壅和二十四年,整個燕朝一片歌舞昇平,已不見30多年前的平亂後的痕跡,無波無瀾。
秋風瑟瑟,塵土飛揚。
厚重陰霾下的小道上,一名女子緩慢行走著。
仔細看去,女子步履蹣跚,左手小心撫托著微微隆起的腹部,而右手則緊緊抓著掛在右肩的包裹,骨指分明。
女子身著暗色粗布衣衫,儘管有著身孕,但面色憔悴,緊抿著唇,消瘦得下巴尖尖。臉上,身上甚至隱約有斑斑血跡,但也掩飾不住她的別樣風華。
跌跌撞撞得走向路旁的一棵杉樹,背靠樹上,女子不住虛弱嬌喘,額上泛起的冷汗緩緩淌下,在下巴住凝聚成水滴。
此時已入秋,秋風乍起,吹起女子散落的幾縷秀髮。
女子溫柔得低頭看向肚子,左手輕輕安撫腹中安靜的孩兒,輕柔得笑著。
「乖孩子,娘一定會等到外公,不讓你受到傷害。」
女子說完,閉了閉眼,深吸口氣,咬牙用手撐起自己的身子,接著趕路。已拼命趕了半月的路,逃脫了幾次追殺,如若不是懷著身孕,不至於如此虛弱。已經送信給了父親,父親也該到了吧。
不一會兒,從前方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女子連忙拖著笨重的身子閃躲于路旁的樹後,好容易逃脫至此,不能功虧一簣。
團團塵土揚起,待看清領行馬上赫然是自己熟悉的身影,自己的父親時,女子熱淚瞬間湧出眼眶,扶著樹身現出身形,顫抖著嘴唇哀傷得喚了聲「爹爹——」,一陣天旋地轉,陷入黑暗前最後看見的是父親匆忙從馬上飛撲而來。
數月後
葉駱莊,亭臺樓閣,傍山依水而建,雖風格為江南庭院,但論規模、建造仍透出家主大氣沉穩之風。
原本平靜祥和的莊園此時沉浸在沉重悲傷之中。
葉白遠抱著被大夫診斷已沒有氣息的孫女,坐在也已西去女兒的床頭。所有的奴僕都趕出屋外,不讓任何人打擾自己女兒。葉罄緊閉雙目,面色無一絲血色,雙手無力松垮得搭在床邊,痛苦分娩時的滿頭大汗還未幹去,手邊淩亂的被單提示著旁人她曾很努力很努力得為孩子和自己求生著。
雙目含淚悲痛得望著自己唯一的孩子,葉白遠腦中一片空白,神情倉茫,眼中無盡淒涼。此時的他未曾注意手中孩子的眼瞼不可察覺得抖動了下。
一片黑暗,想睜眼,卻又無力抬眼。
康平疑惑得感受著四周,她死了嗎?她記得在此之前自己遺憾悲傷得眼神告別了親愛的父母和弟弟。
為何死後周圍是一片漆黑呢?可是她很明確自己無法睜眼,有著獨立的意識,難道自己還活著?父母是否又救活了自己?康平深深得感到虧欠,如果真是這樣,她又給父母帶去了一次悲痛的記憶。
一向淡定的康平自責了不就,隱隱覺得奇怪,她能清楚得分辨出自己被團團困住了,就像被塞進了狹小的箱子裡,手腳無法舒展,甚至感受不到自己有手指和腳趾,周圍不是那種無聲的寂靜,而是被蒙住耳朵的失聰感。
被病痛折磨了26年的康平,控制情緒已成本能,儘管驚訝,但仍然選擇無奈等待周圍能有新的動靜出現。
等待中,康平意識漸漸談去。
再次恢復意識的時候,意外發現自己心臟的跳動,身體裡血液的流動感瞬間被放大般,似乎還可以聽見心臟泵動的身音。
康平注意到那平穩的泵動似乎不是來自於自身,難道這裡還有別人?她極力向外感受,可是又沒有任何發現。
一念之間,康平哭笑不得。
是不是自己投胎了?是不是自己還在母體中?可這樣帶著記憶的重生不知是該慶倖還是悲哀。
康平想念自己的父母和弟弟。
康平先天心臟衰竭,父母依舊將她視作明珠小心守護。也許上天是公平的,無情關上了你的大門,卻會仁慈得給你打開一扇窗。就是如此,上天給了康平敗壞的身體,卻許了她無人能及的頭腦。
身體的限制讓康平無法和正常人一樣玩耍學習,父母便為她請了最好的先生,不願她感受到被冷落,也選擇了只生養她一人。
當康平10歲的時候,康平意識到自己的未來十分得短暫,而父母的老年須有人贍養,父母的家業也須繼承,那年,康平向父母提出自己孤單了,想要個弟弟或著妹妹。
第二年,自己的弟弟祈康出生了,祈康,祈禱康平健康平安!
