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的好聽!以為我是三歲的娃娃嗎?」九尾狐仍是不信。「你身子下面不是兵器又是什麼?」
「哪裡有什麼兵器?我法力盡失……」隨之失字剛剛出口,老牛正欠身讓對方察看,一回頭頓覺眼睛一暗,一道黑影朝自己撲來。原來,那人是借自己分心解釋之機,又來設法偷襲了。
自己竟然又著了他的道了!
九尾狐啊九尾狐,你對我趕盡殺絕,太過惡毒,別怪我無情了!一陣錐心之痛襲來,九尾狐已然將牛尾齊根咬斷,銜在了口中。得手之後,它正要做法脫身離去,那老牛雙手卻死死抓住了他。
九尾狐口含半條滴血牛尾,未及吞咽,剛欲施展法力擺脫天牛時,眼前撲得揚起一團白霧,眼睛一痛,哎呀……
壞了。壞了。壞了。
九尾狐這時方想起來,這裡是關帝廟,不是普通的土地神廟。關武帝廟裡的香灰有避邪鎮妖的功用,自己一時大意,竟然忘記了這一道。這些香灰一旦進了自己的眼睛,自己算是吃大虧了。
他不敢睜眼,將牛尾仍強咽進肚腹之中,一面甩脫天牛,一邊恨恨而言:「天牛,我不會放過你的!」
話音未落,只覺得背後一冷,一支羽箭射進自己後背之中。不好,還有埋伏!
九尾狐來不及多想,立即騰起黑雲,瞬間消失。
天牛終於用盡全力,借香灰使出的最後的必殺技。
關武大帝啊,原諒我在您老人面前使巧。您也看到了,是它逼人太甚!……一行濁淚湧出老牛的眼眶。
「天牛,天牛,你不要緊吧?」見九尾狐走遠,小天馬飛落到他身邊,用嫩手輕拭去滑落至他嘴角的淚痕。
「呵呵……馬善有人騎,牛善有人欺啊!傻孩子,你說我會好受嗎,現在?!」
「對不起,我怕射到你,沒敢早出手……」小天馬對自己的法力非常不自信,他不敢在兩人近距離時射出毛髮羽箭,唯恐射不中目標,反而傷到天牛。
「你又出手發箭了?唉……忘了告訴你,你不該出手的!這九尾狐家族,是陰魂不散的主……日後,他們定會找你尋仇的!……」老牛擔憂的歎息著。
「不怕!我有翅膀,能飛,我還有毛髮羽箭,不怕他們。」儘管是安慰著天牛,小天馬心裡仍然吃驚不小。
「傻瓜!你都看到了吧,我受了傷,體弱難返,法力不濟,只能任人宰割的份了。你……」
見他又露出恐懼的神情,天牛苦笑道:「罷了,罷了,我不難為你了!」
「那就好。嘻嘻……」小天馬見他不再逼迫自己學習修煉,頓時輕鬆嬉笑起來。
「天馬星君,我求你件事,好嗎?」稍後,天牛臉色臘黃,聲音微弱的問道。
「什麼事,你說吧,我一定盡力。」
「我死後,你把我的牛皮扒下來放在太陽下曬乾,把我的牛角摘下來放在風涼之地晾乾,把我的內丹……」
「我不要!不要……我不會扒人皮也不要扒牛皮!……」小天馬驚叫著跳起來,臉上的驚恐誇張的嚇人。
老牛寬容的笑了。這是個曾被人寵溺過份的孩子,他的內心乾淨而純潔,不到萬一,自然不願做殺生見血之事。
「那好。我現在只有一件事求你。把你的手放在我胸口處,無論發生什麼情形,你都不要鬆開,你能做到嗎?」
「能!」小天馬堅定的回答。不要他學習修煉,又不讓他扒牛皮,只把手放在他胸口上,多簡單呀!再不答應就太過份了。於是,他爽快的答應下來。
天牛向他投來讚賞的一瞥。閉上眼,天牛暗自調息,一盞茶的時間後,他慢慢拉過天馬的小手來,放在自己胸口位置上。小天馬模仿著他的樣子,也閉上眼睛,試著調息。
當一股滔天之力猛得撞向自己的胸腔,小天馬吃驚的睜開眼睛,駭得他幾乎要將小手鬆開,只見天牛的額頭正大汗淋漓,臉色白裡透紅,再不是剛才的病態形象。他這是要幹什麼嘛?
