年來日日切割著最最柔軟的心尖。
良久……
喬墨寒驀地勾唇笑了,那笑意卻是不達眼底……
「開車。」
喬墨寒薄唇輕啟。
何晨一怔,隨即乖覺地按下啟動鍵。
……
一窗之隔。
狂風驟雨裡,孱弱的身軀如樹上掛著的一片孤零零的葉,倔強地抓著滋養自己的大樹,縱然風雨無情抽打,亦不肯鬆手。
雨幕墨窗,她看不到車內那個人的臉,卻知道,他在看著她。
凌千若緊了緊垂在身側的手……
右臂傳來刺骨的痛,左臂,沉得像有千斤墜在拉著。
恰此時……
引擎聲起,凌千若心下一緊,面上浮現一絲慌張……
爺爺已經是再生障礙性貧血晚期,造血功能衰弱,各個器官也逐漸衰竭,喬墨寒是目前能找到的唯一一個骨髓配型成功的人。是爺爺最後的希望。
她不能讓他走!
「爺爺,等我……」
凌千若喃喃著,費力地抬起左手,鼓足力氣在掛著雨幕的車窗上拍了兩下。
爺爺是自己心中唯一視作的親人的人,陪著自己從小長大,今天,就算死,也要求得喬墨寒救他。
這麼想著,凌千若又在車窗上拍了兩下。
車窗緩緩落下,露出喬墨寒俊美無儔的臉。
凌千若慘然一笑……
三年!
三年前,不辭而別之際,她想過無數種他們再見面的場景,卻從沒想過會是這樣的方式。
他坐在車裡,矜貴如神祇,她全身盡溼立在狂風驟雨裡任風雨拍打,卑微狼狽如上天極力想要沖刷掉的塵泥。
然而……
喬墨寒眼中,眼前女子墨髮翻飛,黑色衣裙隨風鼓動,勾勒出一側纖薄玲瓏的曲線,精緻的俏臉慘白,一雙星眸水潤中透著倔強,整個人猶如罹難的九天玄女,讓人忍不住想要……攬其入懷,疼惜呵護……
疼惜?
呵護?
喬墨寒劍眉微蹙,閉了閉眸。
再睜開眼,眸光已是平靜如一潭幽深的泉,讓人看不到半點波瀾。
「這位小姐,可有事?」
喬墨寒薄唇輕啟,語氣淡漠疏離。
凌千若緊了緊垂在身側的手……
痛!
這位小姐?!
三年,她以為,他會恨自己,卻不想,他已經將自己忘了,忘得徹底。
呵……
凌千若自嘲地勾唇……
也好!
「我叫凌千若,我知道喬先生時間寶貴,我想請喬先生救一個人,條件,任你開。」
汽車沒有啟動,引擎卻也沒有熄火,凌千若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是以開門見山。
「呵……」喬墨寒冷笑,「……既然知道我是喬墨寒,淩小姐,憑什麼敢來求我?」
凌千若抿唇……
「只要喬先生願意捐獻骨髓救我爺爺,我凌千若願為牛做馬……」
「為牛做馬?」
喬墨寒挑唇……
「淩小姐可真幽默,我又不是農夫,要牛要馬做什麼?」
「我要怎麼做,喬先生才肯同意?」
凌千若面上帶著一抹決絕,聲音卻是越發低沉沙啞,像是虛弱至極,也像……似有若無的撩撥。
突如其來的沉默在二人之間蔓延。
良久……
喬墨寒突然勾唇一笑,「倘若淩小姐誠心想救自己的爺爺,不如,上車來談?」
……
車內。
前後座之間的擋板已經落下。
喬墨寒坐在中間的位置,留給自己的空間有點……逼仄。凌千若本能地縮向身後,身體緊緊貼在汽車內壁。
車內的空調有點涼,打在本已溼透的衣服上,凌千若不自覺地打了個寒噤。
「淩小姐覺得冷?」
喬墨寒邪笑著伸手,勾起凌千若小巧尖細的下巴,迫她仰頭直視著自己。
當然,也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還……還好……」
凌千若聲音低低的,眼神亦是帶著些微迷離。
「還好?」喬墨寒似是認真的看著凌千若片刻,隨即挑唇道,「淩小姐臉紅了,既然不冷,就是熱了。」
說話之間,喬墨寒已經伸手,將車內空調調至最低。
冷!
