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榜單
App閱讀 熱門
首页 > 古代言情 > 天朝紀事
天朝紀事

天朝紀事

作者:: 七玄
分類: 古代言情

第一回 千絲萬縷無情故 宮車曉碾關山月 引子 孤夜

宮廷屏障,玉錦羅刹,巍峨的是殿堂,縹緲的是雲裳。

孤夜皇皇,直入雲上,闌闕無從望,煙火照紅牆。

宮裡的夜顯得有幾分蕭肅,雕欄玉砌的回廊通透,在黑夜中摸不著邊際,看不到盡頭。

他又開始咳了,咳的聲音很低,即便是在這般靜如深水的文淵殿裡。

成胤皇帝凝視幾上一端硯,握住手中一管筆,垂眸眼前一點朱砂,似有粼波微微閃現,亂了他的視線,動了他的心弦。

未時了。

終是蘸上了朱砂,他卻始終不曾向低咳之人望去。

那一聲聲的咳,宛如霓旌的霜,綢白的雪,腥豔的紅,總能揪得一代帝王心如蒼煙,夢般來去,無法超脫。

周君延擱下了筆。

他眉骨溫戾,眼波無痕,淡垂的長睫遮去了所有表情,堅毅的臉容帶著幾分蒼白病色,病骨支離淡薄如塵,便如繁華落盡,遍洗滄桑的薄情。

強壓了一陣上湧的血腥,他的神色便多了幾分不耐,扔下了一桌高低不平的奏摺,撐著案幾起身便離了紫檀雕龍座椅。

「大人您要走?」侍立的宮女趕忙跟了上去。

「備轎。」他淡淡一句,頭也未回,徑直往殿外走去。

宮女不免回頭看了看與此殿相連的內殿,卻見皇帝端然而坐,目不斜視,只一心批閱奏摺。

夜闌靜,雲霄隱,更深露重,誰能挽人煙?

縱是身為帝王的他,也不能。

對於這人,他向來無法。

身影消失殿外之後,成胤帝方抬眸。

「替朕……送這個去吧……」隨手將一件白狐裘棉披風遞給了一旁的宮女,命她給那人送去。

「是。」宮女接過披風便追了出去。

整個宮殿披著星衣,便給一身清減之人染上了一層夜色,那身朝服在風中淡淡輕揚,掀起一身風浪。

那是宮裡染血的風浪,浸透了一身衣袍。

「大人、大人。」宮女見他掀簾就欲上轎才從恍神中驚悟,又幾步小跑了過去。

「何事?」周君延轉眸,氣勢雍然,卻帶著一絲冷倦。

「皇上……皇上要奴婢替大人送來這個……」

周君延瞥了一眼那宮女手中的白色狐裘披風,伸手拿過便上了轎,未留一語。

宮女目送官轎離去,依稀能聽到咳聲隱隱,愈漸愈遠。

琉璃宮燈忽明忽滅,嵌得紅瓦牆內如影斑駁,寂寂寥寥。

「他走了?」留下的人難掩一身惆悵,見宮女空手而歸也不曾欣喜,只立於适才人去椅空的案幾旁,緩緩收拾了筆墨,又將擬了一半的摺子拿在手上。

「周大人已乘轎離去。」宮女回稟道。

他又佇足良久,這才轉身回到裡殿,將手中奏摺一折一折攤開,一字一字細看,那筆字骨力沉靜,字正而有韻,氣魄揚塵,輕而不凡。

這筆字他再熟悉不過,無論身處何時何地,那人的字始終是一筆一筆端正寫來,簡潔透徹,碧水從容,可在他眼裡,這筆筆劃過的,不是濃黑墨汁,而是沁血鮮紅。

無人想到他寫字時的辛苦,只從一筆字中見到那人一貫的冷靜從容。

朝朝花遷落,歲歲人移改,忍不住取出那塊貼身玉璜,玉璜上刻的那些字字跡沒有一絲不同,卻字字著力,透著難掩的氣勢。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他低低地吟,手將那玉璜握得愈發緊,仿佛握得是世間唯一的溫暖,卻也是他難斷的負疚。

