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孩子獨有的好奇心驅使下,慕曉隨意地在清浴宗的後山中亂逛。在冒險之旅的末尾,她找到了一處開滿血色紅蓮的清淨小處。她轉了一圈,驚訝著,感歎著,這深山之後居然有這麼一片神奇之地!
「咦?這裡有個山洞……」
慕曉怔然,瞪著那雙靈眸望著那個「還真的存在山窮水盡時的山洞」。敵不過好奇心,她蝸步龜移地挪步入洞……山洞裡太暗了!一瞬間,視線被黑暗侵蝕,幾乎什麼都看不見了,她只得趕緊把眼睛閉上,等待著眼睛適應黑暗……可能因為看不見,嗅覺就變得特別敏銳。她嗅到了一股血腥味。她天生就是個不太聰明的女孩,此時本應該知道危險就在附近,必須立刻離開,然而她卻緊追逐著那血腥味,加快腳步,越走越深。
「呀!就是這裡!」
她肯定,這裡就是血腥的來源,慕曉驚喜地睜開眼。於是,她看到了「她」——慕曉的第一印象是,美麗得——近乎恐怖的人。她呆呆地注視著那位美人,突然發現血腥味就是從「她」身上傳出來。
「誰?!」如同嚴冬的水面一般泛著冷徹的瞳子,映襯出驚訝的張大眼睛的慕曉。
「傷得很嚴重啊!」
「別過來!」
「為什麼?」
「你也是來殺死我的,對吧?」
「我為什麼要殺你?我只是出來玩的。」
「你不怕我?!」美人的冰冷瞳子裡面有小火光閃了閃。慕曉看到了,於是她再接再厲。
「你叫什麼名字?跟我一起回去吧?」
「什麼?」那位美人只會張著嘴,擺出一張驚愕的面孔嗎?
慕曉按捺不住地再次開口:「跟我去我家。我爹爹會醫術,你很快就不會流血了。而且我娘會弄很多好吃的,你會把舌頭都吃掉的。恩……我也有好多漂亮的衣服,我可以分給你穿。」
美人抬起頭,注意到那小姑娘身上穿著一套素淨的白衣,不屑道:「白衣很漂亮?」
慕曉沒想到美人會回答她問題,雖然聲線略顯低沉,她還是甜甜地回答:「嗯!很漂亮,不過……我可以問溫黛姐姐要幾件其他顏色的給你。」
「我不穿女人的衣服。」
「啊?為什麼?」
「男人為什麼要穿女人衣服。」
「啊……你是男孩子?」
「唔……可惡……」
「你又流血了,我給你藥!」
慕曉大驚,撲上去想幫助美人止血,畢竟神醫的女兒還是會些三腳貓功夫的。可她手還沒碰到他,就猛地被一股強力推開,狠狠地砸在了石壁上。
「你……你……」癟著嘴,慕曉極其委屈地看著美人。
「我說過不許過來。」美人的瞳子又恢復了冰冷沉寂。
「啊!」慕曉抬起一張驚恐萬分的臉大叫起來。
「又怎麼了!你給我閉嘴!趕緊滾出……」美人話沒說完,就見慕曉慌亂地站了起來,甩掉了繡花小鞋,緊接著就扒開裙子,然後脫掉了底裙……
「你、你幹什麼!」美人大驚。
「我……我……」
「什麼!」
美人等不及她吞吞吐吐,只好抬眼,看向她那雙白嫩嫩顫巍巍的雙腿……右腿腿根處,那有一道冒著鮮血的傷口!莫非是剛才撞到石牆時被牆面鋒利的凸石所傷?
