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君如詩已經十五歲了。
雖然帶著少女的稚嫩,但她已經展露了美人的風姿,面容姣好勝仙姝,身姿窈窕似鬼魅。
這時,她正和程梓恩在落英街散著步,她剛得知桑錦腿骨折的消息,因此英語話劇的原定的主角將桑錦換成了她,這對君如詩而言,只是無關痛癢的事情,可一旁的程梓恩卻為此興奮了好久。
兩個人一路上都沒有說什麼,君如詩看著落英發著呆,程梓恩有時偷瞄她幾眼。
偶爾,有附近黑街的混混跑到這裡來逛逛,順便看看美女,他們都盯著君如詩,目不轉睛,這種目光讓程梓恩很反感,而一旁的君如詩完全沒有注意到。
「這妞不錯啊,比萊格列斯太太那兒的小艾文靜多了。」
「小艾也不錯啊,身材多辣的……」
「性格太傲了,還是小央好,對了,小央原名叫什麼來著,上次聽她說,她好像叫什麼‘戚美央’……」
兩個混混一邊偷看君如詩,一邊聊天,程梓恩只有加快腳步,對君如詩說道:「還有哪些道具沒買啊?」
君如詩緩緩回過神來,看了看程梓恩手裡沉甸甸的購物袋,漫不經心地說了句:「要打開看看嗎?應該差不多了吧。」
程梓恩也沒打開購物袋,而是加快了腳步,說著:「應該差不多了吧,我們走快點,我好趕著回寢室。」
「哦。」君如詩才想起程梓恩是住校生,回學校晚了是會受處分的,於是她加快了腳步。
出了落英街,君如詩便漫不經心地和程梓恩揮手告別,她沒有注意到程梓恩戀戀不捨的目光,而是行走匆匆,穿過熟悉的街道,打開古樸的院門,嗅著百合的香氣,踏上潔白的石階,邁進美麗的洋房。
她回屋坐在床上,翻著一本《詩詞名句鑒賞辭典》,她翻到《長恨歌》的一段話:「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上窮,碧落。
這句詩好像一場夢,穿插了舊時光的剪影,剪影裡有過去很多人的影子。
張揚大笑的戚艾雪,安靜孤傲的林承安,妖媚可人的夏洛爾,還有,風華絕代的羽莘。
他們與她即使再要好,也敵不過曲終人散的結局。
抑或反目成仇,抑或再無交集
抑或,生死相離。
特別是,羽莘。
一想起他,心似乎一陣一陣地收絞,身體也一陣一陣地麻痹。
她不想再去回憶,晃了晃腦袋。然後抬起左手看表上的時間,卻還是會瞥見手背上花瓣狀的紅色印記,它像一滴血,粘在那裡,洗不淨。
又像是愛情留下的傷痕,鮮紅一點,是永恆的回憶。
恍然間,她似乎又看見滿地的血漫過鞋底。錯愕間,那血似乎是從蒼白的雪地上漫過,又像是躺在水晶地板上,染紅了鑲嵌的碧玉琉璃。
過去的一幕幕又浮現了。
曾幾何時,君如詩還裹著一身花花綠綠的夾襖,肥大的運動褲在她腿上也裹得那麼緊,路過的人談笑著,偶爾瞥她一眼,或戲謔地和邊上的人打趣她,或接著和夥伴說些無聊的話題。
而林承安,孤傲地立在前方,微微轉過身,嘴角微揚,親昵地喚她:「如詩。」
她的心,豁然柔軟成水了。
那時羽莘未進入她的世界,未曾帶來感動與淒涼。那時的林承安,是她心中的太陽,是她夢之所向,心之所往。
可那時的君如詩,平凡如同塵埃,在潼城安靜的生活,天使只活在她的夢幻裡,她尚不知有個叫上穹的地方,亦不知道那裡有許許多多的人介入她的生命,改變了她整個生命的軌跡。
潼城四面環山,城中有溪流穿過,除市中心稍稍熱鬧一些,別的街道都很冷清。君如詩和爺爺奶奶就住在一條很冷僻的小巷,房外有個自家的庭院,周圍只有兩戶人家,其中一家的男女主人多年前離異,女主人帶著兒子去了別的城市,而另一家,住著君如詩的發小戚艾雪。
君如詩的父母都在錦都經商,她在寂寞的潼城生活了十二年,獨處時一個人抱著糖罐,不時抓幾顆往嘴裡塞。
一日,她正在瘋狂咀嚼棉花糖時,聽見了「蹦蹦蹦」的腳步聲,繼而是戚艾雪興奮的聲音:「如詩,告訴你一個天、天、天大的好消息!」
「嗯?」君如詩正想問是什麼好消息,無奈嘴裡塞滿了棉花糖,說話很困難。
「哎哎,就是林承安呀,」戚艾雪激動地直跳,看君如詩一臉茫然,又扒著她的肩,猛搖幾下,「你忘了嗎?就是住在你家隔壁,六年前和他媽去上海的那個美少年林承安啊!」
君如詩眨了眨眼,在腦海裡搜索那個叫做林承安的人的影子。六年前,君如詩才六歲,林承安也大不了多少吧,怎麼說是美少年呢?她又努力地想了想,腦海裡依稀浮現了一個小男孩的身影,可他的面容君如詩已記不真切了。
君如詩十分費力地咽下了棉花糖,問戚艾雪:「你還記得他的樣子啊?」
「這個……小時候的樣子記不太清了,不過今天我看見他了,小臉兒嫩的可以擠出水來呢。神態看起來蠻冷的,不過這樣子讓他顯得更帥啦。」
君如詩對此懶得理會,又拆開兩三袋棉花糖猛往嘴裡塞。
戚艾雪很鄙視地看了她一眼,心中想著怎麼才能得到林承安的青睞,方才她朝他招手,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眼睛都沒抬一下。
「裝熟人」是戚艾雪想到的第一招,她說本是陌生人的兩個人裝熟人裝久了,自然也就真的熟了。這一招是她從她在錦都打工的堂姐戚美央那裡學來的,美央在錦都黑街的一個黑道富太太那裡打工,對於如何勾引男人很有一套,所以戚艾雪對於堂姐對她傳授的魅惑男人大法深信不疑。於是她像是林承安的親密朋友般時刻繞在他身邊,早晨上學時挽著林承安的手臂,一路上嘻嘻哈哈地跟他說這說那,引得周圍女生紛紛投來羡慕的目光。
君如詩偷偷看著林承安,清晨的霧沾濕了他的睫毛,他的面容也有些不真切,但君如詩隱隱感覺到他心中的不悅。
正當戚艾雪挽著林承安興奮地說道黑蜘蛛網吧網速有多快,但抽煙的人是那麼多時,一個刺蝟頭忽然擋在她面前,定睛一看,原來是「新潮」理髮店的阿助。
阿助本來在理髮店裡玩手機打發時間,偶一抬頭,好像看見了正巧經過的戚艾雪,讓他妒火中燒的是,她竟然挽著一個男生!
