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裡出來的時候,洛初夏的腿都有些飄。
耳朵裡嗡嗡的,不斷的迴響著醫生的話,她用力的握緊手裡的檢查單,胡亂的塞進了包裡。
這東西絕對不能讓婆婆看到。
洛初夏肚子裡的金疙瘩揣了剛剛四個月,從無到有,再歷經這四個月,其中的酸甜苦辣,都攪在一起分不出味道。
從結婚那天晚上開始,她婆婆就開始催生,洛初夏從來不知道鄉下老太太的「偏門秘方」層出不窮,她吃過的奇奇怪怪的東西數都數不清。
後來第三年的時候,婆婆乾脆從鄉下過來一起住,這下更是無所不用其極,洛初夏被折騰得沒法子了,這才告訴她,懷不上孩子,並不是她自己一個人的問題。
婆婆一愣,隨即就沉了臉,就差指著她的鼻子罵,「我兒子長得人高馬大,身體健康,一年到頭連感冒也得不了幾次,哪像你!整天不是減肥就是挑食,瘦得跟個雞仔一樣!還好意思推到我兒子身上!實在不行就離婚!反正我們老餘家不能要生不出孩子的媳婦!」
她越說越氣,「啪」把手裡的藥碗摔碎了。
洛初夏瞠目結舌,腦子裡嗡嗡的響,一個字也說不上來。
好在余楊還是護著她的,哄好了婆婆又來安慰她,她是真心愛余楊,從相戀到結婚,一路走過來不容易,因為老人的事就和余楊分開,她也捨不得。
從那以後兩個人跑醫院更勤了,藥也一碗接一碗的喝,總算是老天垂憐,洛初夏終於懷孕了,當她看到那兩道紅杠的時候,眼淚連同這麼長時間的辛酸,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可現在……她緊緊抓著包,想著裡面的檢查單,心如刀絞。
一直晃悠到天快黑的時候才進了社區,現在回家對於洛初夏來說,都成了一種負擔。
一進門就感覺到氣氛不對,她強裝出一副笑臉,一邊換鞋一邊說道:「媽,我回來了。」
婆婆坐在沙發上紋絲沒動,冷冷的說道:「去哪兒瘋了?還知道回來?你現在什麼情況,自己不知道嗎?」
洛初夏心頭一緊,下意識的說道:「我……會小心的,孩子沒事的。」
「沒事?照你這麼作下去,早晚有事!到時候看你怎麼辦!要是把孩子弄掉了,你就趁早離開餘家!」婆婆一下子從沙發站起來,激動的說道。
洛初夏求助的看向坐在她旁邊的余楊,他卻好像有些失神,察覺到她的目光,他才站起來,安撫他媽說道:「媽,您別生氣了,初夏這不是回來了嗎?現在好好的,您就別怪她了。」
他說罷,沖洛初夏遞了個眼色,示意她說兩句軟話,洛初夏心裡委屈,手指用力扭著,抿了抿嘴唇,低聲說道:「媽,我以後會更加小心的,今天有些累了,我先回房間休息了。」
「整天說累累累,就你那份工作,拿支筆劃畫能辦了的事,有什麼可累的?」婆婆說著走到洛初夏身邊,嘴裡的吐沫星子都噴到了她的身上,「知道累還回來的這麼晚,是去逛街了還是會野男人去了?」
「媽。」洛初夏實在忍不住的說道:「您不該這樣說。」
「就是,媽,」余楊也站起來說道:「初夏不是……」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他媽的一個眼風瞪了回去。
洛初夏實在心累,歎了一口氣要回屋,讓她始料不及的是,婆婆突然抓過她的包,一邊翻著一邊說道:「那就是逛街去了,我倒要看看,你這個敗家的女人又買了什麼……」
「媽!」洛初夏心裡一慌,急忙伸手去奪。
但終究還是慢了一些,一張紙飄悠落地,婆婆彎腰撿起來,「這是什麼?」
隨後,她瞪大了眼睛,尖聲叫道,「我說什麼來著?你可真行啊……要不是我看到這個,你還在這腆著臉跟我說什麼孩子沒事兒,孩子好好的,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矇騙我?你這個心懷叵測的女人……」
「媽,」洛初夏聽著這些難聽的話,像被人扼住了脖子,「醫生說了,只是有一點點流產的徵兆,好好調理沒有問題的。」
「調理!調理……我問你,從你們結婚到現在,你調理了多長時間?都沒有聽說過懷孕了還要調理!」她跳著腳說道:「我們老餘家作了什麼孽啊……怎麼就攤上你這麼一個兒媳婦?」
洛初夏看著她一張一合的嘴,感覺她還會說出更讓人震驚的話來。
洛初夏心裡發堵,血氣往上湧,頭都有些發暈,有些話幾乎就要衝口而出,是啊,你什麼都沒有聽說過,那又有誰聽說過,懷了孕的女人還要經常這樣被婆婆罵來罵去?!
