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淹沒整個城市的時候。行空纂著筆下的男女主角淪陷于黑暗中。
她像固定在牆上的鐘,固守子夜。
悄然無聲,夜色被拉得冗長。彌漫起被吞噬的空寂。
子夜。正十二點。
這個時間又稱陰時。
「是陰陽交替透穿界線的時間哦。」
飄散的黑色空氣裡浸透著女人柔弱如絲的聲音。婉如綢絲傾泄。又如盈盈流水。
緩緩的緩緩的不知疲倦的重複著……
空靈幽寂的女聲融入夜色的神秘泌透腐朽的陰氣。攏亂打坐中的夜色。
夜色躁動不安,源初終於睜開眼睛,釋放出幽禁的明亮。試圖要幫助耳朵透視這鬼魅之音的根源。她還在重複著,子夜,又稱陰時,是陰陽交替透穿界線的時間哦……
重重籠罩著他的晦暗無邊無際,無處不在的黑氣嫋嫋婷婷,絲絲流傾的女聲步步逼近他。似有灰色細小的絲緊緊裹著自己的心。不斷拉扯。源初雙手在胸膛抓出血痕,面目猙獰。他極力尖叫了一聲,這一聲尖銳透穿了界線般另他瞠目結舌。「唆」的一聲夜色裡有什麼東西悠然不見蹤影,白色的白色的,什麼東西飄然而去,噔,暗色裡橫空而落一堆白骨的聲音悅不可擋的擊蕩著他的靈魂,他僵直的身體深處打了一個激靈,快速的閉上眼,濃眉深鎖。身體裡蕩漾起一陣刺骨的冷風。令他不寒而粟。鬼魅的魔爪揪著他顫抖的身體,他的身體裡揪著一顆揉皺了的心。他下意識的輕輕的退了一步,女人腐朽的帶著陰氣的緩緩如絲綢的那句「是陰陽交替透穿界線的時間哦」嘎然而止。他小心的偏了一下頭,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他漸漸平靜的心跳像沙漏。默默的數著流逝的時間。女人的聲音真的再沒在他耳邊響起,夜色仿佛間散開來。他感覺小房間裡有恢復了平靜的氣息。他緩緩的再度睜開眼,輕輕的長長的呼出口氣,一隻腳一點點的往回收。就像他揪皺了心慢慢流竄了寧靜的空氣漸而舒展開來。一點點一點點的恢復了原狀。
突然,啊。啊。啊……
寂涼的牆壁裡猛不然劃出女人尖銳蒼涼的叫聲。這叫聲在剛剛平息的夜色裡撕扯著喉嚨。一聲,二聲,三聲……啊。啊。啊……突兀的驚魂怪叫讓他的心臟劇烈起伏著,面容猙獰,虛汗淋漓。大弧度的扭動身子捂著耳朵拼了命的掙脫。
女人的叫聲仿佛是耗盡了生命的力量。持續不斷慘絕人寰的。夾雜著女人腐朽的陰氣。
冗長淒慘的叫聲中,他的每一節骨頭都回應著女人的悲哀。他的每一聲慘叫都回應著女人有節奏的怨怒。他的恐懼鼓脹了心。
清晨,他從地上掙扎著起來,睜眼所見的房間裡到處都是驅邪避鬼的物件,大小十字架,各種佛像,隨處可見的大蒜,桃木,黃符,焚屍水等。汗水浸透了他的身體。他的身體從內到外的散發出腐朽的味道,陰氣重重。他揪起心從喉嚨裡扯出一聲尖叫,冷汗不止,鬆開手,胸膛裡三道變了色的抓痕至深至尖,黑紫色,陰鬱的毒氣,不是他自己抓過的痕跡,眨眼便不見。一個月來,重複的情景,從來末見過有三道血痕。他脫下上衣蓋住自己僵硬變色的臉。這臉於昨夜扭曲得變形,他站直了來回快速的踱步,停下,把臉埋在自己的手掌裡蜷曲著身體緩緩蹲下。溫柔的陽光照在他的身上,把這個偉岸的男人的脆弱與不堪照得清晰無遺。
這一天,異常的難熬,源初急於找一個人陪伴。卻放下了手中的電話。