感覺到了小天馬的分神,天牛將他的小手又用力朝自己胸口按去。幾個周天運轉之後,小天馬的胸腔震痛才消失掉。待手心一熱,他睜眼一看,哇,一顆碩大的粉色內丹正在眼前怦然狂跳。
這麼美麗的內丹啊!正當他張口讚歎之際,對面之人的大手已經包住自己的小手,連同內丹一齊塞進自己口中。
一股強烈的牛臊味頓時進入口鼻。他幾欲嘔吐出來。
「別吐,忍住!……」天牛星君臉上的潮紅漸退,面色又在慢慢恢復慘白。「……沒法授你法力,只得把我的內丹交付給你了,以後生死輪回路上,我們倆都始終在一起,再不分離。你不孤單了,傻小子!……」
「呃……」小天馬打了個飽嗝,生氣的責問:「你沒經過我同意呢!憑什麼給我你內丹啊?」
「呵呵……如果你不稀罕它,一個月內,你可到泰山南側碧霞元君神廟,找到神君,請他幫你把內丹吐出來處理掉……請你遵重我的選擇!還有,小天馬,你現在還****著身子呢……慢慢你會長大的……你想不想有一件外袍,一條腰帶,兩隻玉佩懸在腰間,象天上那些神君們一樣,風流倜儻,來去自如?」
「我當然想要了……可是,我有翅膀,穿上衣服沒辦法飛呀……」
「你只要想要就可以了!我成全你!」話音未落,天牛星君運用最後一絲法力,鬚髮皆白的他,臉上正慢慢變黑起來。只見他從胸口處用力一扯,身上的白衣頓時便扯掉下來,幻化成嬰孩穿的衣著。接著,他抬起自己的左腿,大手用力一扯,骨裂聲響過後,他拎起一根肉筋,猛力一抽,一根牛筋腰帶便出現在小天馬跟前。
「不要!」小天馬終於知道他要幹什麼了。他站起身子,痛苦的別過臉去,不忍心再看那人。
「你……說晚了,你答應過要的了……」那人說著話,手上動作不停。
小天馬就聽身後骨頭噶崩兩聲脆響,猛的回轉身看時,那人頭頂上有兩隻血窟窿正突突往外冒血。
「你這是何苦呢!你不要再超生投胎去輪回了嗎?」
「不要了,這輩子,活了一萬多歲,活夠本了,我厭倦了……」天牛星君氣息微弱,渾身被血液浸透,竟成血人一個。
「你怎麼能這樣!我害怕,我害怕……你能不能恢復啊?我要你恢復成原先的樣子……」小天馬終於忍不住抽泣起來。他把那個血人摟入自己稚嫩的胸前,額頭抵額頭,任血水和淚水相伴滾滾而落。
「天馬星君,其實,像你現在這個樣子,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記得,挺好的。可是……終究你是不能夠一直這樣子的……答應我……答應我……最後一件事……」
小天馬真的害怕他又要做出什麼瘋魔舉動,根本不敢再答應他什麼了。
「傻孩子,別害怕,我沒有什麼可以再留給你的了……我只是要你答應我,我要你快樂的活著,自由自在的,隨心所欲,不要害怕不要後悔……做一匹快樂的天馬,做一些有意義的事兒……在星空下,我會感知到你的……」
「天牛星君!……星君……你,你別嚇我……你說會陪我玩的……你騙人,你不能死!……」小天馬痛哭失聲。
「……我的血肉已化作衣服、腰帶和玉佩,一直陪在你身邊……你孤單時,只要你和我說話,我就會知道,你寂寞時,我也知道……可是……我只想聽到你快樂的笑聲……你要做一個……真正快樂的天馬!答應我吧……好孩子……」
天牛星君努力睜著眼,直到眼前的嬰孩含淚點頭答應,他才緩緩的閉上雙目。兩行濁淚湧出後,他急促的呼吸了幾下,便魂飛天外。
空中一陣花雨,由近及遠,慢慢悄散于山林周圍。
兩個收魂的夜叉早就等侯在了關武大帝神廟外,此刻,他們也看到了漫天的花雨,不禁失落的歎息著轉身離開。
四周安靜無聲,只留下小天馬一人,朝天悲鳴,嗚咽不已。
