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告別了打拼四年的洪城,回到家鄉清水鎮的日子。
別人努力四五年回家,不是開著寶馬豪車,就是領著妻子兒女,而我別說寶馬,就是寶馬輪子也沒有賺到,至於妻兒,女朋友出生沒出生我都不知道,談何兒女?
我姓鐘,單名一個心字,聽街坊鄰居說我出生的時候,不但風雨交加,電閃雷鳴,各家養的公雞也忽然發狂,徹夜的鳴叫。
這還不算,甚至有人說在我家的門前看到一黑一白兩道影子,他們手持哭喪棒,帶著高帽,一個舌頭長至腳底,一個臉如黑炭。
那一夜驚擾了整座鎮子。
後來我又聽說,我家的是鍾馗的後裔,而又因為鍾馗是鬼神,是不允許有後代的,所以在我出生後就立即派黑白無常前來索我的命。
然而對於這些我不禁都嗤之以鼻,如果真的有鬼神,為何這個世上那麼多的壞人得意,好人落魄?
剛下火車,我就看到我的母親在出站口探著頭使勁的往這邊看。
我向母親招了招手,可我邁向她的腳步卻異常的緩慢,四年了!我在外整整四年沒有回過家,儘管距離很遠,但我還是依稀看到了母親兩鬢的斑白。
每邁一步,我都感覺腳更沉,如果我的第一步像肩上壓著一座山,那當我到達母親面前時,我的身上壓著便是整個地球!
四年未見,我無數次在夢裡想著與母親見面的情景,我以為我會對母親言無不盡的訴說四年來的苦,四年來的痛,可當我走到她面前時,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將母親狠狠的攬入懷裡,無聲落淚。
我是母親一個人帶大的,從我懂事的那一刻開始,我就發誓要讓母親過上好日子,可如今十幾個年頭過去,我除了給予她無盡的擔心和掛念,再無其他。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母親輕輕的拍打我的背,宛如我還是那個摔倒了躲在她懷裡哭的孩童。
一番淚水的宣洩之後,我終於恢復了平靜,隨著母親一起回到了家。
我的家,是一間雜貨小賣部,什麼都賣,什麼符合時節賣什麼,這時已然距離農曆的七月十四不遠,所以我家門前現在擺著的都是一些紙人,紙錢,紙衣服等貨品。
七月十四又稱鬼節,傳說是鬼門大開的日子,這個時候,人們都會買上很多紙製品燒給先人以求先人庇佑。
「呀,鐘心回來了啦,不錯不錯,變帥了很多嘛!」
說話的這人是我家隔壁的老吳頭,因為我媽要去火車站接我,所以讓他臨時幫忙看一下攤子。
「吳叔。」我問了聲好,拿出一包玉溪遞給老吳頭。
老吳頭是個老煙棍,但礙於經濟問題很少抽好煙,此刻一瞧是玉溪,笑得合不攏嘴,一個勁的誇我懂事。
他猴急猴急的打開煙,拿出點上,一口深深的吸氣後,吐出濃濃的一陣煙霧。
「哎呀,瞧我記性,光顧著抽煙了。」
忽然他一拍大腿,對我母親說。
「鐘心他娘,剛才小李村的陳大嫂讓我告訴你,她公家就快斷氣了,讓你趕緊過去一趟。」
我母親聽到這話,白了一眼老吳頭,就趕緊匆匆的離開了家。
臨走時還不忘囑咐我,讓我先好好休息,晚一點她回來給我做大餐。
望著母親急匆匆的背影,我心中不由哀歎起來。
雜貨小賣部雖然有些收入,但是想供我上大學,那就有些難了,所以母親還有另外一個職業:神婆!
神婆,具體是做什麼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與喪事有關,我小時候也好奇過,偷偷跟著母親去,不過我非但沒能探索清楚,反而被母親當場一頓毒打,自此我就留下陰影,不太願意接近這些事。
「既然你回來了,那攤子就交給你啦,我老頭也去看看熱鬧,順便看看你媽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沒有。」
吳老頭囑咐了我幾句,也跟著離開了。
不過我知道,吳老頭並不懂這些,他說去幫忙其實是去蹭飯,在我們鎮子有個習俗,不管是紅事還是白事,都會請人宴席。
紅事要份子錢,而白事主家那是分文不收的,並且不管你是認識的不認識的,都可以去吃。
俗話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白事宴席不收錢在我們有一個說法,那就是宴請的是四方小鬼,吃人嘴短拿人手軟,這些小鬼吃過了主家飯,自然也就不會為難主家逝去的先人。
也正是因為這個說法,敢去吃白事的人,不是年過半百的老者,就是膽大無懼之人。
不過這都是說法,就現在這個時代,哪裡來的鬼怪之說?