不過那天霧很大,阿助有些擔心自己看錯了,他也希望自己真是看錯了,直到琳姐走過來說了一句:「那不是君如詩和戚艾雪嗎?」
聽了這話,阿助顧不得什麼理智,直接沖了過去,擋在戚艾雪和林承安面前,他很想做出一副憤慨而又冷酷的表情,隱隱皺眉,微揚嘴角,面部肌肉像抽了筋一樣。
戚艾雪面對這樣的場合感到很尷尬,不知道是該大吼幾聲,還是該繞道而走。在這猶豫之際,她見他表情如此滑稽,禁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就是那一刻,林承安輕鬆地掙脫了戚艾雪的手臂,一把摟住君如詩,君如詩立刻就愣了,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看不見戚艾雪和阿助的影子了。
林承安的臉離她那麼近,她清晰地看見他呼出的白氣,感覺到他身體淡淡的溫暖。
就像一點小火星引燃了竹筒裡德藥引,再平靜的心靈也免不了興奮起來,就像隆冬後的新芽冷不丁被一滴晨露喚醒,再孱弱的細胞也禁不住顫慄,就像獨自走在林間透過樹葉間的縫隙偶然瞥見一滴星光,再無神的雙眼也驟然澄澈明亮。
君如詩很難去愛上一個人,可若有一個人在一瞬間走進了她的世界,她就將自己的世界完全敞開,以一顆最誠摯的心,去接納那個人了。
而林承安帶給她的感覺像一場盛世空夢,繁華之後,也不過成了一場涼夢,一場空。
林承安待她出奇的好,為她買早餐,幫她做清潔,一下課就跑到她座位邊上噓寒問暖,這情景讓別的女生雙眼發紅,如此俊秀而又冷漠的林承安,怎麼偏偏對沒長相沒身材的君如詩展露寵溺的笑呢?
這場景也令君如詩自己很惶恐,她覺得自己和林承安太過親密,這樣下去,戚艾雪一定會介意。
而且,她也不想讓自己越陷越深。
林承安並不是個好少年。
他喜歡翹課倚在小巷破敗的牆邊,靜靜地抽幾支煙;他迷戀徹夜呆在網吧,紅著眼盯著螢幕拒絕睡眠;他偏執地去激怒別的混混,然後一人打敗他們十幾個人。
總之,他是個怪人。
一個沉默不語,終日頹廢,卻一臉孤傲睥睨天下的少年。
君如詩深知,若自己沉醉在一個有林承安的世界,那自己只有萎靡下去了。可,那時的君如詩只有十二歲,喜歡得熱烈而又單純,她不懂得怎樣收斂自己的情感,越是克制,它越是膨脹,知道內心壓抑不住了,那濃烈的愛衝破了束縛,滾滾而來,似暴雨從頭頂傾注,一直灌倒腳底。
在教室,她有意不與他交談,可當他溫柔的雙手撫上她的臉,她立刻卸下所有偽裝,對他粲然一笑;在回家路上,她刻意與他保持距離,可當他的手臂一攬上她的肩,她忽然腦袋裡一片空白,再也看不見戚艾雪瞪圓的雙眼;一個人在家時,她執意不接納他的拜訪,死死關住庭院的大門,可當他在門外輕問:「如詩,開門好不好」,她的心驀然柔軟成水,情不自禁地打開門。
在她面前的林承安,絲毫沒有那個孤傲的樣子。他顯得很卑微,很脆弱,他趴在她耳邊,唇上沾染著淡淡的煙味。
他輕聲說:「如詩,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那聲音哀婉,似是哀求,君如詩忽然「哇」得一聲哭了。
林承安吻著她的眼瞼,順著淚一直問到她的唇邊,貼上她的唇,一陣纏綿繾綣。
她呆住了,連落淚的能力也沒有,她只慶倖,還好現在只有她和林承安在,沒有別人看見。
而她看見的,只有林承安燦爛無比的笑容,天邊紅彤彤的冬日是那麼溫暖,好像一場溫馨的愛情。
就是從那一天開始,他們在一起了。
一個冷傲,一個卑微;一個墮落,一個上進;一個瘦削;一個肥胖。
實在是太不登對。
君如詩本身也有顧忌,可林承安與她十指相扣,目光是那麼堅定。