一個氣質如蘭的女子用鑰匙開門進來,她叫燕蘭,源初的妻子。她在柔軟的沙發上坐下,放很輕柔的音樂。把音量開到最小。並端來安神茶和兩杯咖啡。他把安神茶放到源初面前,咖啡則放到跟她一起進來的男子面前。源初喝著茶。一小口一小口的細細品味。倒不是他愛喝這味苦的安神茶。而是對面玄幻的要求。顯然,這不是他的真名。他並不知道他的真名。玄幻要他直視自己的眼睛,不單單只是看,而是把神定在了他的靈眸。源初心中的不安便漸漸緩解。而他看到想看到的影像。
是子夜,一個女子伏在桌上對著電腦打字,寫著陰鬱的文字,署名行空。源初懷抱她的腰,吻她散落的發,柔聲呢喃,子夜,小夜貓。女子回頭,容顏模糊。絲綢般軟膩的聲音道,小夜貓哦,源初要養小夜貓一輩子哦。源初哪一天丟棄子夜了,子夜會餓死的。源初深情道,源初永遠不會子夜餓死。女子便幸福的閉上眼,源初不會。
子夜以行空為名固守在網上,編織她的文字,流漓的混蒙。但她終不再雀躍,像被餓了很久般頹然,毫無生命力卻遊絲不絕,子夜之時,牆上的鐘敲響了12下。仿佛把她沉睡的力量喚醒,又仿佛把她的心一下下敲碎,這時,掛曆上的時間是一個月前。
玄幻問,女子的名字?
子夜。
生辰。
不知道。多少歲都不知道。
死期?
一個月前。
死因。
餓死。源初的眼神閃爍著,道,她總說她是我養著的一隻貓,我給她的愛是惟一供她活著的食物。
源初已站起來,似要落淚。燕蘭看著他極力掩飾的心痛,心亦疼痛無痕。她聽到源初說,後來,在父母的要求下我和燕蘭結婚了。子夜是在我結婚那晚死的。
源初已經哽咽了,玄幻只漠然道,我要看她的相片。
他隨手拿出所帶的錢包,玄幻看到一張尖銳精緻的臉。如貓,柔順外暗自冷傲,美豔,警覺,極端。僅是一張照片就直扣人心了,她冷俊的眸子綁著一個男人的心。緣分太淺薄。燕蘭,站在他的身邊,沒有任何位置。他直接傷害她。
源初一直末看這張照片,他一臉痛苦糾結著。緩緩道,子夜是孤兒,從小被父母拋棄,我和她在一起整整十二年,她像寵物一樣信賴我,每晚子夜,總要守在電腦前寫些字,筆名行空。我百般寵愛她,我的父母卻一直不同意。二個月前,我接到父親的電話,回家了一趟,他當即軟禁了我,我們對持了整整一個月,我母親終於受不了了,她給了我一把鑰匙一把刀讓我選擇,要不選鑰匙我自由,刀留給她,讓她解脫。我終於妥協。我並末告訴子夜我結婚的消息,怕她接受不了,只說我在出差。結婚後的第二天,我得到自由,和燕蘭一起找到子夜,但她伏在電腦前,已經死了。是餓死的。電腦前若大的字寫著,源初永遠不會讓子夜餓死。
玄幻並末給源初喘息的機會。指著桌邊的電腦道,在這裡?
源初道,是,我和子夜的家,安葬她之後,我便住到了這裡。
玄幻道,誰告訴她你結婚的消息。
源初道,不知……源初末說完心便疼痛難忍,尖銳的叫聲刺痛燕蘭的耳膜,玄幻把燕蘭帶到另一個房間,關上門。
燕蘭急切的道,救救他,求你。
玄幻只道,子夜在報復,以其人這道還至其人之身。子夜的心有多痛,源初此時的心就有多痛。
燕蘭呵道,還不夠痛嗎?他離開子夜二個月消瘦得都不成人形了。
玄幻幽然一笑,靜坐著等那刺耳的叫聲停止。燕蘭卻被那叫聲劃破了心般神寧不安。
他的父親。燕蘭大聲道,也是我的父親,告訴了子夜他結婚的消息。
玄幻道,你背叛了你父親。
燕蘭泣不成聲,因為源初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此時,源初手心裡揪著胸膛,無力的倚在門邊,神情如死灰。
玄幻道,你不痛嗎?
