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上究竟有沒有在人類眼中像空氣一樣存在的生物或者說是靈物呢?
要是有,為什麼有的人能看見,有的人卻看不見?
坐在靠窗座位的賈墨軒用手拄著下巴望著窗外被白雲映襯得更顯蔚藍的天空,幾隻展翅的白鴿在空中掠過,卻打不斷他的思緒。
突然!賈墨軒猛然間注意到就在離自己不遠處的天空中,一個褐色的巨大手臂正在向自己這邊迅速飛來,那只大手五指張開,同時手心裡還有一雙人類的眼睛以及一張巨大獠牙的嘴巴,那像手又像臉的怪東西正在對著自己詭異醜陋地微笑著。
「啊!有只手要過來了!」賈墨軒嚇得站起身子就朝一邊的同學身後躲了過去,那時大家正在專心致志的上課,語文老師拿著教科書在講臺上津津有味地講述著虞美人的意境,卻不想被下面一個學生的尖叫弄得暫停。
「什麼手啊?在哪呢?」班裡的學生看向窗外,藍色的天,雪白的雲,充其量就是幾隻白鴿,再沒了別的。
「賈墨軒,你不要總這麼奇怪行麼?」身邊的女同桌顯得極為不耐煩,轉頭數落「就算想要引人注意也不用每次都用這招吧?煩不煩!」
「就是,再這樣就給你送精神病院去了。」身後一個男生警告。
賈墨軒僵直地站在那裡,本就白淨的臉龐更顯蒼白,因為他看見那只怪物已經貼附在窗戶上了。
最後,這場攪亂課堂正常秩序的驚吼導致的結果就是元兇在門口反省。
賈墨軒走出教室,他已經從剛才的驚恐中恢復了冷靜,雖然從小時候開始就似有若無地看到一些常人看不見的詭異事物,到現在也差不多快習慣了。可是賈墨軒還是受不了那種突然而至的驚嚇,他不是道行高深的老道士,沒有那個坐鐘不亂的定力,他一個十七八歲的青少年,這種大叫的現象在他身上也沒有必要矜持,而問題關鍵之處就在於除了他以為別人都看見不它們。
這世界上有鬼,肯定有鬼,而且分為很多種!
這是十歲時幼稚萌開的賈墨軒的推測,孩童的獨斷推測。
因為從小就總說一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在某處,導致很多人都覺得這小孩子心理有障礙,父母帶他去看過不止一次的心理醫生,可是結果卻一律正常到不行,改不掉總能躲,於是,周圍的人群開始漸漸疏遠他,父母在五年前就因為一次本就不該發生的車禍而喪命身亡,賈墨軒在親戚們之間視為包袱推來推去之後,目前住在姑姑姑父家裡,這對夫妻沒有小孩,而且心地善良待賈墨軒很好,雖然對賈墨軒有時突然尖叫的習慣也很不解,可是他們尊重他,知道如果提起會讓這孩子的內心有多孤獨,也就沒追問。
賈墨軒想去男廁所洗把臉,正值上課廁所裡面靜悄悄的,只有一位穿藍色工作制服的清潔工在被背對著他工作。
賈墨軒來到洗手池跟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張白淨的中性臉龐上,兩隻清澈的眼睛還有兩條淺淺的眉毛繡在上面,一副清秀的模樣要不是總是舉動怪異,或許現在也應該有女朋友了。
每個第一眼見到賈墨軒的人都會誇這孩子長得實在是太眉清目秀了,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是很淡很舒服。淡淡的眼睛,淡淡的眉毛,淡淡的膚色以及淡淡的性格。
賈墨軒歎了口氣,打開水龍頭來洗臉,涼水拍在臉上感覺很放鬆,當他洗完準備抬頭再看一眼鏡子裡的自己時,鏡子裡面映襯的那個身著藍色制服的人也緩緩轉過了臉來。
我的天啊!那哪裡是個人,賈墨軒驚愕地看見鏡子裡站在自己身後的那個清掃工根本就沒有五官!一張慘澹無光的臉上平整得就如同是一張白紙!