冷徹心扉!
像……如今,面前的他!
凌千若壓抑著身體極度的不適,「喬先生,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爺爺。
「求我?」喬墨寒挑唇邪魅一笑,「淩小姐此番模樣,讓我想起三年前的一個夜晚,也是有一個女子,這般期期艾艾地求我,不過……」
喬墨寒猛然用力,將凌千若貼在車壁上的身體拉進自己懷中,隨即俯在女人耳邊,呵著氣耳語道,「……不是在車裡,是在床上!你猜,我有沒有放過她?」
「求求你……」
凌千若艱難地從喬墨寒懷中抬起頭來,星眸半合,喃喃道,「……救救我……」
「救你?」
喬墨寒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凝的弧度,低頭俯視著懷中夜夜如夢的人,眸中情緒複雜。
良久……
「除非我死!」
喬墨寒的話,讓凌千若渾身又是一陣戰慄。
緊接著,身後涼風襲來……
凌千若的意識徹底陷入混沌之前,喬墨寒決絕地將她推下車,車子絕塵之際,一抹銀光自車內飛出,正落在眼前……
凌千若費力地抬手拾起……
冰涼的鏈子一圈圈緊緊纏著一張用塑膠封皮捲起的支票。
一百萬!
蝶戀花!
三年前,自己離開之際,留下的最珍貴的東西和留在他桌子上的鏈子。
如今,他用這種方式,還給自己了。
了了!
一切都了了!
一滴清淚沁出眼角,隨即,迅速融入這漸強的狂風驟雨中,再無跡可尋。
……
王府大廈。
兩鬢斑白的男人放下筆,熱切地握著喬墨寒的手,「後生可畏,真是後生可畏啊!喬先生,咱們合作愉快!」
「譚總,合作愉快!」
喬墨寒淺笑著伸手,那被稱作譚總的男人臉上的笑卻是驀地一僵,「喬先生受傷了?」
喬墨寒低頭,順著譚總的目光望去,墨色西裝內,潔白的襯衫上,一抹殷紅的血跡妖豔,卻更……刺目!
傾盆的雨落地成溪,漫過淩千若纖細潔白的皓腕和她手中那一抹冷光,迅速朝自己的歸處奔流而去。
右臂傳來刺痛,地上似是昏睡過去的人兒秀眉微蹙,緩緩睜開水潤星眸。
意識漸漸回籠,淩千若緊了緊手中項鍊和那……承載著喬墨寒無限羞辱的一百萬,蒼白的唇微啟,「淩千若,你不能倒下!爺爺還在等著你!」
淩千若的聲音雖低,卻足以告誡自己:如今的自己,連死的資本都沒有,更何況柔弱!
狂風依舊在肆虐,有增無減。
纖弱的身軀費力地自地上的急流中爬起,踉蹌兩下,好不容易立穩,便是被風吹得,身不由己地前行。
恰此時……
「滴滴……」
汽車的鳴笛聲自身後響起,緊接著是男人陌生的聲音,「小姐,這風雨太大了,您要去哪裡,要不我送您一程吧?」
話落,似是生怕驚懼了車外人,連忙又補充道,「哦,我往墅源路那邊去,我看小姐似乎也要往那個方向走?」
墅源路!