康平像父母愛護自己般守護著自己的弟弟,姐弟情比金堅時,康平無比盼望自己擁有的是具健康的身體,這樣才不會遺憾。
可如今,剩下的就只有她自己一個人,真的孤單了。
有了新的身體,是不是就有新的開始?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再忍受心痛,肆意談笑?
如果父母和祈康知道了,也會為她高興。
前世病痛的折磨讓康平明白身體先天的重要,26年精英的學習和情緒的控制讓康平即刻平復了心情,充滿留戀和希望得投入了自行胎教中。
父親曾教授的養生之法和吐納為自己延長了好多年的性命,也許從現在練起出生後就不用再次承受先天不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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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不停得擠壓拉扯,而後又被陣陣涼氣包圍。
此時的康平體內真氣遊走欲打通各脈,進入最關鍵的時刻時,卻被幾下不輕的擊打後兩眼一黑(雖然一直是黑的)失去了意識,天啊,難道這個身體的先天條件也不好嗎?
而此時,接生婆慌張得抱著剛出生的康平呼叫,這個孩子沒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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輾轉醒來,康平不敢置信得發現自己的內修境界竟然達到了天人之境,雖說是傳說,但此時自己無比確定。只是很疑惑,不是說內修時,體內糟粕無法摒除體外完全嗎?不摒除也能達到天人之境?
——康平小姐,你家的糟粕全跑你老娘身上了,你一絲不留,肯定天人!
康平嘗試睜眼,發現眼前不再是黑暗一片,透白的光亮進入視野,原來自己已經出生了。
不適得動動,由於視線模糊,錯過了自家外公驚愕外加驚喜的表情。
葉白遠心灰意冷,愛妻病逝多年,一腔柔情全部投在獨女身上,可如今,妻兒離去,就連女兒拼死留下的孩子也隨著去了。
獨留他一人在世,淒淒涼涼。
忽然感到懷中小東西一動,等他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什麼的時候,頓然覺得灰暗的天地間仿佛瞬間恢復了斑斕。
葉白遠低頭看著懷中紅紅皺皮小臉的孩子,無限感慨。
「孩子,外公只有你了。」
康平乍聽如此飽含感情的聲音,好奇得轉動眼珠,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明,被眼前放大的男人臉嚇了一跳。
硬直的眉毛,深深的眼窩,高挺的鼻樑,如果不是額上和眼角深深的皺紋,如果不是此時他瞪大了雙眼,老淚縱橫,如果不是他微張微合了半天再也沒說出一個字的薄唇,可以說這人長得非常有味道。
康平沒有理會他,安心得閉上雙眼,新的一切將從此開始。
在外公的庇護下,一晃三年。
這些日子裡,康平瞭解到這裡並不是前世生活的那個世界,早就接受了轉世這麼荒誕的現實,沒有一絲失望和怪異,可見她的神經堅強。若非前世父母的關愛寵溺,祈康的信任依賴依舊鮮活得活在她的回憶裡,她都快懷疑自己保留的那些前世記憶是否真實,就如莊生曉夢迷蝴蝶,不知吾為莊生入夢,抑或蝴蝶賦情。
葉白遠給自己的孫女起了個非常省力的名字——葉駱。
這不能怪他,從康平醒來的那刻起,他就把現在所有的一切都歸功於自己妻兒的保佑。妻子姓駱,女兒姓葉,重生的康平就成了葉駱。
那時候,當葉白遠屁顛顛得跑去康平面前,興奮得告知剛滿月的她這個名字時,康平暗中直翻白眼,這水準……
因此在抓鬮大典上,康平搖搖晃晃,勉強立於桌上,身著喜氣大紅雙福緞面大襖,對著站在桌前緊張自己是否會跌倒的葉白遠,清晰得吐出自己的名字。