源初啟開乾裂的唇道,貓的軟毛扯動了心。是貓。貓?
源初把自己晚上的經歷告訴了玄幻。
玄幻整個人黯然失色。道,你只剩下兩個夜晚的命了。
聞言,他對面的兩個人臉色慘白,源初無聲的說,子夜……
玄幻道,她和你一樣,只剩下兩個夜晚的命了。夜陰,但凡被夜陰盯上的生物,無論是人是鬼,都活不過三夜。子夜一個月殺不死你,沒有妥協,找到了夜陰,交換她復仇的意念,三夜之後,你們會同時灰飛煙滅,永世不得超生。
燕蘭搖頭道,你沒有證據。
玄幻道,我有,夜陰有它的印記,源初胸膛上幻覺般消失的三條抓痕足以證明。夜陰明顯的告訴他本人,他活不過三夜。
燕蘭還想說什麼,源初打斷她,對玄幻道,求你,救救子夜。
玄幻閉上眼道,夜陰接收了意念,子夜死定了,你也是。
燕蘭拉著玄幻的手,哽咽道,求你,你有辦法的,一個月來你都打敗子夜了,你不會沒有辦法,你……
玄幻打斷她,斷然說,我惟一對付不了的就是夜陰。
空氣裡有片刻的死寂,判了死刑的源初道,你們走吧,這個空間裡屬於我和子夜。
燕蘭看著他咬得出血的唇以及被死神籠罩的消瘦的輪廓,漸漸模糊。淚水流下來,冰涼的液體打濕了她的臉,她和源初一樣沉靜如死。
玄幻道,你現在的疼痛子夜也在承受,如果不是恨得徹骨,沒有誰會找夜陰,好自為之。
源初漂渺的報以一笑,緩緩關上了門,如同給自己關上棺蓋。燕蘭泣眼看了然物化的源初,眼前的男人恍然間就飄然不見蹤影。子夜不惜灰飛煙滅以夜陰的魔力對抗玄幻,三夜之期,門內的男人必死無疑。燕蘭對著寂滅的空間泣不成聲,子夜,你為什麼這麼狠心,這麼不死不休的纏著源初。在這個渾濁世間還保留著一顆完整的心的男子。
她突然轉身幽然道,夜陰,我要怎麼殺死它。
玄幻看定燕蘭,眼神深不可測。
燕蘭繼續道,難道世間沒有人可以殺死它嗎?
玄幻歎息,我師兄玄虛,或許吧。他自認為不適合道人,早已不知去向。
燕蘭只是搖頭,堅定不移的眼神盯得玄幻莫名的發荒。然而燕蘭只是區區弱女子,她並末有子夜與生俱來的徹骨的絕情。子夜命雖薄,心卻太硬。遠不是她所能比的。然而燕蘭不甘的自認為自己對源初的愛亦是子夜遠不能比的。還有兩夜。
燕蘭央求玄幻用‘了然幻夢’幫她進入子夜存在過的幻時空間。玄幻要了一件子夜生前的舊物,這個要求于燕蘭而言太簡單,她隨手從櫃子裡拿出源初的白襯衣,玄幻輕嗅滿意的笑了,顯然是子夜的味道。透明的白色裡影射出薄意噙著陰氣。生前的,死後的,世間的,陰間的。重疊在了這件輕薄的衣衫上。
燕蘭已按照玄幻的要求面對著對面源初的房間,自結婚源初搬入舊舍,她便租了他對面的房間。她一個月來面對的是丈夫捨命的哀愁,為子夜。這是她們的新婚,而結婚一個月,她面對的是丈夫失命的噩耗,因子夜。這是她們的離婚。源初的律師已告訴她他的全部財產都將歸她,只要離婚。她於是同意。但她要救他。捨命都可以。玄幻已施法在屋子裡飛來舞去,煙薰火燎的。他已換上了道袍。在生命面前煞有其事的疑重。燕蘭卻坦然。玄幻的道袍一閃即過還來不及看清她已失覺,額間鄭重幽然蕩神,如塞上了元神的出口。玄幻的速度驚人的快,道袍飄飛間,他放了自己的血用‘飲血神筆’輕如雲絲的筆尖蘸點,猝然封住了身後燕蘭的神氣。燕蘭當即目空一切進入幻境,玄幻手指燃火,懸空的白襯衣已然在她面前燃燒即刻成灰,但她額前的血點已燃成火紅色透明幻影,若隱若現。玄幻的指間穩住了燕蘭所看到的幻影。燕蘭一動末動仿如靈魂出竅。