母親做神婆,按照我的理解,她就是去安慰安慰那些失去至親的人罷了。
吳老頭走後,我放好行李,就看起攤子,等待著母親回來。
這一等,直等到了大半夜,我瞌睡都打醒了好幾個,卻還沒看到母親回來的影子。
我正打算關門過去看看,一個陌生電話打進了我的手機。
我接通電話,手機那頭傳來的是母親的聲音。
母親跟我說,她那邊的事情還沒有忙完,讓我自己去外面的夜市攤找些東西吃,吃完後早些休息。
我母親是個比較傳統的人,並不太接受新事物,記得我買過一部手機郵寄給她,可她死活不用,只說那玩意放在身上膈應。
母親電話裡的聲音顯得有些疲憊,聽得我一陣心疼,只是我也不能說什麼,畢竟我是靠著母親的這份工作才能成長至今。
掛斷電話,我打算收拾攤子關門了,可我剛起身就看到一個女人站在攤子擺放‘金銀首飾’的地方。
這個女人看起來三十歲左右,臉色雖然有些發白,但模樣還不錯,她披著長髮,穿著白色的T恤和短裙。
此刻她低著頭,不停的用手指著攤子上的那些紙質的金銀首飾,一邊指嘴裡一邊念叨:「不是這個……也不是這個……。」
「有合適的嗎?」我禮貌的詢問。
聽見我的聲兒,女人緩緩抬頭看向我,她的眼神非常空洞,雖然眸子在其中,卻並不聚神,且她抬頭後只是看著我,什麼也不說。
「有合適的嗎?」
我又問了一句,這一次我故意把聲音加大了些,雖然女人看上去並不恐怖,可不知道為什麼,她看我的時候我就感覺有一股子涼意撲面而來,渾身起雞皮疙瘩。
「哈求!」
最後我實在忍不住突如其來的涼意,打了一個噴嚏。
奇怪的是,當我打完噴嚏再抬頭,女人卻消失不見了。
「走也不說一聲,真是……。」
我罵咧了一句,就悶頭收攤。
收完攤,看看時間,已近淩晨。
這時,我的手機又響了,不過這次打來的不是陌生號碼,而是我的老朋友,刺頭。
刺頭是他的外號,他的真名叫做關晨,之所他有這個外號,那是因為他小時候就出了名的調皮,抽煙喝酒,偷看寡婦洗澡,偷人家院裡的水果,全是他領頭。
兩年前,我們曾經一起在洪城打過工,後來他說家裡有更好的發財之道,就離開了洪城,至今兩年過去,偶爾聯繫的過程中,我得知,他真的發了財,現在他不但有小轎車開,自己還在鎮上開了一家店鋪,至於開的什麼店鋪,他沒跟我說。
電話接通後,我和他一番閒聊,他說他現在過的非常享受,房子車子都有,還準備要結婚,最後似乎在電話裡炫耀的不夠,他把我約到了一家夜市攤上。
在城市裡,夜市攤很紅火,在鎮子上,夜市攤也同樣大受歡迎,並且已經成為鎮子上的人夜生活的集聚地。
見到刺頭,我發現他還真不是吹噓,他開著一輛寶馬,身上的衣服也是知名的品牌,一件就要好幾千,更誇張的是,我看到他無論脖子上還是手上都帶著大金鏈子,活脫脫的土豪!
「老闆,撿貴的上!」
他一來,便對老闆吆喝道。
看到他豪氣的模樣,我不禁感慨,想當初他可是連花一毛錢都精打細算的人呀!
