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八點,南江市地鐵一號線省體育館站。
一班地鐵剛走,尾燈的餘光都還瞧得見,月臺上就又站滿了候車的乘客。站在前面的人懊惱剛剛沒能擠上去,排在後面的則在計算自己能擠上第幾趟車。引導員腰間別著小型擴音器,像複讀機一樣一遍遍的提醒乘客退到黃線後的安全區域,卻還是有人為了搶佔先機而踩過禁區。頭頂上,懸掛的通告屏顯示距下一班地鐵到來還有兩分鐘,更大的畫面空間則在播放早間新聞熱點。
將滑到臂彎的包重新推回肩膀,又推了推鼻樑上的大眼鏡,在這無聊且煩躁的等車期間,我和很多人一樣將注意力放在了正在播報的新聞上。
「今晨五點,市公安局接到報案,本市首富陳大勝位於鷺水灣的高檔別墅發生失竊,失物正是陳大勝前幾日在一場拍賣會上以九百九十九萬美金高價拍回的一枚名為瞳的鑽戒。此鑽戒是該場拍賣會的壓軸拍品,設計工藝獨具匠心無可挑剔,主體更是一顆重達十二克拉的粉鑽,可謂是稀世珍品。據悉,瞳是陳大勝為今日出嫁的女兒準備的結婚禮物,從拍賣會獲得後一直秘密保存在安保公司,今日淩晨四點才由安保公司派人送至鷺水灣別墅,並一直由專人看管。案發之後,負責看管瞳的人員精神現明顯異常,現已送精神科鑒定。現如今警方已成立了專案組對此案進行跟蹤調查,案件正在進一步偵破中……」
打了個哈欠,眼淚花兒都出來。身後,由這則新聞引發的熱烈討論已經展開。
「我靠,現在的有錢人還真不是一般的有錢。九百九十萬九萬美金呀,光數都得數到下輩子去了,拿去買一戒指,也是有錢燒得慌,現在丟了就舒坦了,哈哈。」說這話的是個提著公事包西裝革履的青年,看著挺像那麼回事兒,結果一開口膚淺的內在就全暴露了,還真應了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這句話。
「你懂什麼,這就是有錢人的生活。丟了算什麼?再買一顆。只要不差錢,有什麼是買不來的?」接話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同樣西裝革履皮鞋擦的鋥亮,但也沒亮過他頭頂禿的那一塊兒。
「要我說啊,還是那個賊更有本事。」嬌滴滴的女聲插了進來,聽得人直起雞皮疙瘩。我好奇的回頭,結果被禿頂男擋住了視線,只能又轉回去支著耳朵繼續聽。
「你們想啊,這鑽戒一直秘密放在安保公司,今天才拿回來,還一直有專人看管,結果沒一小時就沒了。那賊能在這麼周密的保護下把鑽戒偷走,這不是人家的本事是什麼?那陳大勝就是再有錢,丟個千兒八百萬的照樣得心疼,不心疼也不會去報警呀!不過我看呐,他就是報了警也沒用,人家有本事把戒指拿走,自然就有本事銷贓,你們說是不是?」
「嗯嗯,有道理!」禿頂男表示贊成,討論的重心逐漸從首富陳大勝轉移到了犯案的賊身上。「哎你們說,這次這事兒,會不會又是那……能在人眼皮子底下把東西拿走,我還就知道他一個人有這本事。」
「你說奈何?」
「你說奈何?」膚淺男和嬌嬌女異口同聲。
一聽到‘奈何’兩個字,幾乎周邊所有人都把目光轉向了他倆,就連一直說個不停的引導員都忘了說話。
討論到此戛然而止。
廣播提醒地鐵即將進站,人群瞬間躁動起來。廣告聲加人聲加引導員被擴音器放大的聲音像魔咒一樣環繞在耳旁,無端增添了幾分焦躁,而當地鐵飛速而來再緩緩停下,這份醞釀已久的焦躁才算是徹底爆發。
「別擠,先下後上!」
「什麼年代了還插隊?有沒有素質?」
「擠什麼擠,看不出我懷孕了嗎……懷多久了?兩星期不行啊?」
「哎呀,你踩我腳啦!」
「……誰放屁了?」
看,這就是恐怖的星期一。而在接下來的四天,都將持續上演這樣的場景,然後暫停兩天再迴圈繼續。
我叫蕭奈奈,在離這裡三站地的一家廣告公司做文職。因為晚了一分鐘起床,於是我錯過了上一班地鐵,並且很可能因此遲到。不過幸運的是,就在我拼死要擠上這趟地鐵卻被卡在車門處擠不上去又不甘心下來的時候,帥帥的引導員小夥很熱心的推了我一把,所以現在我已經在地鐵上了。