幻像裡子夜還是孤兒院裡的一個幼童,太小,孤兒院以及子夜都太小,子夜卻已出落得明晃晃的耀眼,在十幾個小孩子中無論是長相還是氣質她都別具一格的獨特。本性這東西想是與生俱來的。院長在教小朋友如何接應來領養孤兒的父母,小朋友個個顯得認真且戀戀不捨。
一個大概六歲的小男孩猛的抱著院長的腳哭咽道,求求院長,不要丟下我們……
院長只得軟聲解釋,孩子,不要怪我,我實在支撐不下去了……
子夜打斷他,猝然出聲,那你就不該騙我們。
子夜幽然說了這一句轉身就走,院長緊張的追了來,抱住她,道,子夜,你是我在子夜之時揀到的,已經6年,你是個讓人擔心的孩子,我不該承諾會永遠照顧你,不該讓你相信我。但是你的養父母值得你相信。子夜,答應我,再相信一次。
院長聲聲如泣,淚懸眼眶,子夜幽然的眼神緩緩落成暗色。不言一聲,院長自顧劃開尷尬和心碎的笑容。子夜的養父母在長滿深草的院落裡等著,她的父母看到她的第一眼便雙眼發亮,這亮度的強烈讓子夜暗然後怕。她的父母笑容滿面的伸出手強力討好她,漂亮的車子可愛的玩具親切的笑容溫暖的雙手永恆的諾言對一個從小被拋棄的6歲孩子而言內心深處多少動容。子夜是對前車之鑒有足夠記憶的孩子。
她只對她未來的母親道,你會不會拋棄我,我想聽實話。
她的母親輕輕擁抱她,撫摸她的頭給出簡單的承諾,我不會拋棄自己的女兒。我的女兒。
她說著親吻子夜的頭髮。子夜相信了一個母親的眼神。她跟著她們回到了家。她開始叫她們爸爸媽媽,但她終究太幼稚,她被騙了,一切都是假的,她們是偽裝得很好的人販子。她被關起來的那晚,淚水淋濕了精緻的臉蛋,淚光裡她一直問院長,為什麼父母要拋棄她,但是她的第一聲爸爸媽媽卻給了人販子。她被她們賣到另一個人家,男女主人一眼相中她。她的‘父母’發了一筆不小的橫財,她並不如她們所願,她不叫她們,安靜得讓人心生恐懼,融不入她們的小家庭。尤其眼神如遊絲般似乎是能鑽入肺腑,讓人不寒而粟,女主人不能生育百般遷就她,男主人卻是又怕又不耐煩,因為她漂亮挺有面子的才會收養她,如今一看到她漂亮的臉蛋以及犀利的眼,良心就像被狠狠詰問。一些刺痛人心的話常常在男主人酒後吼出,越演越烈,面對她更加凜烈的神態,動手則是經常的事。子夜卻總是不言一聲,目光犀利。那時,女主人已經妥協任男主人讓人把子夜送走,子夜亦是安於天命。那時,是四年後,女主人在校,雨越下越大,烏雲壓頂,
電閃雷鳴,甚是駭人,大約十歲左右的子夜送傘到學校給繼母,自己淋透,遇到最後一個收養她的人源初。
源初是大學生才二十歲。但他有足夠的金錢和精力去照顧一個孩子。剛好她的繼母是她的老師,他在第一眼就陷在了她的命途裡,她的目光讓他害怕,亦揪起他的心讓他疼痛。戶口依舊是在她養父母那裡,她們住在一起。她還是靜默不言,但他總是陪在她身邊,無論是讀書還是工作了。十二年時間。仿佛她就一直坐在電腦前打字,而他會坐在她的身後看著她,或是從她身後環住她的腰。惟一變動的是她的心融化了,是她動情的開始。
源初說愛子夜的時候,子夜說,我只能給你我的身體。
源初說,我要你的心。
子夜便說,你要不起。
源初堅定的說,我要得起,只要是你給的。
