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了。」
兀的一聲,劃破穹隆,樹梢的鳥兒被驚得振翅而飛,席捲落葉,颯颯飄落,被橐橐步伐踩得七零八碎。
殷遲君精瓷的眸子微睞跌跌撞撞沖進屋子的丫鬟,用手晃了晃茶,「聞檀,你這樣子有些難看。」
聞檀一怔,急吼吼地道:「小姐,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打趣奴婢!」
殷遲君眯眼看向窗外,那輪紅日高掛蒼穹正中,道:「中午啊。」
聞檀又氣又好笑,「奴婢是說,方才王府來人退婚了,說小姐您誆騙他們,您根本沒有救世子!」
殷遲君哦了一聲,放下茶。
聞檀一腳蹬地,赤剌剌地道:「哦?小姐,您就‘哦’嗎?」
「那不然還怎麼樣?一哭二鬧三上吊?」
殷遲君砸吧砸吧著嘴趿鞋下榻,在春光照耀裡盡情舒展腰肢。
聞檀看著,只覺一口老血都要嘔出來似的,可她不敢說得太過,生怕殷遲君再次想不開,只能退而說其次。
「小姐,您怎麼不著急?女子被退親,名聲受損,日後再要說親,可就難辦了。」
難辦又能怎麼樣呢?
她再厲害也不過是小說女配,能和既定的小說路線抗衡?
對的,女配。
榮獲弓箭金牌數次的她,在為了即將開始的奧運會登上班機時,因為飛機事故,穿進一本《論綠茶的幸福人生》的小說裡,就此成為了書中的女配。
故事內容大概來說就是女主救了男主,而男主以為救他的是原身女配。
最巧合的是原身女配也救了一個人,也是龍抬頭那日隨同家人去國廟祈福時救的,不過那人並非男主,而是男配。
但當時黑燈瞎火,再則原身也非為了挾恩要報,所以原身並未特意去看清楚是何人。
等到天亮,原身為了救男配,便早早下山帶著一幫人去尋男配,哪知半路遇見男主,便錯以為人,將男主救走,之後男主上門提親。
兩家結為親家之後,女主不甘命運就此蹉跎下去,於是戳破了原身謊言,原身聲名受損,間或被歹人蠱惑,做出傷天害理之事,最終慘死。
聞檀還在那裡顧自碎碎念著。
殷遲君揉了揉耳朵,不想回答她鞭炮一般的問話,轉過身看向裝釘在牆上的弓箭,露出奕奕的神采。
從前弓箭她幾乎睡不離身,如今,她穿進書中已有幾日,甚久沒碰弓箭了,手早就癢癢了。
只是還未等她伸手,槅扇外的下人傳來一聲喚,「二小姐。」
殷遲君翻了個白眼,心想女主來了,又要喝一壺綠茶了。
想法剛過,穿著雲煙錦衣的女子踩著金光登門入室,雲髻高梳,坦領半露著潔白如玉的脖頸,眉眼間有著渾然天成天真與嫵媚交織的惑人模樣。
隨著她款款而行,頭上步搖也閃著魄人心動的光芒。
但見她微紅的眼,淒淒切切地走進殷遲君,伸出青蔥的十指想拉殷遲君。
殷遲君眼尖著,踅身從牆上取下弓箭,照著原身的語氣問她:「堂姐姐過來有什麼事嗎?」
殷遲馨被迅疾避開,手僵在半空中,落不是,不落也不是,她顧盼雙眸,淚盈於睫,「我聽說世子退親,想著過來看看妹妹你可還安好?」
她的聲音柔柔的,在春光裡滿含著無限傷懷。
殷遲君不得不承認,若她是男子,恐怕此時也顧不得什麼侭讓她了。
只是可惜,殷遲君讀過小說,知道男主退親的緣由,女主綠茶人設。
所以殷遲君只是擎著弓箭,將頭一歪,「安好?一個世子罷了?有什麼好在乎的。」
殷遲馨臉色閃過嫉恨,但瞬息過後,她秀眉輕攏,言語諄諄。
「這樣的話,妹妹你還是少說些,那畢竟是世子,親王嫡長子,流著天家血脈,身份貴重,況且你冒名頂替他人這事已然激起外祖母,王妃的怒意,就算妹妹你是相府嫡女,也只怕妹妹……凶多吉少。」
語氣悠悠,卻暗諷她孤苦無依,未來寥落的局面。
殷遲君聽著她的綿裡藏針,挑了挑眉,擎著手裡的弓箭刺剌剌地對準她,「凶多吉少?你說說,我有什麼凶多吉少的?