「好嘞!」老闆應承了一聲,不消時,桌子被菜肴擺滿。
他又點了兩瓶白酒,接著我們開始聊起童年的趣事,一番喝酒暢聊之後,我不禁對他產生了幾分佩服,畢竟能在短短的幾年,從一個窮農民工進入有錢人的行列,他應該受了不少的苦。
聊著,忽然他攀住我的肩膀,低沉的道:「兄弟,你想不想發財?」
試問誰不想發財呢?不過我也不是那種看到錢就失去理智的人,不然我也不會在城市裡渾渾噩噩,正因為我有著自己的原則,所以不會不擇手段,也就落了個一無所成。
有時候我也會想,或許我該同流合污,該巴結上司的巴結,該勾心鬥角的勾心鬥角。
見我沒有立即回應他,刺頭又扔給我一記重磅,他豎起食指,又道:「十萬!只要你跟著我幹,一趟貨我至少給你十萬!」
聽到這個數字,我承認我心動了,十萬啊,普通人就算不吃不喝光領工資也得做三年啊!
特別是我這種受盡打工苦楚的人來說,這無異於是最致命的吸引。
「不是販毒吧?犯法的事我可不幹。」
這個世界向來沒有免費的午餐,即便我很心動,但還是留了一個心眼。
「瞧你這話說的,犯法的事情我能找你?咱可是從小玩到大的。」刺頭拍著胸脯保證。
「你想想你媽,這麼多年了還是守著那破舊的雜貨鋪,你就不想讓她老人家下半輩子享享清福?」
刺頭的話,戳到了我的痛楚,是啊,我的母親好不容易才把我拉扯大,說起來似乎只是一句話,可其中多少艱辛呀,難道下半輩子我還讓她如此辛苦?
我沉默了下來,最後咬牙開口。
「那咱可說好,殺人放火,販毒軍火的事情我可不幹,你知道我的性子,如果讓我知道是犯法,我第一個就去自首然後揭發你。」
十萬,對我誘惑力實在太大了,這意味著,我家那殘破的老房子可以翻新,也意味著,母親會告別大半輩子的苦,過上安詳的晚年生活。
見我意動了,刺頭又加重火力,他告訴我如果做的好的話,還可以漲價,他還說他的店鋪是做古玩的,而我需要做的,不過是把他店裡的古玩安全送到客人手裡而已。
聽到是古玩,我才勉勉強強接受下來,雖然我不懂古玩,但也知道這一行油水極大,常常有價無貨,一個轉手其中甚至可以賺數百萬乃至數千萬,這麼一想,我那十萬塊薪水也就不高了。
只是我還是隱隱有些不安,為什麼刺頭會找上我?
雖然他說,一來我在外打過工,見識的多,出門懂得如何保護古玩,二來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他希望幫我擺脫貧困。
不過他越這樣解釋,我越覺得事情有蹊蹺,從小到大的情誼不假,但我和他的關係卻沒好到願意分享發財之道的地步。
要說出過門的話,鎮子上沒有一萬也有四五千,別人不說,就是他親戚當中都有好幾個。
可儘管心裡隱隱覺得不安,但他又說的合情合理,再者十萬塊一趟對我而言,那誘惑力不亞於,酒醉後一個絲毫不掛的女人,在床上擺著各種嫵媚的姿勢誘惑我。
最終,我答應了他。
見我答應,他顯得非常開心,一口氣喝了好幾杯酒,最後準備散席的時候,他還塞給了我五萬塊錢。
無功不受祿,我哪裡敢要,畢竟還沒幹活,可刺頭卻是強的很,硬塞過來,還說如果我不受著就是看不起他。
見他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我哪裡好意思不收,只是在我收下這五萬塊的時候,我看到刺頭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這笑一閃即逝。
揣著五萬塊錢,我心裡想著,當母親看到這五萬塊的時候,心裡一定會欣慰吧。
我出去四年,因為前女朋友的原因,錢基本都是月光,根本沒有往家裡寄過一分一毫,反之母親倒是常常偷偷往我卡裡打錢。
第二天,當我從睡夢中醒來,看到的是母親早已備好的飯菜,飯菜下還有一張紙條,紙條上說,因為鎮上又有白事,她去忙活去了,讓我吃了飯,開門擺攤。
憶起母親兩鬢的斑白還這麼奔波勞碌,我滿心的不是滋味,我知道母親這麼操勞都是為了我,她估計是想著多賺些錢,幫我籌老婆本。
我起床吃過飯後,並沒有開門擺攤,而是把五萬塊錢放到母親的枕頭底下,也寫了張紙條。
之後,我撥通刺頭的電話,跟他說我要去他的店裡看看。
刺頭並沒有太大反應,只說了好,就把店門的地址跟我說了。
我原本以為刺頭的古玩店應該開在人流量多一些的集市,哪知道當我按照地址找過去的時候,發現他的店竟然在鎮子的邊緣地帶,並且店鋪裡擺放的古玩也不多,那一個個顯得陳舊的貨架上,卻大多數是空的。
我好奇詢問他,他跟我說,古玩這玩意不是賣菜,常常是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即便是開在集市,生意也不會好多少。
我又問起,我什麼時候開工送貨,正當這時,他的手機響了,他看了看螢幕,對我微微一笑,卻是走出了店門外接聽。
見他接電話去了,我便走到貨架前面仔細的觀察貨架上面的古玩。
我是這麼想的,既然刺頭都能夠成功,難道我就不行嗎?
