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前,趙晉喝得酩酊大醉,跟他的兄弟訴苦:「我也沒辦法,誰讓那條短信發錯人了?」
「不過也好,薛晴知道我要結婚,乖得不得了,再也不敢作了。」
「早該這麼治治她!」
「晉哥,那你真要跟江瑤結婚?你不是最煩她管著你嗎?」
趙晉挑眉一笑:「這不是還沒領證嗎?」
「辦完婚禮,以後還不是我說了算?」
我握緊拳頭,收起了懷孕檢查單。
趙晉,這次,你說了不算。
1
聽到趙晉和他兄弟說的這些話,是在我們婚禮前三天。
我路過他們聚會的會所,順道上去給他送護胃藥。
沒想到,他先給我潑了一桶冰水。
讓我在三伏天裡從內到外凍得瑟瑟發抖。
把藥扔進垃圾桶,壓著心潮起伏回到家,我從包裡拿出醫院檢查單。
孕8周。
這本是我打算送給趙晉的結婚禮物。
現在看來,送不出去了。
想到他今晚說的那些混賬話,我心中一酸,忍不住攥緊了手。
三個月前我生日,正好趕上親戚來旅遊,一家人難得湊了一桌家宴。
趙晉卻放了我鴿子。
這不是他第一次放我鴿子,但是下我全家人的臉面還是第一次。
後來才知道薛晴的父親生病了,他上門探病。
可他父親不過是感冒。
我委屈斥責,他不以為然,說她父母從小看著他長大,他去探望是應該的,叫我別那麼小心眼。
我們為此冷戰了幾天。
氣消了之後,我又琢磨著怎麼和好。
這些年一貫如此。他不是個細膩會哄人的,每次發生矛盾只會冷處理,等我熬不過去向他求和。
我以為這次也一樣。
正當我刷著手機給他挑領帶時,突然收到他的短信。
【別生氣了,結婚吧。】
我當時愣住了,緊接著巨大的喜悅從我胸前膨脹開。
我扔了手機衝進隔壁房間抱住他。
「好!我們結婚!」
他愣了幾秒,緩緩抱住我。
我沒有在意這幾秒的沉默,一心沉浸在他求婚的喜悅裡。
我們要有一個家了。
我馬不停蹄地籌備婚禮,每一個細節都親自把控,疲憊但歡喜。
歡喜到忽略了他對整場備婚的缺席。
他性子冷淡,工作又忙,一貫對瑣事不上心。
我早已習慣了。
只是沒想到,他忙的不是工作,而是跟另一個女人苟且。
更沒想到,我盼了許久的婚禮,是他一時失手的錯誤,更是他和另一個女人調情的工具。
檢查單被我捏出指痕,恨恨地摔在茶几上。
咔嗒一聲,門被推開。
趙晉醉醺醺被一個女人扶進來。
她摟著趙晉的腰,趙晉的臉靠在她頸邊,說不出的曖昧勾連。
薛晴,趙晉的合作伙伴。
她笑盈盈地看我:「阿晉真是不懂事,你們都要結婚了,他還在外面喝成這樣。」
「你別生氣,我幫你教訓過他了,他答應我以後收斂些。」
她唇角一彎:「至少,婚禮前別這麼放肆。」
我心中刺痛,說:「原來你還知道他要結婚了。跟別人的未婚夫糾纏不清,就是你書香世家的家教嗎?」
她將趙晉扶到沙發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淡然自若。
「別這麼氣急敗壞,江瑤。」
「你根本不知道你要嫁的是什麼人。」
「你知道趙家資產有多少嗎?你知道外面多少女人往他身上撲嗎?你知道這個圈子的男人要面對多少誘惑嗎?」
她憐憫地看著我蒼白的臉:「江瑤,別試圖用你廉價的愛情圈禁頂層的男人。」
「他們或許有很多好的品質,但忠誠,不在其中。」
薛晴揚長而去。
我看著趙晉的睡顏,和他領口若隱若現的口紅印,苦笑。
青梅竹馬二十二年,薛晴,的確比我更瞭解他。
這五年,終究是我的一場大夢。
我沒有管他,進房間囫圇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剛到辦公室吃完早餐,趙晉一個電話把我叫到總裁室。
薛晴大剌剌坐在老闆椅上,姿態舒展,是在自己地盤上才有的鬆弛感。
趙晉站在落地窗前,面無表情地回頭看我。
「薛晴會接手管理設計部門工作,你手上的項目全都交給她過一遍。」
2
我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讓她管設計部?我怎麼不知道薛總什麼時候進修了珠寶設計?」
薛晴撲哧一笑,嬌俏地看了趙晉一眼。
「我說吧,江瑤還在氣我昨晚送你回家呢。怪我,沒有邊界感,以後真要跟你保持距離了。」
趙晉冷哼一聲,斜睨我:「出去應酬常有的事,不知道你在作什麼!薛晴是管理者,又不是設計師,不需要懂設計。」
我覺得可笑:「你要讓一個外行來管事?」
趙晉不耐煩:「有什麼問題?我也不懂你那些東西,不是照樣開珠寶公司?」
「設計工作還是你負責,你只要好好配合她管理就行了。」
這是給我塞一個外行當頂頭上司?