「是我負了你……」

不負如來不負卿,只這一句,便讓他的心寸寸灰如刀割,早已一團血肉模糊難辨。

昭禦……

夜是蓮花掬淚,他獨醒而不眠,那盞琉璃宮燈潺潺到老,便是陪伴著他到了天光時分。

第一回 千絲萬縷無情故 宮車曉碾關山月 章壹 重華閣

白茫茫的霧氣如浮水般籠罩了皇城,天色還不見亮,皇城宮殿的朱漆大門已被司閽緩緩推開,大內刻漏房報了寅牌,而重華閣內已早有了人聲。

依舊是低低的咳聲。

糾糾仄仄,斷斷續續。

奏事處掌印太監吳已待咳聲稍停躡足進了重華閣,並不敢驚動伏案寫字的人,只是走到案幾前低聲說道,「大人,都察院呈上來的摺子。」轉眸卻見一碗濃稠藥汁擱在一旁,早已散了熱氣,吳已不由皺了皺眉。

「大人,您這藥——」

他才開口就噤了聲,因見那人眼眉微揚,低低涼涼不見一絲溫度,書寫的那只蒼白骨瘦的手停下,用筆尾敲了敲石雕異獸鎮紙下壓著的幾本奏摺便道,「這些直呈給他,還有漢中總督徐林上呈的辨奏摺一併理出來送入文淵殿。」他嗓音帶著倦啞,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似敲打在心頭,端是凜冽跟鐫然。

「是。」這「他」指的是誰吳已再清楚不過,而見他眉目之中的不耐之色便不敢多言,只將捧在手中的明黃匣子輕輕放在案幾上,小心翼翼取出那些奏摺,躬身退出重華閣,身後,又傳來輕微的幾聲低咳。

吳已出了重華閣,走上長廊瞥見一位經過的宮女便將她喚過來道,「大人的藥已經涼了,你趕緊去為大人換上一碗。」

「大人又沒有喝藥?」那位宮女的表情似是很為難,就好像那人不喝藥是一件很嚴重的事。

吳已點點頭,催促宮女道,「快去吧。」

「是。」宮女微微一福,便去取藥。

碧水冷清,重華閣裡的空氣從來都是靜到了骨子裡,讓乍一進去的人在頃刻間便覺得有一種壓抑,仿佛時間的刻痕凝在了那裡,孤零零懸在半空,看不透也戳不破,隱匿而無形,讓人無端多了幾分肅穆,幾分戰兢。

這名宮女進去的時候桌上的藥碗已經空了,她逕自一怔,那碗裡的藥汁一滴不剩,連個藥渣子也見不著,不由心思錯落,卻也不好出聲相問,她看了看手中兀自端著的還冒著熱氣的藥,再看一看空了的藥碗,不知怎生是好。

「藥放著便是,你下去吧。」案幾後之人陌然出聲,卻未抬眸。

「是。」宮女低低應了聲,將藥碗放下,端了空碗便欲離開,走到門檻處忽又停了停,回眸望著那人,他仍是眉宇凝重專注異常,握筆如握刀鋒,一身錚然讓人只覺得某種威嚴似是從心底裡透了出來,無形無狀,直懾人心。

如此專注,讓她不由小聲提醒,「大人,您該上朝了。」

「嗯。」他淡淡點頭。

悄悄退出了重華閣,她不由籲出了一口氣,因整個重華閣就像是一根繃緊了的心弦,而所有的壓力,皆是自那人身上而來。

吳已這時捧著奏摺入了文淵殿,見成胤帝趴在案幾上睡著,知他定是批閱了整夜的摺子才小睡片刻,不忍驚醒,可他才將摺子小心放下就驚動了皇帝,於是便輕聲說道,「皇上,早朝時分了。」