只是看了好一會兒,眼睛都酸了,也看不出個真假好賴。
「這個不是……這個也不是……。」
就在我打算繼續觀察時,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我扭頭去看,只見一個身穿T恤短裙的女人,背對著我正對著貨架指來指去。
我感覺女人有些熟悉,但又不好直接打擾,就故意咳嗽了聲。
咳嗽聲如我所願,引起了女人的注意,她回頭看我。
看到她的臉,我心頭一跳,這女人竟是昨晚我準備收攤的時候看到的女人!只是與昨晚的雙眼無神不同,此刻她的眸子裡有著光彩。
「你看到過我的吊墜嗎?紫色的,裡頭有一隻小螞蟻。」女人對我微微一笑,用手比劃著。
我搖了搖頭。
「我沒看到,不過這店的店主在外面打電話呢,一會兒他回來你可以問問他。」
見我不知道,女人就不再管我,而是轉身向門外走去,一邊走她一邊對著空氣左右指動,嘴裡還碎碎的道:「不是這個……也不是這個。」
雖然女人顯得有些怪異,但這個世界什麼樣的人沒有呀,我也不放在心上,繼續把注意力集中在貨架上的古玩上。
就在女人前腳離開不久,刺頭就重新回到了店裡。
見我在端詳古玩,刺頭走過來笑著拍了拍我肩膀笑道。
「這些都是贗品,真貨不會隨便擺出來的。」
聞言,我尷尬的笑了笑,觀察半天沒想到居然都是贗品……
「對了,剛才店裡來了個客人,剛走出去,你們碰到了嗎?」
我想起剛才的女人,就對刺頭說。
「剛才有人出去?我怎麼沒看到。」刺頭眉頭挑了挑,疑惑的看向我。
沒有?
女人和刺頭出去進來只是前後腳,沒有理由碰不到呀。
「是個女人,三十歲左右,穿著T恤和短裙,說是要找一個裡頭有螞蟻的紫色吊墜。」
「什麼?!」聽到我的話,刺頭整個人愣住,雙眼驟然瞪大,嘴巴微張,甚至我還看到他的額頭冒出冷汗,他似乎很害怕。
只是我不懂,一個女人上來看貨而已,有什麼可害怕的呢?
刺頭估計愣了有一分鐘,當反應過來自己的失常後,他趕緊對我掛上了笑臉,只是他此刻的笑,實在比哭還難看。
「哦哦哦,瞧……瞧我這記性,剛才進來的是遇到一個女人來著,她要的東西我們店裡沒有。」
一向口齒伶俐的刺頭,說話居然打起結巴,隱約間我覺得他似乎在掩飾些什麼,但卻又沒有具體的答案。
「那個,那個天色也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這幾天你在家等我電話,要送貨的話,我會打電話給你的。」
天色不早?我看向店外,烈日炎炎正當午時,哪裡來的天色不早一說?
但刺頭的這話,顯然是在下逐客令了,我也不好意思逗留。
就在我踏出古玩店門的下一刻,門忽然重重的關了上!