我擺爛:「配合不了。」
「江瑤!」趙晉生了氣,「你只是個普通員工,服從上級安排是你該做的!」
我氣笑了。
趙氏珠寶原本只是經銷,原創部門是我一點一點打磨起來的。到現在趙氏的珠寶設計已經躋身行業標杆,我卻只是個得不到任何尊重的普通員工?
我心寒,冷了臉,扯了工牌扔給他:「我也可以不是你的員工。」
趙晉橫眉怒目:「江瑤!」
我不甘示弱地對視。
劍拔弩張中,薛晴輕咳一聲:「你們好好商量,我先出去了。」
又柔聲勸道:「阿晉,忍著點脾氣,她可是你的未婚妻。」
呵,到底是想勸他忍著點,還是想拱火讓他燒起來。
門關上,趙晉緊抿唇又看了我幾秒,突然嘆了口氣。
「你到底要針對薛晴到什麼時候?她也是公司的合夥人,你這樣讓我很為難。」
又來了。
每次薛晴和我發生矛盾,他總是第一時間責怪我。
點菜辣了,是我針對她;聚餐插不進話題,是我針對她;就連紀念日我求趙晉留下陪我不要去找她,還是我針對她。
他一次又一次地選擇薛晴,我早已輸得慘烈。
我突然心灰意冷:「以後不會了。」
很快就不用再看見你們了。
趙晉滿意地捏捏我的手:「這就對了。還有兩天就到婚禮了,你乖一點,別老跟我鬧。」
他拿出一隻黑金包放到我手上:「上次給你訂的包,終於到了。拿去玩,別生氣了。」
我麻木地往外走。
趙晉又喊我:「瑤瑤。」
我回頭。
他眉眼有些溫和:「晚上的翡翠展我拿到票了,等我接你一起去。」
我不置可否,回了工位。
眼尖的同事看見我的包驚呼:「這是K家經典款誒,好貴的!瑤姐你果然是個小富婆!」
我扯開嘴唇笑了笑,把包扔到桌上,一張小票掉出來。
同事還在喋喋不休:「薛總今天也背了K家的包包,她那款厲害了,今年的夏季新款小金條,要提前一個月訂貨不說,還得配經典款一起才給賣呢!」
我看著小票上的配貨信息,挑起一抹冷笑。
可不是嗎,配的就是我這個舊款貨。
薛晴永遠是趙晉的主角,我只是配送的路人甲。
就像那張孕檢單,放在茶几一晚上。趙晉在旁邊的沙發上睡了又醒,卻始終看不到。
到點下班,我打車去了翡翠展。
趙晉放我太多次鴿子了,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指望他陪我,早早自己弄到了票。
看完展突然下起暴雨,我被困在簷下。
無聊刷起手機,看到薛晴的朋友圈。
一隻白嫩纖細插著輸液針的手被握在另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中。
無名指上和我同款的情侶對戒閃著奪目的光。
他又一次為了薛晴放我鴿子,甚至想不起通知我。
心中陣陣發苦,我用力眨去眼中的酸意,收起手機。
身後有人說話。
「江小姐,需要幫忙嗎?」
3
我回頭,一個高大的男人映入眼簾。
我甚少認識高達190的男人,所以略一思索便想起。
「傅先生。」
他眸光閃動,清俊的面容染上笑意。
「你還記得我。」
我彎唇看他:「現代人很少用翡翠做婚戒的,想忘記也難。」
半年前他在趙氏珠寶定下一對翡翠戒指,說是送給未婚妻的婚戒。
趙氏珠寶並不以翡翠見長,他卻執意要我來做這對戒指。
他在三年前的玉雕比賽中注意到我,那場比賽我是冠軍。後來很是輾轉了一番才打聽到我入職趙氏。
我很驚喜。
趙氏珠寶多做金銀鑽石,我還是第一次接到翡翠的單。
我親自跑了雲南瑞麗的玉料市場淘回一塊老坑玻璃種,打磨了一對龍鳳戒給他,並祝他和未婚妻百年好合。
雨漸歇。
傅聞璟垂眸看我:「賞臉吃頓飯?」
我看向左右:「傅太太……」
「沒有。」
「什麼?」
「沒有傅太太。我沒有結婚。」
在餐廳坐下的時候,我還有些尷尬。
他當時那樣緊張那對婚戒,想必很愛未婚妻吧?