弓箭泛出凜冽寒光,讓殷遲馨惶駭異常,她不自覺後退半步,秋水妙眸噬起淚。
「我……我說得也是事實,你冒名頂替我,傳出去只叫人覺得妹妹你不守閨範,誰家會要你?」
她說得可憐,可字字誅心。
換作原身,只怕是聽到此處已然垂淚。
可殷遲君不然,她作勢將右手虎口拉至下頜,嘴角勾出輕蔑之意。
「所以你也承認了,是你將這些告訴的世子。」
殷遲馨面目倏然扭曲,卻怵於她手上的劍拔弩張,只能婉言,「我……妹妹,我並非故意,我只是覺得這樣騙人不好……妹妹你也莫要怪世子,他是氣極了方才這樣口不擇言。」
殷遲君聽著只覺好笑,「你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即是如此,那你怎麼不一早告訴世子,非得等這個時候?」
殷遲馨扯著巾帕,咬著唇,半晌沒答。
殷遲君眼見如此,冷笑一聲,視線像一柄尖刀,隨弓弩一併對準殷遲馨。
「我幫你答,是因為之前祖母告訴你有皇子看上了你,所以你並未在意這區區世子,但後來這事無疾而終,你無可奈何,便將目光投向了世子。」
殷遲馨神情變幻莫測,忐忑看向她手上的弓箭,憤怒頃刻化為委屈的淚水。
「妹妹,你原諒我罷,我家世不如你,父親不過按察使知事,祖母亦年事已高,我不得不為自己謀個出路……」
她話還未說完,但聽一聲呼嘯破空而來,擦過她的耳朵,釘在身後的槅扇上。
箭羽還在簌簌顫動,打得殷遲馨心肝落花流水,她煞白著臉逶地,顫著手指直指殷遲君。
「妹妹,你是想殺了我嗎?你竟這般恨我?難道只是因為那婚事?你果真愛上了世子?可是世子他是愛慕著我的,就算之前對你的那些好,也都是因我而起……」
殷遲馨放下弓箭輕嗤,「這是你和他的事,我管不得,我只在意我的事。」
言訖,奪門而出。
聞檀爽快地看著地上殷遲馨,來不及思考自家姑娘異樣之處,趕忙跟上殷遲君。
腳步之快,只見兩人轉過回廊,便不見蹤影。
殷遲馨想著殷遲君方才言語,目光慌亂,想跟上去,無奈腿根本使不上力,只能在後面空喊:「妹妹,你等等我。」
隨著殷遲君逼近院子,眾人此起彼伏之聲便愈加明顯。
殷遲君揣著怒火,就怕去遲了塵埃落定,她一輩子就得背負這樣的駡名委屈過活。
這樣想著她便急躁起來,越急,裙裾上的禁步就越顯得礙事。
一不留神便同門處躥出來的一道人影撞了滿懷。
「注意著!」
下人尖嘯著驚呼,刺得殷遲君耳鳴,卻聽到一聲驚詫,「是你?」
殷遲君抬起頭,面前的人穿著一身象牙白色的如意雲紋衣裳,領袖綴著金絲,那杳杳的金色在光下耀出灼灼光華,襯得眼前青年格外氣質。
「我正要去找你,沒想遇見了你,這倒好,免了我多走一趟。」
聽著他語氣當中的鄙夷,殷遲君不難想到眼前之人正是小說男主慕容緒。
殷遲君顧盼他身後的垂下的排簾,想是各個人物均是在場,於是略略頷首,捏著柔細的嗓音回道:「我也正找林公子。」
慕容緒面上露出嫌棄,「你找我做何?」
殷遲君放下裙幅,悠然而笑,「聽說世子退親,事關與我,我自然來瞧一瞧。」
慕容緒輕呵一聲,「你瞧又有何用,你以為,憑你就能力挽狂瀾,免於退親?」
殷遲君皺著眉輕哂,「非也,世子,我過來是要和你退親的。」
慕容緒一愣,有些沒反應過來殷遲君的話。
殷遲君卻從袖籠掏出一疊紅綠書紙,「這是當日你親自交由我母親和碩郡主手上的過書,你可曾記得?」
慕容緒當然記得,他今日過來就是要回此書的。
可是他分明聽聞前些時日這相府嫡女尋死覓活,大抵就是為了退親這事。
今日卻如此灑脫的拿出來,只怕是她欲擒故縱的法子。
這樣想著,慕容緒陰沉下來聲。
「你想作何?我告訴你,你頂替救人的功勞誆騙我,害我與你結親,差點毀了我一生的幸福,此等惡毒女人,我是絕計不會要的,你肖想用這等以退為進的法子讓我對你憐憫。」