很多年後,君如詩恨自己當時的愚蠢,沉浸在突如其來的愛情裡,她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若是當初她稍加留意,應該會看見林承安目光裡的堅定滿含一中痛徹心扉的傷,還有一種即將破土而出的喜悅。可惜,她只當那是愛情。
她不會懂,當時年僅十三的林承安怎麼會有那麼深不見底的憂傷。
次日,君如詩想起戚艾雪已經很久沒有找過她了,就是上學放學,戚艾雪也沒有跟她和林承安一道走。
猶豫了許久,她還是輕扣戚艾雪的家門,過了好一會兒,也沒有人開門,她只有離開。這時候她也不想去找林承安,一個人走上了清冷的街道。
街上的人幾乎都圍著圍巾,戴著厚厚的手套,連往日在街邊用秸稈編小玩意的老人也怕冷不出來了。君如詩縮著脖子,看著已被凍得通紅的雙手,那是迎面走來一個跟她一樣沒有圍巾手套的人,他手中正捧著一碗街邊賣的熱氣騰騰的蓮子湯,很慷慨地問她:「嘿,你要不要也來一碗?我請你。」
君如詩正懷疑這個人是不是拐賣人口的,抬眼仔細一看,原來是阿助,他的刺蝟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換成了雞冠頭。
「不用了。」她靦腆地回答。
「跟我客氣什麼呀,喝一碗蓮子湯就暖和了。」
「謝謝你,不過我真的不需要。」
可阿助好像根本沒聽見她的話,朝邊上賣蓮子湯的大媽又要了一碗,端給了君如詩。
「你是艾雪的好朋友?」
「嗯。」君如詩訥訥地點頭。
「聽說,她有個好朋友搶走了她喜歡的人,是真的嗎?」
他這一問,君如詩感覺很羞愧,埋低了頭:「嗯。」
「唉,那個小白臉有什麼好啊,瘦骨嶙峋的,不能給女人安全感……」
阿助不知道君如詩就是搶走林承安的人,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堆林承安的壞話,越說越興奮,臉兒也變得紅撲撲的,待他說盡興了,他才發現君如詩的臉也紅紅的,他不知道君如詩的臉紅是因為生氣,還在一邊大笑:「哈哈,我就說喝碗蓮子湯就暖和了嘛,你看你現在氣色多好!」
聽了這句話,君如詩知道自己實在不該和阿助這個人計較,生氣半天也是無用的,這對拯救他的呆傻毫無用處。
「誒,對了,你叫什麼名字?」阿助忽然問她。
「君如詩。」
「如詩,這倒是個好名字。」
「阿助……你叫什麼?」
「啊?你這問題好白癡,我就叫阿助呀。」
「不是,阿助只是個昵稱,你本名是什麼呢?」
「這個……」阿助遲疑了一會兒,朝她勾了勾手指,「你靠過來點,我小聲跟你說。」
「嗯。」
「其實呀,」阿助把聲音壓得很低,「我姓佐,叫佐助,但無奈和火影裡那個小子重名了,琳姐說我和佐助差異太大,就喊我阿助,後來大家都跟著喊了。不過我自己也覺得,和宇智波佐助重名是不太光彩的。」
君如詩在心中感慨:難得你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太拙,和佐助重名不光彩。
這時阿助又說:「好歹我也是個帥哥,跟那麼醜的人重名實在太傷面子了。」
當時佐助是君如詩最喜歡的動漫人物之一,她真有點忍不下去了。
「如詩妹妹,我從小就跟著琳姐混,在醫館裡抓過藥,在理髮店裡打過雜,後來,我的夢想在藥草與沒法之間輾轉反側,終於煉成。」
君如詩忽然想起在她小的時候,琳姐還在開醫館,當時還經常有慕名而來找她看病的人,
君如詩恨納悶琳姐為什麼不開醫館了,但她沒有多問,倒是問起了阿助的夢想:「那你的夢想是什麼呢?」
「我的夢想,就是憑藉我高超的美髮技術,成為中國第二代李嘉誠。認識艾雪之後,又加了一件,就是和她辦一場盛大的婚禮。」
「額……」君如詩徹底無語。她覺得阿助的話毫無邏輯,首先,就這樣理髮能成為李嘉誠,那只能在精神病的世界裡得以實現,其次,阿助貌似只是理髮店裡洗頭吹頭打雜的,最多幫男人剃平頭,其餘的時候連剪刀都不碰,哪裡來的高超美髮技術?
