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秋大約是這世上最幸運、最幸福的女人,雖然生活在21世紀,她卻活得很古雅。
換一種方式來描述:若在古代,她是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父母是滿腹經綸的翰林院學士,教養出的女兒性格溫善,舉止優雅。從小到大從未與人紅過臉,罵人髒詞更是一字未出過。
芳華佳人,嫁配良婿,舉案齊眉,公婆慈愛。而且她還特別旺夫,婚後與夫婿投資的公司越做越火,一路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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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是餘秋的好運氣已到天人公憤的地步,所以30歲之後,她的命運開始了波轉。
先是母親突發腦梗,倒下就沒能再起來,搶救一夜無效,死亡。
一道霹靂還不夠,父親又在半年後查出了癌症,手術、化療、糟透了罪,最後也是撒手人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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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突如其來的連番打擊,讓餘秋終日消沉,看着窗外的朝陽變夕陽,對着紅霞落日掉眼淚。這份無法訴說的思念,無處停格的留戀,子欲孝而親不在的遺憾,讓她抑鬱了很久。
好在她還有幸福的家庭,老公體貼,事事順着她,不厭其煩的安慰、勸哄,漸漸讓她從悲痛中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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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後,餘秋將碗碟放進洗碗機,自己去沐浴擦護膚品。但今日的她有些心不在焉,看着鏡中的自己發了會兒呆。等回過神來,皺眉搖搖頭,不可能!
她纖白的雙手一直在機械的抹着護手霜,可那點滋潤早已搓幹了。她忽然眸色一暗,又再次否決一遍,不可能!這份帶着火氣的堅定,差點讓她脫口喊出來。
既然如此信任丈夫,心裏爲什麼還這樣不安呢?回想起一個月前,她在丈夫的車中嗅到一種香味兒,那是自己所用的香水品牌。一瓶香水價值5位數,且國內沒有出售,要託歐洲的朋友捎運。她用了幾年,這種獨特的香味,絕對錯不了。可自己最近沒坐過丈夫的車啊!車中怎會餘留這種香味?雖說那香水一擲萬金、餘韻十足,但也不至於足到十幾天前坐過車,如今香味還在吧?
餘秋對丈夫是非常信任的,比起信任,她更懂得尊重,從不會無理取鬧,無事生非。
或許真是自己瞎想了?丈夫回家後,兩人的衣服都掛在衣架上,挨的近了,染上香水味也很正常,於是這件事悄無聲息的就翻過去了。
但她終歸是聰明的、敏感的,至那之後就再沒噴香水,但是剛才她從丈夫換下的衣服上又聞到了那種香味,雖然很淡,但絕對錯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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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秋性格十分內斂,沒有十足的把握,她不會直接質問。從另一種角度上講,她越是擔憂、越覺得事態重大,就越不會輕舉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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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新在陽臺打完了一個生意電話,又抽完一支煙,回頭看看餘秋還沒有出來。
一個懷抱從後面擁住她,餘秋回神擡頭,通過鏡子看着身後的男人。
33歲的林新,五官端正,氣度似乎比年輕時還要瀟灑幾分。浴溼的頭發隨意攏一攏,眉眼間更加了幾分成熟男人的魅力。
「寶貝,還沒抹完?我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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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秋不置可否的淺笑,於是他把她攬到牀上……
如果夫妻運動也算愛的一種表達方式,那她能感覺到這份愛,且婚姻7年,這份愛從未變過。
察覺到妻子今日有些心事忡忡,他以爲她是在爲懷孕的事憂慮。
這幾年,他們去醫院檢查過兩次,都說一切正常,大約是孩子的緣分還沒到,慢慢等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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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林新在陽臺抽完一根煙,他又回來了,柔情憐惜的把餘秋擁在懷裏,哄她:「親愛的,你這是要榨空老公啊!咱們孩子有點坑爹呀!」
餘秋只是淺淺的笑了笑,剛剛穿好的睡衣又被剝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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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新和餘秋是初中同學,後來在大學裏相遇,林新學的是商務,餘秋學的是金融,兩個門當戶對、知根知底的老同學就戀愛了。
林新脾氣好,那副謙謙君子的模樣很合餘秋的心意。他情商很高,智商更是不凡,商業嗅覺極其敏感。林父有一家外貿公司,本想着兒子將來繼承他的生意,卻沒曾想林新大四那年實習考察,就看準了互聯網二次騰飛的契機。說動父親拿出家底,嶽父更是鼎力相助,集資創下自己的自媒體公司。