「過來,我看看。」
慕曉很聽話地,提著裙子就走了過去。
「這外面的紅蓮,你去采一些進來,然後敷上……」
「我有帶藥!爹爹讓我隨身帶。」
慕曉得意地在她的隨身小包裡面翻找一陣,然後拿出了一瓶通體碧綠的藥瓶。美人吃了一驚,光這瓶藥就可值黃金萬千。慕曉自己含了一顆以後,見他還在發呆,就伸手塞了一顆進他口中。
美人想也沒想就一口吐了出去。慕曉一下子淚眼滂沱起來。她明明那麼努力地想救他,可是那個美人為何要一再拒絕。美人似乎也覺自己不識好歹,於是聲音放柔了些,道:「對不起……嶽昂,我的名字。」
慕曉也不說話了。嶽昂歎口氣,他是不是太敏感了,從她那貓咪一般可愛的大眼睛裡看出,她根本就是個毫無心機的人,而他……居然把防範之心用在傻氣十足的女娃身上。
「我要回家了。」慕曉依舊氣鼓鼓。
「傷好了?」
「好了!」
「我檢查下。」嶽昂才說出口,自己都嚇了一跳。她要走,他應該巴之不得,她打擾到了自己運功療傷!可是,比起恢復,他想她多在這裡呆一會。他不想再一個人。
「我說好了,就是好了,你不跟我你就……啊!」突然伸出的一雙手,一下子就把她拉了過去,與此同時,嘴巴也被捂上了。
「我檢查。如果傷太重,就需要用內力幫你治療。可能會疼……我希望你不要叫。」
不理會她猛眨的貓咪眼,他低下頭,伸手探進了她的裙帶裡。傷口還真的很深,雖然切口不大,但是有些碎石鑲進了皮肉裡面,她居然半天才發覺。他懷疑她到底有沒有反射神經。
「我幫你把碎石取出來。」
「會疼嗎?」
「會……一點。」
「我可不可以回去讓爹爹取?」
「不行!」
「唔……」
忽略掉她那個可憐巴巴的眼神,嶽昂開始為她運功療傷。
兩個時辰裡,他用了大部分內力來幫她祛除疼痛,只有很少的一部分用來護住自己心脈和幫她快速取石。等整個過程結束,嶽昂幾乎虛脫掉。他本來就傷得很重,如此耗費內力,估計自己又要在這個山洞裡面呆上一陣了。不過……他看著懷裡睡著了的小貓,也許自己可以不用一個人在山洞?
好景不長。他才剛有睡意,懷裡的女娃突然跳起,瞪大了貓咪眼看著洞外的天色,然後大吃一驚:「壞了!我偷跑出來的事情肯定穿幫了。今天我必須先回去了。」
「……」
「美人……恩,是岳昂哥哥,再見。雖然你對我很凶,不過你肯幫我療傷,證明你是一個好人!」
「……」
「下次再來時,你一定要去我家玩啊!」
「……」
嶽昂沒想到女娃會說走就走,她說要回家了……留住她!留住她!他內心有個聲音呐喊。可是現在自己太虛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小貓躥到了山洞外,瞬間就消失了蹤影……有了自己內力的幫助,她果然恢復很快……雖然那小小的傷口根本不用耗費那麼多內力……但是,這樣跑回去的她,會不會遇到危險?他突然想到,她似乎連把防身的武器都沒有。
嶽昂自嘲了一聲,他擔心個什麼!她和他在一起不過三個時辰,他怎麼就會有了憐惜她,並且想要她陪伴心情。他本可以在她進山洞時候就殺了她,不,可以廢了她的雙腳,這樣她就跑不掉。不對,還是應該最初就殺了她……可是他沒下手,難道真的是,太寂寞了嗎?