車上的氛圍比月臺和諧多了。對於遲到就有可能面臨扣工資的上班族來說,能擠上車就已經算是打贏今天的第一仗了。不過作為最後上車的我來說,還得在到達下一站之前做一點點調整,否則我就可能面臨在下一站時被擠下去。
此刻,我所處的位置正是門口,說是趴在門上也毫不誇張。在我左邊是個燙著大波浪的長髮妹子,手臂穿過門邊的扶手正在玩手機。右邊是個穿著打扮都很潮的帥哥,實際上卻是個翹蘭花指的娘炮。他的姿勢跟左邊那妹子如出一轍,倆人一左一右跟對聯似的。至於我後面,則是個三十歲左右剃著板寸的壯漢子,我從車門的倒影上瞄了一眼,那個子起碼有一百八,體重至少二百五,這樣的人,隨便一放就是一千斤墜。
很快就要到下一站了,我必須馬上採取行動。後面那漢子一看就不好惹,所以我打算從那個娘炮下手。只要他能把胳臂從扶手裡抽出來,我就能找個地方抓了。正好,他腿側的褲兜裡隱約透出了錢包的輪廓,如果我提醒他錢包掉地上了,他肯定會彎腰去撿,這樣,他就會把胳膊抽出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看他的目光太炙熱,就在我正準備行動的時候,娘炮竟然抬起頭望著我。都說做賊心虛,但這四個字永遠不可能發生在我身上。所以,我回應了一個非常真誠而甜美的微笑。
可是……這混蛋一副吃了蒼蠅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地鐵到站停穩,娘炮把胳膊抽出來將單掛在肩膀上的雙肩包背好,而我則在他下車的那一刻立馬挪到了他剛才所站的位子。
一路上,娘炮的表情都在我腦子裡揮之不去。我悄悄借用車門玻璃打量自己。嗯……剛好擦著一米六的個子,九十斤,跟婀娜多姿凹凸有致什麼的沾不上邊,但是嬌小啊。燙了兩年並且沒怎麼護理的卷髮有點毛躁,但褪出來的陽光色很自然啊。還有鼻子上的大黑框眼鏡……雖然總有人說蠢,但是這叫大智若愚好嗎?上身的咖啡色粗線毛衣雖然有點起球,但胸前的小鹿圖案很Q好嗎?牛仔褲是有點洗得發白了,但是牛仔不是永不過時的時尚元素嗎?
真是……愚蠢的地球人,我絕對不會承認他剛剛的反應是在鄙視我low!
「世紀廣場站到了,要下車的乘客請由右側車門下車,先下後上,請不要擁擠,注意安全……」
十分鐘後,廣播裡響起了我最想聽到的聲音。車門打開的一瞬間,風隨之灌入,雖然不涼,但我還是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而經過十分鐘的自我疏導,我已經快要走出娘炮帶來的心理創傷了。
八點半之前得到公司打卡,所以我的時間很緊。一路小跑沖到出站閘口,地鐵卡卻在這個時候給我掉鏈子,怎麼刷都刷不上。身後已經有人在催了,想著大家都趕時間,我也開始急了。不遠處的工作人員發現異常大步走來,我像看到救星一樣朝他招手,可沒想到……
「大姐,你卡應該消磁了。」然後他就給我刷開閘門,叫我有時間去充磁,最後還沖我微笑……是要我說謝謝的意思?
「大姐?你叫誰大姐?你才大姐!」奪過地鐵卡,我很不客氣的朝那個瞎了眼的混蛋大吼。竟然叫我大姐,我還有三個月才二十二好嗎?要不是趕著上班,我非得把身份證拿出來貼他臉上不可。不過,身份證也說明不了什麼,畢竟……呵呵。
不過說起我的生日,那可是個舉國歡慶的好日子,但也正因如此,我在這二十多年裡過的生日可謂是屈指可數。當生日撞上除夕,前者自然而然的成了炮灰。也是,生日是一個人的節日,除夕可是全國的,更何況,壓根兒也沒幾個人會給我過生日。
踏上出站的電梯,短短幾十秒就完成了溫暖春天到寒冷冬天的過渡。五分鐘後,我縮著脖子站在公司寫字樓下,吸著被凍出來的鼻涕,突然就領悟到了生命的真諦。
是啊,比起我即將要面臨的風暴,剛剛經歷的又算得了什麼呢?