就在賈墨軒驚訝得長大嘴巴盯著那面鏡子時,身後那個沒臉的東西居然說話了,真不知道它這聲音是從哪發出的,只聽它說「娃娃,既然你看見了我,那我就要把你做成最美味的人肉湯!」
說著,走到賈墨軒背後一把環住了他。
賈墨軒醒悟過來的時候應經來不及了,他被那東西纏繞的動彈不得,奮力地轉過身去,就看見了那張不是臉的臉。
「人間的活娃娃最好吃,他們總是這樣說,咯咯咯!」那東西發出像是齒輪發澀的笑聲,強行要把賈墨軒帶走。
賈墨軒身體奮力扭了幾下,騰出一隻右手,情急之下一股莫名的怒氣委屈一同襲上心頭,他摸到身旁的一個拖把頭,氣憤地吼「我真是受夠你們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了!我又不是故意看到你們的,為什麼你們就是對我追纏不休!滾開啊!」
「啪!」那個無臉傢伙被重重砸了一下,慘叫著鬆開了懷裡的獵物,跪倒在地上一頓哭爹罵娘「小娃娃真難抓,哎喲,真疼。」
賈墨軒手裡還在握著那把拖布,他的胸膛在大幅度的高低起伏,那證明他還沒有完全從驚嚇驚恐中擺脫出來,遇到鬼東西不是第一次了,被嚇到也不是第一次了,可是今天卻是他第一次敢動手打這些東西,他以前不敢是因為怕被報復,可是今天居然真的動手了。
「喂,我說你,是高一的賈墨軒吧?」負責音樂課的郭老師正巧來廁所解手,看著賈墨軒氣喘吁吁目光直直盯著男廁所一個角落的地方,奇怪地問「你怎麼了?剛才我聽見你好像在和誰罵架,還以為你和誰打起來了,到底怎麼回事?」
賈墨軒一愣,回頭看到自己班的音樂老師,掩蓋地搖頭笑笑「不,沒有,可能是老師你聽錯了。」他再回頭看向那裡,糟糕,那東西已經不見了。
「哦,那我就放心了。」郭老師笑著走進廁所,賈墨軒轉身正要走出去,郭老師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墨軒,放學之後來我辦公室一趟,有事情找你。」
賈墨軒應聲,走出廁所忐忑地朝四周望了幾眼,還好下課聲就在這時響起,同學們從教室裡接二連三來到走廊,隨著人多那種恐懼感也就消失了,賈墨軒命令自己忘記剛才的一切,朝教室走去,可是他沒有注意到,背後正有一個衣著深藍制服的清掃工正在撫摸著腦袋對著他鬼笑
一一一一
「你能看見一些常人看不見的東西?」敲完辦公室門得到允許進入,賈墨軒前腳踏進辦公室,郭老師的問話就提前他右腳的落步而發出。
郭朗鳴今年二十七歲,未婚,長相中規中矩但很受關注,有點給人鋼琴王子郎朗的神秘感覺,是這個學校首屈一指的音樂教師,專業的美聲和出色的樂器演奏讓這個年紀輕輕的音樂達人曾經獲得過很高的成就。
對於眼前這個平時平靜無奇的學生,郭郎鳴有一種特殊的好奇,當然那好奇全部都來源於這個學生一系列稀奇古怪的舉動,他小時候跟著自己大伯學過幾年的風水,常人肯定很難把這個年輕有為的好青年跟那些封建迷信劃上等號,不過對於鬼這種東西,郭郎鳴還是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左右心態,尤其是最近,他覺得自己的處境很危險。
賈墨軒抬起那雙淡淡的眼睛,看著面前滿臉好奇外加興奮的老師,他低聲問「老師,是不是就連你們都要拿這個在我眼裡是事實在你們眼裡就是個純粹笑柄的話題取笑我?」
郭郎鳴臉上的表情僵住了,然後賠笑道「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墨軒,你不要管我相不相信。」他正色道「你,真的可以看見那些我們看不見的東西嗎?」
「能。」賈墨軒實話實說,話尾還加上些許不甘心「我想不能,但沒有辦法。」
「那都長些什麼樣子?」郭郎鳴又問。
賈墨軒回想了下,輕描淡寫地描述「跟小說或者電影上呈現的並不是完全一樣,那些東西奇形怪狀什麼樣子都有,並不是局限於人類的身軀,就好比是你辦公桌上的茶杯,我也遇到過。」