淩千若原本帶著幾分遲疑的心瞬間安定下來。
她出來的急,身無分文,沒錢給人家車費不說,這樣狂風暴雨的深夜,怕是就算你給人家出再多的錢,人家都不會願意多走,哪怕一程。
這個好心人,看見自己,不僅主動停下來,還唯恐自己害怕他是壞人一般先自報了去處,真是……將好事做到極致了。
思及此處,淩千若對車內男人笑笑,無比感激道,「那就麻煩先生了,我也去墅源路,先生把我放在那就近,您方便的地方就好。」
……
墅源路5號。
淩家別墅。
一樓客廳角落裡的Hermle落地鐘上,時針已經指向12。
夜沉沉,本該是萬籟俱寂的時刻,卻有男女交織的粗重喘息似有若無地自樓上傳來。
關上身後的門,將寒風暴雨隔絕在屋外,迎接依舊瑟瑟發抖的淩千若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淩千若蹙眉。
緊了緊手中的退燒藥,隨即將藥隨手扔在身旁的玄關櫃上,快步朝樓梯走去。
淩千若想儘快回到自己的臥室。
這個客廳,她連倒水吃藥的時間都不想多呆。
然而……
樓上的人,卻似乎並不想就這麼放過客廳中的人。
「明澤……」
淩千若的腳步驀地一滯,垂在身側的手一松,那原本緊握的蝶戀花項鍊,和一圈圈纏繞其間的支票無聲滑落。
明澤。
她的未婚夫。
而這聲音,是姐姐淩心影無疑。
「……你告訴我,我和那個小狐狸精,我們兩個,誰好?」
空氣裡有片刻的沉寂。
俄而,陸明澤略顯疲憊的聲音響起。
「妲己是狐狸精,害紂王亡國,你覺得,我會喜歡那種……禍水?」
「你當然不會,你這麼……」話及此處,微頓,再開口,淩心影的聲音裡似是帶著濃厚的笑意,「……敬業。」
「嗯。」
陸明澤淺淡地應。
「可你還是沒有回答人家嘛!」
淩心影嬌嗔。
「你好。」
陸明澤給以肯定的回答,話裡帶著些微不易察覺的敷衍。
當然,這些淩千若都不可能發現了,自從淩心影叫出那個「明澤」,問出那句她們兩個誰好,淩千若便已……
痛得無以復加!
小狐狸精,指的自然是她。
不知道為什麼,淩心影一直喜歡這麼叫自己。
誰好?
淩千若苦笑。
陸明澤當然不會覺得自己好。
實際上,三年前,她就知道,他並不愛自己。
愛,從來就是一件千回百轉的事。
她不怪他。
他是爺爺喜歡的人,為了爺爺的身體,她願意努力,做那個愛情裡的付出者。不計回報,只願他心下平衡,爺爺安好。
可她淩千若怎麼都沒想到,她的忍氣吞聲委曲求全換來的就是這些。
而那個女人,竟然是自己的姐姐!
痛。
令人窒息的痛。
如沉溺深海,被無盡的黑暗和壓抑所籠罩。
淩千若伸手扶住身邊的樓梯扶手,大口大口地喘息。
「妹妹……」
淩心影熟悉的聲音入耳,帶著一絲事後的嬌柔喑啞。
「……這是哪裡不舒服麼?話說,這都後半夜了,妹妹怎麼才回來?」
忍下胃中的翻騰,淩千若抬頭,如有繁星閃耀的眸,已是一片清冷,看不出半絲異樣。
淩心影垂在身側的手驀地緊握成拳,修剪尖銳的指甲深深刺入手心,卻絲毫不覺得疼。
恨。
她就恨淩千若這幅清純靈動,卻不時冷傲高貴的樣子。
同是淩家的女兒,她究竟哪裡比自己強?
有什麼好高傲的?
得了陸明澤,她淩千若的男人的愛,如今,明明自己才是人生的贏家。
「我為什麼會才回來,姐姐難道不知?!倒是姐姐,可要管好自己,要牢記不該做的不做、不該碰的不碰的道理……」望著樓上臉色難看至極,隱忍著咬牙切齒的淩心影,淩千若淺笑著開口,隨即抬步,繼續朝樓上自己的臥室走去,「……畢竟,不是任何事情錯了,都有回頭的餘地。」
這是她給淩心影的警告。
不!
是忠告!