‘滴’,八點二十八打卡完畢。推了推鼻樑上的大眼鏡,再換上純真無邪的甜美笑容,我這才踏進公司。前臺接待CoCo一如往常的躲在接待台後面補妝,我要是現在走過去敲敲檯面,她肯定又會把眼線化成波浪。不過我不會這麼做,這種玩笑不適合我這種看起來又傻又單蠢的人,雖然我確實很想這麼做。
雖然已經到了上班時間,但經理還沒來,辦公室裡一派自由熱鬧。沒有人注意到我,畢竟像我這樣的人是沒什麼存在感的。來到位子上坐下,我先開電腦,然後從手袋裡拿餅乾出來吃。結果第一塊餅乾剛塞嘴裡,脖子就被人用力箍住了。
幾乎同時,掩在寬毛衣袖子裡的手緊握成拳,又緩緩鬆開……
「蕭奈奈,你吃獨食,要拉稀!」囂張的女聲從頭頂傳來,同時帶著淺淡的花香撲鼻。
「咳咳……金燦燦,你……謀殺啊……」餅乾屑粘在喉管上引起一連串的咳嗽,我都能想像自己現在漲得滿臉通紅的樣子。
「哈哈!」伴隨著招牌笑聲,金燦燦奪過我手裡的餅乾一屁股坐到旁邊的轉椅上,之後又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彈起來,猛地一拍腦門兒,拉著我就往茶水間跑。「還鬧呢,我差點忘了,快跟我來,有大事兒。」
「大事兒?」難道胖子李又出什麼么蛾子了?
茶水間裡,清潔工劉姐正在清理水槽,設計部的孫博林則在和新來的前臺接待Lily調情。一看到金燦燦拖著我進去,孫博林趕緊收回在Lily身上揩油的手,蒼蠅似的湊了過來。
「燦……」
「滾!」孫博林剛發出一個音節就被金燦燦給打斷了。指著門口,金燦燦一臉的不耐煩。「帶著你的臭雞蛋出去,這茶水間我要用。」
看,我說孫博林是蒼蠅沒說錯吧,蒼蠅和臭雞蛋本來就是標配。不過最近這只蒼蠅有些不正常,竟然瞄上了金燦燦這朵花兒,估計他神經病發作以為自己變成了一隻勤勞的小蜜蜂吧!
「這……」孫博林一臉吃癟,卻又不敢發作,只得悄悄朝Lily遞過去一個眼神。
「憑什麼呀?憑什麼她來別人就得走啊?她以為她是誰啊?」Lily翻著白眼尖聲尖氣的說道,隨手將茶杯裡的底茶加茶葉一起倒進了水槽。‘茶葉請入筐’的提示語就貼在她對面的牆上,也不知道她是不識字還是真瞎。
劉姐無奈的看了看我和金燦燦,只能默默的重新開始清理水槽。一旁,孫博林眼尖的看出了金燦燦要發火,趕緊拉著Lily逃出茶水間。
「你信不信,孫博林要是再晚個幾秒,我非得讓那賤人好好看看牆上貼的是什麼字不可。」金燦燦一邊說一邊走過去幫劉姐的忙。
「嗯,信!」我跟上去拿了金燦燦的杯子幫她倒了一杯熱水。
不是奉承,而是我真的相信。就這女人這暴脾氣,全公司上下也就剛來兩天的Lily還不知道她的厲害,要知道,我們經理胖子李都要讓她三分。不過,這倒不是因為她有什麼了不得的背景,而是因為她一個人的業績就能抵整個業務部的三分之一。在這個價值成就地位的社會,她金燦燦憑本事在這個公司樹下了自己的威信。
「劉姐你也是。」接過我遞上去的水,金燦燦又開始對劉姐進行說教。「都跟你說多少次了,再遇上這樣的,叫她自己收拾了再走。誰要是不聽,你就來找我。」拍了拍胸脯,金燦燦大有一副江湖大佬的豪氣。
「不礙事不礙事。」劉姐笑著用水將水槽沖乾淨,轉身去推清潔車。「我去打掃衛生間了,你們有事就快聊,一會兒經理該來了。」
「呀,就是!」金燦燦又拍了下腦門兒,這才想起有話跟我說。「哎,我可是聽說了,你交的部門月度總結又沒過,這都是第三次了,胖子李暴怒,今天指定要來找你麻煩的,你可小心著點兒。」
就這個呀,我早就料到了。而且……弱弱伸出四根手指,我很不好意思的糾正。「是第四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