從刺頭的古玩店回來,我百般無聊下,選擇了擺攤營業。
可我擺攤時卻發現,紙製品少了很多,我尋思著應該是母親去幫人家做白事順便把家裡的貨拿了過去。
要說這天氣,當真難以捉摸,剛剛我回來時,還烈日炎炎,這不到一會兒,天色暗沉,冷風襲襲,時而還能聽到隱隱的雷聲。
這眼看就要下大雨了,我便趕緊把紙質品都收起來,這些東西都是紙做的,一旦遇水那可就都不能用了。
在我忙活時,一輛銀色的麵包車,開了過來,不正不偏停在我家雜貨鋪的門前。
車停下後,從上面走下來一個男人,這個男人顯得很落魄,他的頭髮蓬亂,嘴角盡是胡渣,那一雙眼睛佈滿血絲,眼神渙散不說,他的步伐也顯得有些踉蹌,要不是他穿得還算整齊,我准以為這是一個乞丐。
「別收了,都搬到我的車上吧。」男人說話,聲音沙啞,這種沙啞並非是天生,更像是徹夜的歇斯底里狂叫後,聲帶還未回復。
「你……你全要了?」我停下動作,看了眼剩下的紙製品,雖然不算很多,但按照價格計算的話,也值個三四千元呢。
「嗯,我全要了。」男人默默的打開麵包車的後車廂,這時我才看到,麵包車裡除了前排的駕駛座外,全部都清了空。
有生意當然做啦,並且還能一次賣完,這對我來說那是求之不得。
我趕緊把紙製品一件一件的搬到男人的麵包車上,並在搬運的過程中計算價格。
不大一會兒,紙製品都放到了男人的車上,我算了算,就對男人道:「一共三千五百零三,給你去個零頭,三千五百。」
「三千,給三千就好了。」
我話剛剛落下,就聽到老吳頭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我怪異的看向老吳頭,只見他此刻背著一個木制的小盒子,嘴裡叼著煙,笑呵呵的走過來。
三千!那不是才收回成本?
我剛要發飆,卻看到老吳頭對我做了一個噓的手勢,接著俯在我的耳邊道:「剩下的五百算我的。」
這樣,我才是釋然,最後我以三千塊錢的價格,賣給了男人剩下全部的紙製品。
當銀色的麵包車在零星的雨點中漸行漸遠,我不禁向老吳頭投以疑惑的眼神。
「那男的是你親戚?」
老吳頭卻直接沒回答我,只是看著男人離開的方向,深深吸入一口煙,歎氣道:「是個可憐人。」
可憐人?這個世界上可憐的人多了去了,難道老吳頭都會幫人家掏腰包?
可不等我再次說話,老吳頭就把男人的來歷給我說了出來。
他說,這個男人叫陳台,三十歲,原本有妻有兒,是做蔬菜生意的,不算富裕,但也安康快樂,可就在七天前,她老婆孩子突然死了,聽說是食物中毒。
聽到這裡我不禁感慨,生命時而真是脆弱不堪,好好的人總會因為一些意外,說沒就沒,當即我再次看向男人離開的方向,我終於明白為何男人看起來如此邋遢,試問誰遇到這樣的事情還會精神的起來?
我本以為男人的故事就這樣沒了,可接下來吳老頭跟我說的,更讓我心生惻隱。
他說在男人老婆孩子下葬的第二天,他老婆的墳頭被人挖了!報了案,不過六天過去卻還未有任何消息,也不知哪個缺德貨,竟幹這樣的事。
今天是他老婆的頭七,所以他才會購置那麼多的紙製品。
所謂頭七,說的是人死後的第七天,民間常有傳言,當人死後的第七天,魂魄就會歸來,見親人最後一面。
有些地方,人死後並不會立即下葬,而是將屍體放置七天,再下葬,但我們這裡不同,我們這裡講求的是入土為安,只要人一斷氣,越快把他下葬就越好,但對於頭七我們這裡亦是不變的,這個時候,主家會燒很多紙錢,還會在家裡備上一桌豐盛的菜肴等待親人歸來。
「諾,五百給你。」老吳頭從口袋裡掏出一遝錢,這些錢褶皺痕跡很深,多是十塊的,更多是一塊,用橡皮筋結實的捆著。
看著錢,我卻怎麼也抬不起手去接。
我知道這些錢老吳頭一定攢了很久!