「康平。」平淡的聲音中帶著幼童特有的柔糯,康平頓了頓,看了眼吃驚瞪大雙眼的葉白遠緩緩說道:「我叫葉駱康平。」
周邊的奴僕非常安靜,一時被康平震住了。從未開口的小主子開口了,字句清晰!可回過神來,意識到剛開口的主子更了莊主起的名,他們該道喜嗎?他們都理解莊主對於小姐的寵溺和愛護,所有的人也都多多少少受過莊主一家的恩惠,他們除了驚訝得口能吞蛋外,也沒什麼別的表現了。
幾個呼吸間,葉白遠明白過來自家寶貝的意圖,欣喜得抱起康平連連點頭,
「好,好,就叫康平,就叫康平。哈哈,葉駱康平!」葉白遠上前,一把抱起孫女,大手輕拍康平的腦袋,兩行清淚,說罷還重重得親吻她的額頭。
僕從們聽到莊主的話,明白了,瞬間一起又哭又笑,在老淚縱橫的管家葉成的示意下,僕從整齊跪地,同聲叩拜。
「願小主子康平小姐福壽安康——!」
「哈哈,好!好!我的康平一定福壽安康!」葉白遠高興得一揮手,康平的名字就此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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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苑書房裡,康平斜靠在紫檀雕花大座裡,座上墊著的是厚厚的織錦面絨墊,右手邊的高腳桌上紅泥小爐煮著上好的龍井,茶香彌漫。左手邊的低案上擺放了個鏤空鑲銀銅熏爐,爐內是康平喜愛的檀香,她總是說,檀香補水,適合這樣的初冬。
康平輕輕合上手中的史記,用不符這個年紀的優雅拿起桌邊的茶杯,喝了一口,清苦後甘甜回味。
回想起兩年前的抓鬮,康平皺眉苦笑,這群老老少少,真是能哭。
康平放下茶杯,坐直身子欲下大座,丫頭紫函連忙上前跪下服侍她穿鞋。
「外公在哪?」康平理了下自己的袖管,淡淡問道。
「莊主在菊院呢。」
康平點頭,紫函取過暗紫色內翻毛大麾,仔細給她系上。
南方的晏杭初冬不算很冷,但臨著晏湖,吹來的風總有股子濡濕的味道。
三歲的康平小姐短胳膊短腿,但堅持莊中步行,為了將前世諸多的遺憾今生一一彌補,享受雙腳踩在地面上的踏實感。
莊子裡的院落樓閣都用石板路連著,雖說沒有泥地塵土附著的困擾,但雨天走路後跟總會勾起雨水打濕褲腿,更別說鞋子了。康平對此很講究,她邊往菊園走著,就邊琢磨著要不要學學前世那西塘的弄個數裡長廊?
每次康平的莊中出行浩浩蕩蕩,四個大丫頭,四個小廝,八個侍衛。原因十分簡單,葉白遠擔心康平的安全,這個身子的娘就是被折騰死的。
說起這個葉罄,康平瞭解的並不少,讓康平意外的是,已過世的莊主駱夫人竟是當今太后的義女——廣駱公主。駱家原本當朝大家,帶領二十萬駱家軍鎮守邊疆。可惜三十多年前的叛變讓只對天家主子效忠的駱氏一族只剩下康平的外婆駱季這麼個十一歲遺孤。
這駱季被當時的皇后接去京都照料,想著最穩妥的便是讓自個的兒子,現在的皇上納了,可惜一次避暑期間,駱季帶著丫頭上街遊玩,這麼個活虎符愣是看中了晏杭商人葉白遠,隨後跑去皇后面前跪了一夜,求得賜婚,收為義女,封為公主。
這些被他人看來無尚的榮耀,在康平聽來暗暗輕嗤。這哪是恩典?分明是一道催命符!古往今來,天家的恩典真是恩典的少之又少。
這駱家軍只認駱家人,駱季想要活命就得平平淡淡得過,弄個公主頭銜,還天家賜婚,這不是明擺著告訴別人想要兵權,此女便是活靶?難怪葉罄孕後被人追殺,駱季死了,留下的若是個女娃,駱家人離開駱家軍數年,一個女娃沒有大作用,駱家的影響也隨之淡化,但是如果葉罄生下的是個男嬰,那一切就大不一樣了。這個社會男尊女卑,駱家男丁即使是離開三十多年後,駱家軍的信仰還是在的。有了財力,到時候振臂一呼,造反都行。
康平暗自感歎,幸好自己是女兒身,也幸好自己的外公單純豪放,不然你心中不安分的小火苗剛冒起來,那些個豺狼虎豹立馬大手筆得把你滅了。
如此身份換得健康身體,不知是得多還是失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