山河聞悲聲,天地共淒容。
悠長悲淒的狼嚎聲終於消失了,可是當日夜裡,張三峰和他的家人又隱約聽到另一種奇怪的聲音。似哭又似笑,如生病的嬰兒夜啼還象憤春的野貓。不同的是,狼嚎之聲來自後山,而嬰兒夜啼聲音是在關帝神廟一帶。
接連幾天夜裡,這個奇怪的聲音一直都在。膽大的張三峰,又獨自悄然摸進了關帝廟內。
「是你呀!……你是誰家的孩子?怎麼夜夜在這裡啼哭?你是找不到家人了,還是迷了路?」一見到小天馬,張三峰立刻放鬆下來,他放下手中的矛叉,上前關切的詢問著。
小天馬早就覺出有人族靠近神廟了,見他上前,一振翅便蕩至一旁,自己依舊撅嘴垂淚。
「吆,你有翅膀,還會飛啊!難不成,你不是凡人?你是神仙,還是……精靈?」
小天馬依舊不理他。
「……你有什麼傷心事呀?幹嘛這樣不高興?來,你過來,我陪你玩,好不好?」張三峰面帶笑容哄著他,又向他靠近一些。
「和你有什麼好玩的!」小天馬神情落漠,好在一聽到有人要陪自己玩,倒是有點動心了。
「那你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好嗎?……我叫張三峰,就是我家門前的第三座山峰的意思。我哥哥叫大峰和二峰,我爹爹說了,要是我媽還能生,再有弟弟妹妹的話,就叫四峰、五峰、六峰……泰山有幾個山頭,就起名到幾峰……」張三峰不等他回話,自己一屁股坐在神殿臺階上,自顧自的說開了。
小天馬聽他一說,不禁一樂,問:「那你家一共幾座山峰呢?」
「我是最後一座,就三座山峰。我媽媽生下我不久,就生病了……等我稍為記事的時候就離開我們了……所以,我就是家裡最小的了。對了,你呢?你的家人呢?」
「不知道……我不記得了,什麼都不記得……我做了個夢,一覺醒來,就什麼都不記得了……我沒有騙你哦……」小天馬認真的說,一面從半空中落下來,站在離他兩三米遠的位置。
「你是不是餓了?我回家給你帶點吃的吧?要不,這樣吧……」張三峰熱心的詢問他,說:「要不,你跟我回家吃點東西吧。吃飽了,有了力氣,你就不會難過了……」
小天馬面露喜色,不過,轉念一想,還是說不去了。
張三峰見勸不動他,只得獨自返身回家給他取食物去了。
等他離去不久,小天馬眼睛又掃到那件白色外套、棕色腰帶和牛角狀玉佩上,心情又低落開了。他正要放聲嚎啕,只聽身後有人粗聲粗語的道:
「赤兔兒,別再哭了!你煩不煩啊,都哭了七天七夜了,你不煩,我還煩了呢!」
小天馬驚訝的回頭一看。哦,這人好面熟!「你誰呀?……我哭礙你啥事了?」
「別害怕。不認識我啦?我是你倉哥……你看,才400年不到,你就忘記了我,真讓我傷心!」說話者滿臉蒼桑,威嚴肅目。見小天馬仍不能認出自己來,便朝關武大帝神像後面所立的人一指,道:「我是周倉。你倉哥!當真把我忘記了不成?可惜當年,我天天給你喂草料,洗鬃毛……你個兔崽子!呵呵……」
「啊?你是周倉大將軍?怪不得這樣眼熟呢。那……我是誰?」小天馬的心情稍為放鬆下來,對比著眼前人和那座神像,想要找出一點區別來。
「你呀?你是赤兔馬!你忘了我們當年,跟著關帝爺南征北戰、出生入死的情份了麼?「周倉責問道。
「我……我真的不記得了……好像睡了很久,做了一個很長的夢,醒來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不過,對你,我還是有印象的……包括這裡的關帝爺,總覺得面熟,所以,我才把家安在這裡……」小天馬認真的解釋給他聽,希望眼前叫周倉的人,能明白自己的心思。