畢業就結婚,結婚創公司,夫妻倆着實忙了幾年,林新忙外研發、應酬。餘秋是文祕,人事、會計一身兼。
小財靠博,大財靠命,這一商機快、準、恨,網絡科技高速發展,各類APP後來者居上。7年時間,新秋科技公司變成了新秋集團。林新成了最年輕的業界神話,好父母,好妻子,好嶽父,好運氣,好才幹,全被他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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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秋來到新秋集團樓下,如今公司走上正軌,每個部門都有主管,她只需月末時過來統賬。
昨日,聽林新說要陪客戶出去打高爾夫,所以她選了這時候來公司。
財務部將核算完畢的賬,交給她過目。餘秋查看後,點頭交還。若平時老公不在公司,她會很快離開,可今日卻停留在這間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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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祕書殷勤給她端茶倒水,「謝謝,別忙了,我給這花澆點水就走……咳咳」
「林太太,您是嗓子不舒服嗎?需要我給您買藥嗎?」
「不用,謝謝,我吃個含片就好了。」
餘秋打開手提包翻找,皺了皺眉頭,「哎呀,是忘帶了……咳咳……」
祕書二話不說,趕緊出去安排人買藥,這幾分鍾裏,餘秋迅速翻找桌面和抽屜,把林新的行程表拍照後,放回原位。
等到祕書拿着含片回來,她吃了一粒,微笑着說了聲謝謝,就離開了。
林新的應酬不算太多,平均每星期有3天是能按時下班回家的,有時二人下廚,有時二人出去吃,有時去看望父母。剩下的4天應酬時間,他也必會在12點之前回家,從無破例。所以餘秋真的很信任他,從不追問應酬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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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不經查,總有疏漏和破綻。餘秋回到家後,拿出自己記錄的小本本與這份行程記錄,二者核對,發現這半個月有3次行程對不上,包括今天晚上的。
口中的含片仿佛一粒毒藥,讓她的咽喉火辣生疼,吞咽苦澀。天黑下來了,她僵躺在牀上,如同死屍。望着黑暗的棚頂,頭腦一陣陣的發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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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前,林新準時到家,輕手輕腳的洗漱完,上牀。
「吵醒你了?」
「沒有……你沒喝酒?」
「嗯,只跟姜總他們去唱了會兒歌,沒喝酒。」
「 KTV裏不喝酒,他們肯放過你嗎?」
「我說我老婆備孕呢!名正言順的理由,誰還敢灌我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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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餘秋笑了一聲,卻好像要哭了。
林新有些察覺,探身過去摟住妻子,親了親。若在平時只要餘秋稍有回應,二人必然纏綿運動一番,但今日妻子柔軟的身體避開他,還翻了個身。
林新問:「寶貝,剛才做什麼夢了?」
餘秋不答,沉默片刻,語氣低落:「你喜歡孩子嗎?這幾年都沒有,你從不急……」
果然還是跟孩子有關,林新暗暗鬆了口氣,很誠懇的說:「我當然着急了,但是這事急不得呀!我們都很健康,一定會有的!再說現在醫學這麼發達,試管嬰兒雙胞胎、龍鳳胎都可以生,我是不忍心讓你去遭那份罪,你別急,好嗎?等等一定會有的!」
一張牀上,溫熱的懷抱擁着她,可是她感覺不到絲毫的暖意。誠懇動人的情話,卻再也安不穩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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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一切如常,餘秋在舊車市場租了一輛不起眼的大衆。車子匯入數不盡的車流中,堵堵停停,隨波逐流。
她的整個腦子是空茫的,眼睛只死盯着前面不遠的那輛黑色邁巴赫。
下午3:00左右,這輛車駛入離公司不遠的一個小區。餘秋不遠不近的跟着,眼睜睜看着丈夫走入一棟高層住宅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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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秋坐在車裏,一顆心突突的慌亂,似乎要從嗓子眼折騰出來。
掏出電話,手抖的卻連屏幕解鎖都滑不開。坐在那兒原地沒動,卻出了一層汗。努力深呼吸幾次,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麼顫抖。
電話接通了,裏面的男人依舊沉穩如常,「喂,秋秋?」
「在公司嗎?」
他含糊中問:「怎麼了寶貝?有事?」
「沒有,過來給你送點吃的,你不在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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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到這一刻了,她還在癡心妄想,期盼着他能說出什麼答案,或許是哪位朋友病了,來家探望?或許是有特殊原因來看望客戶?