「噗!」正在用茶杯喝水的郭郎鳴差點噴了出來,他尷尬地抬手擦擦嘴邊的水漬,苦笑「你還真是不客氣啊,好吧,那我就直說。」
「其實今天找你來,真有一件事要拜託。」郭郎鳴知道賈墨軒這孩子平常沒有什麼朋友,空余時間只有自己躲在屋子裡面,幫助人或許可以讓他感覺心情好些,接下來他就說明了事情的原委。
事情很簡單也挺悲慘,那是發生在上個禮拜的事情。
周日那天晚上郭郎鳴參加完朋友們的聚會之後一個人喝醉走夜路,那時候大約是午夜一兩點鐘,大腦渾濁的他還意猶未盡地回想著剛才的聚會,卻沒有聽見在遠處的護城河深處有名女子叫喊救命的呼救聲,起先他以為是自己的幻聽,可是過了兩三秒,他感覺那聲音比之前嘶啞了,也更加渺小了,郭郎鳴才恍然意識過來事情的嚴重性,他的酒勁頓時醒了,護城河四周是一片茂密的樹林,再加上黑夜的可視度很差,他費了很大勁才穿過樹林,來到河邊看見前面是個年齡也就二十多的年輕姑娘一隻手抓著鐵鍊,眼看就要掉下去了,看到有人來,那姑娘的臉上有了欣慰的笑容。
只可惜郭郎鳴沒有稱得上一個危急時刻挺身而出的高大好男兒,命運有些捉弄得過火,就在他馬上把手伸向那個姑娘的前一秒鐘,年輕的姑娘居然真的掉入了深達幾十米的護城河,不給他留下哪怕一點機會。
「後來我報了警,陪著員警在河邊搜查了一個晚上,最後在第二天早上在河尾找到了她的屍體。」郭郎鳴的臉色伴隨著他的講述在逐漸泛青,口氣裡蘊藏很深的自責「如果我那時早些趕到,或許就可以救那姑娘一條性命,站在她屍體旁邊並沒有覺得有什麼害怕,可是一回家就覺得有些不對勁,覺得冷,覺得心慌,已經快一個禮拜了,情況還是那麼糟糕,我想會不會是那姑娘不甘心的鬼魂一直跟著我?」說到後來,郭郎鳴的聲音已經磕磕絆絆得不像話了。
「我沒有看見過女人的影子,什麼都沒有。」賈墨軒笑著讚歎「老師你這間辦公室真乾淨,除了你和我再沒了別的。」
郭郎鳴搖頭「現在她當然不在,我想或許是這周日,也就是她死了正好七天的時候會來我家找我,於是我就想到了你。」
賈墨軒面露難色,那是種想幫又幫不上的表情「老師,我沒有你想像的那麼萬能,我只能看見它們,剩下的什麼都不能做,不能驅除不能封印。」
賈墨軒覺得眼前這男人是從小到大第一個相信自己所說的話的人,這讓他覺得自己總算有了存在的價值。再說自己這種被視為異類的怪異能力如今可以幫助自己的老師,他當然想要盡自己所能的給予幫助。
「我知道,會那些東西的傢伙都是坑蒙拐騙。」郭郎鳴的回答令人出乎意料,他竟然真的相信了賈墨軒,說出自己的計畫「子軒,你不是說可以看見它們嗎?那理所當然就可以跟它們對話吧?到那時就勸她不要再糾纏我,告訴她我那時是真想救她,懇求她放過我,並承諾等她走了會給她燒香給她祈禱。」
賈墨軒聽後不確定的看著郭郎鳴「老師,你覺得這樣可行嗎?」他沒有試著跟這些東西去講道理。
「試試吧,我也不知道。」郭郎鳴心裡更是七上八下。
之後賈墨軒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同意的點點頭,郭郎鳴感激地回笑,突然他發現這孩子也沒有自己想像的那樣難以接觸,相反,跟他相處不管自己的心情是好是壞都會感覺到一股淡淡的平靜感覺,他自己肯定也是奈不住如今的孤單,可正是他這種特殊的能力,讓他沒法與正常人保持更加親密的距離。
一個人孤單,並不要緊,只要他不把孤單當成苦楚,或許也就擁有了整個世界。
雖然,那是個空空的世界。
與音樂老師郭郎鳴預定了星期日去他家裡之後,那時天色已經完全黑去了,賈墨軒背著書包,朝家走去。
走著走著,他就忽然看見,前方一團黑壓壓的人群擁擠在那裡,各個手舞足蹈,不知在看些什麼。
賈墨軒打小就不喜歡湊熱鬧,所以也沒當回事,正想從旁邊經過,一聲刺耳的聲音響起。