成胤帝點點頭,因見吳已手上的摺子便問道,「重華閣裡來的摺子?」

「嗯,這些摺子是丞相大人讓奴才給皇上送來的。」吳已躬身回道。

成胤帝點了點頭,示意吳已將摺子放下,他的臉色並不好,吳已不由擔心地問,「皇上,是否要將早朝推遲,先去小睡一下?」

成胤帝倦倦地擺了擺手,「不用,你先下去吧。」

吳已見狀,只好先退出文淵殿。

成胤帝的確一夜未合眼,倒也不是不願睡,而是長久以來總是睡得不好,即便睡下了也不踏實,常常噩夢連連,一夢就是鮮血淋漓的場面,無一日安寧。

昨日那人的咳聲聲聲都敲打在他的心裡,疼得幾乎不能呼吸,便是因為知道這一點,所以那人才會起身便走,一刻也不停留。

他便是不願在自己面前病著,成胤帝十分清楚,他連自己一分的擔心都不願見到。

垂眸凝視手邊靜靜躺在案幾上的那塊玉璜,再細看時便會發現其實這玉璜早已不算完整,右下角缺了一塊,而整塊玉璜上面除了那些刻字之外還有深深的裂痕,似是被摔碎之後又將碎片一片一片粘了回去。

怔怔盯了片刻成胤才取過案幾上的那些奏摺,慢慢看了起來。

聽到腳步聲,成胤帝也沒有抬頭,便開口問道,「今日他幾時到的?」

「回皇上,丑時三刻便到了。」進來的是先前的那名宮女。

「早上用的是什麼?」他又問。

「……只吃了一口淡粥。」

「藥呢?」

「……奴婢不知。」宮女低下了頭。

「你下去吧。」他的聲音很低,聽不出一點情緒。

「是。」宮女躬身退下。

這只是例行問話,除了問便永遠也不會再有下文,丞相大人喝不喝藥吃不吃飯在皇帝眼裡是一件比他自己用膳起居還要重要的事情,可僅限於知情,卻從不能插手過問。

莫道滿湖煙水蒼茫色,哪知菰蒲零落秋聲咽?心裡無端端想起了這樣的句子,在退出殿門之際便微微抬了眼,只覺得那抹深沉在空曠而寂涼的大殿裡顯得愈發沉默,成胤帝一個人孤單單獨坐在那裡,邊上一盞宮燈亮著微光映照在他端毅峻斂沉穩的輪廓上,那定格在窗櫺上的身影在她眼裡便有了一種如磐石堅硬的錯覺。

天子欲而心不欲,莫往而心往,文淵殿空而落落,如瀾火分明。

成胤獨坐好久,將玉璜收進懷裡,起身而立,一襲皇袍冰冷猶如霜青,龍紋華章袞實無闕,溫寥神情已收拾無遺,眉目深斂,任誰也看不清晰。

煌煌大殿之中燈火終滅,只剩那一抹人影闌珊。

第一回 千絲萬縷無情故 宮車曉碾關山月 章貳 臨朝

寅時臨朝也是慣例,自成胤帝登基以來停朝的記錄屈指可數,此時百官早已列隊等候司禮監宣佈上朝,而鐘鼓司敲響了鳴鐘之後便見明黃乘輿從朱闕門一路朝宮殿緩緩行來。

但見白碧天際之下琉璃琺瑯閃著隱隱金光,宮前丹陛之前六部官員及進京述職外官依次跪滿了一地,舉目間竟是一片輝煌。

依稀記得曾躊躇滿志意氣風發便只為了這一刻,也曾與他相約再造另一個天朝盛世,願有一日一同登上東華門俯瞰京城九門浩瀚如海的煙靄,可真正到手的過程卻讓他的一顆心早燒成了荒蕪,於是這樣的輝煌在他眼底便成了一種鮮明的諷刺,諷刺中,他的臉色卻愈發冷毅,眼光卻愈發沉靜。