子夜便不言,貓一樣依在他身上,他們發生關係,之後,子夜緩緩系上源初的白色襯衫,卻道,欠你的恩我用我的身體還。
源初道,我給的,你還不起。
子夜道,我要的,你給不起。
其實子夜在那一刻已經相信,是她最後一次的相信。她最終被源初感動,心沉落在他深遂的眼裡。
她對源初道,你欠我的情你也要用身體還。這一句,是她愛情的開始。
三十二歲,他瞞了十年的秘密終於大白于天下,父母昭他回家,他終不得已回了家,是永別的開始。亦是絕望的開始。他要出差的那天,她似有預感般的對他言道,下輩子我們還會在一起嗎?
源初說,我只要這輩子。如果你敢先離開我,哪怕用槍用箭指著你,我也要把你拉回我身邊。
她說,如果你先離開我,哪怕灰飛煙滅,我也要把你拉到我身邊。
她一語成讖。她如今當真要從人間把他拉到地獄,灰飛煙滅。
但源初當時戀戀不捨的吻著她的細弱的肩吟吟笑道,灰飛煙滅也跟你走。我的子夜。他閉著眼睛貪婪的蹂躪她,無限縱情。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被父母軟禁的一個月裡,子夜幾番暈倒,她得的是急性白血病,是要有相同的骨骼配型以及大量的資金,但是她已聯繫不到他。她不願住院,一直惶惶不安,過去不安的回憶並不放過她。她在電腦前不斷的打字,固守一個又一個的子夜,只是再沒有人靜靜的坐在身後看著她,亦沒有再環住她纖細的腰肢。她終耐不住打電話到他的家裡,但他的父親告訴她他要結婚了。她說,源初不是自願的。
他的父親告訴她源初是自願的,也是被逼的,可以說他在他母親與你之間選擇了放棄你。
她不死心的繼續說,我不相信。
他父親給了她足夠證據。她於是掛了電話。他結婚那天,她趕到了,她已經不記得多少天都不曾吃過一點東西,或喝過一點東西,只是單純的吃不下。親眼看到他結婚,身邊的新娘倩影翩躚似燕,氣質清婉如蘭。她的心也就碎了,她悄悄的回到了和他一起住了十年的家。太累,坐在屬於暗夜裡她的位置,伏著身子在電腦前寫下他給過的諾言。源初永遠都不會讓子夜餓死。靜聽著牆上的鐘敲過子夜之時,整整十二下,一個倫回,轉到終點,終把心都敲碎,亦把命都碾碎。她疲倦的眼再也沒有睜開。絕塵的心亦再不會蘇醒。他已遠去,物是人非,她不願再做一個被拋棄的孩子了。
子夜行空,
她是他養著的一隻貓,他給她的愛是惟一供她活著的食物。這是他們愛情的糧食。失去,愛情便死亡,生命亦隨之死亡。她無牽無掛,但她不該阻止他活著。作為他的恩人。
燕蘭是抱著如此的不平走出‘了然幻夢’到底心神受損,導致兩人一起吐出口鮮血來,玄幻忍著疼痛迅速以一玉瓶的淨水澆在燕蘭額焚之,白霧飄渺而過,火紅的幻影之像便傾刻化作白霧一齊發出細弱的嗚音緩緩散開消去。他又扶燕蘭坐下,她如此傷神,怕是要留下病根了。
然來,他們在一起住了就十二年了,我竟是不知道。
燕蘭的第一句話便是如此。她勉強支撐了一會,到底是徹底暈過去了。玄幻照料著她,她答應了他一筆不菲的面額,無論成功與否。
不知覺又要到子夜之時。玄幻心神受損亦對源初愛莫能助。