「喵!」
是貓叫?賈墨軒聽後停下了腳步,他呆立在原地,然後仿佛著了魔一般,擠進人群向裡面看去。
果然,人群中有一個年齡大約四五十歲的老男人,他盤腿團坐在鋪著報紙的水泥地上,身邊擺著兩個大大的黃草筐,一隻筐裡裝有七八隻小貓,它們都在瑟瑟發抖地緊貼在一起。
很顯然,那聲哀鳴的貓叫聲不是從這個筐裡發出來的。
賈墨軒又向第二個筐看去,這只筐裡面都是血跡,只有兩隻貓在裡面對視而立,其中那只黑貓死死瞪著墨綠色的眼珠,仿佛想要把對面的敵人撕得粉身碎骨。
而另一隻貓的體型很小,大概只有黑貓的一半大小,它生得很漂亮,渾身棕黃色的柔軟毛髮,四隻小腳卻是雪白色的,潔淨的對比。小貓的兩隻柔軟的耳朵也是白色的,那根因為害怕豎起的尾巴,同樣由這兩種顏色相間組成。這貓的眼睛很亮很亮,天藍色的貓眼就像兩隻奪目璀璨的藍寶石,美麗至極。不過現在那眼裡只有無盡的恐慌。
「咬啊,咬啊!」見兩隻貓停下了動作,緊緊圍觀的人群又開始大吼了,那架勢跟賭球沒什麼兩樣,恐怕他們都在這兩隻貓的身上下了大注。
賈墨軒這回明白了,原來這群人是在逗貓玩,他不喜歡這麼殘忍,轉身要走。
「喵~~」身後又傳來了一聲綿綿的貓叫。
賈墨軒再次回過頭,他這才看見,那只小貓那一雙天藍色的眼睛正在溺著淚水望著他,滿是在向他求救的樣子。
「喵!」就在這時,那只黑貓舉著兩隻前爪,大叫一身撲了過來,小貓只顧著看賈墨軒而沒有意識到,被重重地撲倒在地上,眾人見了,有的大呼叫好有的搖頭歎氣。
小貓發出撕心裂肺的喊聲,兩隻小爪慌亂的抓撓。可惜奈何它怎麼掙扎也不是黑貓的對手,黑貓張嘴就對著它的左前爪咬了一口,小貓痛得慘叫,左前爪流出血來,染紅了上面白白的毛髮。
賈墨軒這回是真的看不下去了,他走了過去,來到筐旁邊,用右手一把揪住那只黑貓的脖子,將其提了起來。
他沒注意到,四周所有人,包括那個坐在地上的老者都在瞪大眼睛看著他的一舉一動,那眼神好像就是在看待一個總算落入陷阱的獵物一樣。
那黑貓也不好惹,可被恰住了脖子,只能眼睛充血變紅惡狠狠地死瞪眼前的這個小子,那眼神仿佛不屬於一個非凡動物。
「小子,你要幹什麼,快把黑王放下!」一個膀大腰園的男人氣急敗壞地走了過來「我可是在它身上下了很多賭注的,輸了你賠得起嗎?」
賈墨軒猶豫了下,便吧把手裡的黑貓緩緩放下。然後蹲在筐邊伸出兩隻手輕輕地將那只受傷的小貓捧了出來,小貓居然流淚了,它感激地看著賈墨軒。
「這只貓多少錢,我買了總可以吧?」賈墨軒問那個主持鬥貓的中年男人。
那中年男人抬起頭,賈墨軒這才看清,這老傢伙只有一直眼睛,另一隻則是放了一個玻璃球,他朝賈墨軒詭詭地笑笑,指著他懷裡的小貓「小夥子,萬物皆因果,它今天既然站在了搏鬥的位置上,那麼也是命中註定的事。你何必要做違背規律的蠢事呢?」
賈墨軒執意要買「不用說這些,只告訴我這貓多少錢就行,我要買下來。」
老男人低聲笑了「一個生命而已,小夥子你要是想要,我就送給你罷,天下萬物的生命均不可以用金錢來買賣。」
看著貓被抱走,這些下注的人雖表面上氣得咬牙切齒,但是心裡已經在盤算之後的美好生活了。
賈墨軒不知道,在他抱著小貓走遠的時候,那些圍觀的人群以及那名老男人都在看著他的背影,老男人的笑容很奇怪,陰森得厲害。
正巧有一對情侶從哪裡經過,不偏不正,正好在那群人中間穿了過來,穿過了他們的身體,好像,那對情侶根本看不見那些鬥貓者一樣。
小貓貼在賈墨軒的懷裡,蜷縮著軟軟的身體就像一小團棉花一樣,由於受到的驚嚇還沒有完全脫去,它的身體還在微微顫抖。
賈墨軒走出好遠才回味過來今晚肯定有哪地方不對勁,自己怎麼會心血來潮救一隻貓?誰知道它有沒有傳染病?他低頭看去,發現捧在懷裡的小貓此時也在用兩隻天藍色的眼珠仰視著他。