那是她姐姐。
她還是希望她好。
淩心影卻似乎並不買帳。
「呵……」
「哈哈哈……」
淩心影的笑聲越來越狂肆。
半晌,方才抹著眼角笑出的淚水,邁著慵懶的步子步下樓梯幾步,站在淩千若身邊,回眸望著已經穿戴整齊,款步走出自己房間的陸明澤,「可我和明澤是真心相愛的呢,怎麼辦?」
望著樓上,陸明澤竟然就這麼明目張膽地從淩心影的房間內走出,淩千若抬手輕揉了揉眉心。
好累!
好難受!
她明明已經想繼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但是,依兩人如今挑釁滿滿的行為來看,這是……不許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也是,這麼好的機會,以淩心影見縫插針一貫將打壓自己為第一要務的性子,她又怎麼可能放過。
看來,今夜,即便是回了家,她淩千若,依舊不得安閒了!
思及此處,淩千若回身,朝著剛剛被自己隨手扔在玄關櫃的退燒藥走去,動作優雅的拾起,又走到飲水機邊,給自己接了杯水,將藥服了。
隨即,淩千若旁若無人地步入廚房,在櫥櫃的一大堆杯子中選了一個最大的搪瓷杯,拿在手裡掂了掂,又朝客廳的方向投去意味深長的一瞥,這才動手給自己熱了杯奶,加了蜂蜜,想了想,又向蜂蜜牛奶中放了一勺咖啡……
既然要戰鬥,她總該讓自己打起精神。
「你倒是自在!」
望著面前,忙碌著給自己做吃食,還挑挑剔剔的又放蜜糖又放咖啡的淩千若,陸明澤本能地開口。
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有一絲意外。
他為什麼要這麼說?
因為淩千若沒有為他和淩心影之間的秘密而瘋狂,而痛不欲生?
陸明澤煩躁地搖搖頭,不敢再想。
聽聞陸明澤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淩千若挑眉……
跟來了?!
這麼迫不及待地想羞辱她,刺激她,傷害她?
也好。
倒是省得她出去了。
思及此處,淩千若回身,呷了一口手中自己親自為自己調製的「補血燃料」,氣死人不償命地答,「還行。」
陸明澤覺得自己有點……氣血倒流……
默默地深呼吸了兩口,想著自己方才和淩心影……她淩千若的親姐姐在床上的雲雨,和淩千若被自己凍結的各種帳戶,心下這才稍稍舒服了點。
「心情不錯啊。」
陸明澤挑唇諷刺。
隨即,指了指淩千若包紮了紗布的手臂和女子扔在桌上的退燒藥,「看來,今晚的男人,侍候的你不錯,對你也還可以。」
呵……
淩千若心下冷笑,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想起之前搭載自己的好心人,不但一直將自己載到家,還在路上特意拐去了附近的診所帶自己包紮又買藥,最後,竟然連名字和電話都不肯留,連個道謝還錢的機會都不肯給她,淩千若心下有微微的疑惑,但更多的是感激。
一個陌生人,尚且如此,眼前這兩個,一個是自己的親姐姐,一個是自己……忍氣吞聲想要討好的未婚夫,兩人搞在一起不說,如今還在這裡對自己倒打一耙……
那種噝噝啦啦,讓人呼吸不暢的痛再次向淩千若襲來。
淩千若低頭,就著潔白的搪瓷杯咕咚咕咚地喝了幾大口聊以讓自己恢復滿血的「燃料」,再抬頭,面對著眼前陸明澤的,已是一雙澄澈水潤熠熠生輝的瀲灩星眸,「那個男人當然是好人,即便是素不相識的路人也知道逢人苦難幫一把的道理,不像有些人,不知廉恥不說,還總是把所有人都想得和自己一樣不知廉恥。」
「到底是誰不知廉恥!」
淩心影尖銳的聲音打斷二人之間的對峙。
淩千若將目光投向陸明澤身邊,一臉憤恨的淩心影挑了挑唇,淺笑道,「姐姐有話要和妹妹交代?」
「你……」
淩心影氣怒到語結。
什麼叫交代?
她淩千若,把自己當誰?
正室嗎?