但讓她更沒有想到的是,婆婆繼續說道:「我不管,反正今年我一定要見到孫子!你不能生,我就找人生!」
找人生?這是什麼意思?
洛初夏聽到婆婆的話愣了愣,轉頭看了看余楊,可他根本沒有看她。
「媽,您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這還不懂?」婆婆瞪了洛初夏一眼,眼神中盡是輕蔑,「你最好盡力保住你肚子裡的孩子,要不然的話,就離婚,總之一句話,我們老餘家絕對不能絕後!」
洛初夏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婆婆居然能夠腆著臉說出這種話?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心頭的火氣說道:「媽,對不起,我不能答應,這是我的家,余楊是我的丈夫,我不會離婚。」
「啪!」
洛初夏只覺得腦子一空,甚至沒有感覺到疼,直到嘴裡有血腥氣的時候才敢相信,到底發生了什麼。
婆婆打了她一個耳光。
余楊也一愣,但他只是動了動嘴唇,看著她沒有說話。
婆婆的氣仍舊沒有消,跳著腳罵道:「你說什麼?這是你的家?洛初夏,我就知道,當初買這婚房的時候,你就是動了心思的,否則的話,不會等我提出來,你才把余楊的名字寫到房產證上!你從一開始就存心不正,對不對?」
她對著洛初夏罵的時候氣勢洶洶,一轉頭看向余楊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兒子,你看到了沒有?我當初說什麼來著?這個女人沒有安好心,可你中了邪,不聽我的,如今怎麼樣……」
洛初夏簡直快要被氣暈,當初買這房子的時候,他們餘家一分錢沒拿,現在倒成了她心術不正?
還沒有緩過一口氣來,婆婆又要說話。
洛初夏深吸一口氣,正想反駁回去,余楊握著她的手說道:「跟我進房間。」
洛初夏被他拉著跌跌撞撞進了房間,直到房門關上,依舊可以聽到婆婆在客廳裡大吵大鬧。
「你怎麼想的?剛才為什麼不說話?你和你媽想的一樣?」洛初夏的聲音都忍不住有些顫抖。
「當然不會,」余楊搖頭說道,「我媽她……是想孩子想急了,你別怪她,這樣,我去跟她談,等她氣消了就好了。」
「我這不是還沒有流產嗎?就是感覺有點不太舒服,所以才去醫院看了看,這個孩子來得多麼艱難,難道我不想保住嗎?可是……」洛初夏說著說著,眼淚開始打轉,「你也看到了,我懷孕之後你媽對我的態度一點都沒有轉變,誰懷孕的時候不是被伺候的好好的,可我呢?我……」
余楊果斷的說道:「你放心,初夏,我是跟你站在一邊的。」
洛初夏看著他一臉的真誠,心裡總算好受了一點,想著那個檢查的結果,心裡又覺得有些對不起他,鼻子忍不住一酸,低下頭說道:「余楊,對不起,我也沒有想到……我會特別小心,不會讓孩子出事的……」
說著說著,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余楊伸手擁住她,安慰道:「傻瓜,別哭了,孩子會沒事的,我會一直陪著你。放心……」
聽他這樣說,洛初夏暗自慶倖,還好,愛了這麼多年的男人,總算還是心裡有她的。
婆婆的聲音越來越近,余楊拍了拍了洛初夏的後背說道:「好了,你先休息,我去看看。」
洛初夏獨自呆在房間,無力的垂下頭,想著下一步該怎麼辦,無意中目光一掠,忽然發現床下有一團黑色的東西。
她心裡疑惑著,伸手把那樣東西從下面掏了出來,拿在手裡仔細一看,心裡不禁一驚。
洛初夏慢慢展開手裡那團黑色的東西,細膩的手感讓她有些噁心。
那是……一隻黑色的過膝絲襪,如蟬翼一樣的纖悉無遺薄,在腳踝的部位,還有一朵金色的玫瑰花圖案。
很性感。
但明顯不是她的。
她心裡疑惑,門「哐」一下子被推開,手一抖又塞了回去。
婆婆擰眉瞪眼的說道:「想好了沒有?」
余楊一旁皺眉說道:「媽……這件事您就別管了,我會和初夏好好談的。」
婆婆十分激動,臉上的肥肉都在跳動,「談談談,談什麼談?她的孩子保不住,兒子,你沒有看到嗎?這是談談就能好的嗎?」
一口氣悶住洛初夏的胸口,她站起來說道:「媽,醫生說了,這不是什麼大問題,只是有點先兆而已,是可以調理的,我今天已經拿了藥,會努力治療的。」
洛初夏都感覺自己在說車軲轆話,就那麼幾句,來回的說,說實話面對這樣的婆婆,真的有一種特別無力的感覺。
婆婆肥短的手指指著她,「你等得起我等不起,我死了之後還要去見老頭子,我要見到孫子才甘心!」
洛初夏真是無語,動不動就說死,動不動就孫子,她是什麼?他們家生孩子的機器嗎?