賈墨軒覺得這貓的眼睛很好看,純潔得沒有一絲污染。低下頭察看了小貓左前爪的傷口,還好,只是破開一道口子而已,並沒有傷到骨頭。
「聽著啊,一會我會把你送到寵物醫院去,幫你的手包紮一下。」賈墨軒明知道貓不可能聽得懂,還說「然後我就會放了你,是做野貓還是被別人收養就看你了。」
「喵~喵~~」奇怪的是這只小貓竟像是聽明白了一樣。哀求地叫了兩聲,雙眼含淚看著他,那目光可憐的要命。
更奇怪的,賈墨軒差點被感動了,他騰出手使勁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心想今晚到底是怎麼了?「我不帶你回家也是為你好。」
小貓聽完低下了頭,用小爪抹了抹臉,很像是在低聲哭泣的樣子的。
說話間,就到了這小鎮上的一家寵物醫院裡,因為小貓的傷不是很重,進去之後接待他的一位年輕的女護士,賈墨軒向她說明了情況,女護士看看他懷裡的小貓,再看看他,面色有些凝重「這貓,你說是你剛才撿來的?」
賈墨軒想問這和治療有什麼關係「嗯,從一個鬥貓男人手裡撿回來的。」
「那就是說,你和這貓以前並不認識?」護士臉色有點發白,嘴唇在顫抖。
「當然。」賈墨軒被她的樣子弄蒙了「有什麼問題嗎?」
護士頓了下,咽下口水指指貓說「你看,這只貓在哭。按照常理來說,貓這種動物不像狗,會懂得人類的思想,會隨著主人的喜怒哀樂自己的心情也會發生些變化。貓哭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在臨產之前,子宮擴張的疼痛會導致它哭,另一種就是……」
賈墨軒沒支聲,示意她說下去。
「第二種可能就是……」護士的臉色已經勝似白紙了「說明它,不想再做一隻貓了……」
「你沒……」賈墨軒歪著腦袋,疑惑地看著這個年輕的女護士。
「我沒病,你放心。我也不是想嚇你玩……」女護士忙著解釋,也就是在這時,賈墨軒懷裡那只一直屬於蜷縮狀態的小貓突然放開嘴,對著賈墨軒的左手背就是一口。
「啊!」不是很痛,賈墨軒就算還不是個真正的男人,這點忍耐能力還是有的,叫聲出自那個女護士的口中,女護士嚇得緊捂嘴,滿臉恐慌,就像是小貓的這一動作,更加證明了她的猜測是絕對正確的!
「怎麼了怎麼了?!」旁邊一個男醫生聽見尖叫聲,趕忙跑了過來,看著自己同事抱頭驚恐的錯愕樣子,再看看那只貓,問「到底怎麼了?是不是有人被傷到了。」
女護士嚇得不能說話,僵立在那裡,而賈墨軒也沒有回答,因為此時他正好奇地瞪大了自己的雙眼!他看見,那只貓居然在舔從他自己手背上冒出的鮮血,小貓鮮粉的舌頭上沾滿了暗紅的血液,緊接著,更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只見小貓再用舌頭舔舐著自己那只受傷的左前爪,慢慢的,賈墨軒清楚地看到,那舌頭上自己的鮮血,正在透過縫隙緩緩順著小貓爪子上的傷口,滲進了這只貓的體內。
醫生站在賈墨軒的對面,小貓正好背對著他,他沒有看見,倒是那個女護士看得一清二楚,她轉身拼命的逃走。
「她近些天剛與相戀八年的男友分手,情緒不是太穩定。真是不好意思。」醫生對賈墨軒解釋。
賈墨軒長長呼出口氣,怒力使自己平靜下來,他低頭再看看懷裡的貓,這時的小貓又恢復了原來的安靜,它依舊蜷縮在他的懷裡,看樣子昏昏欲睡。
醫生沒再說什麼,接過這只貓就走進了裡面的病房。
賈墨軒坐在大廳裡的椅子上等待,對面牆壁上巨大的紅色電子鐘表示,現在的時間已經是晚上九點。
不一會,男醫生抱著小貓微笑著走了出來,小貓的左前爪被白色的紗布纏繞,不是很厚,再說它的爪子本來就是白色的,不細看還真是看不出來。
賈墨軒接過貓,付了治療費就走離開了醫院。
漆黑的街道上,只有一個瘦弱的身影擺抱著一隻貓走在昏黃的路燈之下。
不知道為什麼,本來最習慣黑夜的賈墨軒,今晚走在這條路上居然會有種不安的感覺,難道是因為這只貓?