他陳詞激昂,說得面紅耳赤,目光不斂任何鄙夷,仿佛殷遲君是世上最令人唾棄的存在。
殷遲君卻只是淡定地聽著,眉梢微微飛揚,「我的過錯?」
殷遲君輕呵一聲,抬起妙目冷冽看他,「世子,說話都要憑良心,這件事是你始亂終棄,怎成了我的過錯?」
慕容緒像是聽了天大的笑話,「我竟沒想到你臉皮厚至如此地步,還倒打一耙說起我的不是,幸好我識得你的真面目,不然,等你嫁過去,堂堂王府不知會被你如何糟蹋!」
殷遲君氣得想笑,她本來今日是想和平解決,沒想到這個男主這麼不依不饒,還人身攻擊,那麼也怪不得她了。
她目光轉向鏤梅雕窗,那裡影浮沉沉,人頭攢動,不禁勾出一絲笑意。
心思百轉千回,實際不過一瞬,殷遲君攥緊紅綠書紙,朝莫容緒邁進一步。
「那我想問問世子,當初將你抬下山峰,找人醫治的,是否是我?我那時可曾挾恩要報,逼著你娶我的?」
殷遲君步步緊逼,根本不余慕容緒答話,「沒有,我什麼都沒有做,是你緊趕著上門求著老夫人,求著我母親,說要娶我為妻,是你信誓旦旦的承諾,讓我母親心甘情願地與你交換了庚帖,如今你反悔了,我也不說什麼,特地過來主動退婚,你卻一副被害者的嘴臉指責我,加罪我,諷刺我,說我不仁不義,還大罵我惡毒。」
她突然冷哼,「世子,你不覺得你才惡毒,你才是那不仁不義之人?」
殷遲君這話說得動了點小心思,並沒有緊著自己晚上的確救了人而說,反是避重就輕,說起那日白天之事。
從剛才兩人對峙,屋裡的人就斂神屏氣。
聽到殷遲君一串的質問,屋裡的人都震驚于一向不溫不火的殷遲君竟能說出此等長篇大論,且句句在理。
慕容緒指著殷遲君的鼻子想怒駡,但隨即反應過來,把書紙要回來才是正事。
於是慕容緒按捺怒氣,喟然一聲,「也罷,看你一介女流,不和你爭長短……把書紙給我。」
說著伸手就要來搶殷遲君手上的紅綠書紙。
殷遲君眼疾手快,攥著書紙後退,迎向瞠目的慕容緒冷笑,「世子,你讀聖賢書經年,怎區區‘文質彬彬,然後君子’都不懂得?竟然從女子手中搶擄東西?」
她頓了頓,在慕容緒驚駭目光裡撕碎紅綠書紙,直砸慕容緒面門,「還有,今日不是你找我退婚,而是我主動找你退婚,像你這種始亂終棄,拋棄仁義之人,也當不得我夫婿。」
聲音響遏行雲,將屋內一干人等驚得倒抽一口氣。
而殷遲君說完,便循著廡廊春光逶迤而去。
慕容緒盛怒難當,頓足罵道:「站住。」
可是殷遲君頭也不回。
慕容緒只覺一記重拳錘在了棉花上,讓人憋悶得厲害,拔腿跟了上去。
姍姍來遲的殷遲馨只見到慕容緒追著殷遲君,心裡不由咯噔,旋即看向屋內,神色深沉。
「我叫你站住!」
莫容緒桎梏殷遲君的皓腕。
被人束縛雙手是作為弓箭手的忌諱,殷遲君不由得沉下眉喝道:「放手。」
慕容緒聽言攥得更緊,「我竟未想到丞相府嫡女伶牙俐齒得很,顛倒是非黑白不止,還敢嘲諷我。」
「嘲諷?」
殷遲君冷笑,「世子不也嘲諷了我,我不過是拿你對我的態度如此對了你,怎麼你就不高興了?」
豔麗的五官在春光下盡顯妖嬈,而她的氣勢卻格外淩冽,竟將慕容緒唬得不由後退半步。
殷遲君所見,嗤笑,「世子話說得狠,可惜身子卻是軟弱得緊。」
慕容緒氣得頭嗡嗡得響,揚手要㧽她。
殷遲君冷漠看著那手掌,咫尺之間的距離,足夠她對慕容緒說悄悄話,「那日堂姐如何救的你,我可是知道的。」
那巴掌便舉在空中,仿佛被無形力量束縛住,再也落不下來。
慕容緒驚訝之後更是惡狠狠地看她,「你威脅我?」
殷遲君淡定頷首,「你可以這麼想。」
慕容緒獰笑一聲,「你以為憑這個就能威脅我?」
目光瞥見一角青色的影子,在光下穿梭著樹影變幻斑斕,然後便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大爺。」
大爺?