眼前有些發花,感覺快要暈的時候,忽然聽到有門鈴聲響。
余楊急忙說道:「媽,您先去開門,我來和初夏談一下。讓外人看到我們家這樣不好。」
婆婆狠狠瞪了我一眼,轉身不情願的走了。
余楊握著我的手說道:「初夏,你聽我說,不管到什麼時候,我都會站在你這一邊的,孩子也不會有事的。就算……我也不會同意媽想的事,我最愛的只有你,就你一個,明白嗎?」
洛初夏的眼淚忍不住落下來,余楊的態度是我此時最大的慰藉。
這時聽到婆婆在外面驚喜的說道:「兒子,你快出來,看,看誰來了?」
余楊為我擦了眼淚,吻了吻我的額頭,「好了,不哭了,我們出去看看。」
客廳裡十分熱鬧,婆婆前一秒還陰沉的臉現在眉開眼笑,她拉著一個和她年紀差不多的女人,兩個人看起來無比親熱。
洛初夏心裡納悶,對這個陌生的女人毫無印象,婆婆轉臉看到她,臉上的笑容一收,冷聲冷氣的對我說道:「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叫容姨,一點規矩都不懂。」
「哎呀,看這城裡的媳婦,真是越來越漂亮了,我們鄉下的女人們沒有辦法比呀。」容姨笑眯眯的說道。
洛初夏打了招呼,覺得她的笑特別古怪,透出一股子說不出來的味道,反正她不太喜歡。
「媽,您和容姨先坐,我去廚房準備一下,」余楊適時在一旁說道。
他說罷正準備拉著洛初夏轉身離開,婆婆立即對洛初夏說道:「還愣著幹什麼?快去洗點水果來!」
洛初夏點點頭,剛一轉身就聽到婆婆在身後嘀咕道:「光漂亮有什麼用,臉蛋又不能生孩子,哪像我們村裡的女人,不但能生,還一點也不嬌氣。」
洛初夏心裡立時堵了一口氣,但此時有外人在,也只好先忍著不吭聲。
她一邊洗著水果,一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心裡委屈得不行,無論如何也要保住這個孩子,好好爭一口氣,堵上婆婆的嘴。
天色暗下來,社區樓下緩緩停靠了一輛車子,車窗緩緩降落,露出一張波瀾不驚的臉。
「是這兒嗎?」男人輕聲問道。
「是,梁總,」司機急忙小聲堅定的說道,他感覺到現在梁總心情不好,一個多餘的字也不敢說。
梁南郡抬頭仰望,幽深的目光落在那扇窗子上,暖暖的燈光透出來,映入他的眼中,暖不化深處的寒意。
良久,梁南郡收回目光,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號碼,響了許久,那邊才傳出一個清潤的聲音。
「抱歉,梁總,剛才有病人,這個時間打電話找我……難不成是要請我喝一杯?」
聽著對方的玩笑話,梁南郡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笑意,問道:「你還在醫院?」
「嗯,怎麼?」
「你對洛初夏這個名字,有沒有印象?」梁南郡在說到那個名字的時候,舌尖有些艱澀。
「洛……她曾經是我的病人嗎?來醫院看過?」
梁南君難得猶豫了一下,「看過……婦產科吧。」
那邊突然陷入沉默,連呼吸也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