賈墨軒下意識的低下頭,發現小貓也在睜著那雙天真無邪的美麗藍眼珠與自己雙目對視,小嘴在彎彎向上,腮上的三根小鬍子子也仿佛隨著它的微笑變成了一群有生命的精靈。
這是賈墨軒從小到大見過的最好看的貓,不過他還是適當的在這時停下了腳步,把小貓放在了地上,小貓的左前爪還有些不敢落地,它好奇地盯著賈墨軒,像是在問他幹嘛把自己放下來。
「我之前說過。」賈墨軒蹲下來,見小貓還不敢完全站起來也沒有伸手去扶「幫你弄好傷,我們就該分開了,去找屬於你的生活吧。」
小貓低喵兩聲,垂下頭,淚珠兒漸在了路面上,潤濕了賈墨軒被路燈拉長的影子。
星期六的中午,陽光普照。
賈墨軒剛剛從學校的圖書館回來。
「哎呀,子軒你回來了,一定沒有吃午飯吧?姑姑這就給你去做。」賈墨軒的姑姑是一個四十多歲的賢慧女人,性格溫和待人熱情,對於墨軒這個孩子她還是很喜歡的,一來墨軒不像是平常人家處在青春期的男孩那樣跟風隨流盲目從眾,喝酒抽樣打架鬧事的事情更是絕對沒有在他身上發生過。二來這孩子很聽話,也很不願意麻煩別人,有的時候有些禮貌得要命。姑姑都覺得賈墨軒這性格應該托生個閨女,那樣上門女婿肯定踏破門檻。
姑姑家是棟二層小樓,一樓是一家小型的超市,因為姑姑姑父兩人待人和藹,來這裡買東西的常客也有不少,有的時候放學早或者是週末空余時間賈墨軒也會幫著姑姑收銀。
姑父是一家雜誌社的編輯,是個一向文化氣息很濃重的慈祥學者,從他嘴裡總會冒出一兩句賈墨軒聽不明白的話,典型的三口之家,晚飯等一老一小回來準時開始,早上姑姑會起早為一老一小做牛奶麵包,目送著他們出門,雖沒有大量的薪水用來波浪,但是日子卻過得溫馨融洽。
吃午飯的時候,姑姑坐在對面看著賈墨軒慢條斯理的一口口吃著,又看了看他的左手,見那上面纏著少許白色的紗布,擔心問「墨軒,手受傷了嗎?怎麼弄的?」
姑姑不提自己還忘了,賈墨軒低眼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才回想起來這傷口留下來的原因全歸功於昨晚的那只小貓,他不在乎的笑笑說「沒事,讓一隻小貓咬了一下,不要緊。」
姑姑一聽更不放心了「貓咬的?是野貓嗎?會不會感染,讓姑姑看看。」
賈墨軒趕忙笑著搖頭「不會的,是同學家的寵物,很乾淨。」
這回姑姑總算是放心了,等到賈墨軒快把碗裡的飯吃完的時候,姑姑跟他嘮起了家常,說了今天上午發生的一件小事。
「剛才我去查帳,發現店裡丟了些東西。」姑姑像是坦白從寬的犯錯者一樣,唉聲歎氣地說。
照平常姑姑的細膩性格,應該不會漏掉什麼東西,再說來這家小超市的幾乎都是一些附近的常客,人家旁邊也有超市,之所以多走幾步來這裡完全是因為姑姑的人緣,人家也不可能偷拿這裡的東西,賈墨軒問」丟了什麼?上午有陌生人來過嗎?」
「其實也沒丟什麼,就是三罐番茄魚罐頭不見了。」姑姑抬手把鬢角的髮絲輕輕挽到耳後,回想了起來「說到生人,上午來過不少,我記得有兩個小孩子結伴來買過糖果,有一個中年男人來買香煙,還有一個女孩來過,還有一個大娘……很多吧,我也記不清了,倒沒什麼損失就當是行善積德了,只是覺得奇怪,怎麼會突然丟了呢?」
賈墨軒放下筷子,拿起手邊的杯子喝水,剛把杯沿遞進嘴邊,他突然想到一個嫌疑犯,急忙問「姑姑,沒有別的東西進來嗎?比如說貓?」
「貓?」姑姑聽完突然笑了起來,抬手揉著他的頭髮「我們家墨軒也會開玩笑了啊,多少生人我是不記得了,但是可以肯定絕對沒有貓進來的,姑姑知道你是想讓我忘記這些事情,真是個好孩子。」
「哦,我是這個意思,呵呵。」賈墨軒也陪著微笑,只是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些什麼,那笑容有些傻瓜。