「哦。是了,你我分離後,你是有一些境遇……」周倉眉頭緊皺,拈指一算,接著歎息連連,問:「你想知道自己過去發生的事情嗎?……」
「你知道我過去的事情?不會是編故事騙我的吧?!」小天馬仍有警覺。
「騙你?靠!黃天厚土為證,關老爺面前,我周倉若有半點騙你的心思,就不得好死!」周倉怒吼著,連鬍鬚都急急跳動起來。
「好好好,我信你了!跟你逗著玩,幽默下下……」小天馬見他真的急了,立即嬉笑著哄勸起他來,說:「那你說說吧,我正想知道自己過去的一些事情呢。」
「那你答應我,以後不能在這裡白天黑夜的哭了,幸虧關老爺外出不在,沒打擾到他的清修,不然,你的罪過可就大了!」
他的認真樣子,不禁讓小天馬也咋舌開了。於是,他托腮靜坐在當地,聽周倉給他講自己的經歷。
誰知周倉先拋開他的事不說,竟然先從那只黑牛說起來。
那一年,李耳悟道,騎青牛出函谷關後,歷經磨難,終於一飛成仙,位仙班前列。人稱太上老君的便是他。那頭青牛,跟在他身後,日夜受老君的薰陶和影響,也隨他飛升上天。後來,在兜帥宮日子長了,法力漸進,慢慢變化成了一頭黑牛。萬年之後,它體力漸衰,才慢慢鬚髮皆白起來。
話說,牽牛和織女星有了私情,並生下一男一女兩個孩子,被王母發現並貶斥後,令其一家人終年隔銀河相望,除了七月七那一日,其它時間不能相聚。他們悲淒的境況讓牛族同仁們,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大家在牛魔王的號召下,一起商量著設法找王母講情。
心地善良的黑牛不知牛魔王的計謀。一日陪同老君前往天宮時,恰有機緣與王母單獨相處。於是,他上前施禮,將牽牛、織女星相隔迢迢銀河,已經淚眼相望幾千年,他們意識到所犯的錯誤了,願意接受一切處罰,只求王母看在孩子沒有母親照顧的份上,高抬貴手,放他們一馬……
王母對黑牛的請求極為惱火,但看在他是太上老君坐騎的面子上,並沒有當場發作。黑牛卻以為是王母良心發現或者被自己的言語所打動,於是再進一步央求,讓這可憐的一家人早日團圓。
直到王母拂袖而去,他才知道,自己並不真的瞭解這個高傲的女神。看著她離去的背影,他感到一絲恐懼。回到兜帥宮後,太上老君便把他喚到跟前,歎口氣道:「牽牛、織女星的事,是王母的心頭大忌,你怎麼能輕易為他們求情說好話呢?且不說你法力低微,人微言輕,就是我,也不敢貿然為他們說話的呀!」
黑牛於是將牛族共同商議的事情跟老君說了,同時還告訴他,牛魔王等人也將在日後聯名上書給王母的……
太上老君嘿嘿一笑,對他說:「牛兒,你上了魔王他們的當了,他們設計欺騙了你……」
原來,眼見牛族要選族長的日期近了,在牛魔王眼中,黑牛德高望重,是自己的最大的競爭對手,所以,才想出此法,陷害了黑牛……太上老君眼明心亮,識破他的局太過容易,只是要苦了黑牛。
根據王母的意思,黑牛因有下凡為妖阻礙唐僧、悟空他們西行取經的經歷,這一次,又冒大不諱敢替仙界敗類求情,所以,要貶黑牛下凡,永不得再上天庭。太上老君取下黑牛身上的鼻環、腰佩,揮淚打發他下了界。
黑牛被貶下凡的消息很快便被仙眾、妖獸等人知曉。由於他身有萬年修為,且一身是寶,很快便成為眾人覬覦的對象。
九尾狐便是第一個站出來跟他「借」牛尾的妖精。在保衛家族領土的戰鬥中,九尾狐被一隻大雕一爪傷到一條狐尾,從此後,百餘年間,他不能恢復先前的容貌,且法力日漸低微起來。為了續尾,他在大荒內苦苦找尋,好不容易遇到了黑牛下凡這樣的機會,他如何會輕易放棄!