但阿助還是興沖沖地說著:「我從十五歲開始存錢,現在過了兩年,我已經有了一萬五的積蓄,厲害吧?」
「額……厲害。」
「嘿嘿,」阿助一激動,把手中盛蓮子湯的小碗用力一捏,蓮子湯溢出來沾了他一手,他尷尬一笑,「那個……我先回‘新潮’了,不過和你聊天滿開心的,你聽得多說的少,真好。再見嘍,如詩。」
說完,阿助托著他那濕淋淋的袖子跑了。
君如詩望著他的背影,感歎這個人還是挺可愛的。這時,她的手已經暖暖的了。
之後接連幾天,戚艾雪都很少在君如詩面前出現。君如詩和林承安同班,戚艾雪比他們高一屆,以往君如詩和戚艾雪約定好放學了在校門會和,再一起回家,可現在君如詩在校門口一直等到人走校空都瞧不見戚艾雪的影子。
「如詩,既然她有意回避我們,你就別等她了,有我陪你不好嗎?」
君如詩輕笑:「你們不一樣啊。」
「怎麼不一樣?」他抬頭,看了看天空,「如詩,是最愛我的,對嗎?」
忽聽他這麼問,君如詩不知道如何回答,但偏頭見他目光深遠而飄渺,像是在自言自語,她便默不作聲,恍然間,他的唇貼上了她的側臉,她輕閉雙眼,偎依在他的懷裡,隱隱感覺,這樣的幸福走不了多遠。
林承安病了,最近天氣愈發嚴寒,他本身體質弱,患了重感冒。父親依舊對他不聞不問,而是徹夜不歸,在外買醉。
他恨這個男人。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當初美麗而高傲的母親怎麼會看上父親這樣一個小混混,他永遠記得,六年前,年僅七歲的他躲在母親懷裡,看喝醉的父親手持燒紅的火鉗,向他們逼近。
接著,是母親淒慘的叫聲。
那時,有冰涼的淚落在他的臉上。
像冰一樣,從此冰封了他的心。
次日清晨,母親帶著渾身的燙傷,領著他回了上海娘家,一路上的顛簸讓她疲憊不堪,傷沒有及時處理感染得很嚴重。回到上海,母親幾乎奄奄一息了。
在醫院裡搶救了幾天,母親才勉強撿回一條命,卻落下一大堆病根,此後,也一直是病怏怏的。
「承安,不要怪你父親……會成,會成他並不是有意的,只是他心裡邊恨……」母親時常摟著他哭泣,心中那麼不甘,那麼悔恨,嘴裡卻為丈夫的惡劣行徑辯解著,「都是因為彩安的死,都是因為彩安的死……我們家所有的不幸,也都因為一個女人,是那個女人害死了彩安。」
彩安。
這是個傳說中的名字,據說是父親的朋友,但是林承安從沒有見過他。
那些年,母親時常絮絮叨叨地說:「我們家所有的不幸,也都因為一個女人,是那個女人害死了彩安。」
林承安問過那個女人是誰,母親只是咬著唇,嗚嗚咽咽地哭。
不久前母親駕鶴西去,給他留了一封信。父親也來到上海,在他家門外跪了一天,只求得到原諒。最後外公只有無奈地說:「罷了,罷了,林承安畢竟是你的孩子,若他願意跟你走,你就帶走他吧。」
那時候,外公明明白白地知道,林承安有多恨他的父親,所以他這麼說,心中早有了趕走林會成的十足把握。
可誰知,林承安卻捏緊了拳頭,肯定地輕道一聲:「我想回潼城。」
回去的路上,林承安的手一直伸在衣服裡,那裡邊有母親的那封信,信上還有母親的淚痕,也許是心中的怨太多,那道道淚痕怎麼也消失不掉,像是千溝萬壑的傷,會永遠留下紀念悲痛的傷疤,又像是抵抗死亡的呐喊,會永世呐喊著對生命的渴望。
列車賓士的聲音如同一道道看不見的光,從他的頭頂穿過去,帶來一陣又一陣眩暈。
這樣無數次的眩暈之後,他到了潼城。
回到潼城之後,林會成還是整日遊蕩在外,手裡永遠握著酒瓶。
想到這些,林承安眉頭緊鎖,望著窗外飄飛的雪,心頭一陣寒冷。這時窗邊晃過一個小孩的身影,他搬開窗戶,躍了進來。
「外邊的雪真美。」男孩理了理金髮上的落雪,一張俏臉比那金髮上的落雪還瑩白,一雙水眸比藍寶石還瑰麗。
「夏洛爾,你來得真突然,」林承安的眉瞬間舒展,「我有好消息要告訴你。」
「哦~莫非你終於準備弑父了?」夏洛爾趴在床邊,露出與年齡毫不相稱的邪魅笑。
「哼,那個男人,六年前彩安一死,他就喝酒差點把胃喝爛,就算我不做什麼,他也活不了多久。更何況,母親交代我,不要傷害他,我來潼城的目的,也是為了母親信裡的事。」
「那是什麼事?」夏洛爾沉思一會兒,豁然開朗,聲音裡是抑制不住的喜悅,「莫非,你找到你的天央花了?」
「是,我找到了。」林承安的聲音很低,在靜靜地房間裡蕩漾開去,似不安的漣漪在空氣中浮動。
夏洛爾又跳到窗邊,藍色的瞳仁顏色逐漸渾濁,最後是一團鮮豔的紅色,他嘴角輕揚,妖冶如鬼魅:「不知道她會有多美呢。」
放學後,心中掛念林承安的君如詩飛快收拾好書包,拔腿就跑,地面上是厚厚的積雪,她跑得太急,腳下一滑,忽的向下跌落。
君如詩以為這次一定會摔的鼻青臉腫,可她卻跌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她伸手抓住了那人雪白的衣襟,心中忽有了莫名的安寧,漸漸鬆開了手指。
抬頭,正觸碰一束溫柔的目光。
她從未見過如此好看的男子。
狹長而溫婉的眉眼,上邊掃過兩行罥煙眉,棱角分明的臉上卻沒有一絲桀驁。
她盯著他看了好一陣。
他就那樣溫婉地笑著,那種溫暖像是一種幻覺,讓人不得不心安。
這樣子默默對視多久呢。