別忘了,她淩心影,才是得到了陸明澤的女人。
思及此處,淩心影望了身邊,臉色難看到極致的陸明澤一眼,晃了晃從淩千若原本站立的地方撿起的項鍊和支票,語氣裡,竟帶出了濃濃的痛心疾首,「……姐姐只是想提醒妹妹一下,妹妹你已經是有未婚夫的人了,不比從前!妹妹難道就不能對自己的行為稍稍收斂?難道,妹妹就半點都不顧及明澤他的感受嗎?一百萬!呵……這個男人對你,倒是夠大方。一夜就給了妹妹你一百萬。哦……不……」
話及此處,淩心影掃了一眼客廳角落裡的落地大鐘,「……不過才僅僅半夜而已呢。哦……我怎麼忘了,妹妹就是有這本事,因為,妹妹是狐狸精嘛。不過,姐姐倒是想知道,和三年前比,哪個男人更合妹妹你的口味?」
「口味?」
淩千若勾唇淺笑,那笑意卻是不達眼底,「姐姐這麼說,是不是想在我的未婚夫面前抹黑我想瘋了?不如,我來告訴姐姐,妹妹我的口味?!」
什麼意思?
淩心影被淩千若的話給說得一懵,不過淩千若卻是並未讓淩心影懵太久……
電光石火之間,淩心影只見,淩千若纖細潔白的皓腕一抬,隨即額角便是傳來一陣劇痛。
碗大的搪瓷杯應聲而碎,淩心影捂著額角望著一向一副天真無害模樣的淩千若驚詫開口,「你打我?」
淩千若無語……
打都打了,還用問麼!
「現在,姐姐知道了嗎,這就是妹妹我的口味!」打完人,淩千若當即接回了先前的話題,淺笑著開口,「姐姐剛才會那麼說,是忘記了自己剛剛做的是什麼醃臢事?還是小小年紀患了帕金森綜合症,忘記了我離開之前告訴過你我今晚做什麼去了?可……」淩千若故作一副詫異的樣子,「……不能啊,姐姐也才比我大那麼幾歲而已!」
「你……」
淩心影面上一紅,有種……說謊被抓包的窘態,正想說點什麼,陸明澤卻是沒給她這個機會。
「那這一百萬呢,你怎麼解釋,是跟哪個野男人睡來的?」
陸明澤大怒。
女子右臂的包紮,很平整專業,一看就是在診所或是醫院做的,他本沒想太多。
他故意那麼說,不過是……看著淩千若撞破自己和她親姐姐的好事都一副不鹹不淡的樣子,心下氣怒,才想反氣這淩千若一下而已。
卻不料,她竟然真的……去和別的男人鬼混了!
陸明澤蹙眉,面上掛著濃濃的嫌棄和鄙夷,「淩千若,我倒是小看你了!你就這麼賤?!」
「賤?」
淩千若壓下心下濃濃的委屈,一副好笑的樣子望著面前滿臉怒意的陸明澤,「這個字,還真的就你陸明澤最是不配用來罵我!不如你給我講講,三年前我生命中唯一的一次屈辱,到底是怎麼回事?當時你也在,我為什麼會……」
故作的若無其事,淩千若再也堅持不下去。
短短的一句話,情緒竟由激動迅速化作哽咽。
無論如何,那晚,她終究是由少不經事被牽著拖著生拉硬拽進一個……她永遠都無法直面的境地。
無關愛情。
也且不說別的。
她最珍貴的東西,該是以她喜歡的方式留給最最深愛的人!
可……
一切,就那麼稀裡糊塗的都沒了。
沒有人問過,她願不願。
若問問心無愧,她最問心無愧的就是眼前這陸明澤了。
「陸明澤……」
斂了心下思緒,再抬頭,淩千若一向熠熠生輝的星眸就像沉睡千年的寒潭,內中,除了冷,再尋不到半絲波瀾。
「……若不是三年前,你將我利用到極致,我又怎麼會惹到他。如若不是如此,我淩千若今夜又如何會被人用一百萬來羞辱。我很好奇,親手將自己的未婚妻送至那樣的境地,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若不是你凍結了我的所有帳戶,我又何必屈辱地拿回這一百萬。陸明澤,你難道不覺得,今天這一切,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陸明澤蹙眉,「你……」
「淩千若……」淩心影似乎被淩千若的話氣到極致,粗暴地打斷陸明澤的話,指著淩千若氣呼呼道,「……都是你自己作死,現在倒怪起我們明澤來了!喬墨寒不肯救你爺爺,都是你自找的,你活該!」
「你說什麼?」
淩千若詫異。
淩心影到底知道些什麼?