嶽昂又重重地歎息。她的來去,只是一個鬧劇。嶽昂無力地躺倒在石床上,感覺有東西擱到了自己,探手一摸,是一隻精緻的桃花耳墜。
那一年,山間的匆匆一會。
嶽昂十五歲,任務失敗險些喪命。
慕曉十歲,逃家遊玩險些被殺。
匆匆地轉過一個草坡,溫黛松了一口氣,她要找的人就在那裡。
前方小河邊上,一個呆呆的女孩子倚在青樹下,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遠方。女孩穿著一件漫如雲霧的白衣,白嫩的手指絞著裙帶,仿佛真的是從雲端而來,隨時,又會乘風而去。
「慕曉,天涼了,該回去了。」溫黛說。
慕曉驚訝地扭過頭去,看見溫黛髮髻微亂氣息不穩。
「對不起,溫黛,我是不是又給你添麻煩了?」慕曉垂眸嘟噥。
搖搖頭,溫黛走近小女孩身邊,也倚在青樹上。
「想家了?這風太大了。」
「溫黛,入秋了,哥哥怎麼還不來?」
「慕哲有很重要的事情,做好了就會來接你不是?」
「明明說年春的時候就會來的,說好的!溫黛……我……」
「慕曉,勇敢點。」溫黛抱住了泫然欲泣的她。
勇敢點,在這個亂世,她們都需要勇敢!今天你也許還富可敵國搞不好下一刻就被奸人所害,一無所有。可是……無數次追問下,溫黛不知道怎麼安慰這個思念親人的孩子,也不知道怎麼告訴她,她的哥哥,同時也是自己的媒定之人,永遠也不可能來接她了。就在今年年春,本該來接妹妹的哥哥,已經……墜崖,而懷裡的這位可憐的女孩,也已然是個孤女。
「慕曉,太瘦了,慕哲看到肯定不會高興的。」溫黛覺得自己呼吸不暢。
「我以後會好好吃飯,哥哥是不是就會來接我了?我也不要好看的衣服了……是不是,就可以早一點來接我?你知道的,娘親和爹爹已經不在了,我不能我不能再……」慕曉濕漉漉的眼睛刺疼了溫黛的心。
「別哭,慕哲很快就來接我們。」溫黛不知道要瞞她到何時,暫且,先這樣吧。也許到最後自己也會相信了,總有一天,那個相貌俊朗,為人正直的聖手醫師,會騎著馬一路狂奔到這裡,接走等候他的人們。
安靜的氣氛被遠處斷斷續續的打鬥聲打斷,此時已經過了侍衛們操練的時間,這會又是在做什麼?溫黛剛想起身去看個究竟,就聽見慕曉在她懷裡驚呼。
「是木達,他受傷了!!」
溫黛一看,果然,草坡那邊有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向這邊跑來,他雙手緊捂大腿,-支又細又長的箭杆插在裡。
「郡主……快、快帶著小姐離開!我們遭到襲擊。」木達忍著痛,折斷了箭杆。
溫黛迅速拉著慕曉站了起來,「是焚香穀的人?」
「似乎不是。不過,攻擊力不比焚香精英差。」
「不是焚香穀?那是……」聽到遠方小丘處一聲嘶叫,溫黛閉了嘴。這是一聲駭人的巨痛難忍的嘶叫。
「來不及了,幫主!那邊,馬棚那邊有個簡易的避所,你們先去那邊躲一下……我先去阻止他們。」木達說完,就往小丘方向沖了去。
「溫黛,我也要去!」
「不行,慕曉!你去馬棚那邊躲起來,記住千萬別出來,等外面沒動靜了……不,也別出來。直到等我回來,知道嗎?」溫黛推了慕曉一把。
「溫黛!別再丟下我一個人……哥哥他已經……」
「什麼?!」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聽說……」慕曉垂著腦袋,好似做錯事的孩子。
「相信我,我會來接你。知道了嗎?快去,你、你聽到沒有!」越來越近的喊聲,野獸般的喊叫,溫黛忍不住怒喊。已經沒有時間給她們傷感!
「……溫黛,你別生氣,我等你,在馬棚那裡,你一定……」得不到溫黛的回答,大顆大顆眼淚流下,慕曉轉身朝著小河對岸跑去。
「慕哲會保佑我們的……」溫黛溫柔地看著那個白雲般的小身影飄走,緩緩拔出了身側的佩劍。誰也不會想到溫文爾雅的聖手醫師送的定情信物,會是一把劍。溫黛溫柔地笑了笑,那個大男孩呵!