他是天子,代天行使君權,便已註定了他要背負更多。

視線下意識微轉,便見到了率領百官跪在最前的那人。

一身朝服朝冠乾淨俐落,神態藐然橫當天下,便是當今丞相,周君延。

昭禦……

耳畔隱約戰鼓轟響,遠遠的,見到了那人蕭瑟背影,轉身間,齒間一字一字緩緩壓出幾個並不響亮的音節,他卻聽得清清楚楚。

「流血五步,天下縞素。」

頓時如一記重錘在胸口,叫人生死難忘,痛苦難當。

終是將視線移開,一步一步拾玉階而上,登上了大殿之中的那張寶座。

這是他曾覬覦的,曾以為能展一番宏圖的,曾用心經營的,如今一坐上去,一顆心霎時冷得厲害。

端起御座前的藍釉白瓷茶碗,用碗蓋撥著浮茶淺淺呷了一口,眼風淡淡一掃,便讓眾人起身。

心裡留意的仍是那人,眼角餘光微瞥,因見他微扶地面撐起身子時那蒼白用力的手,一身病痛被他掩得天衣無縫,成胤忍不住便咬了咬牙,一顆心軟到了極處,卻硬是讓自己默然無視,視線緩緩掃過大殿裡噤聲不語的眾臣。

此時諾大的太和宮殿裡面幾乎不聞人聲,莊重而肅穆。

成胤帝放下茶碗,瞥了一眼禦案上置放的幾本奏摺便緩緩開口說道,「漢宣帝時王褒曾有一辭言道,‘夫賢才之人,能為人君建功立業,隨用隨效,就如工匠手中的利器一般。匠人無利器,則不能成工作之事;人君無賢臣,則不能建太平之業。為國家圖謀事功,揆度計策,則君不用其謀;披瀝肝膽,陳露忠誠,以自效於君,則君不然其信。’」他的聲音不大,卻能讓殿裡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楚,說至此,他信手拿起一本奏摺就這麼扔了下來,「啪」地一聲空氣像被驀地撕裂了一樣,讓大殿裡的人驟然一驚。

「賀蘭德,你來念念這摺子。」成胤帝口氣不疾不徐,聽來卻讓人覺得像是被擱在了刀鋒之上,冷冷的。

「是。」賀蘭德是吏部尚書,宣和三十五年進士出身,曾先後任過國子監給事中,翰林院學士、成胤元年被調入吏部,擔任尚書之職。

撿起摺子來的是隨侍太監魏李,賀蘭德接過摺子,微微掃了一眼,便出聲念道:

臣岷州知縣曹安據實參奏漢中總督徐林。該督在任期間,不思為國出力,自年初奉旨賑濟災民以來,竟以賑災之名,縱容蠻匪為患,致使兩處關隘被毀,此外該督倒行逆施,抗命瀆職,草菅人命,縱容屬員買官賣官,漢中乃天朝中心之地,臣瞻望日後,憂心如焚,恐民亂禍延,為大天朝國泰民安計,臣恭請聖上即下嚴旨,查處徐林。

念完之後,賀蘭德躬身垂眸,他風聞此事已久,漢中賑災不濟鬧出民變,漢中總督徐林原本第一個有失職之罪,卻由於徐林是廉親王舉薦之人,大多數官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都說是刁民搶劫了朝廷的銀子,甚至從沒人在皇帝面前提起過此事,後又有官員在朝廷上力舉徐林剿滅亂民,前段時間上來的奏摺報喜不報憂,朝廷只知他今日成功剿滅了一處,過兩日又剿滅了另一處,但只要是稍稍有腦子的人就不難想像,像徐林這樣好大喜功地剿下去,難保不把整個漢中的百姓都剿成了刁民,只不過,風聞歸風聞,他倒是沒料到此事竟是經由一個小小知縣的摺子上呈給了眼前的皇帝。