奎木狼則是愛上了黑牛的內丹。同樣,因私自下凡,有阻礙唐僧、悟空一行取經的經歷,且與百花羞公主產生感情的奎木狼,被眾星宿召回天宮後,不受天庭重用,被玉帝安排只做一些清理打掃的下面工作,備受眾星君的鄙視和嘲笑。生性狂傲的奎木狼,為了提升仙力,重獲在眾星宿中地位,他想到了通過偷取黑牛萬年內丹之力為已一用的法門。這才從天宮私自下凡,查找跟蹤黑牛近百年光陰,終於找到了他。不料,卻被小天馬射出的一支發箭而功虧一簣。
也許黑牛知道,小天馬幫助自己只是出於無心,看自己被五隻蒼狼圍困,出於同情弱者的心態才出身的吧。但在獸族中,牛與馬本就親近。自己陽壽已盡,小天馬又不願意跟他學習修仙法門,為了日後他不致於被九尾狐和奎木狼之流迫害,才捨得一身骨肉,將法力全部化形後賜于了天馬,以助他早日成長。
而小天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依然一幅懵懂樣。
聽完周倉大哥說完這些後,小天馬不禁疑惑,問:「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我自然知道的。跟著老爺這麼多年,倍享陽間煙火,我早已位列仙班多年,一些事,置身事外,總比局內之人看得清楚些。你呢,其實前身是赦兔馬……」周倉說到這裡,竟然停頓了下來,側耳凝神朝外面傾聽著什麼。
小天馬正張嘴結舌,等著他的下文,見他如此這般,不禁一驚,也豎起耳朵來靜聽外面動靜。
「……先不說了,有人族過來了,我這就隱身……這個叫張三峰的,與你前世有緣,你好自為之吧!」周倉說完,身形一化,頓時消失在眼前。
小天馬朝那尊周將軍雕像會意一笑後,立即蹲下身子,靜等那人進來。
張三峰帶給他兩個白麵饅頭、一塊鹹菜疙瘩和一葫蘆熱水,熱情的勸他趁熱吃。
見過神廟供桌上擺放過的白色饅頭,可自己從來就沒有嘗過。小天馬試著咬了一口,哇,真好吃!鬆軟勁道,入口有彈性,細嚼一下竟然有絲甜味,他又咬了一小口黑黑的鹹菜疙瘩,嗯,鹹鹹的,就著饅頭,真的很開胃。原來,人族的飯食這樣美味啊!他放開肚皮,很快就把兩個饅頭吃掉了。
張三峰看著他狼吞虎嚥的吃相,不禁笑了起來。見他吃完了,接著遞過水葫蘆,讓他喝水。
小天馬一會兒便水足飯飽了。「好吃,真好吃!還有嗎?我還想要……」他眼巴巴的看著張三峰,上上下下用眼睛找了好幾遍,希望能再找出一個白麵饅頭來。
「沒了,不要再找了。哪裡想到你一個小娃娃,竟然能吃下兩個大饅頭呀!看來,你真是餓壞了吧。不能再吃了,聽老人們說,人餓久了,千萬不能一次性吃太多,容易撐壞肚子的呢……哈哈……好吃吧?以後你好好聽大人話,乖乖的,就有白麵饅頭吃……哈哈哈……」張三峰被小天馬不停巴答嘴巴的饞樣子逗笑起來。
「你們家天天都有白麵饅頭吃的嗎?是不是跟著你回家,就能天天吃到這個了?」小天馬熱切的問道。
張三峰尷尬一笑,回道:「哪裡能天天吃這個啊?我們家可是窮獵戶……這是我老婆做給孩子吃的,一聽說你在這裡哭了好幾天,她才分出兩個來讓我帶給你……總共才蒸了五個白麵饅頭,其它的都是野菜窩窩……」
絲毫沒有感覺出張三峰的窘迫相,一聽還有野菜窩窩可以吃,野菜耶,可是他的最愛,小天馬就興奮的直往他身上撲,吵著要跟他回家……
張三峰爽快的答應下來,帶著他出了關帝廟,回到了自己的家。一路上,小天馬的高興勁就不用提了。
一進張家門,小天馬就被他家牆上掛著的一張張獸皮驚呆了。什麼狼皮、狐狸皮、野獾皮……一張、兩張、三張……他正四處打量呢,一隻獵狗不知從哪裡竄出來,朝他猛的撲過來,嚇得他一下鑽進了張三峰懷裡。伴隨著一個孩童和一位婦人的聲音從室內傳出來,很快,獵狗被人斥退。一位年輕的少婦和一個垂髫小兒出現在他面前。
青兒撫摸著小天馬的一雙翅膀和赤紅色長髮,羡慕的不得了。吵嚷著非讓爹娘給他也安一對同樣的翅膀不可。被吵得沒辦法,張三峰只得糊弄著答應他,等屋簷下的那窩燕子孵化出小燕子來,就給他「借」雙翅膀飛著玩。
青兒這才破涕為笑,與小天馬到一旁戲耍去了。
夜深了。
和青兒玩了半天,早已困乏不堪的小天馬和青兒擠在一床被窩裡熟睡了。在夢中,他正在啃菜窩窩,一連吃了三個,吃得正香呢,突然覺出一聲異響來。
他一個機靈,人便醒了過來。老牛送他的內丹,已在體內運化,散在四肢百骸之內,他的法力自是明顯提高了許多,只是自己尚未運用過一次。但在反應和敏感程度上,自然不同於往日。
身旁的青兒正打著輕輕的鼻鼾,睡得香甜。外屋的張三峰夫婦,也正在夢中。他佯裝熟睡,眯著眼朝聲音方向探看。咦,怎麼是周倉大哥站在窗外呢?