地道裡面漆黑一片,陰冷潮濕的感覺更是讓人不寒而慄,說是地道還不如說是個大洞,它尚未完工僅僅可容下三到四個人。
慕曉蹲在一角,把自己努力縮小到可以讓人忽略,可是剛才她分明聽見了地道外有腳步聲,而且徘徊不去。是溫黛嗎?莫非溫黛找不到地道入口?慕曉很想出聲詢問,可是哆哆嗦嗦的嗓子根本發不出一點聲音,也許現在不出聲才是最好的?慕曉痛恨自己的軟弱,她沒有溫黛的沖闖,也沒有這個小鎮上女孩們的開朗,從小病懨懨的她總是說話很小,做事很慢。
她知道,和大多數戰爭下的女性一樣,自己肯定會含羞忍辱地死掉,會嘶叫、哀求,然而脫不了一死。也許這次,自己可以勇敢一點,她默默地祈求著……如果非要死,那麼別讓她求饒,讓她找到勇氣不去求饒。
兩個男子進到了馬棚裡面,一個拿著劍一邊隨意地挑起稻草找一邊把礙事的東西全部往外扔。
另一個站著不動,但是眼睛滴水不漏地查看著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可以藏身之處。灰塵上的足跡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慢慢朝著地道所在的方向走去,手中握著一把黑色的利刃短刀。
慕曉聽見了來人的聲響,不是溫黛!那溫黛在哪?她怎麼樣了?她……死了嗎?心猛跳著,砰砰直響,那麼現在自己是不是要死了?勇敢地去死。
地道的門被踢開,慕曉還來不及尖叫,頭髮就被一雙粗暴的手給揪住了,然後他把她的頭往後一扯,纖細雪白帶著脈動的頸子就挺了出來。
她知道,她很快就會死,以割破喉嚨的方式,也許就是他們殺害溫黛的方式。
不想因為看到的恐懼而使自己求饒、哭喊,她緊緊地閉著眼睛。可是那給他致命一擊的人似乎想讓她睜眼看著自己如何下手。被髮絲纏繞的雙手向外扯的力道越來越大。
「喂!嶽昂,快看我找到了什麼?咦?你居然發現比我好的!是個女的!」
「尤景,閉嘴。」
嶽昂開始上下細細地打量著手中的女孩。她應該不是這個村子的人,雖然僅僅是穿著白衣,但是很漂亮,那種布料使得她像一朵白雲,不,或者是一隻小羊?她得皮膚太白,簡直有點透明,好像沒曬過太陽一樣。纏在自己手指上的髮絲那麼柔滑,既非純黑色也非棕色,應該是二者的融合。她應該只有十四歲,或許會稍大一點。他覺得好熟悉——貓咪眼,還有那驚恐萬分地表情。
「她好美!」名叫尤景的少年驚呼,這小白衣比萬梓樓的女人們都要美。
「……」嶽昂不說話,似乎是默認了尤景的說法。
慕曉害怕之極,眼睛再也閉不住了。過去這麼長時間,除了那雙有力的大手再無其他碰到自己,他們似乎不想殺自己?這下她反而不知道怎麼辦好了。於是她悄悄地睜開眼,才一眼,她幾乎昏過去。
眼前的是兩個年輕男子,他們都是一身黑色夜行衣,如墨般的黑髮高高束起,就連眼睛都是那麼深幽的黑色,唯一的亮色是在袖口上一朵金色的牡丹。慕曉感覺似乎在哪裡聽說過嶽昂這個名字,可是現在她太混亂,什麼也想不起來……