從回來,她可半個字都沒有提喬墨寒拒絕救爺爺之事。
「哼……」
淩心影冷哼。
「……喬墨寒本來是同意捐獻骨髓的。不過……」
話及此處,淩心影驀地放緩了語氣。
看著淩千若緊張、難過,甚至是痛苦,真的是一件讓人享受到似乎……身體內的每個細胞都在翩翩起舞的感覺。
舒爽!
她又怎麼捨得那麼快結束呢。
「……那個男人啊,一聽說自己要救的人,是你淩千若的爺爺,一句話都沒說,一個解釋都沒給,當時轉身就走了,那腳步快的,就像要躲什麼可怕的瘟疫。還有,喬墨寒轉身的功夫,他臉上的表情就像吃了蒼蠅那般嫌棄。你知道嗎,喬墨寒走後,那些醫生都頻頻覺得惋惜呢,畢竟,爺爺一向聲譽很高,也廣受尊敬。所以,淩千若,你現在知道,是你自己害了你爺爺,你現在知道,你有多該死了嗎?」
淩心影面上一臉解恨地說,垂在身側的手卻是死死的捏緊。
只有她自己知道,為了得知骨髓捐獻者的名字,她都付出了些什麼。
那一幕,那一刻的屈辱,那個男醫生,那一副腦滿腸肥的樣子,她這輩子都忘不了。
不過……
喬墨寒倒是給力。
她淩心影還以為,為了說服那個男人拒絕捐獻骨髓,她又要費上一番口舌,甚至是……做些其它的犧牲呢,倒不想,她才提了淩千若的名字,那個男人輕而易舉地就同意了!
慶倖的同時,淩心影又極其惋惜……
為什麼,那個需要她獻身才能達到目的物件,不是喬墨寒呢?
三年前……
淩千若竟然還敢在這裡揪著三年前的事情不放,真是……得了便宜又賣乖!
淩心影有些奇怪的情緒,甚至是自相矛盾的反應,淩千若自是不能察覺。
她滿腦子想像的,都是喬墨寒在得知自己要救的是她淩千若的爺爺之後,滿臉嫌棄、厭惡的場景。
一百萬的屈辱。
扔回來的項鍊。
見死不救的決絕。
她知道,他會厭自己,恨自己,卻不曾想,這厭、這恨,竟到了不死不休的境地。
心口像是有什麼在啃齧撕咬,痛得無以復加。
淩千若無力地靠在身後的牆壁上,前所未有的悲傷漫天襲來。
「哼……」
淩父似是蘊含著滔天怒意的一聲冷哼不期然入耳。
淩千若回神,抬眸間便見,自家爸爸兩步一個臺階氣勢洶洶地從樓上走了下來。
淩千若苦笑,爸爸來了!看來,這接下來的時間,只會更不愉快!當然,這不愉快,只是她一個人的!