……
後來,他見她已站穩,就松了手,左手手背上的血色印記在她眼前一晃而過。
君如詩在那時忽然想起臥病在床的林承安,緩緩回過神來,朝男子感激一笑:「謝謝您。」
說完,她又飛快跑遠了。
只是那一路,她感覺連落雪都是溫暖的。
雪依舊沒有停。
夏洛爾依舊望著窗外。
「別看雪了,」林承安忽覺得渾身不自在,雙眼也乾澀起來,「夏洛爾,幫我拿一下客廳茶几上的煙盒。」
「別抽煙了,你感冒了呢,」夏洛爾坐到林承安窗邊,「不過,這還是我第一次真真實實地看到雪花。」
「夏洛爾,在你生活的國家沒有雪嗎?」
「要看是哪種了。」
林承安不太明白夏洛爾的話,這和他地理知識的匱乏有一定關係。這時響起了緩慢微沉的敲門聲,林承安很吃力地坐起來。
「別起來了,我去。」夏洛爾輕輕走向門邊,心中是按捺不住的喜悅。
門外是胖乎乎的女孩,她正「吁吁」地喘著氣,當她看見金發藍眼的夏洛爾,眼睛瞪德又大又圓,嘴也張成了「O」,半晌,她才結結巴巴地問:「這…這是林……林承安…安的…家吧?」
夏洛爾微笑,好像一朵玫瑰在他臉上盛開:「當然啦,你是他的女朋友?」
「啊?!」她再次愣住,大概因為天太冷,臉也被凍得通紅通紅,她沒有說話,低頭代表默認。
夏洛爾親昵地拉她進來,一邊小心翼翼地把門合上,一邊和君如詩說話:「他有些小感冒,沒什麼大關係,我叫做夏洛爾 萊格列斯,你呢?」
「我,我叫君如詩。」
「呵呵,那以後我們是朋友啦。」
「嗯,」君如詩想起方才進門時,發現林承安的院門沒有上鎖,有些擔心地問:「那個,夏洛爾萊格列斯,院門沒有鎖好呢。」
「沒事的,」夏洛爾絲毫不在意,接著說,「現在,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如果我需要幫忙,你會幫我咯?當然,我也會幫你啦。」
「嗯。」
「還有,」夏洛爾的眼睛也瞪得溜圓,重複著君如詩剛才的表情,說道,「如詩你記性真好,竟然能記住我冗長的姓氏。」
「也就才四個字啊。」
「嗯,翻譯成漢語是四個字,不過既然是朋友啦,就別把那麼長的姓喊出來嘛,很浪費口水的。」
「哦。好。」她點點頭答應了。
君如詩覺得事情很離奇,先是在路邊遇見天使一般的男子,如今又在林承安家裡碰見精靈一般的小男孩夏洛爾。
她朝四周看了看,古舊的沙發掉了顏色,邊上浸漬著灑落的酒,酒氣裡雜著淡淡煙味,她覺得在這樣的環境裡林承安的病怕是很難好了。
君如詩走近林承安的臥室,他正躺在床上,一臉哀傷地盯著她,她輕輕坐在他床邊,用手觸摸他的額頭:「還好不發燒呢,等太陽出來了我們去外邊走走,在這裡一直躺著會很悶的。」
夏洛爾看看雪花,說道:「下雪時也可以走走的,雪那麼美。可惜林承安生病了,我不能把窗戶全打開。」
君如詩朝他笑了笑,又望著林承安:「我唱歌給你聽吧,雖然唱得不好。」
「怎麼會呢?你的歌我都會喜歡。」林承安眼裡的悲傷一掃而光,只剩下柔情。
君如詩就哼起了他們從未聽過的曲調。
林承安閉上了雙眼,似乎看見小時候母親帶著他在陽光下漫步的場景。這瑰麗的美得如夢似幻,讓人沒辦法哭出來。
「如詩,若你選擇這樣愛我,那麼以後,我要的並不單單是你為我唱歌,」林承安緩緩進入夢鄉,嘴裡輕聲呢喃著,「如詩,我好喜歡,天央花的香味……」
君如詩喜歡看他睡覺的樣子,眉宇舒展,是平日裡難得見到的喜悅,他的嘴角還掛著微笑,所有的冷漠蕩然無存。
這樣的睡顏,真讓人感到幸福。
夏洛爾望著這一幕,眉微微鎖著,心裡一陣陣寒冷,好久,都沒有這種感覺了,似乎有什麼不祥的事即將發生。災難已經以窗外的茫茫大雪為預兆,潛進他的心頭。
天色漸晚,君如詩戀戀不捨地回了家。
吃飯時奶奶又說起了今天聽來的八卦。
「知道住在附近那條街的那個姓程的人嗎?他跟林會成似乎有些交情,我今天看見他老婆了,長得挺漂亮,說是四十多了,可是根本看不出來。聽說那女的挺浪蕩的,之前已經嫁了個老公,後來跟程禹跑了。」奶奶神秘兮兮地說。
「哎呀,又是從哪裡聽到的?」爺爺漫不經心地應著,「程禹長得一表人才,不像是幹這種事的人。你們跟人家又不熟,聽到點風聲就在那裡瞎說。」
「我可不是瞎說,他和他前妻不是有個孩子嗎?後來他老婆死了,他又娶了一個,就是現在這個美人,是莫家的親戚,據說還是莫家背著她老公把他和程禹湊到一塊兒的,之後她前夫不就和莫家決裂了嗎?」
「這都是別人家的事,你何必那麼關心呢?人家家裡的事,我們去議論總是不太好的。」
可是奶奶根本不聽,接著嘮嘮叨叨。
君如詩吃晚飯,立在窗前看雪,又在不經意間哼起了曲子,忽然間,她發現者綺麗的曲調,竟是自己在今日之前未曾聽過的,方才在林承安那兒,自己也哼著類似的歌。
「莫非是愛的力量?」她這麼想,不禁笑了。
「如詩,戚艾雪來找你玩了。」奶奶向她喊著。
「戚艾雪?」君如詩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如詩!」正當她還沒反應過來,戚艾雪已經飛奔而來,一把摟住了她的脖子。
「艾……艾雪,」君如詩驚訝地看著戚艾雪,「你不生我的氣了?」
「呵呵,沒什麼啦,我想了很久,不能怪你,」她湊在君如詩耳邊,輕聲說,「也祝你和林承安幸福。」