殷永琮?
那個男配。
原身所救之人。
更是先皇長孫,原本儲君人選,因被當今聖上追殺,不得已隱藏身份,在相府中掛名私生子,殷永琮。
耳邊傳來颯颯風聲,眼前的巴掌愈發湊近,殷遲君哽了哽喉嚨,聽見血脈嘭張之下,自己的大聲呼喊,「非禮,救命。」
電光火石之間,她看見慕容緒被一腳踹飛,像是斷線的風箏,栽倒在地。
莫容緒忍著劇痛,直指眼前男子咒駡,「你敢踹我?你竟然敢踹我!你知道我是誰嗎?」
男子點頭,「知道,非禮三小姐的小人。」
殷遲君耳邊嗡嗡巨響,沒反應過來眼前的事,然後就聽到男子又俯首對其作揖,「諸班指揮使。」
她懵懵轉首,只看見殷永琮正執起裙衽款步上階。
通臂的織金妝蟒熠熠生輝,而他的目光明銳而乾淨,仿佛雪山之巔的曙光,既冰冷又明亮,隨著他眼波微微一漾,便直照射人心底裡去。
殷遲君出席那麼多次奧運會,也站在領獎臺見過形色各異的各國領導,可沒有一人像殷永琮這般,明明沒有明刀明槍的對壘,只是眼眸輕輕的一瞥,卻無端的令她慌張。
殷遲君不由得趕忙疊手納福,「大哥。」
殷永琮輕‘嗯’一聲,引來的卻是慕容緒更加狠毒的罵聲,「是你叫他踹我的?好一個殿前司諸班諸班指揮使,你等著我到指揮使面前控告你毆打世子!」
殷永琮腳步一刻不緩地往前颯遝,面色不見怯懦只有驚訝,「原是世子,我還以為是哪個混進丞相府非禮三小姐的歹徒,所以才叫雲安出手。」
這話輕渺渺,內容卻令慕容緒臉色鐵青。
殷永琮卻狀若未見,只是喚來雲安,「快同世子道歉。」
那雲安雖看著木楞,說出來的話卻字字紮心,「世子,對不住,屬下真以為是歹徒,所以才出手重了點。」
何止是重了點!
那一腳踹在自己身上,快要把自己胸骨踹斷一般。
但慕容緒不敢不依不饒,不止是忌憚殷永琮的身份,更是忌憚這事傳出對自己的名聲不對。
思來想去,只有咽下這口氣。
莫容緒咬著牙握拳,「是我一時怒髮衝冠忘了禮數,這便告辭。」
說完竟頭也不回地走了。
殷遲君不免腹誹,還是小說男主,堂堂世子,竟然一點氣魄都沒有,直接被男配唬退。
既是如此,還不如找男配做自己的靠山,這樣以後也不怕被歹人陷害了。
這麼一想,殷遲君趕忙朝殷永琮行禮,「多謝大哥解圍。」
殷永琮擺了擺手,不甚在意,作勢要走。
殷遲君卻舉步攔住他,「大哥雖然覺得是舉手之勞,可在遲君看來,是幫了很大的一個忙,為表謝意,遲君給大哥做吃的可好?」
聽著她半文不縐的話,殷永琮既彆扭又覺好笑,「不必。」
說完負手慢慢往一邊的月亮門踱去。
高大的背影如山一般魁梧。
殷遲君瞧著,心道這令人倍感安全的背闊肌,簡直就是現代女子必備男友選項。
不經意的想法冒出,腳步卻不帶停頓地跟上。
只是未走幾步,殷永琮轉過身,微挑的眉毛露出他的疑惑。
殷遲君訕訕而笑,「大哥這是要去哪裡?」
殷永琮瞥她,深邃的一雙眼,不帶笑意時冷冽得似剔骨彎刀,叫殷遲君看著內心哆嗦。
索性他並未劈頭蓋臉的責駡,只是用那張鮮華耀眼的面孔對她,「你問這做什麼?」
殷遲君羞赧,卻不忍就此放過攀扯大腿的機會,便胡謅道:「我怕世子再回過頭來尋我麻煩,跟著你心安一些。」
殷永琮看著她斂袖佇立,似乎是極怕,遂難得耐下心安撫她,「他到底是世子,身份在那處擺著的,既允諾了,就不會再回來,放心罷。」