這種白日夢,把她的心狠抓的緊緊的,緊張的忘了呼吸。
林新沒有片刻遲疑,從容不迫的回答:「江總組織的一個慈善會,沒什麼意思,一會兒就結束了,有什麼吃的拿回家,我一會兒回去吃。」
「那你快點,一會兒就涼了……」
「好,我這就看看,跟他們打個招呼就先走。」
餘秋說了一個「好」字,電話就掛斷了。
接下來的每一分、每一秒,她的眼睛只是機械的、直勾勾的盯着那扇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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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後,樓門開了,林新的西服搭在左臂上,身上的襯衫沒有剛進去時平整。
身後跟出來一個小姑娘,20歲的年紀,在餘秋看來應該叫她小姑娘吧!她穿的很隨意,居家的睡衣,粉粉的帶些白色蕾絲花邊。小姑娘沒有濃妝豔抹,頭發也只是扎個馬尾,簡簡單單,卻那麼青春俏皮,配上這花樣的年紀,怎能不美呢?她的眼睛大大的,朱脣帶笑,整個人看上去就像一只活潑歡愉的小鹿。她將垃圾袋投入箱後,跑着撲入男人的懷中。
林新抱着懷中的人,他臉上的笑容映在陽光下,是那般的燦爛生輝,滿是寵溺的捏捏她臉頰,對她耳語叮囑些什麼。女孩乖巧的點頭答應,又細心的爲她整理一下襯衫。
顯而易見,兩個人在一起很開心,所以才會有那樣絢爛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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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下一刻,林新的笑容僵在臉上,僵到崩裂。餘秋不知自己的兩條腿是如何從車上下來的,她沒什麼知覺,只是直勾勾的看着丈夫摟着別的女人。腦中轟鳴,一時間所有的負面情緒爆棚,她卻不知該如何宣泄?
她不會罵人,也不會打人,更不會像潑婦一樣爆瘋。骨子裏的教養如同枷鎖,把她鎖死了,沒留下鑰匙。曾經的優點成就如今的「廢物」,可她就是這樣的性格!
鋪天蓋地的憤懣,逼的她顫抖不停,仿佛穿着單衣站在三九嚴寒中,凍得快死了,想喊聲救命,卻發現自己根本是個啞巴,不會說話,只剩致命的無助和無奈……
「秋秋!秋秋!你別走……」
林新以時速800向這邊奔來,卻還是晚了一步。倒車鏡裏,餘秋看到他的手上都是血,是剛才關車門時夾傷了他。不過不用擔心,那女孩已跑過去捧着他流血的手,噓寒問暖。
林新什麼也顧不得了,血乎乎的手掏出鑰匙,驅車追趕。但茫茫人海,車子鑽入龍流中就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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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兩日,餘秋的電話打不通,能找的地方找遍了,都沒有。48小時內不能立案,林新無計可施。
餘秋父母去世後,她得過輕度抑鬱症,萬一她想不開自殺,萬一她精神恍惚出了車禍……
深夜,鑰匙開門。
門一開就有嗆人的煙味撲面而來,客廳地上數不盡的煙頭。林新如箭一般,從沙發上彈起來,「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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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秋還穿着那套衣衫,卻仿佛兩天之內瘦了幾圈,病態蕭條。她低着頭不想看他,卻忽略不了他包裹紗布的四根手指,不知傷勢如何,只看到連手背都是腫起來的。
餘秋坐在沙發上,哭腫的眼睛慢慢環顧打量整個房子。這是前年換的雙層別墅,每樣擺飾都是她親手挑選的,融入心血的家!
脣邊彎起一抹苦笑,慢慢的,輕聲道:「這是我最後一個家,也要沒有了……」
最後,那縷傷心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眼神中的痛都要溢出來。
「林新,是我哪裏做得不好嗎?你爲什麼愛別人了?」
「不是!我沒有愛她!我只是一時……秋秋,別和我離婚,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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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秋緩緩閉眼,頹倚在沙發上。
林新的狀態也很差,胡子拉碴,眼眶烏青,此刻只剩小心翼翼,喃喃哀求:「秋秋,不離婚……我們不離婚,好嗎?」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啊?