那一刻,君如詩真的感覺很幸福。
「她對你真好,林承安,」夏洛爾點燃一支煙,塞進林承安嘴裡,「本想幫你戒煙,但是看你難麼難受,我實在是受不了。」
林承安熟練地夾起煙蒂,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圈:「我知道。」
夏洛爾將小手伸在林承安胸口,林承安無奈地將他的手挪開,夏洛爾又將耳朵貼過去:「林承安,你的心跳得好不安。」
林承安只是沉默,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件重要的事,正在思索中。
「君如詩是個好女孩,」夏洛爾接著說道,「你該好好珍惜。」
「我會的,只是,夏洛爾,我需要你幫我,」林承安終於想起來了那件重要的事,「對了,斧子準備好了嗎?」
「應該好了吧,我等會兒就到上官琳那裡去取來。」
「謝謝你,夏洛爾。」
「不用說這些,我會幫朋友的忙。」
那時,空氣裡蔓延著濃郁的天央花的味道,可那香甜的滋味在屋子裡那兩個人的鼻腔裡卻溶成濃濃的血腥氣味。
吾兒林承安:
我知道,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你會很難過。寫信的時候,你的母親,我,還是世間一人,可是你讀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是陰間一鬼。如果人死有魂,我真的希望我還能陪在你身邊。
這些年我知道你為了家裡的事過的很痛苦,你那麼年幼,我真的不忍心看著你承擔著苦痛。你一定記得我給你提到的那個女人,那個讓我們全家為之受盡苦痛的女人,你也一定很疑惑,為什麼我從來沒有跟你說過她是誰。
事實上,我也一直不知道她是誰,我很希望我能陪在你父親身邊,跟他一起尋找這個女子的行蹤,當初我們去潼城,也是因為那個女人可能生活在那裡,但因為一些原因,你父親還是將我趕走了,你也知道,彩安的死,給了他不小的打擊。
而如今,我也知道,我快離開你了。
我走之後,你父親可能會來找你,你也不是孤苦伶仃,對於他過去所做的事,我也請你以一顆包容之心去原諒他,不要花過多的時間去記恨。
不過,雖然這樣,我也不得不告訴你,你父親並非常人,而你和他一起生活,我確實也不能放心,我多希望,我能一直陪在你身邊,我多希望我有一個健康的身體,嫁給一個可靠的人,給你一個安穩的生活。
其實,這也不是不可能。我寫這封信的時候,雖然懷著十分悲痛的心情,但是還是有著一絲希望,一絲我能夠起死回生的希望,而你,是可以幫我辦到的。
你也許覺得這是你媽媽病入膏肓,神志不清了,但你請你,憑著對母親的尊重和眷念,讀完這封信後邊的內容。
你有沒有發現你自己的嗅覺特別的靈敏,這也是你父親嗜酒讓你分外苦惱的原因,而你父親和我成婚,也不過是為了生一個你這樣嗅覺靈敏的孩子,你可能會問為什麼,為什麼他就知道你會嗅覺靈敏,這個,等我復活之後再慢慢向你解釋。
你應該記得,你小時候給我說過,你曾莫名其妙地去過別的空間,而且曾有過飛行的經歷,這些足以說明你異于常人,這因為你屬於「斑狐」一類,待你去潼城之後,你仔細嗅嗅,看能不能嗅到一種很奇特的花香,甜而不膩,美妙絕倫,這種花香與別的花香大不相同,花名是天央花,而這種花可能化為女體,而你父親也一直在找這個女體,而這個女子,也就是給我們家帶來不幸的那個人,而你父親沒有靈敏的嗅覺,發現不了她的味道,若是你,一定可以找到她,到時候取出她的心臟,將那心臟埋在我的身邊,三日之後,我便會吸取天央花的精氣復活。當然,前提是你要和那個女子建立契約,至於契約怎麼建立,全在於你,最好能讓她心甘情願,或者是說過無論你做什麼她都能原諒的諾言,有了契約,那心臟才能起作用,我想,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希望你能把我的骨灰盒帶上,埋到潼城邊上的一個山峰上,這樣你的父親也不會發覺。千萬不要把信裡的事情告訴你父親,他若先找到天央花的女體,就絕不會讓你得到了。
親愛的兒子,我真的想把事情都說清楚,無奈我現在有些精神恍惚,手拿筆的力氣也沒有了,若是我有迴光返照,也許會把信修改一下吧。可是我現在真的沒辦法寫下去了。
親愛的兒子,我愛你。
我等著你讓我復活的那日。
你的母親。
林承安捧著這封信,上邊的淚痕,依舊觸目驚心。
次日,君如詩終於搞清楚為什麼戚艾雪突然又跟她和好了,也且都因為初二新來的物理老師。
物理一直是戚艾雪的死穴,可她近來癡迷於物理,一邊走路一邊看物理練習題:「哈哈,好多題不懂哦!單獨去問羽老師,他會給我耐心地講許久吧!我的美央表姐說了,多去問題,是很可能發生師生戀的。」
君如詩在念初一,沒有接觸過物理這門課程,最近卻常聽班上同學談論起新來的物理老師,連男生都嘖嘖讚歎:「時間真有這麼好看的人啊!」邊上又馬上有人附和:「恬靜得好像天使啊!」
「聽說他左手手背上有一片花瓣似的玫色胎記呢!」
「是嗎?好酷。」
左手手背?
玫色胎記?