「她剛才看我了!哈哈~喂,小妞兒,你叫什麼名字?」尤景高興地大叫。
慕曉又看了這個長著一雙桃花眼的男孩一樣,發現他和溫黛一樣,左邊的嘴角有一個深深的酒窩。發現小妞兒又在看自己,尤景更加高興,即使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於是尤景大手一伸,從嶽昂手中搶過了慕曉。
「啊——!」
「別怕別怕,小妞兒,嘖嘖……頭髮都讓嶽昂那傢伙扯下了一些。疼不疼?」尤景痞氣十足地伸手一下一下地撫摸著那慘白的小臉。
慕曉呆呆地望著這個叫尤景的少年,任由他在自己臉上撫摸。如果忽略掉他臉上的血跡,她也許就相信了他的溫柔,只是那血跡,也許就是溫黛的!想到這裡,慕曉嗷地一聲咬住了撫摸著自己臉頰的手。
「我擦!這小妞兒會咬人!」尤景大吼,毫無預警地狠狠打了慕曉一巴掌,使她的頭撞上冷硬的地下道的牆面。
「嗚……」慕曉看到被她咬了一口的男孩,他的黑色雙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變紅,並且閃著嗜血光芒……好似夜間草原上的餓狼!慕曉被嚇得想哭,可是她已經決定要勇敢的死去,怎麼可以哭,於是她緊緊咬著自己的唇,借急促地呼吸來平撫內心的恐懼。
「尤景,注意一點。」岳昂冷冷地說道,越來越覺得熟悉,他有必要確認一下。
「你沒看見她咬了我多深一口,我還以為她是只小羊,卻……喂、喂!嶽昂你幹嘛?」
慕曉也注意到,那個叫嶽昂的男子正提著一把冷黑色利刃走向自己。呼吸越來越急促,她快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淚了。
「哇嗚嗚——別過來——」慕曉終究哭了出來。
「喂喂,嶽昂,你可別……她也沒咋傷我,就一小口子……」
「閉嘴。」嶽昂一把將慕曉從角落裡扯了出來,她驚叫一聲,就落在他的懷裡,鞋被踢掉,小手胡亂揮舞,甚至抓破了他的臉。他沒有後退。一隻胳膊緊緊地纏繞在她腰上,另一隻手猛地伸出,扯掉了她半截紗裙,接著又撕毀了她的襯裙。
「嗚嗚……求你……別……」慕曉終究還是求饒了,可是有什麼用?他會停止嗎?事實上,他確實停止了。
「別碰她。」嶽昂盯著慕曉大腿內側的一道一寸多長的傷疤。
「為什麼?!」尤景怪叫了一聲。
「她,我認識。」
「什麼?小妞兒,你是誰?」尤景盯著慕曉線條完美的腿部,一步步向她走近……哪有人看了大腿就突然認識的?還有,他恨死了這地道幽暗光線,最重要的居然沒看到。
「……哥哥……哥哥救我……溫黛……溫……」慕曉被尤景那虎視眈眈的眼神給嚇暈了過去。
「啊?暈了?這……女人就是蠢,這這這!這就暈了。」尤景不滿那小妞兒才看自己就暈了去,剛才嶽昂可是在扯她的裙子!