殷遲君躑躅著道:「可是,我還是怕,大哥你就讓我跟著你罷。」
殷永琮站在光下,漂亮的雙眸看著她交織成霧,嗓音也寒冷起來,「三小姐,你若想謝我,便不要再跟著我了。」
話既說到這份上,殷遲君也不好再跟著,只得站在院子裡,眺望殷永琮越行越遠。
直到臨至世安院,殷永琮才停下腳步。
裹著素衣的僕人匆匆上前,僂身道:「大爺快些進來,老爺在屋中等了您一上午,連世子過來退親都沒去。」
殷永琮聽著此話,眉梢微揚,繼而斂下,隨著下人進至屋內。
隨著槅扇緩開,映入眼簾的是一位周身莊重,知天命年歲的男子。
但見他急步向前,屈膝作禮,「臣拜見皇長孫。」
殷永琮連忙扶住他,「丞相,不必如此。」
殷丞相老淚縱橫,援袖拭了一番,止住激昂的情緒,方說:「臣是臣,君是君,臣見了君,必得俯首叩拜,不然不合規矩。」
殷永琮抿出涼薄的笑意,「如今我姓殷,不是什麼皇長孫,只是你排行最長的兒子罷了。再則,這般叫人看見,容易起疑。」
這般說著,殷丞相便不再執拗於此,而是顫巍巍起身,卻依然躬著身。
殷永琮也不再勸說,慢慢向屋內而去。
殷永琮令他落座,自個兒則挑了靠窗的位子,斜簽身子,慵懶散漫地看向殷丞相。
「相爺托人叫我回來,可是京中出了什麼事?」
殷丞相臉色沉重起來,「賢王身子不大好了,部署可能要提前了。」
殷永琮那張淡漠如風的臉沉寂下來,也不知他所想云云,只覺得屋內氣氛隨著他寡言而冷凝如冰。
只聽到一聲稚嫩女聲在屋外而喚,「父親可還好。」
屋內方如破冰般,回復之前的暮靄沉沉。
殷丞相臉色不好掛相,想讓下人摒退殷遲君,可又想起前日裡,他這嫡女要死要活,只恐她是早便聽聞世子退親一事,一時想不開才如此。
念及此,殷丞相只得朝殷永琮施以歉禮,待殷永琮應首之後,遂令她進來。
等到殷遲君登門入室,見到紅木傢俬上的殷永琮,目露狡黠,「給父親,大哥請安。」
殷永琮自殷遲君進來,便一直緊盯著她,自然未錯過她一閃而過的得意神情,心裡方才氤氳的陰暗仿佛隨著她腳下踏進來的光而消散幾分。
殷丞相卻未曾注意殷遲君那等的小心思,只吹著鬍子發出一聲輕哼,「我還想你心中只記掛著大夫的藥,池中的水,廊上的柱,早便忘了還有我這個父親。」
殷遲君頗為窘迫,她才穿進來,倍受打擊,只想逃離書中世界,回去繼續自己的奧運,為國爭光。
於是殷遲君借著自己博覽小說多年的經歷,總結出自己或許在書中死了就能穿回去,所以之後她撞過柱子,服過藥,反正怎麼糟蹋這具身體,便怎麼來。
只可惜,做了那麼多,除了把聞檀嚇得夠嗆,皆以失敗告終。
最後在某次午夜夢回時,殷遲君夢到現代的自己已經進了殯儀館被火化,她這才消停下來。
不過這些,她哪能說,說了也沒人信。
感受到殷永琮拋過來閒人看大戲的眼神,殷遲君不禁向前一步,轉問:「之前是女兒做得荒唐了些,可如今已經看明白了,不會再做那等傻事了。」
殷丞相面色稍霽,不過仍是板著臉,「你省得便好,反正勿失了女子閨范,叫外人看了笑話才是。」
「這怕是……難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