這錢我要是收了,那我恐怕一輩子良心都會過不去,我沒有接,只說剛才是我算錯了數,其實那些貨就只值三千塊錢。
老吳頭笑了,他看著我,臉上掛著欣慰的笑容。
而我此刻看老吳頭,卻已不是那個只會抽煙吹牛的老頭,儘管他的背已然有些駝,我卻覺得他異常的高大……
「你這貨也賣的差不多了,不如和我一起走一趟?」
聽到老吳頭這話,我才注意到他今天的服飾有些不同,以往他不是赤膊,就是掛著一件爛布衫,可今天,他穿著一件中山裝,頭頂上那稀疏的毛髮,也梳的筆直。
「上哪裡去呀?」
我看了看外面,現在雨已是傾盆。
「當然是給人看病呀。」老吳頭拍了拍他掛在腰間的小木箱。
這時,我也才記起來,老吳頭是個赤腳醫生,我小時候有個發燒感冒上不起醫院,都是老吳頭給我治好的。
不過他雖然學過醫,卻沒有證,信他的人可不多,即便是偶爾有,那也是人家實在走投無路,死馬當作活馬醫才找上他的。
這其中也是有原因的,老吳頭除了好煙,也好酒,每天不喝上一點就感覺渾身不自在,試問誰會讓一個醉了酒,又沒有正規證件的醫生看病?
我本不想去的,我對醫術並沒有多大興趣,可老吳頭今天也不知著了什麼魔,對我那是軟硬皆施,一會兒說為天下人,一會又說實在是需要一個人幫忙,不過他的伎倆,在那滿是勾心鬥角的都市當中,我早已見慣不慣。
但,最後我還是去了,不是因為他成功了,而是他提及了我的母親。
他跟我說,現在要去看的這種病,已經讓鎮子上兩個年輕人突然死亡了。
死人,也就意味著母親要辛苦的去工作,在得到了刺頭的五萬塊錢之後,我心裡有著決定,我決定不讓母親再如此操勞,所以我去了,不管我能不能幫上忙,但也想試試。
能挽救一個生命,又能讓母親少些操勞,何樂而不為呢?
頂著風雨,走了半小時左右,我們到了。
當來到需要看病的人門前時,我愣了愣,這竟然是王胖子的家!
王胖子,是我兒時的玩伴之一,真名王二,因為長的很胖,所以我們都叫他王胖子。
進門,王胖子的父親正在屋裡來回的踱步,眉頭皺的險些把眼睛都蓋住,看到我們進來,他如同找到抓住了救命稻草,風一般的迎接過來。
「吳老,您可算來了,趕緊救我可憐的娃吧。」他握住老吳頭的手,眼眶中有淚水閃動。
當真可憐天下父母心……
見此一幕,我不禁心裡泛起酸意。
老吳頭顯得很鎮定,點了點頭對王胖子的父親說。
「領我去看看。」
王胖子的父親,領著我和老吳頭走進裡屋,我看到王胖子躺在床上,蓋著被子,緊緊閉著眼,額頭全是冷汗,嘴裡碎碎的念叨:「不……不要……不是我。」
只是此刻的王胖子根本就不像王胖子了,他肥嘟嘟的臉消失了,卻而代之的是消瘦,瘦的能看見面骨的突起。
在走進屋的時候,我就隱隱的聞到一股子異味,像是肉腐爛的味道,尋思著應該房間裡有死老鼠之類的,也就沒在意。
他的母親,坐在床頭,不停的用布幫他擦拭額頭的冷汗,抽泣聲不斷。
見老吳頭來,王胖子母親滿是淚水的臉,露出些許希望,而後迅速讓位,站在一邊。
老吳頭先是給王胖子把了把脈,因為我跟的近,所以我能看到老吳頭把脈時,緩緩皺下來的眉頭。
「哈哈,沒啥大礙,但我需要仔細看診,你們先去出去。」
老吳頭對著王胖子的父母笑道。
看到老吳頭笑,王胖子的父母一直繃著的臉,鬆懈了下來,離開房間。
只是我知道,情況並不樂觀,因為在王胖子父母離開後,老吳頭的臉,露出了凝重之色。
「過來,幫我把他的褲子脫了。」
老吳頭的神色,讓我覺得很壓抑,當即不敢怠慢,上前去把王胖子的褲子脫下來。
「這……。」
褲子一脫,出現在我面前的一幕,完全顛覆了我對世界的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