只見他頻頻朝自已招手,神情似有慌亂,一面招手一面東張西望的,連頭髮都有些散亂了。小天馬輕輕揭開被角起身,小心離開床榻,振翅飛至室外,跟隨周倉來到一片小樹林內。
「赤兔兒……你好粗心啊!」周倉一點也不和他客氣,也不解釋什麼,不等他站穩,一上來就責怪起他來。
「怎麼了嘛?這麼晚來打擾我睡覺……」他差點沒說出耽誤自己啃菜窩頭了。
周倉氣結,吭哧半天才怒問道:「你……你……你,唉……你把黑牛給你的遺物放哪裡了?!」
「我……」小天馬一想,壞了,只想著吃好東西了,怎麼把這麼重要的東西給忘記了呢。「不是……放在了關帝廟裡的嗎?……怎麼了?」看著周倉身上竟然有新傷,外罩也有多處撕裂的地方,臉色也不像白天那樣平和,感覺顯然有重要事情發生。小天馬隨即收攏了嬉笑,變得一臉嚴肅正經起來。
「你走後不久,就有人趁我不備前來偷襲我。我奮力與他搏鬥,怎奈對方法力高強,又是有備而來……我已多年不動兵刃,武功生疏了許多,竟然不是他的對手……我用法力給你掩蓋著的三件寶物,只剩下這個了……」說著,猶自氣憤的周倉將軍,從手中取出一根棕色繩索來遞還給他。是黑牛牛筋所化的腰帶。而牛皮外衣與牛角玉佩顯然已被人擄走。
是誰?究竟是誰這樣膽大妄為,竟然敢到關帝神廟來偷竊寶物呢?小天馬臉上一時緊張、尷尬、疑惑、震驚、惱怒、羞愧……
「那人與我交手得勝,搶到兩樣寶物後,仍想奪得這件寶貝,我邊戰邊退,終於擺脫了他,才敢尋你來這裡來的。當時,我隱在碧霞元君神祠後面,為元君祥瑞之氣保護,才不致為賊人發現。他搜尋我半天不果,無意中卻被我發現,他竟然就是牛魔王所化!」周倉一下便揭開了小天馬的最想知道的謎底。
「牛魔王?怎麼又是他!他要這些東西做甚?牛角玉佩用來把玩還好說,衣服那麼小,他穿不上的!……」小天馬仍有疑惑,皺起眉頭問道。
「牛魔王和鐵扇公主育有一子,名喚紅孩兒的,你不知道嗎?」周倉給他提示著,見他猶自不解,便分析道:「依他的法力自然不稀罕黑牛的寶物,我估計,他是給紅孩兒奪寶來的。那紅孩兒當年為南海觀音菩薩收去,到紫竹林做善財童子,由於出身系人妖混血,不怎麼高貴,在仙界的地位自然提升較慢。兒子處境尷尬,牛魔王定是看在眼裡,急在心裡,才想起借用黑牛的寶貝,為他兒子所用吧……不然,沒有更好的解釋了。」
「那他就不怕關帝爺懲罰他嗎?敢到他老人家的廟宇內盜竊搶劫,是誰給的他膽量!?」小天馬想到自己一時貪玩,竟然把這樣寶貴的東西遺失掉,實在太對不住死去的黑牛了,心中不禁有愧,他的語氣因此變得冷峻了許多。
「他法力高深,一般人根本看不到眼裡。老爺不在家,他又變化體形而來,以為你我法力低微,識破不了他的真身,才冒險前來的吧。畢竟這樣的機會,一千年都不一定有一次的呢!」周倉畢竟跟隨關帝爺多年沙場征戰,耳聞目睹兵伐謀略,自是有能力分析的頭頭是道。
「那……如果我們兩人合力,能不能把寶貝搶回來呢?」小天馬膽怯的提議,見周倉不語,便解釋說:「自黑牛把內丹賜我後,最近我感覺體內總有一股真氣在四下流竄……」他還未說完,便被周倉打斷:
「不可!黑牛的內丹想必也是牛魔王覬覦的物件之一。如果,他發現了你,說不定連你一塊都擄了去,生吞活剝給紅孩兒吃呢!……不正中了他的計謀嘛!?」
「那……怎麼辦?」小天馬急得要哭了。愧疚之情,溢於言表。