「是夠蠢,居然連防身武器也沒有。」岳昂難得贊同尤景的話。
「那現在咋辦?我們該回去覆命了。」尤景瞥見馬棚外幾個同伴比劃著催促的手勢。
「我們走吧。」嶽昂看了一眼慕曉。
「啊?!」尤景再次震驚。
「我說我們走。」
「喂,即使我們不殺她,你也該知道,如果被別人找到她,她也不會好過到哪裡去。」
「……」嶽昂又看了一眼躺倒在角落裡面的慕曉,歎了口氣,遲疑不定。果然是五年前那個女娃,瞧著她那圓鼓鼓的小臉頰。他放心不下。
「帶上她。」
「呃……」
「記得把她裙子套上。」
「這個……嶽昂!這是你撕壞的!喂,你別走!喂!」尤景瞪著眼,看岳昂從容地打自己身邊走過,然後消失在夜色中。
「切,下次等我拿到了冥閣首席,就該你做這些事了。到那時,嘿嘿……」尤景邪佞一笑,才轉身走近慕曉。偷偷瞄了一眼那雙雪白的腳丫,然後往上……迅速扭過頭,低頭嘀咕道,「這真叫我……抱……咋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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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曉醒來時,自己是蜷縮在一張冷硬的床上,身上還蓋著一件黑色袍子。也許只有一扇窗子的關係,採光很是不好,幾乎看不見屋子裡面的事物……但可以肯定,這是一間極為簡約而又奢華的屋子,說它簡約是因為它面積不大且傢俱簡單,一張床一套桌椅一幅衣櫃,別無其他。說它奢華,是因為她身子下的床,竟然是一張整得寒石玉床——普通人連寒石玉都很難見到,更別說是這麼一塊完整而巨大的寒石玉。
慕曉又在床上假寐了半響,始終不見有人進來詢問或是拷打自己。稍稍放下了懸著的心,這才驚覺自己已經一天一夜沒吃東西。吞著口水,她裹著袍子在房間裡四下走動,摸索著,竟發現了一扇黑桃木門。豎著耳朵仔細聽了聽,覺得確實沒有人,氣也不敢出,才鼓起勇氣走向那門。她想,應該是鎖著的吧,可是……也許沒鎖?
推推門把,門鎖著。失望之極。她感覺才鼓起的勇氣一下子全泄了去。也許可以從其他地方出去?那扇唯一的窗子?可是,這裡是哪裡,出去以後怎麼辦?
慕曉,勇敢點。她想起了溫黛。
溫黛也許就在馬棚那邊焦急地等著自己。必須得出去。
她轉身,這次沒有猶豫,迅速找到了窗子。窗子並不高,踮著腳,推了推窗。沒鎖!她興奮得心砰砰直跳。可就在這時,毫無預警地房門開了。她連忙轉過身,一下子愣住了——那個叫岳昂的男人手裡拿著那把他慣用的黑色利刃和一個小小的布袋。
「吃吧,」他說著,把那個小布袋扔到了桌子上,然後把利刃收回身側的刀鞘裡。他把門開打了一些,視線突然亮得睜不開眼。他盯著她那微微眯起的貓咪眼看了一會,才注意到她站在窗子邊。
「你想逃?」
「不,我——我下次不會了……請別、別傷害我……」慕曉想起他撕扯自己裙子時的兇狠樣子。
「把它吃掉。」
「……什麼?」
「你不餓?」
「我……」慕曉以為他會懲罰自己,也許不是「那種」懲罰,但起碼會給自己一頓好打。
「快些。」
「好、好的。」慕曉匆匆到了小桌子前,拿起那個小袋子,打開一看,裡面是兩塊桂花糕。她記得哥哥以前也喜歡讓家裡的廚子給自己做……心頭一緊,眼淚大顆大顆流出來。
「……不喜歡吃?」嶽昂見她拿著桂花糕,貓兒似的大眼睛啪啦啪啦往下掉眼淚,突然不知所措。
慕曉鼓起全身勇氣抬起頭面對他。她見他靠在門框上,雙臂抱胸,皺著眉頭。高大的身子擋住了那扇木門,不知有意還是無意。覺得他身上流露出一種旁若無人的自信,使她更加覺得自己懦弱無比。
「不是,我只是想到了些事……」她垂頭喪氣。
「想到了什麼?」
「……」該怎麼回答他?他的桂花糕讓她想到了親人?他一定會對此嗤之以鼻。
「回答我。」