轉眼之間,已經是周日的午夜時段,賈墨軒在接到老師打來的電話之後,趁姑姑姑父睡熟,躡手躡腳溜了出去。
郭郎鳴的家是一棟精緻的二層別墅小樓,坐落在一些花草樹木之中,賈墨軒正在抬頭看著這棟漂亮的小洋樓,那邊二樓的窗戶裡就探出了一個滿臉倦容的男人臉,急著催他進來。
「你可算來了,我估計再晚一點我非被嚇出心臟病不可。」郭郎鳴直到看著他進來,臉上緊張的表情才有了一點緩解,看著自己臥室裡面的窗簾忐忑地說「剛才那女鬼來了一次,不過時間很短,窗簾飄起來就知道她進了這個屋子,還好她沒有纏著我太長時間,墨軒你看現在她是不是還在屋子裡?」
賈墨軒朝四周環視一圈「沒有老師,她走了。」
「她還會再來的!」郭郎鳴小聲強調,然後帶他去客廳,在客廳裡的一張高檔紅木桌跟前,賈墨軒看見那上面似乎已經變成了靈堂,瓜果糕點的貢品,一個香爐上面幾根待點的紫熏香,很齊全,郭郎鳴解釋說「你看,東西我都準備好了,說到做到。等會她要是來了,你千萬要讓她明白我想讓她原諒,告訴他我真的不是故意見死不救的。」
「呼!……」
正在這時,樓上的臥室忽然刮進一股強風,郭郎鳴的臉色變得鐵青,他嚇得把整個身子蜷縮成一個肉團,縮擠在那櫃子的一旁,下意識看了下手錶上的時間,頓時臉上的表情幾乎扭曲,他乞求般地看著站在那裡同樣不知所措的賈墨軒。
很顯然,那個女鬼又來了,而且距離她死去的時間不多不少剛好七天,她現在就在二樓那間臥室裡面。
賈墨軒的心裡也很害怕,他雖然從小到大見過無數這些被人們俗稱為「髒東西」的怪物,可是氣氛像今天這麼詭異的,還是第一次,他的額頭滲出一點汗水,想要臨陣脫逃卻回身看見郭老師可憐的目光。
從一出生開始,這種能力就讓賈墨軒失去了人生中最美妙的事物,朋友。同樣他也失去了最美味的感覺,友誼。現在,如果這個能力可以救自己老師的一條性命,那麼賈墨軒即使知道那女鬼不算善良也會前去,因為他答應過老師,要幫助他說明一切。
賈墨軒朝老師點點頭,硬著頭皮踏上了通往二樓的臺階。
淡白的月光,從打開的窗戶那裡傾瀉向整個黑洞洞的臥室,就像是一道清澈耀眼的瀑布,慢慢灑在屋子裡的每個角落。
賈墨軒一步一步,輕輕地走進這個有點幽然感覺的房間,於是他看見在那席名貴窗簾的背後,有一個柔弱纖細的身影站在那裡。
賈墨軒目光緊盯那個身影,慢慢的,他就來到了那扇窗簾跟前,他咬咬牙,準備抬手將窗簾掀開。
「是你嗎?」一個年輕女孩子的聲音從那裡發出,語氣中帶著期待和彷徨不定。
聽到這句話,賈墨軒那只正企圖掀開窗簾的手僵直在半空,他坦然回答「不是,我是郭老師的學生,老師他今天找我來,是為了讓我告訴你他心裡那些話。」
「你是人?」女孩的聲音開始懷疑,隨之貿然斷定「不可能!沒有人可以看得見我,除非……難道是他找來了除魔的巫師,可為什麼!?」女孩的聲音開始有了哭腔和憤怒。
「我不是巫師,我只是他的學生。」賈墨軒放棄掀開那扇窗簾,他認為或許這是尊重這女鬼最好的方式,一般被水淹死的人再漂亮也不會好到哪去「我可以看見一些常人看不見的東西,就像今晚在這裡看見你,我沒有想要驅趕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轉達老師要跟你說的話。」
窗簾後的身影沒有聲音,但明顯聽進去了。
賈墨軒剛想把那些話說出來,女孩就打斷了他「不用說了,我知道不願他,並且我也從來沒有怪過他。」
賈墨軒問「那你為什麼還接連一周一直纏著他?」
「為了和他說上滿滿七天七夜的謝謝啊。」窗簾後邊的身影忽然佝僂顫抖起來,賈墨軒看出來了那是這女孩在輕泣」你相信嗎?其實那晚我是故意自殺的。」
「相信。」賈墨軒回答。
女孩冷哼了一聲,絲毫沒有駭人的感覺,給他下定義「你還真是個怪人,鬼的話都敢相信。」