周倉也無計可施,安慰他道:「你別哭啊……容我再想想辦法……以後,你可得長點記性了,不能再這樣貪吃貪玩的了……其實,當初黑牛賜你這些寶貝時,他也一定擔心你不珍惜的……畢竟容易得來的東西,都不會受人重視……這一回,你長記性了嗎?」
小天馬剛想解釋什麼,一見周倉語重心長的凝重表情,立即垂淚頻頻點頭。
兩人想了半宿,也沒想出什麼好的應對之法來。最後,周倉對他道:「老爺的廟宇你先別回去了,這家人族也不是你久呆之地,免得牛魔王、奎木狼他們循跡追來,再給這些毫無法力的無辜人族惹來禍端……」
小天馬一楞。這一次自已的無心之舉,竟然惹周大哥受傷,丟失了寶貝愧對黑牛不說,還可能會帶給無辜的人族一家災難……他探身上前關切的問周倉道:「周將軍,你的傷不礙事吧?」
「沒什麼。老了……擱在以前,這些我都看不到眼裡,吃點喝點,睡一覺,三兩天也就不疼不癢,行動自如了,可是,現在真的感覺老了呢……」周倉訕訕一笑。
「對不起………」
「說啥呢!對了,不要再囉嗦了,快天明了,我也該回去守廟了……你想好到哪裡去了嗎?」周倉問他。
天下之大,世界之寬,竟然無處安身。小天馬不禁心酸。
「不要難過了。都怪我不好,法力不強、武功不高,無法護你周全。過兩天,等老爺外出歸來,你再回廟裡來,到時候,老爺肯定會給你主持公道,替你把那兩件寶物搶奪回來的!」周倉極力安慰著他。
「不要。先不要告訴關老爺。他日理萬機,事務較多,我不想連累他,還是我自己想法子吧。」小天馬剛一說完,周倉神情頓時一楞。
抬眼看那人時,他竟然發現,一夜之間,小天馬似乎長大了一些,連表情都鄭重了許多。他一時竟能有這樣的心思,不禁讓周倉對他立時刮目相看起來。
畢竟他的前身是赤兔馬,骨子裡的鋼烈血性是改變不了的。周倉心中暗自為他叫好。
二人分手後,小天馬懷著心事,沿途悶悶的往回漫步。
「咦,你怎麼起床這麼早?」迎面竟然碰上了打獵歸來的張三峰和他的兩位兄長。只見他們肩上扛著幾隻野兔、山雞、狐狸、野山頭之類的小獸,並沒有虎狼之類的巨獸。兩隻獵狗跟在主人身後,對他狂吠不止。
小天馬不想讓人族為他擔心,立即恢復自然神態,道:「外面鳥兒吵得凶,我想給青兒捉只鳥玩的。誰知道,它們一個個比猴子還精,累我追半天也沒捉到一隻……」
張三峰他們一聽,立即哈哈大笑起來。「沒事了,走,回家去,你別再去捉鳥兒了,跟著一起回家吧!等那窩小燕子孵化出來,我給你倆一人捉一隻,隨便玩就可以了……」
說著,張三峰牽過他的手來,拉住他一起往回走。
此時,雖是和他們一路說笑著,小天馬卻在想,不行,我必須要早點離開這裡,萬一有賊人找上門來,會給他們添麻煩的。可是,我該去哪裡呢?世界之大,不管怎樣,總會有我的容身之地。大不了,我還象以前那樣,四處流浪好了。
想到這裡,他頓時放鬆起來,跟著張三峰他們唱起了山歌。
郎在深山,妹在平川喲
郎出遠門,妹擔憂喲喂
哥哥想妹一天望不到邊
妹念阿哥不思飯喲喂
等到阿哥提親那一天
不要爹娘難為個人
等到阿哥提親那一天
不要獵狗擋著個門……
一通山歌吼下來,他的心情開朗了許多。很快,他們便進了家門,青兒正因找他不著,坐在門檻上哭鼻子呢。
青兒娘見小天馬一天悶悶不樂,連最喜歡吃的菜窩窩都不感興趣的樣子,連問張三峰這孩子怎麼了?