源初獨自在房間裡徘徊得太久,夜一點點的深入,玄幻結出了他的陽壽,兩夜。于此,他要隨著子夜一同灰飛煙滅。整整一個月,他同時陷入恐怖與思念中,每晚獨眠,子夜初過,欲攬身邊人,懷裡擁有的空只有陰風陣陣。相思已痛徹了他整顆心。若有狂風大作,陰氣漸濃之時,幽靈般的恐怖會揪住他整顆心。那是怨怒至極的聲音,他曾經愛過,現在還愛,他曾經怕過,現在亦還是怕。他曾經要誓死保護她,現在他再也保護不了了,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燈火通明的深夜,一個死灰般毫無生氣的男子獨坐一處堂皇的高樓,靜溢得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和呼吸聲在水晶燈下獨大。牆上的鐘打破了心跳動的和聲一下一下撞擊人的底線,即使源初做好了百分之百的心理準備要迎接著子夜,可,恐懼的心理還是佔據了先機。鐘聲一下重似一下仿佛把他的心敲碎成十二瓣,每一瓣都映出子夜貓一樣的影子晃來晃去,他迅速的閉上眼睛,水晶燈上被鐘震得左右搖擺,光影映出熟悉的人詭異的笑以及那怨恨的目光。它們被無限放大的逼近他,最後一次鐘聲徹響過後,碎骨的氣息尤飄蕩在空氣裡,燈光四射,光影綽綽。詭異的氣氛在靜止的空氣中撕扯著每一下的呼吸。源初的心跳在水晶燈下起伏不定。他絕望的摒住呼吸,閉上雙眼。猝不及防的一聲巨響,他已感覺到自身被刺痛慣穿,叫聲慘絕人寰。
玄幻無力的踢開門,室內黑透,他打開手機,被眼前的場景嚇得不輕,手機的光線下,源初縮成一團,吟呻不止,地板上,他的身上到處都是水晶燈的碎片。玄幻眉頭甯成一股繩,還來不及歎息,手中的手機轟然碎裂,他本能的隨手丟掉,同時聽到地下的人更為尖銳仿佛透穿心腸的叫聲。窒內漆黑一片,陰風陣陣,濃郁不止的腐朽之氣讓他不敢呼吸,一點一點的移動腳,耳邊卻是風吹動窗簾以及傢俱的聲音。他突然定神,豎起兩指,平移掌心,定住,幽紅的光一直在他的指尖,最後定在了他的手掌,透穿手背,透明的幽光裡收攏了風向,風在掌心搖晃,不知道她的生辰他只道,子夜,子夜,子夜。聲音鏗鏘有力,要捉住什麼似的勾人魂魄。即使躺在地板上的源初都覺得他用盡了心神來喊這三聲,回聲在暗夜裡與陰風一起悠然晃蕩,只待靜止之時,室內的風全收攏在了他的掌心。他極力站穩,左手平升,掌心的透明的紅色幽光穿越手背,他把雙手交疊,旋轉至十指緊握。然後閉上眼,手心的幽光忽明忽暗。使得黑暗如斯的室內越發透出恐怖的氣息。他仿佛在用意念指引子夜。
許久,幽光大放,沖煞在屋子裡刺眼欲裂。他手心的光又猝然消散。回復到漆黑的原狀,玄幻已臉色蒼白,倒地不動。室內的陰風迴旋,意幽幽的停歇下來。地上的兩人已聽不清對方是長歎還是喘著粗氣了。兩人都起不來,就在漆黑的夜色裡躺著,靜溢無聲。只有地板冰涼。
天明時分,燕蘭叫醒他們,看她的樣子,傷得不輕,更被眼前的慘像嚇得不輕。她還末從驚魂的恐懼中反應過來,源初便從喉嚨裡扯出一聲刺耳的尖叫,雙手揪著心,樣子像是硬生生有人在剜他的心。燕蘭嚇得倒退了一步又寧著眉幫他擦汗,他鬆開僵硬的手,白色襯衣已被抓皺。和前晚一樣的抓痕,少了一條,是個二字。三夜之期已過了兩夜,只差一夜了。這痕跡又是一閃而逝。
燕蘭不知就裡,問,怎麼了。
玄幻答道,是夜陰留在他身上的痕跡,二條深痕,提示他生命之期。外人看不到。今晚子夜會有最後一條,消失後生命也就消失了。