「我……記得小時候有一次不聽話跑出去看紅蓮,被爹爹處罰,是哥哥悄悄給我送桂花糕。」
「為什麼罰你?」
「我不記得了……好像是我偷跑去外公家的後山玩還受傷,然後……」
「你不記得了?」嶽昂打斷她的回憶,口氣聽起來有些生氣。
「嗯……因為回去就發燒了,哥哥說我差點就給燒成傻子。」難怪他覺得她更傻了,原來根本不是幻覺!嶽昂氣結。
「那你還喜歡紅蓮嗎?」
「為什麼不喜歡?」
「真的?」
「嗯。」她以前沒注意,他的話音深沉而舒心。
慕曉再次抬起頭,看到他那雙炯炯有神的黑色眸子正盯著她,似乎要把她一眼看穿,讓她所有的弱點暴露無遺。
「你也喜歡紅蓮?」
「不討厭。」
這樣一問一答之間,慕曉覺得他似乎也不是一個窮凶極惡的人,也許,可以和他商量著送自己回去。可以讓他提出他想要的東西,雖然她是聖醫的小女兒,也雖然家族被人謀害,此刻並不富有,但是可以一試。
「岳昂公子……」
「別公子的,就叫嶽昂。」
話頭被岔開,她一慌,忘記了想好的話語。
「你在怕我,」他單刀直入道,「為什麼?」
「沒——呃,其實我對除了哥哥和溫黛以外的人,都是如此……呃,不對,岳昂公子……」
「嶽昂。」
「好……嶽昂,首先我想謝謝你,沒有殺我。」
「我為什麼要殺你?」
「啊?不是這個……」
慕曉窘迫極,她覺得這個男人是故意拿她取樂。
「那是什麼?」
深吸了一口氣。慕曉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是說,我不知道你,不,你們是誰。但是你們襲擊了村莊本可以殺了我,但是你們沒有。這足以讓我覺得你們不是濫殺無辜的人。而且,你也看了我的……我是說你知道我並非普通人家的女兒。你們可以拿我換取你們想要的……只要不是太難!都可以!」
嶽昂低著頭打量著那她……她氣鼓鼓的暈紅臉頰,貓兒發怒時瞪圓的黑眼,這表情……和她小時候幾乎沒差別。
「說完了?」嶽昂問。
「說完……了,等等,你難道沒有想要的東西嗎?」
「你知道我想要什麼嗎?」
慕曉挫敗地低下頭,握著他給的桂花糕後退了幾步。確實,她連他是誰都不知道,這樣貿然提出許諾,也許會給她哥哥或者溫黛帶來極大的困擾。她,只能靠自己逃出去了。
剛才還氣焰十足的小白貓轉而情緒低落,嶽昂也跟著不舒服起來。他走上前,鬼使神差地伸手抬起了她的下頷。這樣一個標準的調戲動作,若在平時他絕對會鄙視自己一番。可當他看到那貓兒眼裡面蘊含著的委屈淚水時,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
「想吃其他的?」他柔聲問。
「不是……」她聲音哽咽。
「那為何哭?」
她咬著下唇搖頭——會有人因為想吃其他的而哭?
嶽昂覺得她那隱忍的樣子更加讓人心煩意亂了。
「我帶你去醉仙樓吃東西?」他記得自己小時候極愛吃那裡的小菜。
瞧見她還是不語,他有些惱火,道:「你到底想要什麼?」
「……嗚」慕曉嗚咽一聲,看到他好看的劍眉緊緊絞在一起,淚眼婆娑地嘟道,「你別皺眉,我、我知道哭不好。我以後會少哭的……所以,請你,請你放我回去好不好?我……」
「回哪去?」
「跑馬村,那個馬棚裡。」
「已經沒有跑馬村了。」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所以你也不用找那麼馬棚了。」
「你們屠村了?你們毀了溫黛的家!?」
「一個小小的馬幫而已,用得著斬草除根?」
「那,溫黛……你有見到溫黛嗎?就是一個身材高挑,長得極美的姑娘!你……」
「夠了。女人都會被送到萬梓樓。」嶽昂粗暴地打斷了她的話。
慕曉雖然被他吼得愣忪了一會,仍然壯著膽子問:「那我在那裡可以找到溫黛嗎?」
「你想去?」
「如果溫黛在……」
「你知道那裡是什麼地方?」
「不知道。那裡是什麼地方?」