成胤帝靜靜地聽,一手扶著金闕龍紋扶手,許久都未出聲,整個大殿異常森靜,空氣密不透風,壓得緊緊的。

過了好一會兒,成胤帝才冷冷地開口,「朕這裡還有幾封徐林的辨奏摺,他在裡面寫明瞭戶部撥發的款項,賑濟的災民數目,引起民變的原因,條條有理可鑿,你們以為如何?席侍郎,你說呢?」

作為吏部侍郎,席長卿對官員的任職調動瞭若指掌,此時便回答道,「皇上,曹安在任十餘年岷州稅收只減不增,此人全無政績可言,自中進士以來外放至今仍是一個七品知縣,他又在開利源一事上素來與徐林政見不合,恐怕此時他是想借漢中民變這件事趁機彈劾徐林,請皇上明鑒。」

所謂開利源便是指國家要增加賦稅,下頭辦差的官員沒有法子,只得新增收稅管道,以完成規定的數額。

成胤帝聽罷還是不出聲,抬眼看了看席長卿,隨後又取出一份摺子。

「這是昨夜袁正上的摺子,你們猜猜裡面都說了些什麼?」他似笑不笑,輕飄飄扔出了這樣一句話來。

袁正是特命欽差,去漢中宣旨,並不干預地方政務。

此時成胤帝這麼一問眾臣一時間不由都覺得有些為難,漢中之事雖大抵都有耳聞,卻又如何是光憑猜就能猜得到的?

「陳敏,你來說說看。」成胤帝隨意瞟了賀蘭德身後的人一眼,漫不經心問道。

「臣……想,大抵是奏報漢中一月來所剿的亂民……」他說得很不肯定,也很猶豫。

成胤帝臉上沒什麼表情,再轉向另一人,問道,「畢穆遙,你是漢中人,漢中的情況你最清楚,你怎麼看?」

畢穆遙一聽皇帝點了自己的名,便立即躬身說道,「回皇上,臣以為袁大人的摺子是上奏賑災斂財之事,漢中的商賈財雄天下,可此次賑災不濟便是表明了這些錢財都到了官員手裡,分到老百姓手上的恐怕連一成都沒有,這應該才是民變的關鍵所在。」

成胤帝靜靜地聽,一手扶著下巴,似是有幾分贊同,然後便見他視線慢慢一掃,淡淡道,「子默,你是戶部官員,你倒給朕說說漢中一年的賦稅是多少?」

裴子默乍一對上成胤帝那雙黑不溜秋的眼珠子不由震了震,隨即垂首躬身回稟道,「回皇上,是一年三萬五千兩銀子。」

成胤帝慢慢點頭,慢慢開口,慢慢站了起來踱著步子,「這次漢中鬧災朕免去了他們一年賦稅,徐林剿亂民上報朝廷卻說已經花了五萬兩銀子,還不算朕早先撥給他的軍費——」他越說聲音越像是結了冰,最後那一句聽起來簡直就像是在灑著冰晶子,讓一殿的臣子霎時從頭涼到了底。

「你們看看吧,這是什麼!」成胤帝這時的聲音裡已完全沒了溫度,他負手而立高高在上,隨侍的兩名太監將禦案上的一張圖展開來面向眾大臣。

這是一張漢中地圖,上面清清楚楚用朱墨圈出了徐林剿亂民的範圍,竟已占去了整個漢中的三分之一。

這已不用繁複的奏摺說明,一張圖便一目了然。

大殿裡面頓時死寂一片,誰都不敢吭聲。

「這件案子要查,徹徹底底的查。」說出這句話來的人是周君延,他偏是挑了這麼個時機,他的每一個字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他是丞相,他說查定是嚴查,沒有誰能例外。

空氣更像是結了冰,依舊沒有人敢言聲。

只是當成胤和周君延的眸子對上之時,兩人心裡都是同一個主張:要查!讓誰來查?