燕蘭這時注意到玄幻已是虛脫至極,伸手扶他坐在沙發裡。源初身上都是細小的碎片,水晶燈上的,手機上的。只能躺在地上,他亦不肯去醫院,燕蘭便幫他一塊塊的夾出來。淚水一直懸在眼眶。源初咬牙忍著,望向玄幻,玄幻會意道,我給子夜看了你們過去的回憶。讓她看清你先於她的恩情以及愛。並沒什麼大作用,只是讓你少受了些痛苦。至少到今夜,她不會再折磨你了。
他此時的聲音遊絲無力,源初望過去是感激的眼神,說,謝謝。
他的語氣輕鬆下來,誰都看得出他此時舒了口氣,是為子夜,因子夜把命脈系在了他身上,與他是一體的了。她不會再折磨自己了。
玄幻幽深的眼神對他道,子夜生前得了急性白血病。
源初叫了一聲,捂著胸口。燕蘭輕聲道了句,我輕點。她又幫他先把胸口上的碎片拔出來,源初連連尖叫。他上氣不接下氣,聲音輕得不著痕跡,說,對不起,燕蘭。燕蘭的淚當即落下,熱得灼傷了臉似的。卻又止不住,只是低頭專心的幫他把身體上的碎片取下來。源初看著她的樣子,哽咽著如硬在喉,比身上的傷痕更痛。兩人相對無語,靜只剩下傷痕纏繞。而玄幻打坐著在閉目養神,亦是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聲。他們就這樣持續了很久,直到源初能夠坐下。手腳已經發麻,燕蘭替他按著手腳,玄幻也醒來,氣色似乎有所好轉,他只道,我亦無能為力了便黯然離去。
他走後,源初亦輕聲說,燕蘭,你也走吧。
燕蘭失魂般的仿如自言自語,你過不了子夜之時,只剩下12個小時了。讓我在你身邊吧。
源初只是無力的說,別這樣,燕蘭。
燕蘭卻依在了他的膝下。源初仰著頭,良久,緩緩蹲下擁著燕蘭,只有唇角在動著,交代著他的後事。他的豪宅以及公司和所有的錢都歸她。然後讓她把自己忘了。告訴父母他跟子夜遠走高飛了,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由此,便說不下去了。燕蘭緊緊抱著他,埋頭在他胸膛,像是睡著了般。只有眼淚一行行在流下來。她呢喃,你哄我睡。
他就一直撫著她的頭,像小時候一樣的唱童謠給她聽,唱完又講童話故事,所有的故事結局總是美好的。良久,他把她抱起來,抱到隔壁的房間裡,蓋上被子,坐在她身邊輕撫她的臉,末了,吻她烏黑的髮絲,動作輕柔。他轉身走,哽咽著又停下來,到底沒有回頭,輕輕關了上門。燕蘭剛剛收攏的淚又流下來,打濕了他手指留下的味道。
回到自己的房間,他的心卻是靜了下來。靜得聽見卸去了所有的負累。他喚然一笑,是二個月來的第一次笑。卻是在他即將死亡的這天。這距離,是標誌著她的距離。
他把他和子夜的屋子細細收拾了一遍,清除了所有避她之物,又重拾了十二年來和子夜的舊物,一一焚之。這是他最後予她的交付,她還可以接收。
暮色降臨之時,他換上了她最愛穿的他的白色襯衣。是最後一件。他和衣睡下,睡在屬於他們的床上,攬身邊愛人的味道,深深吸吮,靜靜閉上他累極的眼。
子夜,陰風輕撫白色落地窗簾之時,室內一片漆黑。惟一閃光的是她陪伴了她十二年的電腦,有字一行:源初不該讓子夜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