後來沒有送出去,一定是個不愉快的故事。
傅聞璟很坦然地讓我點菜。
我心不在焉地點了幾個,他拿過菜單又加了幾個。
服務生離開後,他輕輕笑了。
「不用那麼拘謹。我的未婚妻逃婚了,她現在和喜歡的人在一起,過得很幸福。」
我頓了頓,問:「你不生氣嗎?」
他平靜而溫和:「剛開始是生氣的。我們從小就認識,這麼多年我都對她很好,她卻讓我這麼難堪。」
「可是,我對她的好如果只是一廂情願,她會被我推著走,看不清自己到底是喜歡我還是喜歡一個對她好的人。」
「我也會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真的喜歡她還是不甘心放棄她。」
「愛人先愛己,才不會陷入偏執的賭徒境地。」
我沉默。
追逐趙晉的這五年,我也早已賭紅了眼。
捨不得他對我的那一點好,更捨不得我為他煮過的粥,熬過的夜,擋過的酒,還有半路轉變的事業。
以至於習慣了低頭妥協,自欺欺人,連自尊也一起押上了賭桌。
實在是,難看得很。
菜上桌,傅聞璟催我動筷,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我下意識點的,全都是趙晉愛吃的菜。
而他後來加的,都是我愛吃的。
他玉白的手指將水煮魚片和毛血旺換到我面前。
「上次一起吃飯,我記得你很愛吃辣。這家川菜很有名,你試試。」
我吃下一塊血旺。
因為趙晉胃不好,我這幾年也極少吃辣。
舌尖的痛瞬間席捲了整個口腔。
清淡久了對強烈的刺激有明顯不適。
但,我喜歡。
一頓飯吃得很歡暢。
傅聞璟突然提出,想挖我去他的公司。
他做的是藝術品行業,近期打算拓展翡翠玉雕業務。
我有些激動。
我家裡本就是做翡翠的老行當,是趙晉苦於趙氏珠寶設計落伍找不到人,我才去幫他。
但,畢竟我已經五年都沒有涉足翡翠行業了。
趙晉說:「可你從來也沒放棄過。你佩戴的耳環項鍊手鐲,全都是你自己雕的。你的微博,不定期就有你的玉雕作品。從傳統的山子到現代的擺件,你一直都在精進自己。」
「江小姐,我是經過深思熟慮精挑細選才選擇你,不是一時衝動。」
我胸中突然湧起一股酸意。
他是懂我的。
在趙氏五年,我兢兢業業拿下許多設計獎項,引領業內多次設計潮流。
趙晉剛開始會興奮地抱著我誇我是本世紀最偉大的設計師,後來越來越習以為常,將我的付出和成就視作理所當然,若沒有做到最好還要被問責。
甚至要被丟給一竅不通的薛晴充業績。
幾面之緣的傅聞璟卻能挖掘出我的才能,真心實意地欣賞和尊重。
我是動心的。
但。
我放下筷子,正色道:「傅先生,非常感謝你的賞識。但我現在是個孕婦,恐怕不適合跳槽。」
傅聞璟頓了頓,幾秒後,又笑了。
「先恭喜你江小姐,但我不認為這是問題。你的才能不會因為懷孕而消失,而且我相信,舒適的工作環境有利於養胎。」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站在我的角度去謀劃一份工作。
於是,我舉起果汁杯。
「那麼,合作愉快,傅先生。」
我們聊得很投契。
以至於我完全沒有注意到,包裡的手機瘋狂震出十幾個未接來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