粗線條的張三峰從山裡回家,累乏的狠,剛坐下來喘口氣,哪裡顧得上他,隨便說了一句:「這個小孩子心思重,不要管他,幸許是他不餓,等他餓了,自會找你要吃的。別管他了,青兒他娘,快給我倒杯溫水來,我渴壞了哩……」
青兒也感覺出了小天馬的異常,等大人晌午打瞌睡的空,見他一人偷偷溜出了家門,自己便隨後悄然跟上。他想知道這個有翅膀的小哥哥到底想去哪裡玩,他還納悶:為何他獨自一人外出,不帶著自己一起去玩呢?這個小哥哥到底有啥秘密?
小天馬心思沉重,一開始根本沒留心青兒跟在身後。等他快到關帝廟才開始留心後面情況時,一下便發現了青兒。青兒嬉笑著幾步跑到他的身邊。咦,我怎麼會把他給疏忽了?哦,是自己只顧想心事,也許是青兒個頭矮小,自己沒注意到他的緣故吧。
沒辦法,帶著他一起去吧。好在青兒家離關帝廟並不遠,等自己離開後,他一人自行回家想必不會迷路的。
「周將軍,我是來跟你辭行的。」見周倉迎出門來,小天馬面帶淒容,苦笑著對他說:「我還想聽你講講我過去的事情,我很想知道……我到底從哪裡來,經歷過什麼,如果可能,我想回去看看,尋找一下自己走過的地方……」
一個人失去昨天,沒有了記憶,對正處於痛苦中的人來說,也許是件幸福的事。但對一個精靈、一個擁有法力的天馬來說,這是一種痛苦。莫大的痛苦。在以後漫長而孤獨的歲月中,如果,連自己的狀況都搞不清,那麼,他便空擁有一身的法力了,屬於他簡單而快樂的時光,將不復存在。
周倉從他迫切的神情中已然明白了他的心思。見青兒由於害怕他的容貌,正躲到天馬後,緊拉著天馬的紅發,瞪著大眼不住的盯看他,不禁笑著蹲下身子對青兒說:「小朋友,你回家去吧,你爹娘要找不見你,一定會著急的。」
青兒膽怯的抬眼看小天馬,拉拉他的手,詢問道:「哥哥,咱們回家吧?這裡……不好玩……我想回家……」
小天馬一把扯過青兒拉到一旁的乾草堆邊,對青兒命令道:「青兒乖,你聽話,我還有點事,你先在這裡睡一會兒……等我事了了,就陪你一起回家好嗎?」
「不好!我困了,我想睡覺……我想回家,這裡不好玩!……」青兒哪裡肯睡,一聽他的話音,似乎是想不管他了,不禁著急起來。
連哄帶勸,費了半天力,青兒始終不肯睡。小天馬終於耐不住性子,使了個簡單的法術便讓他睡了過去。
把困乏的青兒放平在乾草堆上,看他沉沉睡去,小天馬才轉而對周倉道:
「周將軍,他睡著了。你說吧!」小天馬眼神裡的堅定,讓周倉非常不適應。原本一個快樂無憂的天馬,一夜之間,已經長大了十幾歲的樣子。
或許,一個人的成長,長大,總是由一個念頭開始的吧。
「說來話長,要從很久以前說起……那時候,我們還都是凡人,關將軍還在荊州駐守,你只是他的座騎,名喚赤兔馬……」周倉拉著小天馬來到院子側殿前臺階上,眼神穿過茂密的植株和樹葉間斑駁的陽光,望向遠方瓦藍的天空,神思一下子回到400多年前。
那是一個戰火紛飛的年代,那是一段激情燃燒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