「……臭丫頭,我真是沒想到啊,你口口聲聲愛你爺爺,口口聲聲不會讓你爺爺死,口口聲聲要救你爺爺,最後,害了他老人家得不到骨髓捐贈的竟然是你!」
「爸爸……」淩千若蹙眉開口,「……我……」
「你,你什麼你……」淩父根本不給淩千若開口的機會,「……你敢說那喬墨寒不是因為你才拒絕給你爺爺捐獻骨髓的?!」
「這都是誤會,我會……」
「你給我閉嘴。」淩父怒喝,「你們的談話,我都聽見了,你姐姐還能冤枉了你去不成?!個喪門星!敗家子!你給我記得,要是有一天,你爺爺不好了,就都是你害的!」
「爸……」淩千若哽咽,「……你怎麼可以這麼說我?我是您的女兒啊!」
似乎知道自己的話有些過火,又似乎一絲父女親情尚存,見淩千若一副柔弱可憐的樣子,淩父冷哼一聲,到底再沒繼續罵下去。
淩心影心下卻是一聲冷笑,就這麼幾句不疼不癢的責駡,就想蒙混過關?豈不是太便宜了這個淩千若!她淩心影,怎麼能准。
思及此處,淩心影上前一步,亦是哽咽著開口道,「爸爸,妹妹還小,不管犯了什麼天大的錯誤,我們都得原諒她。」
「小?」
不出淩心影所料,淩父的怒意果然又被勾了起來。
「都多大了還小。早都成人了,犯了事,監獄都蹲得!」
「是啊是啊,妹妹……」淩心影又把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目光落在淩千若身上,「……爸爸會罵你,我們會管你,都是為你好,不然,以後若是鑄成什麼大錯,淩家的臉面事小,到時候,妹妹你真的就是後悔都來不及啊!我們也會心疼呢!」
淩千若心下好笑,「為我好的事情,也包括姐姐你和我的未婚夫陸明澤搞在一起嗎?」
「你……」
淩心影被淩千若一句話噎得差點沒喘上氣兒來。
「看看,看看,這說的都是什麼渾話……」淩父冷哼一聲道,「……這種不成氣的女兒,還有什麼好管的!心影,你以後也不用管她!」
話落,抬手,對著門口一指,氣怒到極致一般喝道,「給我滾。」
自家爸爸的反應,淩千若絲毫沒有意外。
淩千若知道,這個家,不務正業,成天只知道花天酒地的父親,最沒資格說這種趕自己走的話。可,她是自己父親!望了面前可憐又可悲的男人一眼,淩千若終是什麼話都沒有說便即抬腳,不過,才朝門口走了兩步,驀地想起,喬墨寒甩給自己的一百萬還在淩心影手中,遂又回頭,對著淩心影冷聲道,「把錢和項鍊還給我。」
這錢,她打算用來給爺爺治病。
雖然淩家一向不缺錢,但是按照淩家人對爺爺的態度,她不敢把爺爺生的希望寄託在這些人身上。
是以,別說這錢是喬墨寒用來羞辱自己的,就是他用來買自己命的,她也要。
淩心影遲疑,最後,還是在淩千若帶著寒意的堅持和隱隱威脅的目光中極其不情願地將手中的項鍊和支票朝淩千若遞了過去。
然而……
就在淩千若即將將錢和支票拿在手裡之際,一隻大手擋在她前面將兩樣東西搶了過去。
淩千若怒,「陸明澤,還我。」
「還你?」陸明澤湊近淩千若,邪魅挑唇,低低道,「你不是賤麼,跟我上來拿啊。」
話落,望了滿面氣怒的女子,得意一笑,轉身朝樓上走去。
「你……」
淩千若語結。
天下,還有這般無賴?
不過,她淩千若卻是不怕。
她就不信,陸明澤敢對自己如何!
他若敢,她就敢跟他拼命。
心下暗自決定,淩千若邁步,正要跟上……
「爸爸讓你滾,你難道沒聽到。」
口中這麼念著,淩心影瘋了一般將淩千若推出門外,「嘭」的一聲將門關上,又上了栓,這才緩緩松了一口氣。
……
門外。
晨曦微明。
淩千若無力地靠在門上,任由重力帶著自己緩緩滑坐在地。
忍了一夜的淚水撲簌簌而落,再也抑止不住。
天亮了。
狂風暴雨也已止歇。
嶄新的一天,給了所有人嶄新的希望,似乎唯獨落了她淩千若的。
爺爺還在醫院裡等著她,她還是束手無策。
淩千若突然覺得,自己好笨。
就在淩千若幾乎陷入絕望之際……
「叮……」
手機螢幕亮起,上面一則頭條新聞赫然入目:
擎天國際集團于昨晚談成跨國大項目,預計收益10個億,集團總裁喬墨寒接受採訪。
淩千若熠熠星眸一亮,撿起手機,迅速朝別墅外跑了出去……
「爺爺,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