曹安!

兩人再看向對方時心中都已定下了人選。

「大人,大人。」才退朝出了太和殿,身後魏李便追了出來。

周君延在轎前停下腳步,淡淡轉身,一雙深沉的眸盯著魏李看,卻是不開口。

魏李在周君延跟前三步左右停下,沒敢抬眼,只照著适才皇上說的話一字不差小心翼翼說與眼前這位丞相大人聽:

「皇上想問問大人您,明日佟妃的千秋宴大人能不能出席?」這話問得出奇,恐怕天底下也沒有哪個皇帝是這麼問臣子的。

「皇上說大人厭葷,要替大人單獨設一席,大人跟他久也未說過話,想見見大人。」照著皇上的話複述著,每說一句魏李就頓一頓,可偏偏跟前這位大人始終未發一語,他越是不說話那股威壓感便越重,只讓魏李的手心不斷滲出了汗珠子,心下忐忑,不由悄悄替皇上捏起了一把冷汗來。

皇上對他說這番話的時候雖然看不出是個什麼表情,可卻是斟酌了再斟酌,來來回回叫了他三次,也改了三次,本來還有一些的,什麼「要保重身子」、「有空請太醫院的人看一下」、「太皇太后時常惦記」等等,最後都被皇上一一否決,只剩下了這兩句。

可即便是這樣簡單兩句話,恐怕這位丞相大人也不見得願理會。

周君延等魏李說完再無下文才開口,卻只是往常處理公事的口吻,說出口的話竟是絲毫沒有餘地的,「他知道我不會赴筵。」說著他抬了抬眸,看著魏李又道,「你替我對他說,周君延雖又回了朝廷為他效命,一切還是不會變。」

魏李聽得渾身僵了僵,心裡想到适才自己追出來的時候隱約聽到皇上在大殿裡喃喃說的一句話,正是周大人的第一句。

「大人,皇上他——」魏李原本還想說什麼,他好不容易下了決定,周君延卻已轉身入了轎,便見一件白狐裘棉披風從轎子裡遞了出來。

「把這個還給他。」裡面的人淡淡一句,深色轎簾便放了下來。

魏李雙手接過披風,怔怔站在原地看著轎子一步一步遠去,此際晴空一碧如洗,蒼穹之下魏李卻覺得有一股涼意,該會涼透了大殿裡那個帝王的一顆心。

成胤帝自然不會意外得到了這樣的回答,可在看見那件白狐裘棉披風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整個人都晃了晃,許是昨夜沒有睡人有些疲憊的緣故,一時間他只覺頭暈的厲害,剛想開口打發魏李下去,喉間卻有一股血腥氣直湧了上來。

「皇上!」乍見成胤帝臉色泛白身子搖搖欲墜的樣子魏李趕忙上前扶住他,卻見竟有血絲從皇帝唇角滲了出來,而他閉目咬牙的樣子顯然是硬將血氣忍了下去,魏李一顆心驚到了極處,便欲出聲傳太醫。

「不要聲張。」成胤帝壓著嗓音開口,他隱隱蹙了蹙眉,蒼白的面容仍是毫無表情的,而那雙瞳仁黑得找不著邊際,隱約帶著一股威嚴,「你下去吧。」成胤帝掙開了魏李扶自己的手,壓了壓眉說道。

「皇上——」魏李雖然很清楚成胤帝說一便是一的脾氣,可這樣的事畢竟是頭一遭見,心裡生怕皇上有個什麼閃失,那他可承擔不起。

「下去!」成胤帝不容魏李再多說便冷冷截斷他的話道,隨後又扔下了一句,「這件事不准讓任何人知道,否則朕第一個殺了你。」他口氣雖淡卻是不容置疑,尤其那股殺意凜冽襲人。

「……是。」魏李不敢再言聲,躬身卻步退出了大殿。

下載小說

COPYRIGHT(©) 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