「至少鬼的心沒有人壞,所以我寧可相信鬼話也不願傾聽人話。」賈墨軒笑著回答,那笑容純潔得或許就不該屬於一個十七歲的男孩,像天邊的雲彩,雪白而柔軟。
「那你一定和我一樣,很孤單。」女孩輕輕說,接著沉默了很久,她的影子轉動了一下,應該是把臉朝向了窗外,去看萬籟俱靜的夜空之中依舊不知疲絕的懸掛著的那一輪月盤,輕聲訴說「我家裡的人都說我是害人精是掃把星,自打我一出生就是多餘的,爸爸媽媽對我的存在一直歸功於一次意外。小時候我被親人來回轉讓,最後憤然離家,到了陌生城市的我就像是一直過早出巢的小鳥,沒有任何的安全感,起初沒有人理睬我,我就試著跟自己說話,我喜歡晚上坐在一塊乾淨柔軟的草坪上,仰頭對著月亮說話。從來沒有人關心過我,也沒有人借給我肩膀依靠,上個禮拜在飯店打工洗餐盤的時候突然暈倒了,到了醫院檢查後的結果卻是癌症,那時我拿著結果懷著奇怪的心情安安靜靜坐在冰涼的地板上,我不知道自己的心情到底是高興還是悲傷,我只是傻傻看見對面的鏡子裡,自己的眼睛,左邊的眼睛在流淚,而右邊的眼睛笑得彎成了一道弧線,我明白我解脫的日子終於來臨了,治療的事情僅憑我的稀薄薪水是不可能負擔的,父母那邊就不用自欺欺人了,那麼,再活下去也就沒有什麼意義了,不是嗎?但,臨自殺之前的我,還是想起了一個不想留下遺憾的東西。」
賈墨軒也學著她去仰頭看那個白似乳冰的圓月,安靜地問「是什麼呢?」
「關愛。」女孩坦然回答「我覺得這是我唯一的遺憾,所以我想要在臨死之前體驗一下,我也祈求過老天哪怕就只有幾秒鐘的時間,有人會對我的死亡伸出援手或者是一雙憐惜的眼睛,那麼我就可以走得心滿意足了。」說到這裡,女孩輕輕地啼笑,其中還伴隨著細微的哽咽「直到我覺得沒有必要再喊下去而想鬆手時,我突然看見不遠處的他正在慌張地跑過那些草地,趕來救我,那時我的心裡真的很高興,那是一輩子也沒能體會到的感覺,那是被人呵護被人關愛的溫暖,感覺就好像心臟放在濃稠的奶油魚湯裡慢慢煮沸,當看到他焦急的臉龐離我近在咫尺,我覺得該對他說出一聲謝謝,可是命運沒有給我找個機會,我的手還是鬆開了,我看著他後悔莫及的痛苦表情,我知道他之後一定會很難過,然而鬼最後存在在人世間只有七天,七天之後會接受懲罰接著投胎,所以我決定把這些時間全部送給他,對他說謝謝,謝謝他讓我懂得,這個渾濁的人世間,還是純在這種暖人心肺的善良,謝謝他讓我明白,一個人的孤單也許真的不只是一個人在承擔。現在,時間到了,我也該走了。」
「嗯,老師會給你燒香。」賈墨軒微笑著祝福「咬牙忍過那些懲罰,或許下輩子,你會忘記孤單這個詞彙的意思。」
「謝謝你。」女孩感謝,她轉身正要離開,賈墨軒就聽見樓梯上有腳步聲,回頭看見郭郎鳴正喘著粗氣站在門口,急著說「墨軒,你在樓上一直沒什麼動靜,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情了。」
賈墨軒沒有回答,他看見女孩對著郭老師很感激地彎腰恭恭敬敬鞠了一恭,強忍著哭泣說「對不起,謝謝你。」隨即便化成一記煙霧,從窗戶飄走,飄向那近在咫尺的月亮之上。
郭郎鳴當然看不見,他懷著警備走到正望著月亮的賈墨軒,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悄聲問「怎麼樣,她走了嗎?」
賈墨軒點點頭,轉過身來打量了老師一番,把郭郎鳴看得摸不著頭腦,然後就見到這孩子咧開嘴角,肆無忌憚的笑容就像一隻在他清秀臉上綻放的波紋,感染了四周,他笑著說「老師,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