君如詩不禁想起那個雪天溫暖的懷抱,至今她仍覺得那像一場夢。
戚艾雪立志要和羽老師來一場驚天動地的師生戀,君如詩非常無語,但也很佩服戚艾雪的勇氣,林承安的病好了許多,依舊是喜歡著君如詩的手,面無表情地埋頭走路。
埋著頭。
君如詩總覺得今日林承安好像有心事,目光裡交錯了許多複雜的感情,每次準備問他,沒說兩句他就開始勉強地笑,然後轉移話題。沒別人在的時候,他會把她抱得很緊很緊,一遍又一地問:「如詩,你愛我吧?為了我會付出一切嗎?」
君如詩只有不停點頭說道:「是的,一定。」
這種情形讓她很無奈,不知道能做些什麼撫慰林承安的心。
「如詩,林承安,你們兩個別一直皺眉嘛,是不是嫌我在中間做了個電燈泡?親們再忍忍,等我追上羽老師,就不來妨礙你們了。」戚艾雪一直嘰嘰喳喳叫個不停,林承安的眉頭皺的更緊了。
突然戚艾雪不說話了,沉默地像只小羔羊,君如詩正納罕她怎麼變得如此安靜,往前一看,依稀望見遠方一個頎長的身影,穿著一身黑衣。
那身影漸漸走近,那個人的身軀與輪廓慢慢清晰起來,眉似柳絮,目若春陽。
是他?!
只不過今日他穿了一身黑色,君如詩的視線移至他的左手,因為看見血色的一點,她想喊他一聲,話卻哽在喉嚨裡,她不知道他叫什麼,況且與他只有雪天裡的一面之緣,他大概是記不得她了吧。
卻聽得戚艾雪輕喊:「羽老師好。」
「你好。」他的聲音那麼好聽,似隆冬後的第一縷光融化了第一寸雪。
君如詩忐忑地望了他一眼,他正看向她,那神明般聖潔親人般親切的目光讓她移不開視線。
對視了幾秒,男子微笑著走遠了。
「他就是那個物理老師?」君如詩輕問,像是說給自己聽。
戚艾雪聽見了,興奮地應著:「是啊,我的眼光不錯吧!你也覺得他很帥,是不是?」
「啊?」君如詩看了看林承安,見他的臉色不是一般地難看,只有敷衍道:「還好啦。」
戚艾雪不滿地撅著嘴:「好吧好吧,反正你有林承安就夠了。」
那天林承安定是生氣了
之後幾天他都對君如詩不理不睬,她有些後悔和那個物理老師對視那麼久。
不過,的的確確被那種溫暖吸引了,既熟悉而又陌生。
君如詩想向林承安道歉,思忖許久,實在不知道怎樣開口。在林承安的門前徘徊著,他家庭院的大門依舊沒有上鎖,半虛半掩著,有淡淡的酒氣飄出來。
君如詩皺了皺眉,還是轉身離開了。
雪過之後的天空格外晴朗,沒有那麼多水汽去朦朧陽光,街邊仍有幾個中年婦女賣熱氣騰騰的蓮子湯。
「誒,那個,那個,戚艾雪的朋友!」在地攤上大口大口喝著蓮子湯的阿助喊著她。
君如詩心情並不好,瞥了他一眼,說了聲「你好」就走開了。
「喂!喂!」阿助在她後邊大喊了好幾聲,也不知怎麼就忽然記起了她的名字,「君如詩,等等呀!」
她轉身,冷冰冰地問道:「幹什麼?」
「怎麼啦?心情不好?」阿助又朝賣蓮子湯的大嬸喊了一聲,「阿姨,再來一碗,這個小妹妹要喝。」
君如詩在心裡邊嘀咕:我什麼時候說我要喝的?
阿助在她身邊笑得像朵燦爛的菊花:「你別客氣,我請你。」
她只有說聲謝謝,無奈地接過那碗蓮子湯。
「艾雪最近怎麼樣?她過得好嗎?」
「好。」君如詩很不耐煩,他們每天上學都會經過「新潮」,阿助會定時定點在髮廊裡等戚艾雪經過,天天見著,何必問過得怎樣。
「對了,上次和你手牽手的那個小白臉不是她喜歡的男生嗎?怎麼你們那麼親密呢?」話說到這兒,阿助腦海裡浮現了許多畫面,好像不久之前事兒看見君如詩和林承安在一起,只是不見了戚艾雪的影子,這時他才恍然大悟,支吾著說不出話。
「阿助,你怎麼了?」
「那個……我之前不知道搶走那個男生人是你……」阿助又覺得說錯話,又開始支吾著。
君如詩回想起上次她也是在這兒遇見阿助,他在這兒一邊大喝蓮子湯,一邊大罵林承安是小白臉,後來一激動,蓮子湯還灑了自己一身。
想到這裡君如詩的嘴角不自覺地泛起一絲微笑。
阿助不明白她在笑什麼,這時他忽見琳姐窈窕的身影出現在身邊,立刻「啊」地喊了一聲,手中的蓮子湯沒有捧穩,灑了下來,沾濕了棉衣和褲身。
阿助本以為琳姐會像往日一般,用她纖細的食指戳他的頭,嚴厲地說:「快去好好工作。」
可今天琳姐格外沉默,她的視線直指君如詩,君如詩被盯得心裡發毛,低垂著頭。
琳姐是髮廊的老闆,有著漂亮的長髮,尖尖的瓜子臉,兩條長腿更是美得不可一世,即便是冬天,她也能將羽絨服穿得風情萬種,最令人稱奇的是,她是髮廊中唯一一個不化妝的女人,不施粉黛,卻妖嬈美豔讓別的女子黯然失色。
琳姐的氣場太強大,君如詩不敢和她對視。
良久,聽得琳姐說:「你好香。」
君如詩嗅了嗅自己的衣袖,除了聞到一股吊牌洗衣粉的味道,並未察覺有香味。
「阿助,快回去工作,」琳姐瞪了阿助一眼,又微笑著看著君如詩,「你有空嗎?我請你去喝一杯,怎樣?」
君如詩訥訥地點頭。