餘秋像只破碎的木偶,雖然失了靈魂,但還殘存點智商。
「是因爲公司嗎?股份?」
「不是,不是!別這樣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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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秋腫痛的眼睛布滿血絲,仿佛重傷的病患,卻無法得到醫治,瀕臨絕望。
餘秋: 「我們說過的,要彼此信任。我一直都很信任你,可你……」
林新: 「秋秋,我只是一時迷失!我錯了!秋秋!我錯了!」
一時迷失?他爲了隱瞞這個女人,或者說爲了長久的發展地下情婦。他費盡心思,讓那女孩和餘秋用同樣的香水,染同樣的發色,長短都一樣,這樣即使染了香味,沾了頭發,也可以狡辯說辭。這般算計,會是一時興起嗎?
「你很喜歡她,別再騙我了,別再欺負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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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秋站起來,身子有些搖晃。林新小心翼翼的想要扶她,被她甩脫。
沿着長長的樓梯走到2層,她的手不自覺的撫上小腹,是的,她懷孕了。行屍走肉般的兩天裏,她去了曾經的大學校園,去看每一處曾經海誓山盟的地方,又去看他們初創公司的舊址,還有他向她求婚的地方……
直到頭暈眼花,又作嘔,去了醫院,果然是懷孕了!這個孩子何必到來?還有什麼意義?
可是孩子仿佛玩笑,仿佛累贅,偏偏就來了!這讓餘秋如何決擇?出生?還是扼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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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一步一步走上樓梯,如果一步是一年的話,那她已走完餘生了。最終她還是轉回頭,眼底是深深的悲憫和不舍,不光是對婚姻,更是對肚子裏的孩子。
林新怔怔的追視着她,直到她回眸的那一瞬,讓他又看到了希望。
「秋秋,原諒我一次!秋秋,求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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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個跪在臺階下面的男人,相識15年,其實他對她很好。或許真的是年頭太長,整日黏在一起,一時厭倦,一時圖新鮮了,也是正常的。況且父母都已離世,丈夫就是最親的人,如同自己的手足,一時犯錯,怎忍割舍,再給他一次機會?
林新看出她的動搖,幾步跑上樓,又不敢靠得太近,就那般小心翼翼的討好。
餘秋: 「林新,你是我最後一個親人,如果這段婚姻只剩厭倦,我放你走!並且祝福你!」
林新: 「不是!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唯一的妻子!沒有人能與你相比!我們一起組成這個家,一起創立的公司,我的什麼都和你是一體的!我真的沒想過和你離婚,我只是,只是一時鬼迷心竅,我不想離婚!」
餘秋: 「你能和她斷嗎?」
「能!」
「真的?別再耍我了?能徹徹底底的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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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餘秋最後的底線,沒什麼原則,沒什麼尊嚴,只是對他還抱有幻想。
但是,「徹徹底底」這4個字時,林新的眼神有一瞬的遊移,只是這一瞬,餘秋的心就涼了,夢該醒了!
兩個人對視着彼此,林新慢慢垂下頭,沒再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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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懷孕了,這個孩子,可不可以……」
不用再說了,他想要這個孩子,或者說他想要那個女人給他生孩子,就已經很無恥了。更讓餘秋無法忍受的是,他搞婚外戀,搞一夜情,居然能糊塗到這種程度,讓別人懷了他的孩子,這是失誤,還是默許?說什麼一時興起,說什麼鬼迷心竅,說什麼斷的幹幹淨淨,呸,TMD!
急怒攻心,眼前陣陣暈眩,眼水凝涸在臉上,僅剩的希望已泯滅,精神世界已經崩塌,眼中涌現出狠戾的恨意。
林新頓時一驚,相識15載,妻子溫柔的好脾氣,他最了解,此刻這種嗜血仇恨的目光,他還是頭一次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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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新: 「我不要,孩子我不要!我馬上讓她去把孩子做掉,我的孩子只能是你生的!」
帶着冷酷的決絕,他沒有片刻停留,轉身下樓想去拿手機。
做出這個決定,他的心也很沉重,但甜點再美味多彩,終不是陪伴多年的一日三餐啊!
一響貪歡,清醒了,必須懸崖勒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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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走下兩步,身後異響,是餘秋整個人從樓梯栽倒,滾摔下去。
林新大驚失色,伸臂一抓,可那只纏滿紗布的手,腫胖胖的握不成拳,一瞬間沒能抓住她,造成了終生的遺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