「你叫君如詩,是嗎?」她們在咖啡店相對而坐,琳姐仍是淡淡地微笑,那種若即若離的美感讓人有種窒息的感覺。
君如詩點了點頭。
「你知道和你那朋友在一起的那個小男孩是誰麼?」
「哦,你說的是夏洛爾,」君如詩回答著,「你見過他?」
「他前幾天來找我,讓我給他做個東西……你瞭解他嗎?」
「啊?」君如詩仔細想了想,「只是見過一次而已,並不熟的。」
「如果我沒有猜錯,他是從摩納哥來的。」
「摩納哥?」
「嗯,是法國邊上的一個小國,是個君主立憲制國家,它的王室格裡瑪律迪家族七百年來都生活在一個女巫的詛咒下呢。」
君如詩不知道什麼是君主立憲制,但對詛咒很感興趣,可她沒有問關於詛咒的事,而是說:「請問,這些和夏洛爾有什麼關係呢?」
「夏洛爾身上有種特別的氣質,」琳姐頓了頓,又湊近低聲說道,「他大概是沖著你來的,你要多加小心。」
君如詩不明白她的意思,疑惑地點了點頭。
「好了,我該回新潮了,」臨走前,琳姐又留了一句,「如果他們為難你了,你可以找我幫忙。」
說完她便付了錢先離開了。
剩君如詩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咖啡店裡,她不清楚琳姐說的「他們」是誰,呆呆坐了一會兒,覺得差不多也該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她總覺得有人在後邊跟著,回頭看,街上人來人往,也沒有誰顯得形跡可疑。
「我是不是太敏感了?」她埋頭繼續走。
又開始下雪了。
先是零星幾點。
漸漸紛紛揚揚,飄飄灑灑,似梨花飛落,成一片浩蕩花雨。
君如詩一路冒著雪,終於到家了,卻見林承安立在她家門前,唇輕抿,臉成了青紫色,蓋了一身落雪。
君如詩一陣就心的疼:「林承安,你這是……」
「如詩,」他僵硬地倒向地,冰涼地貼在她臉旁,「你會願意,永遠陪著我吧?」
「嗯……」君如詩掃開他額前的落雪,感覺他額頭滾燙,她輕輕把他推開,只見他閉著眼,眉輕輕顫抖,呼吸急促,君如詩朝屋內大喊幾聲,爺爺大步走出來,看見裹了一身雪的林承安,著實嚇了一跳,忙撥了電話,找了個熟悉的司機,將林承安送去了醫院。
吊瓶裡的藥液一點一點滴下來,君如詩望著面色蒼白的林承安,長長歎氣:「白癡,明明病了,幹嘛還淋雪呢?」
爺爺遞給她一個瓷水杯:「這裡面有熱水,好好捧著,暖和。」
「您捧吧。」
爺爺搖搖頭:「來的路上我除了一身汗,還熱著呢。」
她只有默默捧著水杯,又聽得爺爺在一旁說著:「林會成也真是,放著自己的孩子不管,只知道花錢喝酒。如詩,現在雪差不多停了,我跟護士交代好了,他們會好好照顧林承安的。」
「嗯。」君如詩雖答應了,心裡還是有有不舍。
上了幾周的課,林承安都因為病重沒有來學校。
週六清晨,君如詩又去醫院看望林承安。
很多年後,君如詩的腦海裡常浮現那一日地畫面。
難得的一個晴日,陽光恬淡慵懶,君如詩走了幾步忽覺得褲身有些寬鬆了,心想大概是近幾日總為林承安擔憂,人也瘦了一圈。
那日林承安也很早就醒了,臉頰也有些微紅。
他見她來了,溫婉一笑,招呼她到身邊坐著,跟她絮絮叨叨說著話。
「如詩,那幾日對你不理不睬,確實是我太過分了,不應該因為你和別人對視了幾秒就吃醋。
「下雪那天,是想向你道歉的,但你爺爺說你不在,我就在你家門口等著,只希望你快點回來。
「如詩,無論我做什麼,你都會原諒我麼?」
淚水滑到指尖,她捧過他的頭:「是我該求你原諒。」
「不!」他搖了搖頭,仍問,「無論我做了什麼,你都會原諒我麼?」
他看著她的眼睛,目光灼灼,她點了點頭:「會的。」
林承安的笑容下蕩著陽光,他扯掉了左手上的紗布,將輸液的針頭拔了出來,鮮紅的血源源不斷地冒出來,血管也突兀地冒起,手背上道道紅溝,很是恐怖。
「啊?你這是幹什麼?」君如詩立刻手足無措。
他卻依然只是微笑,揭開被單,穿上運動鞋,手上的血四處灑濺,沾上了鞋帶,一旁的君如詩早已目瞪口呆,她準備大喊護士,卻被他用手捂住了嘴,黏黏的液體粘在臉上,帶著淡淡的濕熱,她驚恐地睜大了眼,喉嚨也無力出聲。林承安一手摟著她,飛速奔跑著。
那速度不知有多快,林承安幾乎是乘風而起,周圍的景物一晃而過,辨認不清。
他們飛過街道,踩踏樹木,越過潼城邊境的森林,腳下一片莽莽蒼蒼。
幾乎是一刹那的時間,他們已到了潼城邊境山峰的封頂,君如詩早已頭暈目眩,山頂氧氣的缺乏使得她呼吸困難,上氣不接下氣。
林承安將她往前一推,喊了聲:「夏洛爾,動手吧。」
夏洛爾忽然出現在君如詩前邊,手持一把斧子,勾著嘴角,一步一步靠近,藍色的眼眸隱隱閃著光,逐漸變成了血紅色。
「林承安,你幹得真不錯。」他咧開嘴,邪魅地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